<s>在宋代的道学传统之外，范仲淹、欧阳修、王安石的儒学思想也十分值得重视。</s><s>比如，欧阳修通过对“正统”的讨论来延续和发挥孔子作《春秋》所蕴含的褒贬精神。</s><s>他说：“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统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s><s>[134] 对于政治合法性提出新的论说范式，即如何断定一种政权统治的正当性基础，不仅在于获得政权，还在于大一统格局的建立。</s><s>这引发了北宋思想家之间对于“正统”问题的广泛讨论。</s>
<s>欧阳修从经和传的关系入手，认为应该肯定经的重要性，欧阳修等人认为经典在演化的过程中出现了许多增益和减损的问题，因此需要订正。</s><s>这种怀疑主义的态度，引发了程朱等改经的风气，比如朱熹对于《大学》等经典的重新整理，其次是对于汉唐注经传统的改变和宋学解经模式的形成。</s>
<s>作为司马光政治上的对手，王安石在儒学上也颇有创发。</s><s>身为一位注重经济发展的政治家，他从王霸之辨出发，对美好政治秩序和社会福利之间的关系做了探讨。</s><s>王安石认为，圣人并非有意要求天下之功利，而是因时间的推移而制定适合的制度，从而改善人们的生活。</s><s>无论是王道还是霸道，所循的都是仁义理智信即五常之原则，只是王者和霸者的出发点有所不同。</s><s>霸者唯恐人们不知道他对社会的贡献，一定要宣示；而王者则是无心而治。</s><s>“夫王霸之道则异矣，其用至诚以求其利，而天下与之。</s><s>故王者之道虽不求利，而利之所归。</s><s>霸者之道必主于利，然不假王者之事以接天下，则天下孰与之哉？”</s><s>[135] 很显然，王安石与宋明理学家对功利的认识有很大的区别。</s>
<s>一、理学和道学</s>
<s>冯友兰一直坚持应该用“道学”来称呼宋明时期逐渐形成的新的儒学思潮。</s><s>宋明理学何以被称为新儒学呢？</s><s>其关键就在于他们把儒家内圣和成德的思想特别提出来。</s><s>为此，儒学的面貌发生了很大的转变。</s><s>首先，孟子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崇敬，儒学的典范性人物由原来的周孔，变成孔孟。</s><s>其次，儒家的经典体系中突出了《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四书，并以此来构建新的理论体系。</s><s>而传统的经学方式似不为理学家所特别看重。</s><s>最后，理学家的社会角色也进一步丰富了。</s><s>他们特别重视儒学的教育，因此书院成为他们阐发义理的重要场所。</s><s>宋初的儒学复兴就是从书院开始的，而程朱陆王，均与各地的书院关系密切。</s><s>他们还积极参与礼制的整理和改造。</s><s>比如朱熹重新编订的《家礼》，后来被明代的儒生进一步民间化，这样儒家思想与民间社会之间建立起了良性的互动关系。</s>
<s>就理学本身的发展而言，“理学”概念是一个后起的名词，最初，14世纪编纂的《宋史》用“道学”概念来称呼程朱学派的学说。</s><s>可能是程颐用“道学”这一概念指明他兄长程颢的贡献，并被他的弟子们接受和传播。</s><s>随后他们的同道不断编定各种道学群体的文录，如12世纪60年代早期由张九成的弟子们编辑的《诸儒鸣道录》，12世纪70年代编成《伊洛渊源录》，1175-1178年朱熹编成《近思录》，“道学”过分标榜和排斥性的作风引起了许多儒门内部学者的不满，陈亮、叶适、陆九渊都明确地提出了批评。</s>
<s>除作为学术流派的道学之外，还有一个政治性的道学概念。</s><s>其确切的含义便是“道学朋党”，意思是存在着一个以朱熹为中心的、以道学为标榜的政治性团体。</s><s>这主要是用来打击政治异己的手段，而并非基于学术立场的一致性，所以，像叶适这样并不赞同“道学”之名的人，也被列入道学朋党之内，作为当时官僚集团的对立面而存在。</s>
<s>历史上还有用“性理之学”来称呼理学思潮的。</s>
<s>现代学术产生以后，对于理学的研究越发地深化和多样化，这里既有比较客观的学术分类，也有带有明显的价值认同的学派划分。</s>
<s>最为人熟悉的学派划分是将理学分为三个系统，即理学、心学和气学，冯友兰、张岱年等均持这样的立场，虽然各自还有一些细节上的分歧。</s><s>张岱年说：</s>
<s>近几十年来，研究中国哲学史的，大多认为宋明理学分为两大学派，即程朱学派与陆王学派。</s><s>我在此书（《中国哲学大纲》）中首次提出：自宋至清的哲学思想，可以说有三个主要潮流，一是唯理论，即程朱之学；二是唯心论，即陆王之学；三是唯气论，即张载、王廷相、王夫之以及颜元、戴震的学说。</s><s>[136]</s>
<s>这样的区分被许多人所接受，当然，张岱年的这个表述，多少还带有一些时代的影子，气本论被理解成唯物主义的，而心学和理学各代表主观唯心主义和客观唯心主义，这种符合当时主流意识形态的划分为人们所熟悉。</s>
<s>但是，这样的划分也会有一些问题，比如作为“性理之学”的宋明道学，在上述的划分中，我们发现没有给“性”一个合适的定位。</s><s>牟宗三的划分便开始考虑这样的问题。</s>
<s>牟宗三视心性之学为道统之正脉，所以他并不认为存在着气本论这样一系。</s><s>他指出，宋明心性之学有五峰（胡宏）蕺山（刘宗周）系、象山阳明系和伊川朱子系。</s><s>其中五峰蕺山系和象山阳明系可会通为一，称之为“纵贯系统”，而伊川朱子系则是“横摄系统”。</s><s>他认为周敦颐和张载、程颢建立起心性之学的基础，从程颐开始转向，到朱熹而成形，但程朱虽在南宋被奉为理学正宗，因为“只存有而不活动”，强调格物穷理的后天工夫，所以，是别子为宗，于大方向为“歧出”。</s><s>而五峰蕺山和象山阳明则“以心着性”，以心性为本，强调体证，所以由成德而发展至成圣成贤，才是真正继承道统的正脉。</s>
<s>这样的划分基本上是以现代哲学学科的研究进路为指向的，传统上人们也习惯于以学者生活的地域来为该人所创立的思想命名。</s><s>比如，人们将宋代理学分为濂（周敦颐）、洛（二程）、关（张载）、闽（朱熹）兼及比较驳杂的蜀学（苏洵、苏轼和苏辙）。</s><s>而《明儒学案》在划分阳明学发展的时候，也是采用以地域为学派命名的办法，如王阳明的姚江之学，王门后学中则有江右王学、浙中王学、泰州学派等等。</s>
<s>无论是以内涵还是以地域来划分这些学派，都各有各的侧重和立足点，但是理学之成为儒学的一个新阶段，从学理上讲主要是完成了一次重要的转向。</s>
<s>二程兄弟虽然承认他们的学问是从别人那里获得的，但是却特别强调“天理”二字是他们“自家体贴出来”的。</s><s>的确，这两个字非可等闲视之。</s><s>随着天理观的提出，儒学完成了以制度和伦理并举向以“理”作为道德和秩序的合法性之最后和唯一依据的转变。</s><s>[137] 这种道德和制度之间的分离致使有人认为，宋明理学表明“儒学转向内在”。</s>
<s>儒学转向内在的一个标志是儒家学者更多地讨论天道性命的问题，并深刻感受到其中的张力。</s><s>宋明儒者，出入佛老而吸收佛老，因此建立起一个新的思考框架：“一般而言，他们视形下世界为一阴阳气化的世界。</s><s>这形下的阴阳气化一方面固然不等同于形上的天道，甚至是构成对天道的限制。</s><s>但另一方面，天道又必须借着阴阳气化才能表现其不已的生化创造。”</s><s>[138]</s>
<s>无论是尊德性还是道问学，无论是性即理还是心即理，这里面所内含的正是理想世界和现实世界之间的紧张。</s><s>如果我们承认天理内在于人心的自觉，那么道德修养的工夫和满街圣贤的不可收拾，便是一个可以预测的结果，王门后学给了我们许多这样的例子。</s><s>而如果我们承认天理先在，人只是天理的一个具体的分有，即使是全体的分有，那么，如何能够确保我的一切努力能够成为向着天理和完美的人格不断接近而不致迷失，这是心学给理学的一个拷问。</s><s>理学的思辨，一切围绕着这样的问题而展开，并开掘出宇宙论、人性论、境界论和工夫论等诸多领域。</s>
<s>如何来概括宋明理学的共同性质和特点，陈来有一个简明的描述：</s>
<s>（1）以不同方式为发源于先秦的儒家思想提供了宇宙论、本体论的论证。</s>
<s>（2）以儒家的圣人为理想人格，以实现圣人的精神境界为人生的终极目的。</s>
<s>（3）以儒家的仁义礼智信为根本道德原理，以不同方式论证儒家的道德原理具有内在的基础，以存天理、去人欲为道德实践的基本原则。</s>
<s>（4）为了实现人的精神的全面发展而提出并实践各种“为学工夫”即具体的修养方法，这些方法的条目主要来自《四书》及早期道学的讨论，而特别集中于心性的工夫。</s><s>[139]</s>
<s>二、北宋理学的演变：周敦颐、张载和二程</s>
<s>对于宋代“道学”的兴起，朱熹在回答别人所问“本朝道学之盛”的演变时说：“亦有其渐。</s><s>自范文正以来已有好议论，如山东有孙明复，徂徕有石守道，湖州有胡安定，到后来遂有周子、程子、张子出。</s><s>故程子平生不敢忘此数公，依旧尊他。”</s><s>[140] 这个说法后来被《宋元学案》所接受和发挥，成为道学之演变的基本线索。</s>
<s>的确，宋代之后，由于科举制度的变革，儒生普遍有共治天下的雄心，我们所熟悉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名言就出自范仲淹。</s><s>而王安石的变法，虽然其措施受到司马光等人的普遍质疑，内在动力依然是治国平天下的儒家理想。</s>
<s>在这样的风尚之下，气氛其实在发生着变化，比如喜欢谈兵的张载曾上书范仲淹，表达他的志向，而范仲淹的回答且是劝他读《中庸》，从而改变了张载的一生。</s><s>宋儒普遍注重内在心性的培育，王安石变法的失败固然有很多复杂的原因，在二程兄弟等人看来，关键可能在于“新学”未能探儒家内圣之堂奥，所以道学的兴起在于“他们发展了关于秩序重建的双重论证：第一是宇宙论、形而上的论证，为人间秩序奠定精神的基础；第二是历史的论证，要人相信合理的秩序确已出现过，不是后世儒者的‘空言’，而是上古‘圣君贤相’所已行之有效的‘事实’” [141] 。</s>
<s>这样的论证从唐代就已经开始了，只是没有道学群体表现得那么充分。</s>
<s>被《宋史·道学传》列为道学开山的是周敦颐（1017-1073）。</s><s>他之成为道学宗主当然并不仅仅是因为二程兄弟曾向他问学，关键在于他提出了几个道学的根源性问题。</s><s>首先是“孔颜乐处”，颜回在艰难的生活中不改其乐，他之“所乐何事”，主要是指内心的精神境界。</s><s>程颢深受这种精神气质的影响，说他自见过周敦颐之后，大有“吾与点也”的意思。</s>
