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这种直接告来徽州府的案子，就不需要同知亲自出马了。</s><s>李邦把徽州府推官曹世盛叫来，让他继续审理。</s>
<s>曹世盛一升堂，即下令拘拿法椿等人，并要求召来当晚行凶时的两个重要证人：杨干院的行童——就是寺院里做杂活的小和尚——汪仁坚，以及杨干院的火头吴塔监。</s>
<s>眼看罗显即将大获全胜，可徽州府派去找证人的皂吏回报，说汪仁坚、吴塔监两人突然病故，已经下葬。</s>
<s>案子到这里，突然一下卡壳了。</s>
<s>曹世盛忽然发现，他们没理由继续拘拿法椿。</s><s>因为法椿起诉的是罗良玺殴毙僧人案，他贿赂证人，是为此案做伪证。</s><s>而罗显起诉的是杨干院僧人殴毙郑来保案，如今证人绝灭，无法证明法椿跟这件案子有什么关系。</s><s>总不能他在甲案里犯了错，就判他在乙案里是凶手吧？</s>
<s>只好暂时把他放了。</s>
<s>要说法椿，可真是意志坚韧之辈。</s><s>明明处境极为不利，他居然还没放弃，恢复自由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佛熙，按授机宜。</s>
<s>佛熙得了师侄的提点，再赴巡抚毛斯义处上诉。</s><s>这次上诉不为胜负，只为拖延时间。</s><s>巡抚接了这案子，一定会转发徽州府，徽州府再回复巡抚都院，文书来回，怎么也得几天时间。</s>
<s>接下来，佛熙马不停蹄地找到吴永升、汪宁、罗槚、罗延壁、胡通进几个人，对他们说：“你侮受我金银事已发觉，今就首官，难免本罪，莫若诬称罗显情亏，妄将金银诈称是僧买求，再告一词，替我遮饰，得赢官司重谢。”</s>
<s>这不是笔者的原创，而是供状文献里的原话。</s><s>看到这里时，真是服了法椿了，亏他能从绝路中挖出这么一条缝来。</s>
<s>反正那九个排年已承认收受贿赂，干脆让他们改一下口供，诬称这些钱是罗显给的，也是罗显教他们说是佛熙贿赂。</s><s>为什么罗显这么做？</s><s>因为他心虚啊。</s>
<s>这套说辞并不求逻辑严密，只求把水搅得足够浑。</s>
<s>吴永升、汪宁等人得了佛熙保证，立刻向徽州府告了一记刁状，诈称那笔金银是罗显给的。</s>
<s>罗显一听这几个人居然还要攀咬自己，也不示弱，让自己的侄子罗兴去了巡抚都院，找毛斯义毛老爷申诉。</s><s>你不是要闹大吗？</s><s>那我就再闹大一点。</s>
<s>此前他一直走的是巡按这条诉讼线，这次走一回巡抚衙门，把两院补齐，声势搞得大大的。</s>
<s>巡抚都院接到案子，照例转给徽州府。</s><s>徽州府一看麻烦又来了，推官曹世盛连忙请到同知李邦，按程序这事还得您来审啊……</s>
<s>李同知打开案卷一瞧，好家伙，一桩案子变成了四桩案子：罗显、郑文诉杨干院僧人殴死郑来保兼诬告罗良玺、罗伟案，法椿诉罗良玺、罗伟殴死杨干院僧人谋夺风水案，九排年诉罗显贿赂排年伪证案，罗显诉九排年诬告案。</s>
<s>这四桩案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牵连，有来有回。</s><s>本来挺简单一事，现在硬是被法椿搅得错综复杂。</s>
<s>好在徽州同知李邦也不是吃素的。</s><s>徽州这个地方以“健讼”著称，民间特别爱打官司。</s><s>能在这个地方当父母官的，都是久经考验之辈。</s><s>他展卷一捋，从千头万绪中一下子抓到了关键所在。</s>
<s>根源就在嘉靖八年的罗氏祖坟案。</s>
<s>那桩案子虽然审结，后续余波却涟漪不断。</s><s>要了结眼下的四桩案子，非得把那一件根源弄清楚不可。</s>
<s>可是，徽州府并没有关于此案的资料。</s>
<s>当时罗氏祖坟案一审是在歙县，二审涉官，由巡按刘干亨安排，转去宁国府异地审问。</s><s>结案后的执行，也是由宁国府太平县负责。</s><s>此案所有的相关档案，都存在那边，徽州府没有经手，自然也没记录。</s>
<s>李邦想要了解罗氏祖坟案的情况，还得去宁国府找。</s><s>于是他便派遣一个叫作潘元的快手，跑去宁国府调阅档案。</s>
<s>法椿觑到这个机会，又出手了，还是盘外着数。</s>
<s>他找到潘元，送了一笔钱。</s><s>潘元心领神会，假装生病在家，把徽州府申请调阅卷宗的文书和自家身份凭证，给了杨干院一个叫能儒的和尚。</s><s>这个能儒和尚没有剃度，拿着潘元的凭证，大摇大摆去了宁国府。</s>
<s>那时候身份证没照片，宁国府哪里知道潘元被人冒名顶替，一看文书勘验无误，便把档案找出来，交给了能儒。</s>
<s>能儒拿到档案之后，直接把它给了佛熙。</s><s>佛熙偷偷打开，发现里面分成两卷。</s><s>一卷是歙县知县高琦判案的文件，对杨干院有利；一卷是宁国府推官郭凤仪判案的文件，对罗显有利。</s><s>当年宁国府二审之时，曾把歙县一审卷宗调过来对照，因此并在了一处。</s>
<s>佛熙把宁国府卷宗偷偷抽出来，只留下歙县卷宗在里面，仍由能儒送到徽州府，指望能借此瞒天过海。</s>
<s>可惜李邦并不糊涂。</s><s>他看了看卷宗，发现只有歙县高琦的手笔，便多留了个心眼，召来罗显询问。</s><s>罗显一听就急了，怀疑卷宗被人偷换，他大叫大嚷，要求彻查。</s>
<s>可这怎么彻查？</s><s>潘元或能儒若一口咬定中途丢失，谁也没辙。</s><s>明代这种手段很流行，本来案情清楚，结果被人故意湮灭档案，最终不了了之。</s><s>法椿干司法工作的，见过太多了，所以才敢放胆如此施为。</s>
<s>可法椿没料到，罗显这一嚷嚷，自己的同伙佛熙倒先心虚了。</s><s>毕竟这是窃取官府文书，算是重罪。</s><s>佛熙把宁国府卷宗藏在身上，偷偷躲在徽州府公堂附近，俟退堂混乱之时，过去把卷宗扔到桌案上，掉头就走。</s>
<s>有一个叫程宽的推厅小吏，他收拾公堂时看到有本卷宗扔在桌上，打开一看有宁国府字样，遂送到清军厅。</s>
<s>清军厅是徽州府同知的办公室，李邦一看卷宗莫名其妙地被送回来了，又把罗显唤来。</s><s>罗显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还缺少一份重要文件——甘结。</s>
<s>前面说了，甘结是结案后双方签署的文件，表示服从判决。</s><s>这份文件若是丢了，法椿很有可能不承认判决结果，又把案子拿出来重审。</s>
<s>李邦没有寻找遗失文书的义务，他只能依照现存文件做判断。</s><s>罗显没办法，只能自力更生。</s>
<s>这件事倒是不难查，罗显略做询问，很快便发现是快手潘元找人顶替的缘故。</s><s>他再一次跑到巡按察院，要告潘元和能儒偷换文书湮灭证据的罪过。</s>
<s>巡按照例转发徽州府，李邦一看，好嘛，现在成了五桩案子了。</s>
<s>不，不止五桩。</s>
<s>嘉靖十年六月二十九日，在宁国府卷宗遗失案发生的同时，杨干院又出事了。</s>
<s>杨干院有个小和尚叫仁膏，气不过罗氏作为，提了两桶大粪泼到罗氏祖坟和祠堂，搞得污秽不堪。</s><s>恰好这一幕被罗显的族弟罗时看到了，跟仁膏两个人厮打起来，闹到歙县公堂。</s><s>知县责令一个叫姚升保的歇家——一种做婚姻诉讼生意等中介的职业，类似于牙人——去调解。</s><s>不料姚升保一眼没看住，让仁膏跑掉了。</s>
<s>罗时把这事告诉罗显，罗显大怒。</s><s>祖坟被泼秽物，这谁能忍？</s><s>他大张旗鼓去到巡抚都院那里，又一次提告。</s><s>佛熙听说这件事之后，跟法椿一商量，不能示弱，遂捏造了一个仁膏被罗时寻仇打死的假案，去了巡按察院提告。</s>
<s>等到巡抚、巡按分别把状书转至徽州府时，同知李邦手里刚好凑够七桩案子，可以召唤神龙了……</s>
