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每种故事类型都有成熟的套路，就像探案小说通常会从一具尸体或者一个即将成为尸体的人写起。</s><s>而作家的故事，多半是从他失去灵感开始讲起的。</s><s>《杰出公民》就是这么开的头。</s>
<s>1</s>
<s>中年作家丹尼尔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s><s>获奖之后的5年里，他成了“空中飞人”，每天忙于出席各种活动，同时笔耕不辍——写了数不清的信件、演讲稿、序言、推荐词，还有讣告，唯独没有写出新作品。</s><s>丹尼尔外表光鲜，却内心彷徨，陷入了深深的焦虑。</s>
<s>坐在巴塞罗那宽敞明亮的写字楼里，丹尼尔仰望天空，兴许是因为看到了故乡飘来的云，他的内心突然产生一股无法遏制的冲动。</s><s>他推掉所有的邀请函，下定决心要回老家看看。</s><s>40年前，丹尼尔离开阿根廷小镇萨拉斯，来到西班牙定居，在这里成名成家。</s><s>也许觉得是时候衣锦还乡了，也许是为了找回失去的灵感，总之，他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回乡之旅。</s>
<s>开头平淡无奇，一本正经。</s>
<s>飞机落地，画面突变。</s><s>一个不靠谱的胖司机开着一辆不靠谱的破车来接机，又自作聪明地抄了一条不靠谱的近路回家，终于，车子不出意料地坏在半路。</s><s>荒郊野外，饥寒交迫，丹尼尔带来的著作先是被拿来引火取暖，然后又被胖司机撕去当手纸擦屁股。</s><s>这似乎是个隐喻——在生存面前，文学就是个屁。</s><s>丹尼尔丝毫不以为意，还开心地自嘲着。</s>
<s>回到阔别40年的故乡，小镇依然是记忆中的模样。</s><s>少小离家老大回，小时候一起穿开裆裤的玩伴已当上了镇长；漂亮的前女友也变成了中年大妈，早已嫁作人妇。</s><s>这座小镇满载他的青春回忆，更是他文学创作的源泉，看到熟悉的人和景，丹尼尔几度流下激动的热泪。</s>
<s>丹尼尔受到了英雄般的接待。</s><s>小镇授予他“杰出公民”称号，还为他树立雕像，还安排他和选美皇后一起站在消防车上巡游。</s><s>丹尼尔很不适应这种夸张的欢迎方式，却毫无办法——毕竟，就算他的名气再大，也不敢在家乡人面前摆谱，便干脆听任摆布，毕竟他是开心的。</s>
<s>2</s>
<s>丹尼尔的奇遇开始了。</s><s>电视台邀请他去做访谈节目，其实是为了给饮料做广告；一个小胖哥几次三番拦住丹尼尔，坚持认为自己的父亲就是他小说中的人物原型，非要逼他去家里做客；一个父亲带着残疾的儿子来找丹尼尔，想让他捐助一台昂贵的电动轮椅，遭到拒绝后，这位父亲勃然大怒，当面指责丹尼尔为富不仁；就连镇长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希望借丹尼尔的名声为自己的政治前途加分……</s><s>到处都是坑，每一张纯朴的笑脸背后，原来都各怀目的。</s><s>丹尼尔渐渐意识到处境不妙，然而后悔已晚，像羊入虎口，他只能硬着头皮应付。</s>
<s>故事发生在阿根廷的小镇萨拉斯，地名也许是虚构的，看着看着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s><s>我突然发现，小镇上的那些人我并不陌生，这可能是本片最神奇的地方。</s><s>这让我想起本地的一位企业家，他想为家乡人民做点事，决定出资给全村的困难户维修房屋。</s><s>本来是好事一桩，可是村里每家都觉得自己是困难户，争得不可开交，最后竟变成恶毒的相互攻击。</s><s>企业家无力应对，落荒而逃。</s>