<s>这为“学做圣人”提供了新的方向，也就是说，圣人并非一定要在事功上取得巨大成就，而关键在于“圣贤气象”。</s><s>“圣人之道，仁义中正而已矣。”</s><s>[142] 这就是说，事功固然是希圣希贤的重要体现，但是内在的圣人境界也是士人之人生理想。</s><s>蒙文通说：“汉以来儒者，几以圣人天纵不可学而能；自宋以来，学者皆知圣人之可学而至，其功岂不伟哉。”</s><s>[143]</s>
<s>周敦颐对道学的重要贡献还在于他的《太极图说》。</s><s>有人说这个图式受到了道教的影响，并吸收了宋初以来关于周易的成果，而发展出一个以太极为最高范畴的宇宙论体系。</s><s>这个体系提出宇宙的变化是由太极而生阴阳二气，这二气作用而产生五行，再生发出世界万物，并提出了后来朱陆争辩时的重要主题——“无极而太极”。</s>
<s>他的另一著作《通书》则引入了《中庸》中“诚”的观念来发展他的修养论和动静观，指出诚是圣人之本，五常之本，是寂然不动的，而修养就是要回复这无欲的至善状态。</s><s>也有人认为，太极和诚在周敦颐这里是一体的，宇宙论和价值论统一在一起，启发了后来的道学命题。</s>
<s>另一个对程朱理学的形成发挥重要作用的是张载（1020-1077）。</s><s>张载宇宙论的关键词是“太虚即气”。</s><s>他说：“太虚无形，气之本体，其聚其散，变化之客形尔；至静无感，性之渊源，有识有知，物交之客感尔。”</s><s>[144] 这也就是说，世间万物只是气的聚散的不同阶段而已，并不存在一个绝对没有的“虚空”，这显然是针对佛教以世界万物为“缘起”而发的。</s>
<s>张载的人性论考虑为后来的道学提供了一个基本的框架，即“气质之性”和“天地之性”。</s><s>他认为性是由“虚”与“气”所构成的，每一个事物都秉受了太虚之性，而每一事物在气化成自己的形态之后，又构成了自己独特的“性”，这样的性因为受外物遮蔽，所以可能无法返回至本然之“天地之性”。</s><s>所以他便说，人性中会有“天地之性”和“气质之性”的区别。</s><s>“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s><s>故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s><s>[145]</s>
<s>张载也试图从对《中庸》之“诚”的理解来解决气质之性如何回归到天地之性的问题，他说：“今人所以多为气所使而不得为贤者，盖为不知学。</s><s>……</s><s>但学至于成性，则气无由胜，孟子谓‘气壹则动志’，动犹言移易，若志壹亦能动气，必学至于如天则能成性。”</s><s>[146]</s>
<s>张载很重视变化气质，与此相关他提出“闻见之知”和“德性所知”，其实问题的核心还在于如何解决回复到天地之性的状态问题。</s><s>这引出了更大的问题，即我们如何能认识到那个天地之性的存在，这显然不是一般的认知活动所能达成的。</s><s>所以“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物有未体，则心为有外。</s><s>世人之心，止于闻见之狭。</s><s>圣人尽性，不以见闻梏其心。</s><s>……</s><s>见闻之知，乃物交而知，非德性所知；德性所知，不萌于见闻。”</s><s>[147]</s>
<s>我们可以看到本体与工夫之间的矛盾，这个问题后来成为宋明理学的主题。</s>
<s>张载最为人称道的是对人生境界的描述，因为道学的核心即是由内圣到外王的贯通，张载在《西铭》篇中提出“民吾同胞，物吾与也”，认为天地是我们的父母，而民众是我们的同胞，万物则是我们的朋友。</s><s>他通过对于宇宙这样家庭式的描述，来阐发个人对于世界的责任感，并最终凝练成“横渠四句教”：“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s>
<s>二程兄弟与周敦颐和张载均有密切联系，1046年至1047年，他们在周敦颐处学习，而张载则是二程兄弟的表叔，他们在同一年（1056年）参加科举时见面，随后便有了交往。</s><s>张载去世之后，其门下的一些学生转投二程门下，虽然随后发生了一些认为张载的学说全是来自二程的说法，但是更多的材料似乎证明，二程一直对张载非常尊重。</s>
<s>要讨论二程兄弟之间的差异其实是很困难的，因为后人在编辑他们的文集时，并没有区分他们的文字，所以除了少数的文本之外，我们并不能断定，哪些话是程颢（1032-1085）所说，哪些话是程颐（1033-1107）所说。</s><s>但也有人说他们之间的差别很大，甚至说程颢导引出陆王的思路，而程颐则导引出朱熹的思路。</s><s>他们的差别或许可以从他们的性格得到说明。</s><s>一般说程颢是闲适的，他有一首广为流传的诗《偶成》：“云淡风轻近午天，望花随柳过前川。</s><s>旁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s><s>而程颐则是严厉的。</s>
<s>比如哲宗时，程颐在经筵，他的主要目标是“专以正君心为本”，所以他“以师道自居，侍上讲，色甚庄，以讽谏，上畏之”。</s><s>他设想了许多教育少年天子的办法，比方说皇帝周围的服务人员只应是宫人和内臣，年纪最好是四十五岁以上。</s><s>最初程颐讲读的时候，那些宫内的侍应和宫嫔们都拿着纸和笔作笔记，但后来程颐讲课时不断提到要提防那些“小人”，所以那些人都讨厌程颐，后来被一个叫孔文仲的右谏议大臣攻击说，程颐讲课没什么新意。</s><s>说皇上其实并没有不良爱好，他偏要讲不要近酒色。</s><s>皇上没有因私人的偏好亲近谁，他却常以不要使用小人来说事，所以这样的人不适合待在宫中，于是便把程颐转到国子监教书去了。</s>
<s>关于程颐的严肃，还有一则故事可能更可以说明问题。</s><s>说某一春日，程颐正为宋哲宗讲经，哲宗折了一条柳枝，程颐就说，春天是万物生长的时候，不能“无故摧折”，搞得宋哲宗很无趣。</s><s>司马光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很不高兴，说正是因为这等人，才使得人主不愿意亲近儒生。</s>
<s>但二程对于道学的主流地位的确是十分重要的，关键是他们通过贯通前人的思想，彻底建立起道学的特色。</s><s>比如在为学之方上，二程对于当时的学风非常不满意，认为要么沉醉于文辞，要么热心训诂，要么被佛老所迷惑，他们坚持文辞和训诂并不必然有助于我们对于“道体”的认识。</s><s>这也决定了作为方法的“宋学”的基本特点。</s><s>他们以道统的继承人为己任。</s>
<s>那么他们是如何表达这么一个千古不传之学的呢？</s><s>简言之，就是“天理”，他们有一句名言说：“吾学虽有所受，天理二字却是自家体贴出来。”</s><s>[148] 他们认为宇宙间的各种事物和人类的各种秩序，虽然各有其规律，但是，这些均要来自于一个统一的超越这些具体规则和规律的普适性的“天理”，这个天并不是有个神灵在上面，而是理的体现。</s><s>他们说：“天理云者，这一个道理，更有甚穷已？</s><s>不为尧存，不为桀亡。</s><s>人得之者，故大行不加，穷居不损。</s><s>这上头来，更怎生说得存亡加减？</s><s>是他元无少欠，百理具备。”</s><s>[149]</s>
<s>二程也通过《周易》中“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这句话来展开他们的思辨。</s><s>他们说，我们所能经验到的有形的事物，均是形而下的，而这些事物是决定于其背后的规律，即抽象的“道”。</s><s>他们对于这一问题有精微的分析，说“一阴一阳之谓道”，并不是说一阴一阳就是道，而是说“所以阴阳”才是道，这就意味着，表现在外面的是“象”，是“用”，不可看见的则是“理”和“体”，但是这两者之间又不是互相隔绝的，而是“体用一源”。</s>
<s>在人性的观念上，程颐提出了“性即理”的说法。</s><s>人性问题始终困扰着儒家，因为这是解释人之善恶问题的关键。</s><s>而先儒对于这一问题的解决又不尽相同，孔子和孟子之间的说法也互异。</s><s>二程试图解决这个问题，他们说孔子所说的“性相近”的性，只是讲人所禀受的性；而孟子说人性善的性则是就“性之本”来说的。</s><s>从性之本而言，性即理，所以性无不善。</s><s>而所禀受的性，其实不是真的性，是“才”，“才”因为气有清浊的不同，便会有贤、愚之分。</s>
<s>在这样的心性论下，程颐提出了自己“持敬”和“涵养”的工夫论，所谓“涵养”所发挥的是《中庸》中“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的说法，也就是，要在未发之时“主静”而“持敬”，那么便能保证行为符合理的规范。</s>
<s>程颐还强调内在的修养和外在的探求的结合，他阐发了对“格物穷理”的理解。</s><s>因为万事万物均有理，所以要么通过读书讲明道理，要么在人事上辨别是非，这样积累多了，便可能会有贯通的地方。</s><s>他说，穷理并不意味着要对每事每物都有所了解，因为理只是一个，所以可以由个别上升到全体，由特殊上升到一般。</s><s>这个观点为后来的朱熹所发挥。</s>
<s>说到境界，二程兄弟确实有不同的地方，程颢标志性的话是“仁者，与天地万物为一体”，并说体会到这一点就能感觉孟子所谓的“万物皆备于我”的自由而快乐的境界，这与张载的观点可互相发明。</s><s>陈来说程颢对仁的观念有充分的发挥。</s><s>除了讨论万物一体之仁外，还从知觉论仁、从生生不息的生意论仁，并认为宋代道学是仁本和理本兼备的。</s>
<s>第三节　朱熹——理学之集大成者</s>
<s>二程的思想经过杨时、罗从彦和李侗这样的传承谱系，经历了由北宋到南宋的重大历史事件，便迎来了朱熹（1130-1200），他将道学的发展推至高峰。</s>
<s>朱熹的仕途不算顺利，因为政治斗争，他的学说一度被视为“伪学”而禁止传播。</s><s>他长期在福建、江西一带讲学，但他却因博学且广泛地吸收别人之长，终而建立起庞大的理学体系。</s><s>并且，他通过把《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合编成“四书”，改变了中国的经学面貌。</s><s>在宋代后期，他的学说开始获得尊崇，并成为后世之“正统”。</s>
<s>朱熹思想亦要从理气论起，依他的感觉，张载的理气论侧重于气，却忽略了理；二程则侧重理，而忽略了气。</s><s>他认为这两者不可偏废，如果是接受二程体用一源的想法的话，那就要对于理气的关系做新的考察。</s><s>朱熹也是从形而上和形而下来讨论理气的。</s><s>他说：“天地之间，有理有气。</s><s>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s><s>气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具也。</s><s>是以人物之生，必禀此理，然后有性，必禀此气然后有形。”</s><s>[150]</s>