<s>李邦没有召唤神龙的能耐，只好召唤休宁县知县高简、黟县知县赖暹两个人，让他们合议并案审理。</s>
<s>上级移交下级司法机构审案，是明代一种常见的做法。</s><s>尤其是这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案子里牵连着歙县知县，为了确保顺畅，最好是让邻县来审。</s>
<s>这案子本身，真没什么好审的。</s><s>两位知县调取了过往卷宗，又到杨干院现场勘查一番，很快得出结论：祖坟归属无误，维持原判。</s><s>至于那几桩殴毙人命的官司，能霓、佛圆、郑来保、汪仁坚、吴塔监五人算是病故，仁膏根本没被人打死，而是逃亡在外，并无谋杀情节。</s>
<s>从这份判决中可以看出来，两县得了徽州府的暗示，要快刀斩乱麻尽快结案，不要深究细枝末节。</s><s>所以判决大原则上对罗家有利，但像郑来保、汪仁坚、吴塔监三人的死因——尤其是郑来保的——居然报成了病故，显然是不愿深究。</s>
<s>总体来说，这次判决维护了好人利益，但也没让坏人受罚。</s>
<s>法椿的搅乱之计，终究还是发挥了作用。</s>
<s>他深悉官场心态，知道官员最怕的就是混乱。</s><s>一旦发现混乱开始趋向失控，官员们便会下意识地去弥缝、抹平，把事情尽快了结，哪怕中间有些许不公正也无所谓。</s><s>秉持着这个认知，法椿硬是把一场败仗，搅成了一场乱仗。</s>
<s>当然，官府对罗氏一族，也不是没有愧疚之心。</s><s>两个知县特意委托当地德高望重的乡绅，将杨干院内的坟祠范围重新测量了一下：“东入深二丈五尺；西入深二丈二尺；南北横阔六丈五尺，坟右空地一丈六尺，坟前以沟，坟后以街沿各为界，听从罗秋隐子孙永远摽祀，不许浸损。”</s>
<s>这算是把罗氏坟祠的归属彻底坐实，与杨干院划出了明确界限，办成一桩铁案。</s>
<s>两县的判决还没完。</s>
<s>罗显和法椿，都判了个“奏事不实”，李廷纲等九个排年收取贿赂，以上十一人各杖八十，徒二年；行贿、窃换文书的佛熙杖六十，徒一年，强制还俗（上一次未得执行）；其他诸如罗兴、罗时、义珍、能儒等次一级的参与者，也俱各受罚。</s>
<s>你们这么折腾官府，多少也得付出点代价吧？</s>
<s>当然，这个判决，还是留有余地的。</s><s>罗显和法椿年纪都不小了，真挨上一顿板子只怕会当场死掉，两县准许他们用缴纳米粮的方式来赎刑。</s><s>九个排年里的胡通进、吴永升家里阔绰，也采用同样的方式抵扣刑罚。</s><s>义珍和尚没钱，就用劳动的方式来抵扣——叫作“折纳工价”。</s>
<s>接下来，徽州府给两院各自行了一道文，在他们那儿把案子销掉，先后得到巡按御史刘干亨、巡抚都御史陈轼的批准（毛斯义已调任），同意李同知的判决。</s><s>这件事从程序上算彻底完结。</s>
<s>可这时有一个人，仍旧不甘心。</s>
<s>还是法椿。</s>
<s>他居然还没放弃。</s>
<s>法椿注意到一个事实。</s><s>那九个受罚的排年里，李廷纲最先自首，得到了免罚的待遇；胡通进、吴永升纳了米，也抵扣了刑期。</s><s>但其他六个人，只能乖乖挨打。</s>
<s>这里头，仍有可乘之机。</s>
<s>法椿找到那六个倒霉蛋，又撒出银钱去，联络了其他里的十四个排年，凑足了二十人联名具表，去告罗显。</s>
<s>告罗显什么呢？</s>
<s>告他为了隐瞒实情，贿赂了那九个排年，给了每人50两银子，一共450两。</s>
<s>这个数目，对普通百姓来说可以说是天价了。</s><s>那么有证据吗？</s>
<s>有啊。</s>
<s>当初李廷纲自首的时候，掏出了佛熙给的3两银子作为证据，我们也有。</s><s>然后汪宁等六人分别掏出了50两白花花的纹银，上缴官府。</s>
<s>不用问，他们拿出来的这300两是法椿给的。</s>
<s>法椿也真是大手笔，一抬手就扔进300两银子打水漂，再加上额外送他们六人的酬劳以及收买其他排年的，成本不低。</s>
<s>但这些银子花得相当值。</s>
<s>汪宁等六人家境一般，不可能自己出50两白银，这些钱肯定是别人给的。</s><s>别人怎么会无缘无故给你钱？</s><s>一定是要换你在官司上的合作。</s><s>那么在官司上，谁最后得利了？</s><s>自然是罗显嘛。</s><s>按这个思路想下去，简直不要太合情合理。</s>
<s>更狠的是，汪宁提告的，是罗显贿赂了九个排年。</s><s>他们六个现在已经把赃款交了，那么剩下的三个人——李廷纲、胡通进、吴永升，也会被官府催缴赃款，可他们哪儿有啊，这不等于平白多了50两债务吗？</s>
<s>活该，谁让你们逃过一劫，我们却要挨板子。</s>
<s>搞定了排年，法椿又以佛熙的名义，派仁膏——就是先前跟罗时打架的小和尚——去了巡按察院告状，声称找到新的证据，能霓、佛圆并非如两县判决时说的那样病故，而是被罗显指使的族人打死的。</s><s>凶手叫罗禄，杨干院已经掌握了他“围捉吓骗银两、卷掳家财”的证据。</s>
<s>证人不可靠，又冒出一个凶手，法椿如此安排，等于是要彻底否定两县的判决。</s><s>只要这桩七合一的案子翻转过来，连带着罗氏祖坟祠堂也就能铲除了。</s>
<s>此时已是嘉靖十一年（1532年）二月，巡按察院里换了新主人。</s><s>新来的巡按叫作詹宽，福建人。</s><s>他不清楚之前的一系列纷争，只看到法椿、佛熙要翻案。</s>
<s>大明法律允许翻案，而且要求这种性质的案子必须去异地审结。</s><s>既然此前休宁、黟县两县判决是来自徽州府同知的委托，那么这个案子不能留在徽州。</s><s>詹宽想了想，决定把此案移交到池州府。</s>
<s>池州府隶属于南直隶，范围与现在的池州、铜陵二市相当，紧邻徽州府的西侧。</s>
<s>詹宽为什么选择池州府，而不是宁国府，这个史无明载。</s><s>但从种种迹象推测，法椿应该是暗中使了力气。</s>
<s>贿赂巡按是件高难度的事，但也得看贿赂巡按做什么。</s><s>法椿没让詹宽枉法，只是让巡按大人在法律许可的范围内，做出一个法椿想要的选择罢了。</s><s>这对詹宽来说，毫无成本与风险。</s>
<s>池州府对这个案子很重视，由知府侯缄亲自提吊人、卷，着一个姓杨的推官负责具体审理。</s>
<s>法椿在侯缄或者杨推官这里，也使了大钱。</s><s>这一次法椿想明白了，光靠规则内的小聪明，是扳不回局面的，还得花钱。</s><s>毕竟在大明，银钱最能通神，这一点连远在北京修道的嘉靖皇帝都明白。</s>
<s>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没有人知道。</s>
<s>因为原本丢失了……</s>
<s>是这样的，这一系列案子的档案文书，收录在一本叫《杨干院归结始末》的书里。</s><s>而这本书留存至今的版本，缺失了第十四页。</s><s>所以池州府到底怎么审这个案子的，已经没法知道了。</s>
<s>我们只能翻到第十五页，看看池州府审问的结果如何。</s>
<s>这里有罗显留下的一篇自述：“不意奸僧串通积年打点衙门铺户唐文魁，贿嘱官吏。</s><s>至九月十五日，计延傍晚到所，不审邻佑，不详原案，不取服辨，非法夹打。”</s>
<s>可以想象，罗显面临着多么绝望的局面。</s>
<s>首先，这个开庭时间定在傍晚就很蹊跷。</s><s>因为明代的府城是有夜禁的，一更三点敲响暮鼓，禁止出行；五更三点敲响晨钟后才开禁通行。</s><s>一更三点就是现在八点左右，等你傍晚开庭时，老百姓早跑回家去了——没人围观，才好方便做事。</s>
<s>然后上头这位主审官，也不问证人，也不查卷宗，也不听辩解，直接掷下一个结论，你不画押就打。</s>
<s>这都是些什么结论？</s>
<s>要罗显承认行贿，给了李廷纲等人每人50两白银来做伪证；还要罗显承认，罗氏祖坟是伪造的，与杨干院无关。</s>
<s>罗显自然打死不从，要看供状。</s><s>没想到杨推官直接买通了几个书手小吏，每人一两银子，直接把卷宗里邻居的证词给改了。</s><s>所有“有坟”字样均改为“无坟”，真正做到滴水不漏。</s>
<s>要说这位杨推官，绝对是个老于案牍的刀笔吏，他写了一篇长长的判词，极为精彩，好似推理小说一般。</s><s>这段文字近乎白话，笔者就不翻译了，特抄录如下。</s>
<s>对于罗氏祖坟真伪问题，他如此分析道：</s>
<s>“吊查新安新旧志书，俱载杨干院在歙县孝女乡漳端里，唐咸通二年建。</s><s>而今寺不曾收入。</s><s>志额及洪武丈量籍册与本寺奠基文簿备载今寺见产，并不曾开有罗秋隐墓。</s><s>又查《新安文献志》，载有程丞相行状，明开女适罗鼐，亦不曾开有建寺守坟缘由。</s><s>止有罗显宗谱并伊执出《程丞相碑记》开有罗秋隐葬在通德乡杨干寺后……</s><s>备查各执书丹文簿，众执罗秋隐并无坟墓实迹。”</s>
<s>然后杨推官又质问道：</s>
<s>“杨干寺自唐迄宋已经三迁，罗秋隐死于唐末，纵葬杨干，未必在迁处所。</s><s>且罗氏前朝代有显宦，传至近世，丁力富盛，既系远祖葬地，缘不递年摽祀？</s><s>岂无故老相传？</s><s>查自洪武至弘治，节次修盖法堂，与前殿相去不满四步，中果有坟，当必侵压，本家何无言论？”</s>
<s>他还去现场亲自勘查了一圈：</s>
<s>“况既系古坟，必有显迹，今泥砖乱砌，内实黄土，长止三尺，高广尺余，中不容一人之臂。</s><s>若砖内加以板木、衣裘，止可容一人之掌，岂类廓形？</s><s>傍铺细碎石子，审是本寺阶路。</s><s>且歙本山乡，纵使薄葬，焉无斗灰、片石粘砌？”</s>
<s>杨推官从文献、行为逻辑和坟墓形制三个角度，完全否定了罗秋隐墓的存在。</s>
<s>那么现在那座祖坟是怎么来的？</s><s>杨推官脑洞大开，给了这么一段故事：</s>
<s>“罗显见寺有风水，要得吞谋，捏伊始祖罗秋隐葬在本寺，令罗昝、罗文殊强搬瓦砾，修理砌坟。</s><s>差委赵典史修坟建祠，罗显等暗造墓志一块，带领弟侄，假以修坟，乘机于观音堂前挖去泥土混赖，置酒邀请李廷纲、范琼隆、王琳、李文浩吃。</s><s>罗显对说：‘每人且将金三钱一分、银三两送你，出官之时，只说佛熙买求你赃，汪宁等俱有。</s><s>比李廷纲等听从接受，罗显又将银两、衣帛等物约共一百二十两作为谢礼，与李廷纲、范琼隆、王琳，各分五十两入己。’</s><s>”</s>
<s>不知道法椿使了多少钱来贿赂杨推官，但这钱绝对值。</s><s>这篇判词推理层层推进，有凭有据，合情合理。</s><s>杨推官这一支如椽大笔，生生将一桩铁案给翻过来了。</s>
<s>不过他建构的整个理论，还有一个致命的破绽，那就是罗秋隐墓。</s>
<s>杨推官的理论基础是，罗秋隐墓系罗显伪造而成，一切推理都是基于这一点发挥。</s><s>反过来说，如果罗秋隐墓是真的，这篇精彩的判词不攻自破。</s>
<s>此前纠纷，杨干院毁掉的只是墓顶土堆，并未往下深入。</s><s>罗显如果豁出去，要求官府开墓验棺，挖出祖先尸骸，这场官司就赢定了。</s>
<s>而杨推官心思缜密，不会不补上这个疏漏。</s><s>他暗中提醒法椿，法椿找了当地豪强三百多人，在杨干院里夤夜举火，打着勘查的旗号将坟当顶掘挖，居然真在里面挖出了砖墎、墓志，可是并没有找到棺椁尸骸之类。</s>
<s>【注释】</s>
<s>砖墎：用砖块砌成的墙。</s>
<s>这个结果，有点模棱两可，怎么解释都合理。</s>
<s>不过到了第二天，情况又变了。</s><s>那一干豪众次日清晨早早过来，使锹用铲，转瞬间就将罗秋隐墓的痕迹彻底抹除，只留下一片平地。</s>
<s>最后一个漏洞，也补上了。</s>
<s>很快杨推官得意扬扬地扔出了结论：“（罗显）反行污首，捏僧截卷，致仍旧断。</s><s>装捏众词，平占风水。”</s>
<s>罗显怎么也没想到，池州府的这次审判如此不加遮掩，让局势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急转。</s><s>自己满满的优势，瞬间化为乌有。</s>
<s>怎么办？</s>
<s>情急之下，他想到了宁国府。</s>
<s>当年这个案子，正是在宁国府异地审讯，才让罗氏获胜。</s><s>现在池州府做出的判决，是在打宁国府的脸，如果他们能参与进来，案情一定会有转机。</s>
<s>可惜宁国府显然不打算蹚这场浑水。</s><s>罗显的诉状告过去，负责人直接转回了徽州府。</s><s>徽州府呢，因为此案已由巡按詹大人转委池州府审理，不好驳巡按察院的面子，也照样转到池州府审理。</s>
<s>转了一圈，回到原地了。</s>
<s>此时已经是嘉靖十二年（1533年）一月份，将近两年时间过去。</s><s>罗显别无选择，又踏进了巡按察院的大门，去找巡按詹宽詹大人主持公道。</s>
<s>以往数次官司，罗显靠着向巡按御史提告的办法，占尽优势，这一次他觉得还会被福星关照。</s><s>可他也不想想，当初把整个案子踢到池州府的，正是这一位詹宽。</s><s>罗显找他，岂不是自投罗网吗？</s>
<s>罗显在这一次的诉状里声称：池州府审判不公，杨推官贪赃枉法，法椿毁坏祖坟，请求秉公处理。</s>
<s>詹宽一看，哦，这案子涉官了。</s>
<s>之前说过，按照大明律，如果一桩涉官案件提告到巡按这里，案件要转到被涉官员的上级机构。</s><s>告县官，则转府处理；告府官，则转布政使司处理；告布政使官员，则转按察使司处理。</s><s>只有告按察使司的官员时，转无可转，巡按才能亲自审问。</s>
<s>池州府也隶属南直隶，南直隶不设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府级再往上的地方司法机构，只有应天巡按御史。</s><s>因此这次罗显的案子，詹巡按可以亲自过问。</s>
<s>詹宽也不客气，先提拿了太平县的赵典史过来，问他嘉靖九年六月去杨干院筑坟的事。</s><s>赵典史不知是被吓的，还是得了什么暗示，说话支支吾吾，说当时罗显自己找了一百多人去筑坟，本人只是旁边监督，罗显曾经说在地下发现砖墎什么的，本人只是听说，并未亲见云云。</s>
<s>詹宽又潦草地审问了几句，直接判了案。</s><s>不过这次判决的结果，无论罗显还是法椿，谁也没预料到。</s>
<s>判词如下：</s>
<s>“夫崇正辟邪，为政首务。</s><s>欺公蔑法，难长刁风。</s><s>切照罗显祖坟，就依其宗谱等书所载，果在寺后，不应今在寺中。</s><s>今果在于寺中，则修造梵宫时，助缘题名于梁楣者，罗氏如许多人，又不应忍弃其祖，与僧直据其后耳。</s><s>实为取非其有，又何怪乎排年扶僧竞为立一赤帜耶？</s><s>合平其土。”</s>
<s>詹宽一上来，就否定了祖坟的合法性。</s><s>即便如罗显主张的那样，祖坟在先，佛寺在后，如今也该拆掉。</s><s>杨干院现在是公众寺庙，捐款的外来居士很多。</s><s>你们把祖坟留在庙里，别人天天上香，是供奉你家祖先还是供奉佛祖？</s>
<s>然后詹宽笔锋一转，连罗秋隐都骂上了：</s>
<s>“秋隐，唐时一民庶耳，不知有何功德在人耳目，专祠独祀于百世之下，实为僭越，法当立毁。</s><s>再照杨干院创虽非今，然而妄塑佛像，迹类淫祠，又系今时例禁，尤当一切毁去。”</s>
<s>等一等，你骂罗秋隐也就算了，怎么连杨干院也要毁掉？</s><s>你到底哪边的？</s><s>别着急，咱们再往下看看詹宽给的解决方案：</s>
<s>“将中堂改祀宋丞相程公元凤，为旧有神主页。</s><s>配以罗鼐、迪威、贤孙，为碑载檀越也。</s><s>左右两堂，遍祀劝缘，助缘人氏，为示此寺决非一家可得而据也。</s><s>观音堂改与僧家，祀其香火，各仍其旧，为寺有僧田，尚供税赋也。</s><s>候本院另行平毁改立，庶可以斥二家似是之非，亦无负前人崇正辟邪之意矣。”</s>