<s>这样的讲法确定了理在逻辑上的先在性，按朱熹的说法，虽然形而上的理只有通过形而下的气才能证明其存在，因此理和气本无先后可言，但是，如果往上推，那么“理在气先”则是肯定的。</s><s>怎么推呢？</s><s>朱熹有一个简明的说法。</s><s>他说在没有君臣之前，君臣之理就已经存在了。</s><s>同样，在没有父子之前，父子之理也早已经存在了。</s><s>难道还会是有了君臣父子之后，再把这个道理“埋入里面”吗？</s><s>按照现在的逻辑这样的证明似乎不算太周延，但是，在宋代，或许找不出更让人明白易晓的方式了。</s>
<s>这个理气说可能带来的一个问题是，理是如何呈现在不同的事物上的。</s><s>这个问题二程其实已经有所注意。</s><s>他们强调有一个普遍的理，但在具体的事物上可能会有不同的体现。</s><s>朱熹进一步强化这种说法，他说，具体到每一个事物，表现的规则不尽相同，比如为君要仁，而为臣则要敬，当父亲的人要慈，做孩子的要孝。</s><s>但是这些不同，是一个普遍的天理的流行而已。</s>
<s>但接下来的问题便是，万事万物到底是禀受这个理之全部还是各个部分呢？</s><s>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朱熹用了一个巧妙的比喻，就是“月印万川”，他说：“本只是一太极，而万物各有禀受，又自各全具一太极尔。</s><s>如月在天，只一而已；及散在江湖，则随处而见，不可谓月已分也。”</s><s>[151] 这也就是“理一分殊”。</s><s>在朱熹看来，了解“理一”固然重要，但是在日常生活中，则要注意“分殊”，因为这是在两种层面上讨论问题，“理一”是讲终极层面，而“分殊”则着眼于经验层面。</s><s>他说：“圣人未尝言理一，多只言分殊。</s><s>盖能于分殊中事事物物，头头项项，理会得其当然，然后方知理本一贯。</s><s>不知万殊各有一理，而徒言理一，不知理一在何处。</s><s>圣人千言万语教人，学者终身从事，只是理会这个。</s><s>要得事事物物，头头件件，各知其所当然，而得其所当然，只此便是理一矣。”</s><s>[152]</s>
<s>这个倾向体现在朱熹的认识论和修养论中，朱熹尤其重视格物致知，他对格物致知做了新的解释：“格，至也。</s><s>物，犹事也。”</s><s>[153] 他对这个问题论述很多，要点在于从格物入手，从事上入手。</s><s>他说，如果从理入手便会空洞而不好把握，而从事理上，那么理自然就在里面。</s><s>他这顺便也反对了佛道的玄思。</s>
<s>而正是因为要从“分殊”去体会“理一”，所以格物便要一一理会。</s><s>“上而无极、太极，下而至于一草、一木、一昆虫之微，亦各有理。</s><s>一书不读，则阙了一书道理；一事不穷，则阙了一事道理；一物不格，则阙了一物道理。</s><s>须著逐一件与他理会过。”</s><s>[154] 当然，朱熹也经常被人问到，如何才能从这一个一个具体的道理上升到那个普遍的理。</s><s>朱熹的回答是巧妙的，他说只要用力久了，便会豁然贯通，这样便可彻上彻下，体悟一切，即所谓“下学而上达”。</s>
<s>这个回答其实蕴含着两大内在的困难，首先是个别如何达到普遍？</s><s>其次是知识论的问题和道德论的问题之间界限何在？</s><s>这两个问题便是心学产生的源头，我们将在讨论心学部分展开。</s>
<s>宋明理学作为性理之学，另一个重点便是人性论的问题。</s>
<s>二程提出性即理，纲领明确，但具体而论则略显简略，这方面朱熹便吸收张载的理路，来讨论心、性、情以及理、欲的问题。</s>
<s>理学之内转的一个重要立足点便是在心性上求发展，因为人性之善恶乃是成圣成贤所要对付的关键。</s><s>对于这个问题，朱熹认为前人所论多有不明之处，无论是董仲舒的性三品，还是韩愈的善恶混，都难以在理论上得到说明。</s><s>而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在朱熹那里，纲要就是张载说过的四个字——“心统性情”。</s>
<s>他认为张载说过的这四个字就如孟子提出性善论一样有功于儒学，因为有了这样一个体系，心、性、情便有了一个合理的格局，人性的问题便可以得到比较完满的说明。</s><s>他由此解释孟子的四端说道：“仁义理智，性也；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情也；以仁爱，以义恶，以礼让，以智知者，心也。</s><s>性者，心之理也，情者，心之用也，心者，性情之主也。”</s><s>[155]</s>
<s>在这里，性是一种基础性和形式上的，而情则是性的呈现，所以有时候他会说性是体，情是用。</s><s>朱熹这么说有他自己的目的，因为孟子说四端是人之为人的标志，因此，情为性之呈现，一方面想由此说明每个人都具有仁义礼智之性。</s><s>这是他的理一分殊的逻辑演绎。</s><s>但性即理在解决了人具有先天的道德意识这样的前提之后，更重要的任务是要解决人的善恶是如何产生的，什么样的方式才可能为善去恶。</s>
<s>这样，朱熹就要回到对于性的问题的解释。</s><s>在这里他依然发挥张载的天地之性和气质之性的说法，认为天地之性是一种纯粹的存在，必然要通过气质来承载，但一旦夹杂气禀，那便已经不是那个原来的性了。</s><s>所以讨论性的问题，必然要跟讨论气的问题联系起来。</s><s>他说：“‘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s><s>盖本然之性，只是至善。</s><s>然不以气质而论之，则莫知其有昏明开塞，刚柔强弱，故有所不备。</s><s>徒论气质之性，而不自本原言之，则虽知有昏明开塞、刚柔强弱之不同，而不知至善之源未尝有异，故其论有所不明。</s><s>须是合性与气观之，然后尽。</s><s>盖性即气，气即性也。</s><s>若孟子专于性善，则有些是‘论性不论气’。</s><s>韩愈三品之说，则是‘论气不论性’。”</s><s>[156] 这就是说，性一旦落实，便是在外在的形气之中，已然不是那个本然之性，所以必然会有善恶产生。</s>
<s>朱熹的结论是虽然性即理，但对于生活于现实世界的人，却只能说性之本体是理，你需要不断地克服人性中所沾染的善恶之气，这便是格物穷理的道德修养工夫。</s>
<s>解决了善恶的问题，我们再回到“心统性情”，发现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即“心”的问题。</s>
<s>汉字中“心”的含义十分多样化，既可以是认知的心，也可以是生理上的心，那么心是如何来统领性情的呢？</s><s>在朱熹这里，“心统性情”包括两层意思：一是心包心情；二是心对性情有主宰作用。</s>
<s>朱熹还对心进行区分，我们所了解的一个最常见的说法是“道心”和“人心”。</s><s>朱熹认为无论是圣人还是一般人，都是人心和道心兼备的，但道心是体察性命之正，而人心则是发用为一般的耳目口舌男女之欲。</s><s>但关键是这里有一个大的道理在，有正常的欲望，有不正常的欲望。</s>
<s>不过，话虽这么说，关键还是要以人的道德理性克服自然欲望。</s><s>所以发展下去便是天理和人欲之间的对立。</s>
<s>尽管有心统性情，但人的认知活动如何与道德意识之间建立直接的联系，朱熹的学生也经常提出这样的疑问。</s><s>朱熹的回答简单而直接，他认为其中并没有分别，甚而心与性情之间也是浑然一体，“心之全体湛然虚明，万理具足，无一毫私欲之间；其流行该遍，贯乎动静，而妙用无不在焉。</s><s>故以其未发而全体者言之，则性也；以其已发而妙用者言之，则情也。</s><s>然‘心统性情’，只就浑沦一物之中，指其已发、未发而为言尔；非是性是一个地头，心是一个地头，情又是一个地头，如此悬隔也。”</s><s>[157] 这或许是朱熹不可解决的矛盾，从天理人欲的对立来看，必须要指明对立的源头，才能找到存天理的途径。</s><s>但是如果所能呈现的已然是气质所杂的性，那个天理便是不可接近的虚悬。</s>
<s>第四节　陆王心学</s>
<s>朱熹个性中有好争辩的成分，这一点吕祖谦和张栻都有所规劝。</s><s>吕甚至说朱熹“颇乏广大温润气象”。</s><s>他们这样说是因为充分了解朱熹在当时社会的影响，并希望他能鼓动更多的人。</s><s>而且，吕祖谦作为当时理学的领袖性人物，积极调和朱熹和陈亮的关系，也希望朱熹和陆九渊之间能化解矛盾。</s><s>这便是他安排朱熹和陆氏兄弟“鹅湖之会”的一大出发点。</s>
<s>一、朱陆之辩和陆九渊</s>
<s>陆九渊（1139-1193）几乎是从小就树立了他的思想宗旨，十几岁的时候，他就因不满于程颐的思想，写下了“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的名句。</s>
<s>在随后的学术生涯中，陆九渊从不著书，而是通过讲学来阐发自己的思想，并吸引了一批跟随者。</s>
<s>而对于陆九渊的做法，朱熹不甚满意；吕祖谦虽很欣赏陆的才气，但立场更接近于朱熹，因此希望通过沟通来调和二人。</s><s>1175年夏，吕祖谦邀请朱熹和陆九渊还有其他一些学者，在信州铅山鹅湖寺聚会。</s>
<s>会议的议题较多，但引人注意的主要是“为学之方”，因现在的记录主要出自陆九渊这边，所以，看上去似乎是陆稍占上风。</s>
<s>聚会的最开始是陆九龄的一首诗，随后陆九渊开始念他的诗：“墟墓兴哀宗庙钦，斯人千古不磨心。</s><s>涓流积至沧溟水，拳石崇成泰华岑。</s><s>易简工夫终久大，支离事业竟浮沉。</s><s>欲知自下升高处，真伪先须辨只今。”</s><s>[158] 据记载，朱熹听到这首诗之后，脸色都变了，心里很不高兴，所以陆九渊本来还想提的“尧舜之前何书可读”这样激烈的问题被他的兄长所阻止，会议暂停。</s>
<s>不过随后双方的记录似乎对于会议的结果还很满意，特别是陆九渊在教导学生的时候开始强调要多读书。</s><s>对于这次讨论的意义，历来的评论者认为主题在于“为学之方”。</s><s>朱熹这方的陈淳就说：“先生（朱熹）平日教人，‘尊德性’、‘道问学’固不偏废，而着力处却多在‘道问学’上。</s><s>江西一派（陆九渊），只是厌烦就简，偏于尊德性上去。</s><s>先生力为之挽，乃确然自立一家门户，而不肯回。”</s><s>[159] 但也有人认为是读书的顺序问题，朱熹说是要先博览再归约，而陆认为要先发明本心再博览，并没有说陆九渊是不让人读书的。</s><s>牟宗三则认为，简易和支离并非是专门对方法而言的，关键是一个能否确立道德本心的问题。</s><s>[160] 这似乎与陆九渊的一贯立场更为接近。</s>
<s>陆九渊和朱熹关系的恶化大半是因为双方弟子之间的互相攻击，最后上升为老师之间的情绪对立。</s><s>他们晚年（1187年）又因为周敦颐的“无极而太极”发生过一次争论。</s><s>陆九渊认为太极上面再有无极是叠床架屋般的多余之举。</s><s>针对朱熹指责他“近禅”，他说朱熹的太极图会让人转向道教。</s>
<s>陆九渊的思想主要来自孟子，他自己的说法是，其学说主要是自学孟子的书得来，所以他的思想也是从发挥孟子的学说而展开的。</s>
<s>最具有陆九渊特色的概念是“本心”，他说：“孟子曰：‘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s><s>‘此天之所与我者’，‘我固有之，非由外烁我也。’</s><s>故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s><s>此吾之本心也。”</s><s>[161] 在别的谈话中，他又说仁义是人的本心，因此，所谓的本心也就是先验地存在于人的内心的道德意识和道德情感。</s><s>他提出本心思想的根本点在于，他要展开自己的心即理的思想，因为如果道德的根基存在于先天的“理”而不内在于人的本心，那么所有的道德修养的主体就成了问题。</s><s>陆九渊曾经提出过“借寇兵”和“资盗粮”的比喻，认为如果道德意识和道德主体分离，那么道德修养的工夫不必然为道德情感的丰富提供资源，甚至有南辕北辙的可能。</s>
<s>陆九渊的另一个重要命题是“心即理”。</s><s>他也认为天理是客观存在的，但如果人心与天理是分开的，那么人的行为与宇宙之理之间就会被断为两截。</s><s>所以，他反对程朱的性即理，而是直接说“心即理”，并说也不可能有人心、道心的区分。</s><s>“谓‘人心，人伪也；道心，天理也’，非是。</s><s>……</s><s>人亦有善有恶，天亦有善有恶，（日月蚀、恶星之类。</s><s>）岂可以善皆归之天，恶皆归之人。</s><s>此说出于《乐记》，此说不是圣人之言。”</s><s>[162]</s>
<s>在这样的思路下，道德修养工夫的方向便是由程朱的格物穷理转而向内用工夫，比如“存心”把蒙蔽和陷溺人的本心上的一些妄意“剥落”。</s><s>陆九渊认为“先立乎其大”，确立工夫的大方向是首要的任务。</s><s>在人的行为中，到底是想成为君子还是小人，想出于天地之公还是人欲之私，这需要立其“志”。</s><s>明确了这样的方向，六经就可以变成自我提升的注脚。</s>
<s>虽然从诠释学的角度来考察“六经注我”还是“我注六经”是一个如何确立解释主体的问题，但这样的问题，放在陆九渊的角度看，就是如何体会六经中所具有的天理。</s><s>而如果明确本心与天理之间的合一性，那么六经便是我的注脚，宇宙内事皆己分内事。</s><s>由此“尊德性”相比于“道问学”，便有着无可置疑的先在性。</s>
<s>二、王阳明和致良知</s>
<s>宋亡元兴，儒学的发展受到一定的压制，不过有一件事对后世儒学发展影响巨大，即元仁宗皇庆二年（1313年），元廷决定实行科举考试，考试的要求是明经科主要围绕四书的范围出题，而注解一律采用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诗经》《尚书》和《周易》也以程颐、朱子的注释为主，这样，道学的官学地位得到确立，并延续明清两代。</s>
<s>虽然有陆学的兴起，但元代到明初，整体的儒学氛围还是以朱学为主，继承朱子学涵养用敬、致知格物的为学之方。</s><s>另一方面，随着科举的发展，儒学越来越深入到中国的民间生活中去。</s>
<s>明代儒学到陈献章、湛若水发生一重大转折。</s><s>陈献章以主静为工夫，以自然为宗趣，朱子学由重格物穷理向重个体体验转变，到阳明而达顶峰。</s>
<s>根据王阳明（1472-1529）的弟子王畿（龙溪）所记述，王阳明思想的发展分为两个阶段，每一阶段则又三变。</s><s>前三变为其思想形成期，即泛滥辞章，遍读考亭（朱熹）之书，出入佛老，最终在龙场觉悟——吾性自足，不假外求。</s>
<s>而后三变，比较复杂，第一变是虽已觉悟格物致知的真意，但是对于本体与工夫，即所谓动静、已发未发、收敛与发散等问题，并没有真正的贯通。</s><s>所以在第二阶段，专提“致良知”，体会到知行合一、动静一致的道理。</s><s>而第三个阶段，“所操益熟，所得益化，时时知是知非，时时无是无非，开口即得本心，更无假借凑泊，如赤日当空而万象毕照。”</s><s>[163] 王畿对阳明最后境界的描述，比较接近于王畿自己对良知的理解，在分化严重的王门后学中，并非不会引起疑义。</s><s>但是大致的脉络应该是可以相信的。</s>
<s>王阳明的思想应该说直接来自孟子，中间略经陆九渊之转折，恰如王阳明所说：陆九渊的思想“只是粗些”，不过已经开启了由理学向心学转变的大方向。</s><s>他们之间的思想联系与其说是传承关系，不如说他们所要面对的是同样的问题，也就是道德意识与道德主体之间的关系问题。</s><s>那么他的主题也就是“心即理”。</s>
<s>这个话题是从陆九渊那里而来，所以，他认为陆九渊才是接续圣人心学的关键人物。</s>
<s>王阳明接受孟子的仁义内在的说法，反对朱熹从事事物物上去寻求至善的做法，因此他在回答徐爱的疑问时，便强调“心即理”的前提。</s><s>“爱问：‘至善只求诸心，恐于天下事理有不能尽。’</s><s>先生曰：‘心即理也。</s><s>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s><s>爱曰：‘如事父之孝，事君之忠，交友之信，治民之仁，其间有许多理在，恐亦不可不察。’</s><s>先生叹曰：‘此说之蔽久矣，岂一语所能悟？</s><s>今姑就所问者言之：且如事父，不成去父上求个孝的理？</s><s>事君，不成去君上求个忠的理？</s><s>交友治民，不成去友上、民上求个信与仁的理？</s><s>都只在此心。</s><s>心即理也。’</s><s>” [164] 王阳明的意思很明确，道德意识的来源并不存在于道德的对象，这是孟子以来的儒家伦理观的一个重要传统。</s><s>因此，他告诫人们要成圣关键在于对天理的体会，而不是在知识才能上下工夫。</s>
<s>从前述陆九渊的工夫论我们可以知道，心即理必然导致工夫论上的内倾，那么平常的礼节如何理解呢，对此王阳明的回答是，向内用工夫并不是要舍弃那些必要的礼节，而是在行礼的时候去体会那个道理，否则的话便像做戏那样，只是徒有其表而已。</s>
<s>对于心外无事、心外无物这样的命题，似乎与常识有违，也容易导致别人的疑问，最著名的如《传习录》上的一条记载说：“先生游南镇，一友指岩中花树问曰：‘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s><s>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s><s>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s><s>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s><s>” [165] 这个回答是解释此类问题的关键。</s><s>显见之，讨论心外无物，并不是要讨论客观存在的那些事物是否真正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存在论问题，而是要说明，世界上的事物是依靠人类的活动而赋予其存在的意义的。</s><s>从这个角度，我们可以理解王阳明的用心，就是道德主体对于道德意识的产生有着根本的意义。</s>
<s>王阳明修养论的重点在知行合一的“致良知”说。</s><s>对于知行合一，阳明提出甚早，并成为他思想的重点之一，在他看来，知行不可分为二，“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当人们谈论知的时候，行已经包含在里面。</s><s>在提出致良知的思想之后，知行合一可以理解为致良知的一种性质。</s><s>按刘宗周的解释，“良知为知，见知不囿于闻见；致良知为行，见行不滞于方隅。</s><s>即知即行，即心即物，即动即静，即体即用，即工夫即本体，即下即上，无之不一……” [166] 要树立自己的观念，首先就要对朱熹的思想进行再解释，特别是当朱熹的解释成为唯一正确的解释时。</s><s>对此王阳明做了许多事，最为人熟悉和争议的就是“格竹子”和“朱子晚年定论”。</s>
<s>所谓格竹子，是说他与一朋友准备按朱熹的格物说去实践，商定以亭前的竹子为对象，他的朋友三天便生病了，而他自己到第七天也病了。</s><s>结论是自己没有力量去格物，所以也就没法做圣贤。</s><s>虽然王阳明似在承认当时的错误，但他的结论很有意思，他说这次实践的结论让他知道“天下之物本无可格”。</s>
<s>至于《朱子晚年定论》可以做如下说明。</s><s>朱熹一生在《大学》用力最多，他的思想脉络乃可用《大学》的条目来梳理，所以王阳明要宣扬自己的思想就要从《大学》入手，他先是信用《大学》古本，认为朱熹对于《大学》的调整并不符合《大学》原意。</s><s>其次是把“格物”解释成“格心”，并编辑朱熹的一些倾向于他的言论为《朱子晚年定论》，说朱熹晚年完全改变了自己的立场。</s>
<s>王阳明认为，《大学》中所说的格物致知就是“致良知”。</s><s>“若鄙人所谓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也。</s><s>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s><s>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s><s>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s><s>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s><s>是合心与理而为一者也。”</s><s>[167] 王阳明的良知侧重点在是非之心，而他所谓的“致良知”，就是要扩充到一切事物中去，这样自然就是知行合一了。</s>
<s>三、四句教与王门后学</s>
<s>王阳明因其学说的丰富性和杰出的事功吸引了大量追随者。</s><s>而王学本身的复杂性也导致了王学的多元化。</s>
<s>我们还是先从王门四句教入手。</s><s>关于王门四句教的记录很多，《传习录》和王阳明、王畿的年谱及其他弟子的转述也不少。</s><s>根据《传习录》的记载，嘉靖六年（丁亥，1527年）王阳明去平定广西一带的暴乱，临行前，王门两大弟子钱德洪和王畿对于“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这四句话的理解有不同，王畿认为这四句只是一个权宜的说法，因为如果心之体是无善无恶的，那么根据体用一元的道理，意、知、物也都必然是无善无恶的，这被称为“四无说”，而钱德洪说这是师门定论。</s><s>所以当晚坐于天泉桥，让王阳明评说。</s><s>王阳明的回答则是，两个人的理解均对，只是四无说是对那些“上根”之人而言的，而钱德洪的说法是来引领下根之人的。</s><s>这两种说法有各自的局限性，所以两个人要相资为用，并叮嘱王畿的说法不可轻易示人。</s><s>如果我们接受陈来所提出的“无善无恶心之体”是一个超越现实的道德面向，是指“心本来具有纯粹的无执着性，指心的这种对任何东西都不执着的本然状态是人实现理想的自在境界的内在根据” [168] 这样的解释的话，那么他的上下理论的包容性便可以得到合理的解决。</s>