<s>没想到，没想到詹宽的判决竟然是这么一个离奇的结果。</s>
<s>罗氏祖坟要推平，佛殿也不能幸免。</s><s>原有殿屋一半改祭程元凤等先贤，一半留给杨干院。</s>
<s>这有点莫名其妙了。</s><s>程元凤是罗鼐的岳父，在建立杨干院的过程中出了大力气，但也不至于把罗家祖宗搬走，祭一个外人吧？</s>
<s>詹宽这么判决，也是有原因的。</s><s>在大明朝，你家的祖先，可不是随便就能立祠堂祭祀的。</s><s>《大明集礼》有明文规定：“庶人无祠堂，惟以二代神主置于居室之中间，或以他室奉之。”</s><s>也就是说，你的先祖甭管哪一朝的，没有官身的话，他没资格享受立祠祭祀的待遇，子孙只能把牌位摆自己家里拜拜。</s>
<s>试想，如果无论什么人的祖先，都可以立祠祭祀，岂不是大明满地都是祠堂？</s>
<s>罗秋隐在唐代是庶民，所以詹宽认为杨干院里的罗秋隐坟和墓祠，算是淫祠，理应禁绝。</s><s>相比之下，为罗家写碑文的程元凤，是大宋堂堂右丞相，詹宽觉得与其祭罗，还不如祭程呢。</s>
<s>詹宽比杨推官高明之处在于，他不纠结于那些细枝末节的推理，直指礼法核心，拿意识形态泰山压顶，让人辩无可辩，驳亦不敢驳。</s><s>要知道，大明以礼立国，凡事一上升到道德层面，就没道理好讲了。</s>
<s>当然，詹巡按对杨干院也没什么好脸色。</s><s>早在洪武二十四年，朱元璋就下过一道《归并令》，要求天下寺院要进行归并，三十人以上才能成寺，而且还得是归并到明前的老寺，新建的庵堂寺院要一概革去。</s>
<s>虽然杨干院属于老寺，但佛殿里的佛像却是新修的，也算“迹类淫祠”。</s><s>詹宽援引《归并令》，要求他们必须限期整改，交出一半寺产。</s>
<s>法椿没想到，眼看见到成功的曙光，却惹出这么一位一身正气、两不偏帮的大神。</s><s>判词里有一句“为示此寺决非一家可得而据也”，正是法椿梦寐以求的结果，可以彻底把罗氏一族赶出杨干院——只是代价实在太大，半座寺庙没了。</s>
<s>除了祖坟之事，还有九位排年涉及贿赂之事等着处理。</s>
<s>詹宽也懒得仔细分辨，给罗显、法椿以及九个排年统统判了杖、徒之刑。</s><s>好在这些刑罚很快得到了赦免，因为正赶上八月份嘉靖皇帝生了个儿子，起名为朱载基，大赦天下——他们的运气是真不错，赶上了好时候，若是晚两个月判，结果恐怕会大不相同，因为朱载基出生不到两个月就夭折了。</s>
<s>至于是谁贿赂九位排年的，到底也没查清楚，就这么不了了之了。</s>
<s>嘉靖十二年十二月，应天巡按察院行了一道公文给徽州府，责成他们按照判决书，尽快去杨干院平坟拆寺。</s><s>徽州府收到一看，这道公文上还有巡抚都御史陈轼批示的“照巡按衙门批详施行”，立刻明白，两院已就这个问题达成共识。</s>
<s>其实陈轼在徽州同知李邦审结之后，也批示过同意。</s><s>现在他再同意詹宽的判决，有点打自己的脸。</s><s>可陈轼也没办法，巡按虽然比巡抚品级低，可毕竟不在一条行政线上，真要在司法领域顶起牛来，巡抚也得让巡按三分。</s>
<s>有了两院督促，徽州府不敢怠慢，派了一个姓张的通判在杨干院压阵，把罗秋隐的坟墓第二次铲平。</s><s>然后，他们将佛殿拆毁，只留下观音堂供僧人们礼佛。</s>
<s>法椿和罗显看着这一切，百感交集。</s><s>两人从嘉靖七年斗到嘉靖十二年，却是这么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s>
<s>面对这一结局，法椿大概是放弃了，而罗显却在一年之后，重新振作起来。</s>
<s>因为他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小真相。</s>
<s>在郑来保被殴死的那一夜，杨干寺的和尚坚称有佛圆、能霓两个僧人被罗家殴死，但一直不见尸首；后来休宁、黟县两县断案时，认定两人病故；再后来池州府断案，法椿又拿这两个和尚说事，指控是罗禄所杀，后被詹巡按证实子虚乌有。</s>
<s>那么这两个人到底去哪儿了呢？</s><s>罗显自己也做了一番调查，调查结果让他大吃一惊。</s>
<s>还记得法椿的来历吗？</s><s>他本是休宁县的绝户长子，逃户至杨干院被佛海收留，偷偷入了僧籍。</s><s>休宁县曾经找上门来，要他回去落户，不知为何没有追究到底。</s>
<s>罗显找到的真相是：佛圆、能霓多年前就死了，杨干院却一直在虚造僧籍，让他们活在册籍里。</s><s>休宁县给杨干院发来文书，要求法椿还俗回去落户，法椿或佛海便买通了休宁县的一位里老郑彦儒，把佛圆、能霓其中一人的僧籍销掉，伪托还俗，虚落在郑彦儒的里册中。</s><s>一人逃出，一人回籍，账面上做平，足可以给休宁县一个交代。</s>
<s>经过这么一番运作，死和尚进了活人籍，法椿便把身份洗脱出来。</s>
<s>这次与罗氏对决，法椿故技重施，让佛圆、能霓两位劳模再“死”一次，借此诬陷罗氏。</s>
<s>罗显认为这是一条绝好的证据，凭它一定可以扳倒法椿！</s><s>他抖擞起精神，打算继续上告，可写完状书却发现，无路可走了。</s>
<s>此案最后一次是巡按御史詹宽亲自审结，巡抚都御史陈轼附署，可以视为终审判决。</s><s>罗显想要上诉，地方上已经找不到比两院更高的司法机构了。</s><s>此路不通。</s>
<s>等一下。</s>
<s>地方上没有，那么京城呢？</s>
<s>京城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还有一厂一卫，还有阁老们，再往上……</s><s>还有皇上嘛。</s>
<s>罗显冒出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要不咱们上访去吧！</s>
<s>上京告御状这种事，历朝历代都有。</s><s>汉称“诣阙”，唐有“投匦状”“邀车驾”，宋叫“诣台省”，清称“京控”。</s><s>在大明朝，上访有个专门的术语，叫作“京诉”。</s>
<s>越级诉讼已经很犯忌讳，京诉更是敏感至极。</s>
<s>早在洪武年间，朱元璋曾经给老百姓颁发大诰，头顶大诰可以直接进京喊冤。</s><s>不过很快“小民多越诉京师，及按其事，往往不实，乃严越诉之禁”。</s><s>从此以后，大明历任皇帝对京诉格外谨慎。</s><s>民众可以上访，但甭管申诉事实是真是假，上访者都得被问罪。</s>
<s>好在徽州府有健讼传统，百姓法律意识和常识都很丰富。</s><s>罗显和罗氏一族研究半天，在大明律里查到这么一条：</s>
<s>“各处军民奏诉冤枉事情，若曾经巡按御史布按二司官问理……</s><s>令家人抱赍奏告者，免其问罪，给引照回。”</s>
<s>就是说，如果上访的案子曾被巡按御史或者布政史司、按察史司受理过，那么上访者可以免罪。</s><s>这在法理上说得通，因为被这三处衙门拒绝之后，百姓没有能再上诉的地方了，只能上京。</s>
<s>罗显这个高兴。</s><s>杨干院这个案子，终审正是巡按判的，完全符合这个规定。</s><s>可没高兴多久，他发现这条规定还有个适用范围：</s>
<s>“军役户婚田土等项干己事情，曾经上司断结不明，或亲身及令家人老幼妇女抱赍奏告者，各问罪，给引照回，奏词转行原籍官司，候人到提问。”</s>
<s>朝廷日理万机，不能什么鸡毛蒜皮的上访案子都接。</s><s>如果你是涉及大逆或人命之事，适用于刚才那条免罪的规定；如果你上访是为了田产婚姻户籍之类的，对不起，一样问罪，还得打回原籍。</s>
<s>杨干院这个案子，核心纠纷是罗家祖坟的位置，归到田土一类，自然不能免罪。</s>
<s>得，空欢喜一场。</s>