<s>这里为我们引出一个很有指向性的话题，就是接行“下根之人”。</s>
<s>阳明学的出现与其说是作为程朱理学的反对者，不如说是修正者。</s><s>王阳明及其后学的巨大贡献就是把儒家道德建设的重心由士人的表率而感化转移到平民百姓自身上，这一方面可以说是明代中后期经济社会发展的结果，也是儒学与民间社会建立更密切关系的内在需要。</s><s>沟口雄三说：阳明学的出现“把自己置于与民众同等的地位（亲民、万物一体之仁），寄希望于发挥民众现有的良知（满街都是圣人），把道德的承担者从士大夫、官僚、地主扩大到商人、农民、劳动者，亦即所谓自父老、布衣至田父、野老以及市井庶民。</s><s>这是一方面使秩序的意识形态（主要是孝悌）浸透到乡村、都市的下层民众，另一方面唤起各阶层的主体的觉醒，使他们共同承担‘理’的责任……” [169]</s>
<s>这样的使命感导致王门后学十分强调“讲会”活动，即在民间社会中展开大规模的传达阳明学的思想聚会并讲习王学的思想，以此来开启百姓民智，让平民百姓养成成圣成贤的勇气。</s><s>这方面最为典型的是“泰州学派”。</s>
<s>王艮随处讲学，有教无类，根据统计，王艮的弟子中五分之四是平民，包括樵夫、陶匠、农夫等各种行业。</s><s>关键是他使一般人了解到，并不是只有那些熟悉经典的经师才是圣人心法的继承和传授者，而是让愚夫俗子目不识丁之人，皆知自性自灵，自完自足，不假见闻，不烦口耳。</s><s>而孟子之良知说得以在底层民众中得到传播。</s>
<s>黄宗羲说，阳明学因为王畿和泰州学派风行天下，但也因为他们而渐失其传。</s><s>按照黄宗羲的说法，王畿的良知现成的思想因为有江西的一些主张修养工夫的弟子的补救，还不至于离王学的主旨太远，但是“泰州之后，其人多能以赤手搏龙蛇，传至颜山农、何心隐一派，遂复非名教之所能羁络矣。”</s><s>[170] 或许在那个时候，颜、何等人的言论是惊世骇俗的，比如何心隐认为，五伦中，只有师友一伦是存在的，因为既然天下万物有一体之仁，那么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因而上下尊卑是不存在的，只有相对平等的师友关系才是正当的。</s><s>针对程朱严理欲之辨的状况，何心隐却认为欲望是正常的，最多是寡欲而不可能灭欲。</s>
<s>对于最为极端化的李贽，其学派归属似不好决然定为泰州学派，虽然他的交往中多是泰州学派人士，但他自己的陈述对王阳明和王畿都表示出了敬意。</s><s>他比较放达的行为也为许多同时代的人所不能理解，从他的议论中，我们看到了可能是在当时所能出现的最为极端的说法。</s><s>他提倡“童心说”可能与无善无恶的良知说有关系，但也不否认与佛道之间的关系，因为他正是从无所沾染的“真心”来定义“童心”，甚至使用了“本心”这样的表达。</s><s>陆九渊的本心和王阳明的无善无恶的心之体，其目的是要强调道德的内在性，但在李贽这里变成了一个彻底的纯粹之状态，任何的读书和修养都只可能掩盖这样的状态，所以要以自己的内心作为判断的标准，如果仅以六经和孔子的是非为是非，则是颠倒是非。</s>
<s>在李贽看来，“圣人亦人耳”，也有私心存在；而盗跖也有仁义之心。</s><s>对于他的激烈的说法，许多人视为异端，李贽的反应是，既然你们认为我是异端，我就索性出家，使批评者无话可说。</s>
<s>李贽的童心说和良知思想之间存在着逻辑上的联系，这或许是王阳明告诫王畿不要将“无善无恶”之四无说传播的顾虑之一。</s><s>因为不设定具体规范的道德本体和抽离道德原则的童心之间的确只有一线之隔。</s><s>在晚明急剧发展的商业社会里，在不断壮大的市民阶层中，对于人的正常欲望的肯定是商业发展的内在需要，而阳明学的民间化使他们发现了将自身需要合理化的途径。</s><s>因此，从泰州学派到李贽，不断向世俗伦理的推进，却无意中成为某种意义上启蒙的先声。</s>
<s>但阳明学之不断激进化，也使士人开始反思，东林党人顾宪成和高攀龙均认为阳明学的贡献在于良知之自足，但缺陷也正在此，因为佛道也谈求诸于心，所以如果只求良知，而不参之以圣人之言语，必然会导致空疏。</s>
<s>对于王学的纠偏工作至刘宗周（1578-1645）而体系化。</s><s>刘宗周于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悟“天下无心外之理，无心外之学”，而从徘徊于朱学和王学之间转变为心学立场。</s><s>刘宗周之学被人称为乘王学之流弊而起，说明其要点在工夫论上，因为王学尤其是现成良知的浙中王学以本体代工夫，从而导致忽视修证工夫之弊端。</s><s>刘宗周的改造也是从“心”和“意”的关系入手，他认为“意”并不是心之所发，而是心之所存，因此将正心的重点转向了诚意，这样他重新整合了《大学》的修身体系：“《大学》之教，只要人知本。</s><s>天下国家之本在身，身之本在心，心之本在意。</s><s>意者，至善之所止也，而工夫则从格致始。</s><s>正致其知止之知，而格其物有本末之物，归于止至善云耳。</s><s>格致者，诚意之功，工夫结在主意中，方为真工夫。</s><s>如离却意根一步，亦更无格致可言，故格致与诚意二而一，一而二者也。”</s><s>[171] 而具体的诚意手段则是“慎独”。</s><s>这样，通过“心”和“意”之间的重心转移，工夫和本体得以统一。</s>
<s>第五节　明末清初儒学议题的开掘</s>
<s>明末清初的儒生们，着眼于“对明代理学衍变（陆王派和程朱派）的反思和超越，转向笃实的道德实践，以重建儒学的正统” [172] 。</s><s>但是他们却因明末的社会变革和新的生产方式的形成，特别是从明代为何亡国的角度对中国的政治制度进行系统的反思和评点，进而建立一个理想的政治体系构成了这个时期儒学发展的重要面向。</s>
<s>他们思考理想的政治体系的重点是对于君主权力的反思。</s>
<s>对此，黄宗羲的《原君》最为集中地体现了当时的思考层次，他提出君主本为天下人之利而设，现在逐渐转变为“天下之大害”，其原因就在于公私、主客关系的倒转，“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s><s>今也以君为主，天下为客，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s><s>是以其末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脑，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产业，曾不惨然！”</s><s>[173] 既然天子并不能为天下之公利而治天下，那么天子的权力就应该被适当地限制。</s><s>顾炎武说，要让帝王明白“天子”只是一个“职位”，这样他就不敢肆于民上以自尊，也不敢厚取于民以自奉。</s><s>黄宗羲说：</s>
<s>原夫作君之意，所以冶天下也。</s><s>天下不能一人而治，则设官以治之；是官者，分身之君也。</s><s>孟子曰：“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s><s>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s><s>盖自外而言之，天子之去公，犹公、侯、伯、子、男之递相去；自内而言之，君之去卿，犹卿、大夫、士之递相去。</s><s>非独至于天子遂截然无等级也。</s><s>[174]</s>
<s>基于此，就要对现在的君臣关系进行调整，他说大臣们现在都已经忘了，他们之出任一定的官职，是与天子共同管理这个天下。</s><s>不能以为自己是为天子私人所设，所以对百姓之疾苦充耳不闻。</s><s>要知道臣与君是师友关系，而不仅仅是君主的仆妾。</s>
<s>王夫之也认为，天子必须使自己名实相副，否则革命便不可避免。</s>
<s>在这种君臣关系的格局中，他们重视宰相的作用，认为宰相不但是权力更替的一种榜样，也是制约君权的重要力量：“古者君之待臣也，臣拜，君必答拜。</s><s>秦、汉以后，废而不讲，然丞相进，天子御座为起，在舆为下。</s><s>宰相既罢，天子更无与为礼者矣。</s><s>遂谓百官之设，所以事我，能事我者我贤之，不能事我者我否之。</s><s>设官之意既讹，尚能得作君之意乎？</s><s>古者不传子而传贤，其视天子之位，去留犹夫宰相也。</s><s>其后天子传子，宰相不传子。</s><s>天子之子不皆贤，尚赖宰相传贤足相补救，则天子亦不失传贤之意。”</s><s>[175] 君不但不应该专擅权力，而且要选贤与能。</s>
<s>对于如何从中央和地方的关系中确立一种新的制度，当时思想家的思路集中在郡县制和封建制的关系上。</s><s>郡县制和封建制各有优劣，封建制的好处是地方分权，但缺点是地方权力过大；而秦以后的郡县制实行中央集权，但缺点是君主权力过于集中。</s><s>顾炎武认为，由封建制转向郡县制是时势之必然，但一种制度行之过久必然会产生许多弊端。</s><s>其一，由于人、财、政、军权力都集中在君主一个人手里，地方的守令即使有才能，也难以发挥作用。</s><s>其二，君主掌握着地方官员的生杀予夺的权力，对于这些官员百般猜忌、监控，使他们忙于防范而无暇治事。</s><s>其三，“后世有不善治者出焉，尽天下一切之权而收之在上，而万几之广，固非一人所能操也，而权乃移于法，于是多为之法以禁防之。</s><s>虽大奸有所不能逾，而贤智之臣亦无能效尺寸于法之外，相与兢兢奉法，以求无过而已。</s><s>于是，天子之权不寄之人臣，而寄之胥吏，是故天下之尤急者，守令亲民之官。</s><s>而今日之尤无权者，莫过于守令。</s><s>守令无权而民之疾苦不闻于上，安望其致太平而延国命乎！</s><s>……</s><s>盖至于守令日轻，而胥吏日重，则天子之权已夺，而国非其国矣，尚何政令之可言耶！”</s><s>[176]</s>
<s>因此最好是上下共治。</s><s>那最理想的办法就是折中，寓封建之意于郡县之中。</s><s>这样，顾炎武便开始代圣人立言，他说具体的办法有两条：一是放君权，强郡县；二是立宗法，重乡治。</s><s>所谓强郡县就是让那些郡守有实际的权力，并延长他们的任期，即在政府机构里宗亲与百姓掺用，而地方的管理中强化家族的功能。</s>
<s>他主张寓封建于郡县之中，主要是一种权力分享的想法：“所谓天子者，执天下之大权者也。</s><s>其执大权奈何？</s><s>以天下之权，寄之天下之人，而权乃归之天子。</s><s>自公卿大夫，至于百里之宰，一命之官，莫不分天子之权，以各治其事；而天子之权乃益尊。”</s><s>[177]</s>