<s>顺便说一个无关的趣事，大明律有时候挺地域黑的。</s><s>在《弘治问刑条例》里有一条关于“京诉”的规定：“江西等处客人，在于各处买卖生理，若有负欠钱债等项事情，止许于所在官司陈告，提问发落。</s><s>若有蓦越赴京奏告者，问罪递回。</s><s>奏告情词不问虚实，立案不行。”</s><s>特别指明江西人做生意打官司的，不许上访，否则问罪不说，还不予立案。</s>
<s>为什么这么黑人家？</s><s>早在朱元璋的《教民榜文》里已有揭示：“两浙江西等处人民，好词讼者多，虽细微事务，不能含忍，径直赴京告状。”</s><s>不是不接你们的案子，实在是你们太喜欢打官司了，屁大点事也跑来京城上访，朝廷实在忙不过来啊……</s>
<s>书归正传。</s>
<s>罗家人研究了半天，发现无论如何得牺牲一人，才能把上访这事完成。</s><s>罗显年纪大了，一定扛不住牢狱之灾，法律上也不允许老人京诉，得派个身强力壮抗打的年轻人去京城。</s><s>最后罗显的侄子罗兴站出来，毅然决然地说我去吧。</s>
<s>于是罗显精心准备了一份状书，将整个纷争的前因后果、证据辩驳详细地写下来，最后还附了法椿虚造户口、改换身籍的新犯罪事实。</s>
<s>罗兴揣着这份状纸，从歙县千里迢迢朝着京城而去。</s><s>时年嘉靖十四年新年。</s>
<s>寻常百姓看惯了戏文，以为告御状就是望见皇帝车仗，高举状纸，大喊一声冤枉啊，迎头一拦。</s>
<s>其实这么做的风险极高。</s><s>且不说你往前一冲，有很大概率会被护卫直接打死，就算侥幸未死，《大明律·兵律·宫卫》对于这种拦御驾的行为也有严厉规定：“若冲入仪仗内而所诉事不实者，绞。”</s>
<s>其他性质的京诉，最多是杖刑或者徒刑，这种就直接绞刑了。</s>
<s>那我不去找皇上，直接在皇城外头喊冤呢？</s>
<s>也不行。</s>
<s>“擅入午门、长安等门内叫诉冤枉，奉旨勘问得实者，问罪，枷号一个月；若涉虚者，仍杖一百，发口外卫分充军。”</s>
<s>可见皇城喊冤也是个高风险的举动。</s>
<s>京诉这事，需要上访者有极大的勇气，同时也需要一些技巧。</s><s>罗兴大约在二三月间抵达京城，他显然得到过高人指点，既没拦车驾，也没去城门口喊冤，而是找准了京诉唯一的正确门路——通政司。</s>
<s>通政司是干什么的？</s><s>它“掌受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凡四方陈情建言、申诉冤滞、或告不法等事，于底簿内誊写诉告缘由，赍状以闻”。</s><s>这有点类似于中央办公厅和信访局的合体，负责朝廷以及地方各类文书的接收、审核、分配转发等等，职责范围正好包括了接待“申诉冤滞”这一类的上访。</s>
<s>虽然通政司只管把文书转发给有关部门，本身没有断事之权，但这是一道必要的审核程序。</s><s>如果没有通政司盖章，你就算有天大的冤情，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也不会受理你的状子。</s>
<s>罗兴找对了门路，把这份状子顺利送入通政司。</s><s>通政司审核之后，收下文件，正式进入京诉流程。</s><s>然后通政司把罗兴一捆，扔牢里了……</s><s>别忘了，京诉是违法行为，不问所诉案情虚实，你都得坐牢。</s>
<s>四月十二日，通政使陈经于奉天门把杨干院案上奏天子。</s><s>嘉靖皇帝读完这件案子的前因后果，蓦地想起一件往事。</s>
<s>嘉靖刚登基那会儿，爆发过一次“大礼议”事件。</s><s>简单来说，嘉靖本是兴献王的儿子、正德皇帝的堂弟。</s><s>正德死后，没有子嗣，大臣们便把他请来京城当皇帝。</s><s>嘉靖登基之后，朝臣们说您这算改嗣，得认伯父弘治皇帝为父亲，对亲爹兴献王改称皇叔，不然祭太庙不成体统。</s><s>嘉靖不干，坚决不改口，还想把亲爹追认成皇帝。</s><s>他跟朝臣们斗了几年，最终获得胜利。</s><s>兴献王得了个“皇考恭穆献皇帝”的名号，神主牌摆进了皇城观德殿中。</s>
<s>嘉靖是个孝顺儿子，对于统嗣奉先之类的事情怀有情结。</s><s>杨干院案的是非曲直，嘉靖无从判断。</s><s>但他对于罗氏一族拼命保护祖宗祠坟这个行为，很有好感，甚至颇有共鸣。</s><s>朕当年不也是拼了小命，才保住了亲生父亲的牌位吗？</s>
<s>而且……</s><s>这个案子，实在很合朕的心思啊。</s>
<s>罗兴进京上访这个时候，嘉靖皇帝正琢磨着给亲爹再弄个庙号，好让他老人家名正言顺地入享太庙。</s><s>此时他的政治手段日渐成熟，知道这种事不宜强行推进，一定得按部就班地来操作。</s>
<s>一切都已经规划好了。</s>
<s>按照嘉靖皇帝的计划，在接下来的嘉靖十五年（1536年），吏部尚书夏言将上一道奏疏《请定功臣配享及令臣民得祭始祖立家庙疏》，连续提出三条建议——“定功臣配享”“乞诏天下臣民冬至日得祭始祖”“乞诏天下臣工建立家庙”，建议放松宗庙祭祖的禁令，推恩天下，允许子民祭祀自己几代以上的先祖。</s>
<s>其中最关键的一句是：“臣民不得祭其始祖、先祖，而庙制亦未有定则，天下之为孝子慈孙者，尚有未尽申之请。”</s><s>这是夏言的原话，未尝不是嘉靖皇帝的心声。</s><s>夏言上疏之后，嘉靖皇帝立刻顺坡下驴，下旨准许民间联宗立庙，祭祀始祖。</s>
<s>这个消息只要一传出去，全国宗族一定欢欣鼓舞，热烈响应。</s><s>朝中臣工无法反对，谁敢说自己不想祭拜先祖？</s><s>在各地开禁祭祖的大潮掩护之下，嘉靖皇帝便可以顺理成章地给亲爹追尊庙号了。</s>
<s>这个罗氏祖坟，正好是因为违反了祭祖禁令，才被詹宽毁去。</s><s>对嘉靖皇帝来说，这可谓是瞌睡时送来一个枕头。</s><s>他可以借这件案子隐晦地点明一下态度，提前吹吹风，为明年的开禁祭祖宣传造势。</s>
<s>再说了，罗显告的是杨干院，那是释教的寺庙，对一心沉迷修道的嘉靖皇帝来说，也没什么好顾虑的，说不定还会在心里暗爽一下。</s>
<s>想到这里，嘉靖皇帝下旨，交由都察院处理此案。</s>
<s>皇帝的小心思，就是朝廷的大心思。</s><s>谁都看得出来嘉靖的态度，否则特意下旨干吗？</s><s>于是杨干院这桩案子在司法流程走得飞快，从都察院转呈刑部，再送到大理寺堪合，很快先拿出了对罗兴的处理意见。</s>
<s>罗兴越诉上京，论律当罪。</s><s>都察院广西道——这是部门名称，并非专指地域——判定对该犯施以杖刑，但法外开恩，减了一等。</s><s>具体的执行工作，交给了京城地方上的最高司法部门——顺天府。</s><s>顺天府对罗兴施完杖刑，给了他一张路引，让他回原籍候审听理。</s>
<s>紧接着，五月十四日，都察院发布了对罗显、罗兴所诉杨干院侵毁罗氏祖坟案的处理意见：转发应天巡按御史宋茂熙，着其亲自审理。</s>
<s>好敷衍的官腔啊，这不是把皮球踢回去了吗？</s>
<s>这种上访案子，朝廷一般并不会做出判定，而是发回原籍，指定地方官员进行审理，是官场惯例。</s>
<s>但如果真以为是敷衍，那就太小看大明官僚们的用心了。</s><s>为官之道，讲究“默会于心”，很多事情不可明言于口，只能在细微处去自己揣摩。</s>
<s>官腔，也得看怎么打。</s>
<s>在这份看似冷漠的文书里，都察院写了这么一段叮嘱：“遵照近奉钦依事理……</s><s>亲自虚心鞠审，毋拘成案，果有亏枉，即与辩理。</s><s>有罪人犯，依律议拟。</s><s>不得转委别项官员，以致推调淹滞。</s><s>亦不得固执己见，罗织成狱。”</s>
<s>这段批示，每一个字看着都是标准官腔，不带任何倾向，可仔细琢磨味道，就能发现深意。</s>
<s>“遵照近奉钦依事理”意思是本着最高指示的精神。</s><s>这是个大帽子，让读者知道发话的到底是谁。</s>
<s>“毋拘成案”，是让宋茂熙不要援引此前的判决，等于说皇帝对詹宽的判决不满意，必须反过来；“果有亏枉，即与辩理”，谁最亏枉，自然是上京告状的苦主罗家；“亦不得固执己见，罗织成狱”，这是提前定下了此案的调子，你要是不按上头的心思判，那上头便认为你是固执、罗织。</s>