<s>王夫之基于其道不离器的哲学立场，认为自然界和人类社会均是理在气上的展开，而这样的展开自有其人力不可扭转之客观性。</s><s>所以他在历史观上主张理势相成。</s><s>因此他甚至认为，辩论郡县制和封建制的优劣是毫无必要的。</s><s>他说，就具体的政治操作而言，封建制是有利于君主的，所以那时候的朝代普遍比较持久。</s><s>但那样的制度对于臣民未必有利，因为士之子恒为士，农之子恒为农，这样，人的才能就不能得以发挥。</s><s>所以“郡县者，非天子之利也，国祚所以不长也；而为天下计，则害不如封建之滋也多矣。</s><s>呜呼！</s><s>秦以私天下之心而罢侯置守，而天假其私以行其大公，存乎神者之不测，有如是夫！”</s><s>[178]</s>
<s>他还认为封建制容易引发诸侯割据从而互相攻伐的事件，而郡县制设立之后，国内的攻伐便可以避免了，由此表明郡县制之优于封建制。</s>
<s>但是他们是不可能设立一种独立的、行使监督君权的机制的，他们所想到的是古已有之的学校制度。</s>
<s>顾炎武主张让学校来评点政治的得失，他说：“‘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s><s>然则政教风俗苟非尽善，即许庶人之议矣。</s><s>故《盘庚之诰》曰：‘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而国有大疑，卜诸庶民之从逆。’</s><s>子产不毁乡校，汉文止辇受言，皆以此也。</s><s>唐之中世，此意犹存。</s><s>鲁山令元德秀遣乐工数人连袂歌于，玄宗为之感动；白居易为周至尉，作乐府及诗百余篇，规讽时事，流闻禁中，宪宗召入翰林。</s><s>亦近于陈列国之风，听舆人之诵者矣。”</s><s>[179] 黄宗羲也认为，学校不能成为专门的养士机构，或者成为科举的附庸，而是应该发挥其“清议”的作用，对于朝政和地方行政的优劣进行评议，并提出了各级学校设置和人选的设想。</s>
<s>正因为对于学校的清议功能的重视，他们都强烈反对科举制度对于人才的束缚，而主张改革，或是改变考试的内容，或是改变考试的方式，不一而足。</s>
<s>明末清初的思想家对于社会的关注，主要集中于制度建设，值得注意的是，他们虽然反对阳明后学的空疏或叛逆，但是他们的证明方式，几乎无一例外是以人心自私、欲望合理的方式来展开的。</s><s>最典型的如黄宗羲在《明夷待访录》的《原君》篇的开场立论：</s>
<s>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天下有公利而莫或兴之，有公害而莫或除之。</s>
<s>有人者出，不以一己之利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为害，而使天下释其害。</s><s>此其人之勤劳必千万于天下之人。</s><s>夫以千万倍之勤劳而己又不享其利，必非天下之人情所欲居也。</s><s>故古之人君，量而不欲入者，许由、务光是也；入而又去之者，尧、舜是也；初不欲入而不得去者，禹是也。</s><s>岂古之人有所异哉？</s><s>好逸恶劳，亦犹夫人之情也。</s>
<s>很显然这种肯定利、情、欲的方式，与李贽等人的论述有十分相似之处，而且被黄宗羲以无须证明的“公理”形态呈现，可见，晚明思想中的确存在着许多“近代”的因素。</s>
<s>对于“公”“私”观念的讨论和晚明资本主义萌芽的论说曾经是我们的定论，但是如果就黄宗羲等明末清初的思想家的思想而论，他们意识到社会需要改变，他们不再以性善论来建立一个伦理先在的秩序，但是他们依然没有真正地否定君主制度的合理性，他们也没有设想出一个权力更替和权力制约的机制，而且急剧的改朝换代决定了他们的“待访”必将成为一种“空守”。</s><s>因此，对他们思想中的启蒙色彩，需要做仔细的检讨，或者说他们的启蒙意义要到晚清才真正得以展现。</s>
<s>第六节　汉学与宋学：清代儒学</s>
<s>清朝入关之后，一方面是严厉的思想控制，另一方面则是通过重开科举来吸引士人。</s><s>所以，清初朱子学继续保持官学的地位，而礼学和公羊学则逐渐在积聚力量。</s>
<s>清代儒学，最可注意者是考据学。</s>
<s>一般而言，顾炎武被称为考据学的精神源头，他提出了一个“经学即理学”的口号。</s><s>在《与施愚山书》中他说：“理学之传，自是君家弓治。</s><s>然愚独以为理学之名，自宋人始有之。</s><s>古之所谓理学，经学也，非数十年不能通也。</s><s>故曰：‘君子之于《春秋》，没身而已矣。’</s><s>今之所谓理学，禅学也，不取之五经，而但资之语录，校诸帖括之文而尤易也。</s><s>又曰：‘《论语》，圣人之语录也。’</s><s>舍圣人之语录，而从事于后儒，此之谓不知本矣。”</s><s>[180]</s>
<s>他的看法在明末清初有许多的响应者，比如，气节有亏的钱谦益也说：“汉儒谓之讲经，今世谓之讲道。</s><s>圣人之经即圣人之道，离经而讲道，贤者高自标目，务胜于前人；而不肖者汪洋自恣，莫可穷诘，则亦宋之诸儒扫除章句者导其先路也。</s><s>修《宋史》者，分儒林、道学，厘为两传。</s><s>儒林则所谓章句之儒也，道学则所谓得不传之学者也。</s><s>儒林与道学分，而古人传注、笺解、义疏之学转相讲述者，无复遗种。</s><s>此亦古今经术升降绝续之大端也。”</s><s>[181] 钱谦益认为经学的衰落导致了道德的衰落，因为非毁经学，使得许多人非议圣人且妄解经典，如此导致内外祸患迭现。</s><s>因此，“诚欲正人心，必自返经始，诚欲返经，必自正经学始。”</s><s>经学和社会秩序便有了一个明确的联系。</s>
<s>明末清初的学者，对宋明理学多有攻击，他们甚至认为当时社会风气的变化并不是由于商业社会的初现而出现的必然结果，而是书生气十足地将原因归结为宋明儒者对于心性之学的提倡。</s>
<s>考据学家至少总结了宋代理学的两个缺陷：一是宋明儒者的思想受到太多佛老思想的掺杂，以至于并不能继承先儒的精神特质；二是宋明儒学的思考往往建立在他们对于经典之曲解的基础上，而导致这一缺陷的理由很简单，宋明儒者缺乏基本的正确阅读经典的能力。</s><s>因此，清初的主要考据者都对宋明儒学提出了批评。</s><s>典型的如戴震说：</s>
<s>“有汉儒经学，有宋儒经学，一主于故训，一主于理义。”</s><s>此诚震之大不解也者。</s><s>夫所谓理义，苟可以舍经而空凭胸臆，将人人凿空得之，奚有于经学之云乎哉？</s><s>惟空凭胸臆之卒无当于贤人圣人之理义，然后求之古经；求之古经而遗文垂绝，今古悬隔也，然后求之故训。</s><s>故训明则古经明，古经明，则贤人圣人只理义明……</s><s>[182]</s>
<s>清代的学者有点排斥形上学的思考，戴震即是典型，甚至试图以重新解读《孟子》的方式来批驳程朱的性理之学，他通过对“性”“理”等概念的考证，提出“理”是“情之不爽失者”和“理”是“存乎欲”的观点，试图从经验和自然之理来消解程朱的超越性之“理”。</s><s>正是因为他的先入为主，《孟子字义疏证》既不能体会孟子心性论所突出的人之所以为人的依据，也无法领会程朱理学的道德理想主义的实质，从而得出理学“以理杀人”的极端性结论。</s>
<s>大多数戴震的同时代人，并不认可戴震辨析性理问题，认为专心于考据才是正业。</s>
<s>清代的考据学也称“乾嘉汉学”，自顾炎武为之奠基，胡渭、阎若璩、姚际恒等作为先驱，到乾隆时期的惠栋公开打出汉学旗帜，遂成为独立的乾嘉学派。</s><s>近人在研究乾嘉学派时，在肯定其共同特征的基础上，又根据其内部不同代表人物的不同特点，将其分为吴派和皖派。</s><s>吴派以惠栋为开山，皖派以戴震为代表。</s><s>因惠栋是江苏吴县人，戴震是安徽休宁人，各以其地望名其学派，这种明确的命名和划分始于章太炎，他在《訄书·清儒》中说：“其成学箸系统者，自乾隆朝始。</s><s>一自吴，一自皖南。</s><s>吴始惠栋，其学好博而尊闻。</s><s>皖南始戴震，综形名，任裁断，此其所异也。”</s><s>章氏在文中还列举了江声、余萧客、王鸣盛、钱大昕、汪中、刘台拱、李惇、贾田祖、江藩等为吴派学者，说他们“皆陈义尔雅，渊乎古训是则者也”；同时，又列举金榜、程瑶田、凌廷堪、任大椿、卢文弨、孔广森、段玉裁、王念孙、王引之等为皖派，并指出，“凡戴学数家，分析条理，皆㐱密严瑮，上溯古义，而断以己之律令，与苏州诸学殊矣。”</s><s>其后，梁启超作《清代学术概论》，也完全采纳了章太炎的说法，认为乾嘉汉学“正统派之中坚，在皖与吴，开吴者惠，开皖者戴”。</s><s>自章、梁之说出至今近一个世纪，凡治清代学术思想史者，在论及乾嘉汉学的派别划分时，大都沿用此说，间或有所补充与发挥。</s><s>比如后来也有三派的说法：</s>
<s>皖派以戴震（1724-1777）为代表，金榜、孔广森、凌廷堪、段玉裁、王念孙、王引之等；</s>
<s>吴派以惠栋（1697-1758）为代表、钱大昕、王鸣盛、余萧客、洪亮吉、江藩等；</s>
<s>扬州学派以汪中（1745-1794）、焦循（1763-1820）、阮元（1764-1849）为代表。</s>
<s>对于以上三派，张舜徽有一种比较：</s>
<s>余尝考论清代学术，以为吴学最专，徽学最精，扬州之学最通。</s><s>无吴、皖之专精，则清学不能盛；无扬州之通学，则清学不能大。</s><s>然吴学专宗汉师遗说，屏弃其他不足数，其失也固。</s><s>徽学实事求是，视夫固泥者有间矣，而但致详于名物度数，不及称举大义，其失也偏。</s><s>扬州诸儒，承二派以起，始由专精汇为通学，中正无弊，最为近之。</s><s>[183]</s>
<s>然而，在考据学如日中天的时候，章学诚则成为一个异数。</s><s>有学者认为他是因为考据能力的缺失而故意与戴震走不同的道路的，但是，我们更倾向于认为，章学诚的思考过于超前于他的时代，而使他的创见被整个考据的光芒所掩盖。</s>
<s>他所思考的问题是经典和历史的关系，核心的概念可用四个字来概括——“六经皆史”。</s><s>这个说法，虽然渊源有自，但他却从史学的经世含义来挑战执着于文字训诂的考据学。</s><s>“三代学术，知有史而不知有经，切人事也。</s><s>后人贵经术，以其即三代之史耳。</s><s>近儒谈经，似于人事之外，别有所谓义理矣。”</s><s>[184]</s>
<s>他对于汉宋学术均有批评，认为宋儒是“空谈性天”，汉学“舍今而求古”，两者的共同点是都不切于“当时人事”。</s><s>他的这些批评背后有一个巨大的关怀，就是对于“道”的认识。</s><s>他从“道不离器”这个观点出发，认为“六经”其实是圣人载道的器，“道不离器，犹影不离形。</s><s>后世服夫子之教者自六经，以谓六经载道之书，而不知六经皆器也。”</s><s>[185] 这就是说，无论你是从考辨经典还是从阐发经典中体认“道”，其实并非圣人之道的本然，而只是圣人行为所留下的“迹”，而我们所要做的是从这些“迹”中体会道之所以为道的原因，才算是真正体会了道的意义。</s><s>“不知其然而然，即道也。</s><s>非无所见也，不可见也。</s><s>不得不然者，圣人所以合乎道，非可即以为道也。</s><s>圣人求道，道无可见，即众人之不知其然而然，圣人所籍以见道者也。</s><s>故不知其然而然，一阴一阳之迹也。”</s><s>[186] 虽然章学诚曾经称赞过戴震的《孟子字义疏证》，但他对于“道”和“迹”的关系的分析与戴震粗浅的“以理杀人”相比，显然是高下立现。</s>