<s>在明眼人眼里，这态度已表达得足够明显，朝廷就差明着说一句我支持罗家。</s>
<s>如果受理官员还不明悟的话，再想想，有几个上访的案子，能由通政司的头头郑重其事地呈给皇上？</s><s>那个流程本身就传递了重要的信息。</s>
<s>皇帝的态度，都察院“默会”；都察院的文书，应天巡按御史也“默会”。</s><s>宋茂熙是个老油条，他觉得这案子既然得了皇上关注，还是别沾手的好。</s><s>他随即下文，把这案子又转到了宁国府，重新审过。</s>
<s>这套流程，看起来和上一次没区别，可背后蕴藏的政治意义，却截然不同。</s><s>原来只是一桩地方乡民诉讼，现在却俨然成了配合中央宣传形势的典型。</s><s>我大明一向以政治需求为第一位，司法什么的走走过场就好。</s><s>对此宁国府自然也是深为“默会”。</s>
<s>司法问题，政治解决，这场官司的胜负，其实在开审前就定好了。</s>
<s>宁国府这次审理前所未有地高效，不出几日判决便出炉了。</s><s>和詹宽当年所判相比，可谓是一个华丽的急转身：</s>
<s>“断听罗显等照旧修筑坟堆，并埋立志石，坟前摽祀，不许在坟左右别行修理。”</s>
<s>罗氏祖坟，又一次华丽丽地回到杨干院内。</s>
<s>九排年收受贿赂一案也顺便审结，系佛熙所为，各自追赃。</s><s>至于池州府审出的那个所谓“罗显贿赂九排年每人五十两”，纯属栽赃陷害。</s>
<s>对于杨干院里的罗氏祖坟内没发现棺椁的问题，宁国府也十分贴心地做出了解释：“因前坟自历唐宋至今数百余年，丧制厚薄，葬埋深浅，委不可知。</s><s>原遗骸年久，消灭已尽，化为泥土，理亦有之。”</s>
<s>好嘛，罗显还没解释呢，他们已经自动脑补了，真是太贴心了。</s>
<s>宁国府的判决书送到巡按察院，宋茂熙十分满意，批示道：“寺因坟而建，坟因寺而废，以理言之，毁寺而存坟可也，废坟而存寺不可也。”</s>
<s>一般对于转委案件，巡按批个准字就够了，宋茂熙写这么多，是把罗秋隐坟和杨干院的性质明确下来，使奸邪无从翻案。</s><s>再说了，这案子是走京诉的，判决结果得往都察院上报，皇上一定会看见，趁这机会多写几笔，显得忠勤用心。</s>
<s>于是这一件前后持续八年、兴讼七次的案子，以呈坎后罗氏的胜利落下帷幕。</s><s>罗显百年之后，可以无愧于九泉之下了。</s>
<s>想到他这八年以来的艰辛，不得不感慨一句：罗氏一族的胜利，当然要靠罗显和族人们的自我奋斗，同时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行程哪。</s>
<s>对了，还有一个人的下落没交代。</s>
<s>法椿。</s>
<s>他彻底失败了，不是败给了罗显，而是败给了嘉靖皇帝。</s><s>在宁国府的压力之下，法椿洋洋洒洒写了一篇超长的招供，从他的角度交代了整个纷争的缘由、过程。</s>
<s>不过法椿不知使了什么招，居然逃过了责罚。</s>
<s>在宁国府的那份判决里，罗显和法椿等人都有奏事不实的行为，前者杖九十，后者杖八十，但准许罚款抵销。</s><s>罗显的罪名，居然比法椿还重一些。</s><s>后来罗显缴纳了30石米，才算抵销了刑罚；法椿有官身，只交了7石。</s>
<s>而且，罗氏祖坟保住了，杨干院也没受什么影响。</s><s>宁国府判决里有一条：“本寺观音堂佛殿并地土，仍听寺僧法椿等照旧营业梵修。”</s>
<s>把观音堂、佛殿退还给杨干院，是因为罗氏从头到尾都没有主张过对杨干院的所有权；对法椿的罪行惩罚如此之轻，是因为他一直隐在幕后，大部分行动都是通过佛熙等人来进行的。</s>
<s>不过，也许还有另外一种解释。</s>
<s>宁国府这次判决面面俱到，唯有一个案子——郑来保被殴身死案——被遗漏掉了。</s><s>按说这次判决对罗显如此偏袒，这么重要的人命官司怎么可能不提？</s><s>再回想起休宁、黟县两县合审时，曾经判定郑来保属于病故，也未予以深究。</s><s>可见无论徽州府还是宁国府，在这个案子里都不支持罗显的主张。</s>
<s>所以，有没有可能，郑来保真的是意外病故，却被罗显拿来给杨干院泼污水，而徽州、宁国两府没有被罗显蒙蔽，认为这件人命官司不存在，法椿才没有被重判？</s>
<s>更不要说罗显被先后判了数次“奏事不实”，说不定都和郑来保案有关。</s>
<s>对于整个杨干院事件，我们得保持一个清醒的认知：所有关于这件案子的资料，都是出自罗显编撰的《杨干院归结始末》，内容不可避免地从罗氏主观立场来叙事。</s><s>他们是否文过饰非，是否夸大其词，无从知道。</s><s>法椿未必有那么邪恶到底，而罗显，也绝非一只善良的小白兔。</s>
<s>历史的复杂性和迷人之处，也许就在这里了。</s>
<s>无论如何，折腾了一大圈，局势回到了嘉靖六年的原点。</s><s>杨干院的僧人们，照旧在寺内诵经礼佛；罗氏一族，照旧每年来坟前祭拜。</s><s>孤坟与古寺终究没有分开，一如从前。</s>
<s>杨干院的官司结束了，可历史的进程，还在继续。</s>
<s>嘉靖十五年，夏言上疏三道，建议开禁祭礼。</s><s>民间祭祖立庙之风大盛，令宗族社会形态进一步锻成，对后世中国影响深远。</s>
<s>在同一年，按照徽州当地保存文献的好习惯，罗显把这场官司的相关文书，纂成了一部《杨干院归结始末》，留给子孙后代，希望他们“未必不兴感警创以动其孝思，亦期保久远之一助也”。</s>
<s>嘉靖十七年（1538年），嘉靖皇帝如愿以偿地为父亲追尊庙号，为“睿宗”。</s><s>嘉靖二十七年（1548年），睿宗的神主牌位入享太庙。</s>
<s>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徽州府修《徽州府志》，将杨干院的兴建时间定于宋宝祐六年，为护罗秋隐坟而起，为这起争讼画上最后的句号。</s>
<s>罗氏一族继续在呈坎繁衍，绵延至今；杨干院也始终坐落在杨干，不曾迁移。</s><s>远山近溪，晨钟暮鼓，几百年来，那座孤坟依旧矗立在佛殿之前，只有悠扬的钟声始终相伴。</s><s>当地至今还流传着一句俗话：“阴坞口的风，杨干院的钟。”</s><s>两者皆是兴旺不衰的象征。</s>
<s>杨干院在明末尚存，两朝领袖钱谦益还曾写过一首《三月七日发灊口，经杨干寺，逾石砧岭，出芳村抵祥符寺》，再后来如何就不得而知了。</s><s>我看到有一篇今人的《徽州百村赋》里提及，杨干院败落于清末，只有建筑留存。</s><s>到了1985年12月，村民在院里烘烤球鞋，不慎点着了蚊帐，把这座空寺彻底焚尽，只有一道灌斗砖墙残留。</s>
<s>第四卷 后记</s>
<s>我跟这个故事的缘分，说来很是奇妙。</s>
<s>丝绢案之后，我对徽州文书产生了很大的兴趣。</s><s>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读到阿风老师的《从<杨干院归结始末>看明代徽州佛教与宗教之关系——明清徽州地方社会僧俗关系考察》，从中第一次得知了杨干院的事迹。</s>
<s>可惜那篇论文的重点在徽州僧俗关系，关于案子本身，只是大略讲述了一下过程。</s><s>我迫切地想看到《杨干院归结始末》全文，论文注释里却只提及原件藏于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所。</s>
<s>我在网上找了一通，未果，看来那本史料并没有被电子化。</s><s>我又下了一大堆相关论文，可也一无所获。</s><s>我绝望地发现，唯一的办法，就是去社科院找。</s>
<s>那是2017年的夏季，我背着书包，骑着共享单车，兴冲冲地跑到了社科院门口。</s><s>奇迹发生了，门卫并没拦我，大概我的形象比较符合经常来这里的人设吧……</s><s>胖胖的、背书包、戴眼镜、骑自行车，眼神还有点呆呆的。</s>
<s>我找到办图书借阅证的地方，一个小姑娘正坐在电脑后。</s><s>我说我想办证，小姑娘问，你哪个所的？</s>
<s>我：“呃……</s><s>普通市民。”</s>
<s>小姑娘：“对不起，我们这儿不对普通市民开放。”</s>
<s>我一阵失望，但也有心理准备。</s><s>小姑娘突然很奇怪地瞪了我一眼，警惕地拿起手机。</s><s>我在她报警之前，赶紧转身。</s><s>马上要到门口了，忽然听到背后喊了一声：“你是亲王？”</s>
<s>我吓得一哆嗦，这么快警察连网名都查到了？</s><s>赶紧点头承认。</s>
<s>然后我才知道，小姑娘和我一个很要好的朋友是剑三里的师徒，刚才她看我眼熟，拿手机偷拍了一下，发去微信跟我朋友确认。</s>
<s>确认身份之后，小姑娘十分激动，然后还是拒绝了我办证的请求。</s>
<s>我哭着表示理解，又灵机一动：“那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数据库，看有没有馆藏《杨干院归结始末》的原件？”</s>
<s>小姑娘表示这没问题，查了一下，发现这个原件是藏在社科院历史所里，和社科院图书馆还不是一个系统。</s><s>而且这份原件是明代原件，算文物，保存状况敏感，别说外借了，就连借阅都极有难度。</s>
<s>我一听，完了，这回肯定没戏了。</s><s>我只好向小姑娘道谢，失望而去。</s><s>然后我忽然又灵机一动，问她能不能联系上阿风老师。</s>
<s>小姑娘十分激动，然后又拒绝了。</s><s>不过她答应如果碰到阿风老师，可以帮我问问看。</s>
<s>后来经过多方寻找，我总算加到了阿风老师的微信。</s><s>我忐忑不安地问，有没有《杨干院归结始末》的影印本可看？</s><s>阿风老师说没有。</s>
<s>我哭着表示理解。</s><s>没想到阿风老师随即说，你别费劲去看原件了，很难辨读。</s><s>有一位已故的周绍泉老先生做了一部分点校工作，我以他的工作为基础，把全书点校完了，马上就会在下个月出版的《明史研究》上登出来。</s>
<s>我差点仰天长啸，这实在是太有缘分了，连续两次的奇迹啊！</s><s>阿风老师还很热心地把他的很多论文发给我参考，他对一个陌生人实在是太好了。</s>
<s>因为俗务耽搁，这篇文章到现在才算写完。</s><s>它基于周绍泉、阿风两位老师点校注释的《杨干院归结始末》，以及参考了阿风老师的《明清徽州诉讼文书研究》《从<杨干院归结始末>看明代徽州佛教与宗教之关系——明清徽州地方社会僧俗关系考察》《明代府的司法地位初探——以徽州诉讼文书为中心》等一系列论文。</s><s>与其说是写作，其实更像是一个学习的过程。</s>
<s>第五卷 天下透明 大明第一档案库的前世今生</s>
<s>序章 天生命苦，湖中玄武</s>
<s>中华大地之上湖泊众多，风光各有不同。</s><s>假若把它们比拟成人类的形象，鄱阳湖端方温润，像一位器宇轩昂的名士；洞庭湖气象万千，如同一名才华横溢的诗人；太湖恢宏大气，俨然是一位叱咤风云的大侠；西湖精致俊秀，必然是一个清纯少女……</s>
<s>在这一群“俊男美女”之间，恐怕只有位于南京城外的玄武湖是个例外。</s><s>若将它比作人类，出现在我们眼前的，应该是一个满脸悲苦的沧桑大叔。</s>
<s>这真不怪它。</s>
<s>纵观玄武湖的历史，可谓是屡遭劫难、动辄得咎。</s><s>它的湖生，简直就是一部被人类霸凌的历史。</s>
<s>玄武湖在历史上出现的时间很早，它古称“桑泊”，位于楚国的金陵邑。</s><s>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将金陵邑改设为秣陵县。</s><s>这个湖就在县治旁边，于是被顺便改名叫作秣陵湖。</s>
<s>据说秦始皇曾经巡游至此，有一位望气士说这里风水好，有王气。</s><s>秦始皇一听不乐意了，立刻派人把附近的方山凿开，引水灌入湖泊。</s><s>金陵的王气被生生泄掉，从此在这里建都的王朝，都难以长久。</s>
<s>这个故事于史无证，应该是后人附会编造出来的。</s><s>不过人类对玄武湖满满的恶意，从这个传说里可见一斑。</s>
<s>整个汉代，秣陵湖籍籍无名，并没什么显著事迹。</s><s>到了三国时代，孙权为了避自己祖父孙钟的讳，干脆废掉了“秣陵湖”和“钟山湖”这俩名字，改称其为蒋陵湖——因为湖边有一座陵墓，墓主是汉代驻守在此的秣陵都尉蒋子文。</s>
<s>孙权喜好奢华，为了修一条青溪，把蒋陵湖湖水借走了一半。</s><s>后来孙权又大修宫苑，计划在宫殿四周挖一圈水路，又想借水。</s><s>可怜蒋陵湖已快被抽成湿地，实在伺候不动这位大帝。</s><s>孙权没奈何，只好重新疏通渠道，引江水入湖，把宫苑修在了湖岸前方。</s>
<s>因此蒋陵湖又得名叫“后湖”，意思是在宫苑之后。</s>
<s>此后这座湖泊的名字一直被改来改去，什么玄武湖、昆明湖、饮马塘、练湖、习武湖等等。</s><s>玄武湖这个名字的来历，据传说是人们曾在湖里发现两条黑龙——其实就是扬子鳄，黑色属北方，北方有神兽曰玄武，玄武湖的方位恰好又是在建康城北方，因此得名。</s>
<s>那个时候的玄武湖，面积是现在的三倍那么大，约有十五平方公里，本用于编练水军。</s><s>后来南朝帝王们觉得拿这种风景练兵太浪费了，遂在湖心堆出三座岛屿，模仿蓬莱、方丈、瀛洲，号称“三神山”，还在附近修起了上林苑、华林苑和乐游苑，成为王公贵族出游玩乐的绝佳地点，一时兴盛无二。</s>
<s>可惜好景不长，隋文帝南下讨平了陈朝之后，怕前朝余孽死灰复燃，便将建康城的宫苑推平，让农民在上头耕种。</s><s>建康这个名字，也被改回秣陵。</s><s>至于玄武湖，它离宫苑太近，也未能避开这场劫难。</s>
<s>它惨到什么程度呢？</s><s>后来唐代的颜真卿曾经在这里担任过地方官，他在玄武湖原址设立了一个放生池。</s><s>想想看，一个偌大的湖泊，居然被填成一个放生池的规模，这得有多凄凉。</s><s>李白曾有诗感叹：“亡国生春草，离宫没古丘。</s><s>空馀后湖月，波上对江州。”</s><s>这个“后湖”就是指玄武湖。</s>
<s>终唐一代，玄武湖委屈地蜷缩成一团，默默无闻。</s><s>一直到三百四十八年之后的南唐时代，后主李煜和六朝一样喜好奢华享受，玄武湖这才被重新疏浚，勉强恢复昔日“名目胜境，掩映如画”的风采。</s>
<s>有一次，一个叫冯谧的宠臣对李后主说：“当年唐玄宗赏赐了贺知章三百里镜湖，传为美谈。</s><s>我退休的时候，只要这眼前的三十里玄武湖，也就够了。”</s><s>李后主没吭声，旁边的尚书徐铉讽刺道：“天子对贤士一向慷慨，区区一个小湖送就送了，没什么可惜的，可惜没有贺知章那样的人物值得赏赐啊。”</s>
<s>【注释】</s>
<s>冯谧喜湖，典出宋人窦萃（别号天和子）所编《善谑集》，原书已佚。</s><s>元末明初陶宗仪编纂《说郛》时收录八条，包括上述这条冯谧喜湖。</s>
<s>可惜玄武湖的好日子没过多少年，又开始走霉运了。</s><s>这次它迎头撞上一位千古名臣王安石。</s>
<s>王安石曾在江宁府担任知府，办公地点正在玄武湖旁边。</s><s>他是个出了名的务实主义者，每天看着湖边胜景，觉得闹心。</s><s>这风景再好，也不能当饭吃啊，太浪费了。</s><s>于是王安石给宋神宗上书，建议排空湖水，改为农田。</s><s>他算了一笔账，将这个湖填平，可以多得200余顷好田。</s>
<s>这种好事，朝廷自然无有不允。</s><s>就这样，在王安石的主持下，开十字河，立四斗门。</s><s>可怜的玄武湖再一次被人为放空，化为一望无际的农田，只留下十来个小池塘，仿佛它眼眶中满盈的泪水。</s>