<s>就整个清代的儒学而言，程朱的思想依然占据主流的意识形态地位，但就整体的学术气氛而言，则是由以心性之学为主的理学转变而为以文字音韵训诂为主的考据学。</s>
<s>但是清代的儒学发展有其复杂的一面，虽然理学占主导，但是考据学却是建立在攻击理学的基础上的，虽然他们的思辨能力的局限并不足以让他们对理学的思想本身提出有挑战性的问题，但足以支持他们将自己的精力投入到考据中。</s>
<s>习惯上，我们认为清代考据学的兴盛，主要是由于严酷的思想控制，特别是文字狱的压力。</s><s>但是，或许可以有更多的思考角度，比如余英时认为，由“尊德性”向“道问学”的转变，是由理学转向考据学的内在线索；刘广京等则认为是继承了晚明经世的要求，这个说法有很多的支持者。</s><s>王泛森说：</s>
<s>……</s><s>考证学有一个共喻的前提：当儒家经典的原义以及制度器数的原貌被重构后，圣人的理想便可以付诸实行。</s><s>至少在清代的初期，名物度数研究的最终目的是要治国平天下。</s><s>即使到了清代中期，考证大师们如戴震、钱大昕（1728-1804）等仍然奉行这个主张。</s>
<s>但是考证学的发展却逐渐遗弃了这个前提。</s><s>在现实上，因为文字狱的压力，使得士大夫不敢太在经世或现实批判上用心。</s><s>但最出人们意料之外的是，学者们发现，即使车制、明堂、冠冕之制皆能一一复三代之旧，而且没有内在的矛盾与争论，它们也未必能在当代社会中实行。</s><s>[187]</s>
<s>的确，具有悖论意义的是，人们在没有弄清这些名物制度的时候，对恢复三代之治抱有很大的期待，但一旦弄清楚之后，发现这些历史的陈迹几乎是无法复原的。</s>
<s>因此他们逐渐把注意力放在“礼”的考订上，这样的转变有一点值得注意，即清代的儒生们逐渐发现重新整顿伦常秩序，从一些日常的礼制建设中来达到净化社会风俗和矫正人心的作用，比那些宏大的理想要来得现实。</s>
<s>凌廷堪提出“以礼代理”的思想，其依据几乎是文献学上的，比如早期的儒家不谈理，只谈礼。</s><s>但实际上却给那些因考据而忽略了儒家之经世济民目标的人，提供了一个由考索典章制度转向推行社会礼制的依据。</s>
<s>清代常州学派的兴起，对晚清的思想和社会影响巨大。</s><s>最初的公羊学可以说是考据学的一部分，从庄存与、刘逢禄到魏源，他们的治学方法、话语范式等，与当时的清学家别无二致，都是从整理已有文献、学术的角度，对历史文化进行发掘整理。</s><s>刘逢禄的《释例》发明何休之学，魏源的《诗古微》《书古微》发明西汉之学，都是典型的代表。</s><s>不过在刘逢禄和宋翔凤之后的龚自珍、魏源，特别注重对社会危机的揭示，而公羊学本身就具有的历史和制度的解释特征，也给了深受西方挑战的儒生以最大的解释可能性。</s><s>因此，康有为通过改造三世说，建立起自据乱到升平到太平的三世说。</s><s>廖平的经学思想因以王制周官平分今古而著名，《今古学考》成，而获得俞樾等人的赞赏。</s><s>后著《辟刘》《尊圣》两书，康有为深受廖平观点的影响，撰为《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引发晚清思想界的一大飓风。</s>
<s>晚清公羊学的发展为以公羊学为思想基础的社会变革运动准备了条件，而在社会变革和外来思想的双重冲击下，儒学，迎来了它的转折期。</s>
<s>第五章 现代新儒学及儒学发展的新方向</s>
<s>新儒学之名最初用以描述宋代道学的兴趣，也就是作为对佛教冲击的反应。</s><s>宋以后的儒者多从天道性命阐发儒家之精神，从而构成了儒学发展的一个新阶段。</s>
<s>19世纪40年代之后，西方文化在军事和经济强势的支撑之下，构成了对于儒家乃至整个中华文明的压制性态势。</s><s>为了缓解社会危机，清政府逐步采取了经济、政治、社会制度体系的变革，制度化儒家逐步解体，也就是说，儒学不再能成为制度和活的正当性资源，人们对儒家价值的信仰已经开始动摇了。</s>
<s>这一冲击烈度之大，以至于人们用“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来描述。</s><s>最直观的差距存在于器物层面，也就是中西在科技发展上的差距，转化为西方在武器和设备生产上难以企及的优势，随这种绝望的态度而来的便是要寻求制度和思维方式上的不同，以发现落后的原因。</s>
<s>因此，由技术上的差距转而认识到制度的差异和思维方式的缺陷，是近代以来国人自我反思之不断升级的表现。</s><s>梁启超形象地把这种转变概括为由器物到制度到伦理文化变革的不断内在化的过程。</s>
<s>器物层面的变革体现为以曾国藩、李鸿章为代表的晚清官员群体所推进的“洋务运动”，入手处为最迫切的军工和符合中国资源的纺织、矿业等新型工业。</s><s>文化上则是既要维护中国的纲常伦理，又要接受西方在技术和机器上的先进性。</s><s>所以在思想口号上提出了“西学中源”等，努力在原有的价值体系之下容纳新的生产方式和思想，将西学和西政看作中国人早已认识到但没有实施，却被西方人拿去发扬光大了。</s><s>这样的说法，一是寻求维护精神上的优越感，二是开始从社会实践方面即“经世之学”的角度来发掘儒学与西学、西政的会通之处。</s><s>这样的思想观念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s>
<s>洋务运动的领导者想把他们在经济和军事上的改革解释为儒家经世思想的延展，比如曾国藩就将“经济之法”纳入孔门四科之“政事”的内容中，认为财用、官制、盐政、漕务甚至兵法、刑律、钱法等都是应该关注的天下大事。</s><s>洋务派的主张是在坚持儒家纲常伦理的前提下，“制洋器”，“采西学”。</s><s>后来，张之洞等人将这种思想方式完整地表达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s>
<s>甲午战争之后，社会危机加剧，变法维新的思想渐成主流，维新派认为仅仅引入西方的武器和技术并不足以应对西方的冲击，并认为西方的强大自有其制度上的依据，所以主张在政治体制上也要改革。</s><s>康有为说：“购船置械，可谓之变器，不可谓之变事；设邮使，开矿务，可谓之变事矣，未可谓之变政；改官制，变选举，可谓之变政也，未可谓之变法。</s><s>日本改定国宪，变法之全体也。”</s><s>[188] 他们的口号是“开民智”，“兴民权”。</s><s>维新派的领袖人物康有为主张君主立宪是最适合于当时中国的政治体制的。</s>
<s>康有为最初的模仿对象是日本，但在戊戌变法失败之后，他进入了漫长的流亡时期，对西方世界和非西方世界的现代化经验有了更为直接的了解。</s><s>他一方面感觉到平等和法制是西方社会繁荣的原因，但也认识到非西方国家纯粹模仿西方并不一定能取得预期的成果。</s><s>因此，他既希望通过建立国家的方式，使中国在与西方竞争的时候有足够的力量；又认为西方的民族国家体系具有内外不同的功能，尤其对落后国家采取侵略的方式，应该加以批判。</s><s>在康有为看来，儒家的大同价值观是中国人的价值理想，即使在暂时的落后时期也必须坚持。</s>
<s>基于既接受又批判的复杂思考，康有为提倡学习西方的政治和经济制度，但他用以证明变法的合理性和未来社会设想的思想资源，却来自公羊学的“三世说”。</s><s>为了实现“保教”的目标，他甚至把孔子改造成一位改革家，是为人类提供了从过去到未来的发展方向的精神导师。</s>
<s>这种复杂性在儒学内部呈现出激进的自我批评和强烈的自我辩护的争锋。</s><s>维新派中最激进的谭嗣同就是直接以儒家的社会基本秩序“三纲”为靶子，谭嗣同说：“俗学陋行，动言名教，敬若天命而不敢渝，畏若国宪而不敢议。</s><s>嗟乎！</s><s>以名为教，则其教已为实之宾，而决非实也。</s><s>又况名者，由人创造，上以制其下，而不能不奉之，则数千年来，三纲五伦之惨祸烈毒，由是酷焉矣。</s><s>君以名桎臣，官以名轭民，父以名压子，夫以名困妻，兄弟朋友各挟一名以相抗拒，而仁尚有少存焉者得乎？”</s><s>[189] 谭嗣同以一种“冲决网罗”的态度来批评纲常名教，从这些言辞中，我们可以看到他和“五四”时期陈独秀、吴虞等人思想之间的连续性。</s>
<s>康有为借助今文经学的历史哲学来提倡变法，主要是看重今文经学所内含的解释空间和革命性。</s><s>他编写了《新学伪经考》和《孔子改制考》这样的作品，试图塑造一个新的孔子，作为他变法的依据。</s><s>但是，这样做造成了巨大的消极性后遗症。</s><s>康有为将大量古文经学的经典宣布为“伪经”，产生的很大的副作用，便是使人怀疑经典本身的可靠性和神圣性。</s><s>因此，叶德辉批评康有为是“其貌若孔，其心则夷”。</s>
<s>作为古文经学在晚清时期代表人物的章太炎，在政治上持更为激进的立场，主张彻底推翻清政府。</s><s>革命和改良这样的社会变革方案的差异，也延伸到双方在经学立场、民族国家和大一统国家、孔教等一系列问题上的不同看法。</s>
<s>就经学本身的逻辑而言，今文经学更具有革命性，因为其“微言大义”的方法有助于突破经典的束缚。</s><s>但在近代史上，章太炎却借助古文经学，通过对孔子的“史学化”处理，造成了对于儒学传统的一次“革命”，最终导致“经学的瓦解”。</s>
<s>章太炎对康有为的各种论点进行矫枉过正式的反击，对孔子“去魅化”。</s><s>在章太炎看来，孔子是一个述而不作的“良史”，但后来的儒家将孔子变成了“干禄”即追求功名利禄的工具。</s><s>他甚至引用日本人的话，说中国之有孔子，是中国之祸患。</s>
<s>在现代化潮流的背景下，儒学最初是想以经学的转化来回应和容纳西方启蒙式的问题。</s><s>这样的回应固然提出了许多建设性的方案，但在现实中并没有改变中国社会落后挨打的局面，且最终让人们认为儒学是中国停滞不前的原因。</s>
<s>真正对中国人的思维方式产生颠覆性影响的是“进化论”思想的引入，虽然严复在引介进化论思想的时候，已经注意到人在自然规律面前的主动性，但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式的弱肉强食逻辑却更易深入人心。</s>
<s>进化论的社会发展观和自由平等的人权观念是制度变革的思想基础，但无论是戊戌变法还是晚清的“新政”，都没有达成人们亟待改变中国现状的目标，所以，最终就需要一场“伦理的革命”。</s><s>孔子和儒家便成为最后要批判和解构的目标。</s>
<s>第一节　新文化运动和现代新儒学精神方向的转折</s>