<s>图四·1 玄武湖示意图</s>
<s>这已经是它第二次被人类干掉了。</s>
<s>王安石对这项政绩很是得意，特意写了一首《书湖阴先生壁》以为纪念：“茅檐长扫净无苔，花木成畦手自栽。</s><s>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s><s>两山是钟山、覆舟山，这一水，即是玄武湖。</s><s>昔日那烟波浩渺的大湖，成为“护田绕绿”的条条水渠，多好啊。</s>
<s>王安石的初衷是好的，可惜对城市规划缺乏了解。</s><s>没了玄武湖，城市的排水功能受到极大限制，一下雨就涝。</s><s>这个麻烦从宋代一直持续到元代，以至于元廷不得不先后两次重新疏浚。</s><s>在钟山附近开河道，重新蓄水还湖，才算让玄武湖稍微缓过来一点。</s>
<s>一直等到大明皇帝朱元璋定都应天府之后，他着手对玄武湖——那会儿其官方名字已被定为后湖——做了一次大改造，才使之恢复到最盛时三分之一的格局，够资格重新称湖了。</s>
<s>听到这个消息，一身伤痛的后湖挺高兴，觉得自己总算否极泰来。</s><s>大明的首都近在咫尺，肯定会在我这儿建个行宫林苑什么的吧？</s><s>过去的奢华好日子，眼看就要回来啦！</s>
<s>它没高兴多久，朱元璋突然下了一道离奇的命令：封湖。</s>
<s>随着皇帝一声令下，大批军队冲到后湖水畔，把附近百姓毫不留情地驱赶出去，硬是在京城脚下隔离出了一块戒备森严的禁区。</s>
<s>也许只是临时性的管制措施吧？</s><s>后湖这样猜想。</s>
<s>它万万没想到，这次封湖持续了不是一年，不是五年，而是将近三百年，几乎与大明的国祚等长。</s><s>终明一代，后湖从未对外开放过，成为大明最神秘的区域之一。</s>
<s>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大明朝廷如此大动干戈，把这座命运多舛的湖封禁如此之久？</s><s>是风水考量？</s><s>是灵异作祟？</s><s>抑或湖底镇压着什么不得了的怪物？</s>
<s>以上答案都不对。</s>
<s>想搞清楚大明封禁后湖的原因，就得先牵扯出一个历代帝王都为之殚精竭虑的大题目。</s>
<s>第一章 天下透明</s>
<s>让咱们先把玄武湖搁在一旁，视线稍微放远一点，看向公元前206年的咸阳。</s>
<s>在这一年的十月，大秦首都咸阳出了一件小事。</s>
<s>不，我不是说鸿门宴，它是件大事，还没发生。</s>
<s>这件小事与鸿门宴相比，毫不起眼，在史书里只有简单的几句话，阅读时很容易一眼滑过去。</s><s>但对风起云涌的秦末乱局乃至后世来说，它却有着极深刻的影响。</s>
<s>这一年，刘邦抢在其他诸侯之前杀入关中，兵临咸阳。</s><s>秦三世子婴手捧玉玺出降，秦帝国彻底土崩瓦解。</s><s>这群沛县穷汉进入大秦国都之后，立刻被其繁华富庶迷花了眼，纷纷冲进各处府库去抢金帛财宝。</s><s>就连刘邦自己，也赖在秦宫里不愿意出来。</s><s>这里多美好啊，有精致滑顺的帷帐，有名贵的萌犬和骏马，有琳琅满目的宝物，还有不计其数的美女。</s>
<s>在这场狂欢中，只有一个人保持着无比的冷静。</s><s>他叫萧何。</s>
<s>跟那些出身市井的同僚相比，这位前沛县官员有着丰富的行政经验，他知道，对这个新生政权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s>
<s>萧何穿过兴奋的人群和堆积如山的财货，来到大秦丞相、御史专属的档案库房。</s><s>这里门庭冷落，因为里面没有珠宝金玉，只有天下诸郡县的户口版籍、土地图册、律令等文书，没人对这些写满枯燥数字的竹简有兴趣。</s>
<s>萧何下令将这些资料进行清查、分类，然后一一打包好。</s>
<s>没过多久，刘邦去鸿门参加了一次酒宴。</s><s>回来以后，他一脸晦气地吩咐诸将收拾行李，准备退出关中。</s><s>紧接着，项羽大摇大摆地闯进咸阳，他趾高气扬地告诉刘邦：“你去汉中当个汉王吧。”</s><s>然后把三个秦军降将章邯、董翳、司马欣封在秦岭北边，牢牢地镇在汉中与中原之间。</s>
<s>刘邦大怒，汉中又小又穷，道路险峻，再加上这么三道枷锁，明摆着不打算让自己翻身啊！</s><s>他心想，干脆赌一把，带兵去跟项羽拼一场算了。</s><s>周勃、灌婴、樊哙几名部下轮番相劝不果，这时萧何站了出来，问他：“去汉中称王，跟死相比哪个惨？”</s><s>刘邦说：“废话，当然是死更惨。”</s><s>萧何说：“现在咱们跟项羽打，铁定是百战百败，纯属作死；您何妨学学商汤和周武，先去汉中隐忍一阵再说。”</s>
<s>刘邦看着萧何，觉得他话还没说完。</s>
<s>随即萧何讲出一段详细规划：“臣愿大王王汉中，养其民以致贤人，收用巴、蜀，还定三秦，天下可图也。”</s>
<s>估计刘邦听完这话，肯定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凭什么？”</s>
<s>你的战略规划听着很棒，但具体怎么落地？</s><s>凭什么“养其民”，凭什么“收用巴、蜀”，又凭什么定三秦、图天下？</s>
<s>萧何微微一笑，就凭我从咸阳带出来的那些户籍档案。</s>
<s>可不要小看这些其貌不扬的简牍，它们蕴含的力量，比名将精兵更加可怕。</s>
<s>户籍的雏形，早在商代“唯殷先人，有册有典，殷革夏命”时就已经出现了，春秋时代亦有书社制度。</s><s>但真正把它建成一个完整体系的，是赳赳老秦。</s>
<s>【注释】</s>
<s>唯殷先人，有册有典，殷革夏命：语出《尚书·多士》。</s><s>西周初，成王年幼，武王的弟弟周公旦摄政，决定在洛邑建立新都，即后来的东都。</s><s>但殷商遗民不愿随迁，周公便告诫他们，“你们殷人的祖先，是有册书典籍的，记载着成汤革夏命的道理（如今周也革了殷的命）”。</s><s>由此可知，殷商时期已经有了官方档案册典，惜尚未知其具体形式。</s><s>我国有据可查的最早文字为甲骨文，《英国所藏甲骨集》说“贞登人乎涿”（在涿这个地方登记人口），可见，在殷商时期，已经有了严密的人口登记制度，登记造册，以实行管理，成为后世统治者效法的榜样。</s>
<s>自商鞅以来，秦国的行政管理一向以绵密细致而著称，特别热衷于大数据。</s><s>《商君书》里列举了国家兴盛需要掌握的十三类数据：官营粮仓、金库、壮年男子、女子、老人、儿童、官吏、士、纵横家、商人、马匹、牛，以及牲口草料。</s><s>其中对于百姓数据的搜集，必须倚重户籍的建设与管理。</s>
<s>到了秦始皇时代，郡县制推行于全国。</s><s>从一郡、一县到一乡、一里乃至每一户，官府都有详尽记录。</s><s>你家里几口人，年纪多大，什么户籍类别，多高的爵位，何年何地迁来，何年傅籍，养几匹马、几头牛，耕种的地在哪儿、多大，种的什么作物，税要交多少，等等，记录得清清楚楚。</s>
<s>而且相关档案每年还要进行更新，由专门的上计人员送到咸阳留存，以便中央随时掌握地方情况。</s>
<s>这套制度，在秦始皇时期一直保持着高效运转，到了秦二世时期，各地官府出于惯性也一直在执行。</s><s>萧何在官府里当过主吏掾，对这些东西再熟悉不过。</s>
<s>【注释】</s>
<s>主吏掾：秦朝县令的属吏，汉朝改为功曹，主管衙署内所有吏员，有考核、裁汰之大权，故有主吏之称。</s><s>掾，原为佐助之意，后为副官或官署属员的通称。</s><s>萧何曾任秦沛县（今徐州沛县）主吏掾，能经常接触各种不同的业绩数据，每种数据干什么用的，各种数据背后是什么情况，他都一清二楚。</s>
<s>当萧何把它们献给刘邦时，一瞬间，整个天下都变得透明。</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