<s>辛亥革命之后，人们期待中的共和政体得以确立，但新国家的建立并没有取得人们期待中的“富国强兵”的结果。</s><s>外忧依然如故，西方列强并没有因为一个仿西方的政治体制建立而改变他们在中国攫取利益的目标。</s><s>新的政治体制则因水土不服而难有作为，反而形成了军阀纷争、国权不统一的格局。</s><s>社会秩序和价值观处于一种转型过程中“通常会发生”的无序状态，失望和焦虑的情绪迅速蔓延。</s><s>而由军阀组成的新政权和文化保守主义势力对于儒家资源的滥用，致使儒学与保皇、复辟、落后、顽固结合在一起，直接导致了激进的知识阶层对于儒家的猛烈攻击。</s><s>在这些新生的激进知识阶层中，儒学已经被符号化了， [190] 所以，以启蒙思想为追求的新文化运动随之兴起，其攻击的目标便是将宪政民主政治和孔教保皇对立起来。</s><s>本来，康有为等人试图建立孔教会，是为了给新的国家提供基于中国自身传统的稳定的价值基础，但在理性主义和科学主义者的眼中，这既违背了信仰自由，也与人类的“进步方向”相悖逆。</s><s>虽然并不能简单地认为，新文化运动诸公没有认识到儒学所拥有的内在价值，但他们更加坚信，为了迎接那个想象中的新中国，他们必须与儒家告别。</s><s>《新青年》在很大程度上适应了这种心理倾向，因此理所当然成为反孔的核心阵地。</s>
<s>以《新青年》为代表的知识阶层，首先关注到了儒学和孔子与旧制度之间不可分割的关联。</s><s>所以，在国会讨论“立孔教为国教”的提案时，陈独秀、李大钊等对此提出了尖锐的批评。</s><s>陈独秀在《宪法与孔教》一文中说：</s>
<s>“孔教”本失灵之偶像，过去之化石，应于民主国宪法，不生问题。</s><s>只以袁皇帝干涉宪法之恶果，天坛草案，遂于第十九条，附以尊孔之文，敷衍民贼，致遗今日无谓之纷争。</s>
<s>……</s>
<s>西洋所谓法治国者，其最大精神，乃为法律之前，人人平等，绝无尊卑贵贱之殊。</s><s>虽君主国亦以此为立宪之正轨，民主共和，盖无论矣。</s><s>然则共和国民之教育，其应发挥人权平等之精神，毫无疑义。</s>
<s>……</s>
<s>……</s><s>以宪法而有尊孔条文，则其余条文，无不可废；盖今之宪法，无非采用欧洲，而欧洲法制之精神，无不以平等人权为基础。</s><s>吾见民国宪法草案百余条，其不与孔子之道相抵触者，盖几希矣，其将何以并存之？</s><s>[191]</s>
<s>张勋复辟失败后，陈独秀认定尊孔和复辟是“相依为命”的，所以说：“孔教与共和乃绝对两不相容之物，存其一必废其一，此义愚屡言之。</s><s>张、康亦知之，故其提倡孔教必掊共和，亦犹愚之信仰共和必排孔教。”</s><s>[192]</s>
<s>现实的政治事件使陈独秀等人认为，如果不解决价值观的问题，任何制度的变革只能是表面的变革，而激进的思想方法则使他们选择了非此即彼的抛弃性立场。</s><s>他们一方面将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看作是绝对不同的两种体系，而且逐渐以进化论的立场强调，东西的差别不是多元化的表现，而是存在着“古今”“新旧”的差别，即两种文化是不同时代的文化。</s><s>以儒家为代表的中国文化是一种落后的文化，不适应现代文明发展和中国走向独立富强的需要，是一种应该抛弃的文化。</s><s>陈独秀指出：“固有之伦理，法律，学术，礼俗，无一非封建制度之遗，持较晰种之所为，以并世之人，而思想差迟，几及千载；尊重廿四朝之历史性，而不作改进之图；则驱吾民于二十世纪之世界以外，纳之奴隶牛马黑暗沟中而已，复何说哉！</s><s>于此而言保守，诚不知为何项制度文物，可以适用生存于今世。</s><s>吾宁忍过去国粹之消亡，而不忍现在及将来之民族，不适世界之生存而归削〔消〕灭也。”</s><s>[193] 他也承认孔教并非一无是处，但在非此即彼的选择中，只能两者居其一。</s><s>《答佩剑青年》说：“记者非谓孔教一无可取，惟以其根本的伦理道德，适与欧化背道而驰，势难并行不悖。</s><s>吾人倘以新输入之欧化为是，则不得不以旧有之孔教为非。</s><s>倘以旧有之孔教为是，则不得不以新输入之欧化为非。</s><s>新旧之间，绝无调和两存之余地。</s><s>吾人只得任取其一。</s><s>记者倘以孔教为是，当然非难欧化而以顽固守旧者自居，决不忸怩作‘伪’欺人，里旧表新，自相矛盾也。”</s><s>[194] 因此，儒家文化和民主、科学的价值观之间没有妥协的余地，“要拥护那德先生，便不得不反对孔教，礼法，贞节，旧伦理，旧政治；要拥护那赛先生，便不得不反对旧艺术，旧宗教；要拥护德先生又要拥护赛先生，便不得不反对国粹和旧文学。”</s><s>[195]</s>
<s>针对民国以来军阀对于儒家的利用和孔教会重建儒家制度化的努力，以《新青年》《新潮》等杂志为阵地的新文化运动，其攻击的重点就在于儒家和中国制度之间的密切联系。</s><s>他们进一步认为改变这种制度结构的关键是改变人们的思想观念，这种观念的改变被陈独秀看作是“最后的觉悟”。</s><s>陈独秀在写于1916年的一篇文章中说：“伦理思想，影响于政治，各国皆然，吾华尤甚。</s><s>儒者三纲之说，为吾伦理政治之大原，共贯同条，莫可偏废。</s><s>三纲之根本义，阶级制度是也。</s><s>所谓名教，所谓礼教，皆以拥护此别尊卑明贵贱之制度者也。</s><s>近世西洋之道德政治，乃以自由平等独立之说为大原，与阶级制度极端相反。</s><s>此东西文明之一大分水岭也。</s><s>……</s><s>自西洋文明输入吾国，最初促吾人之觉悟者为学术，相形见绌，举国所知矣；其次为政治，年来政象所证明已有不克守缺抱残之势。</s><s>继今以往，国人所怀疑莫决者，当为伦理问题。</s><s>此而不能觉悟，则前之所谓觉悟者，非彻底之觉悟，盖犹在惝恍迷离之境。</s><s>吾敢断言曰：伦理的觉悟，为吾人最后觉悟之最后觉悟。”</s><s>[196] 陈独秀的思路很是代表当时的一种普遍思维方式：当移植西方制度并不成功之后，人们所思考的并非制度是否适合的问题，而是强调观念的差异，因此，改变人成为“最后的觉悟”。</s>
<s>由此，陈独秀不愿意给儒家留下任何回旋的余地，针对当时许多人将孔子和儒家后来的发展相区分，展开关于“真孔子”和“假孔子”的争论，他认为这种分别是不可能的，是一个伪问题。</s>
<s>鄙意以为佛耶二教，后师所说，虽与原始教主不必尽同，且较为完美繁琐。</s><s>而根本教义，则与原始教主之说不殊。</s><s>如佛之无生，耶之一神创造是也。</s><s>其功罪皆应归之原始教主圣人。</s><s>……</s><s>孔子之道，亦复如是。</s><s>足下分汉宋儒者以及今之孔教孔道诸会之孔教，与真正孔子之教为二，且谓孔教为后人所坏。</s><s>愚今所欲问者：汉唐以来诸儒，何以不依傍道法杨墨，人亦不以道法杨墨称之？</s><s>何以独与孔子为缘而复败坏之也？</s><s>足下可深思其故矣。</s><s>[197]</s>
<s>在这种非此即彼的选择之下，中国传统的一切都在摒弃之列，家庭、姓名、文言文等等，甚至是汉字也应该拼音化，原因很简单，这些结构和物质都与传统价值观不可分离。</s><s>吴稚晖说：“国学大盛，政治无不腐败。</s><s>因为孔孟、老墨便是春秋战国乱世的产物，非再把它丢在茅厕里三十年。”</s><s>[198] 毫无疑问，将中国的积弱和政治腐败完全归结于儒家是一种建立在错误的逻辑基础上的“文化决定论”，在病急乱投医的时代却风行一时。</s>
<s>在这样的氛围中，人们似乎陷入一种急于与自身传统割断联系的狂热之中，而对于儒家思想和制度化的儒家的攻击，则是这种割断联系的主要手段。</s><s>在这些激烈的言辞之中，鲁迅的小说和吴虞的论述在青年人的心理上引起了最为激烈的震动。</s><s>发表于《新青年》四卷五号的《狂人日记》有这么一段描述：“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s><s>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s><s>[199] 将儒家的核心观念“仁义道德”看作“吃人”，是感到自己身处铁屋子的黑暗中的鲁迅的“呐喊”，很快获得了众声应和，吴虞专门写了一篇文章《礼教与吃人》来为礼教吃人作史实上的证明。</s>
<s>与鲁迅的文学手法不同，吴虞对于儒家礼教的攻击更具理论色彩，准备也更为充分。</s><s>他在给陈独秀的信中说，他“归蜀后，常以六经、五体通考、唐律疏义、满清律例，及诸史中‘议礼’、‘议狱’之文，与老、庄、孟德斯鸠、甄克思、穆勒约翰、斯宾塞尔、远藤隆吉、久保天随诸家之著作，及欧美各国宪法、民、刑法比较对勘。</s><s>十年以来，粗有所见。”</s><s>[200] 吴虞将李贽奉为同道，彻底否定了孔子的圣人地位和儒家的纲常伦理，对“孝”攻击最力。</s><s>“他们教孝，所以教忠，也就是教一般人恭恭顺顺地听他们一干在上的人的愚弄，不要犯上作乱，把中国弄成一个‘制造顺民的大工厂’。”</s><s>[201]</s>
<s>吴虞被胡适称为“四川省只手打倒孔家店的老英雄” [202] ，足见其言论在新文化运动中的影响力。</s><s>按周策纵的说法，原因在于“吴虞对孔教的批判态度可能正适应了时代的需要。</s><s>问题的实质不是对孔子的教义进行重新评价，而要揭露许多世纪以来，由统治者和官僚们强加在人们身上的伦理原则、制度，即基于孔子本人的教义或者冒用孔子教义的名义的伦理原则与制度的虚伪与残酷。</s><s>战斗的关键是反对僵化的传统，而儒学则是这一传统的核心” [203] 。</s>
<s>五四新文化运动是中国近代的启蒙运动，对中国现代思想影响巨大，所以陈独秀等人对儒家的批判几乎成为定见。</s><s>这场运动意味着康有为和章太炎试图从经学的立场应对危机的失败。</s><s>自“五四”之后，现代新儒学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即学院派的辩护成为主流，而经学逐渐隐退，儒学也日渐萎缩到大学系统里。</s>
<s>从梁漱溟、熊十力开始，儒学研究越来越学院化，现代新儒家经历了从大陆而港台，而新加坡、美国，影响遍及世界各地。</s><s>其关注点一直在于儒家思想与现代化相结合的可能性上，例如儒家与民主政治和科学技术发展的关系，而对儒学与中国政治、社会的可能联系，则缺乏深入的探究，这应该是儒学的未来所在。</s>
<s>第二节　“五四”后现代新儒学的代表人物及其演化</s>
<s>许多人眼里的现代新儒家，就是五四新文化运动之后出现并一直在进行一种系谱化努力的新儒家群体。</s><s>的确，在新文化运动的激烈批判之后，儒家的自我辩护一直成为所有同情儒家者共同努力的方向，这构成了五四之后的新儒家的共同点。</s><s>尽管如此，哪些人应该被列入新儒家阵营，一直存在着很多争论。</s><s>[204]</s>
<s>一、“现代新儒学”和“现代新儒家”</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