<s>有些人用道德约束自己，有些人用道德绑架别人。</s><s>丹尼尔被人利用，遭遇逼捐，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是霉运远未结束。</s><s>他在担任画展评委时，得罪过萨拉斯艺术家协会的画家罗梅罗。</s><s>此人是地头蛇，还是个有文化的流氓，出手稳准狠。</s><s>罗梅罗搜集丹尼尔的小说，寻章摘句，当众揭发丹尼尔的“罪行”：“这位富豪所有的作品，都是基于诋毁、中伤他自己的人民。</s><s>如果这都不算叛徒，那我就不知道怎么样才算了。</s><s>你只是一个欧洲人眼里的小丑，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属于哪里。</s><s>当这儿水深火热时，你逃跑了，现在你却大摇大摆地回来了。</s><s>你靠诋毁你的同胞发财，你就是欧洲人的走狗……”</s>
<s>罗梅罗慷慨激昂的演讲，果然唤醒了小镇人的自尊心，原来这位大作家是欧洲人的走狗！</s><s>丹尼尔虽然极力为自己辩解，讲文学创作与现实的区别，却再无人响应。</s><s>丹尼尔终于摊上大事了，这种“叛国行径”绝非私人恩怨可比，他大势已去。</s>
<s>3</s>
<s>《杰出公民》是一部由西班牙和阿根廷合拍的影片，用一句话来总结，就是一位著名作家的返乡奇遇记。</s><s>小镇上的每个人都很严肃，充满愤怒，义正词严，却让人忍不住发笑，这可能就是黑色喜剧的独特魅力。</s><s>导演把小镇上的人黑了个遍，还不过瘾，干脆一黑到底，连主人公丹尼尔也不放过。</s>
<s>一个女粉丝跑到宾馆，主动献身。</s><s>丹尼尔一时糊涂，本着“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三不”原则，顺水推舟接受了。</s><s>之后才发现，此人竟是前女友的女儿！</s><s>如果说罗梅罗宣布丹尼尔的“叛国罪”是给了他致命一击，那么这件事，就成了压垮作家的最后一根稻草。</s>
<s>前后不过几天工夫，丹尼尔就完成了由“杰出公民”到“卖国贼”的神奇转变，他的雕像被人涂上红漆。</s><s>来时众星捧月，欢迎他的是鲜花和掌声；走时却成众矢之的，“欢送”他的是臭鸡蛋和猎枪。</s><s>丹尼尔不得不连夜逃离，惶惶如丧家之犬。</s>
<s>丹尼尔落荒而逃。</s><s>故事讲到这儿，结局似乎已经明了，丹尼尔虽然干过荒唐的事，但依然是观众同情的对象。</s><s>同时，别忘了，他是作家。</s><s>电影的结尾，丹尼尔以作家的方式完成了神逆转。</s>
<s>回到巴塞罗那不久，丹尼尔召开了新书发布会。</s><s>开头是这么写的：“这个故事始于一封邀请函，来自我的故乡萨拉斯，我觉得这辈子所做过的最值得称道的事情，就是逃离了那个地方。</s><s>我书中的主人公，他们永远无法离开，而我也永远无法回去……”</s>
<s>丹尼尔端坐于主席台上，得意地笑着。</s><s>苦等5年，他的新作终于问世——《杰出公民》。</s>
<s>（ 林冬冬 摘自豆瓣网， 李小光 图 ）</s>
<s>翻了筒，泼了菜</s>
<s>张宗子</s>
<s>蔡绦是蔡京的小儿子，他的《铁围山丛谈》是宋代史料笔记中的名著，记载宋初到绍兴年间的朝廷掌故和琐闻轶事，其中关于他父亲的事迹也不少。</s><s>早年读《铁围山丛谈》，印象很好。</s><s>他的文字简洁朴素，语气亲切，娓娓道来，自有抓住人的力量。</s><s>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若换成白话文，就是孙犁和汪曾祺那一路。</s><s>读蔡绦，你跟着他走，合卷之前，记不起他是什么人。</s>
<s>在《铁围山丛谈》中，他讲了两件蔡京的事。</s>
<s>元符初年的上巳节，侍宴之后，蔡京与群臣一起坐龙舟。</s><s>轮到他上船，船忽然自岸边荡开，蔡京猝不及防，失足掉进金明池。</s><s>现场顿时一片混乱，管事者急忙去叫会水的人来救援。</s><s>但没等救援赶到，蔡京已从水中浮出，攀住一根树枝上了岸，落汤鸡一般。</s><s>同僚蒋颖叔开玩笑道：“元长（蔡京的字）幸免潇湘之役。”</s><s>蔡京面色不变，拍手大笑：“几同洛浦之游。”</s><s>周围人见了，都大为敬佩。</s>
<s>另一件事是，蔡京官拜太师，宾客登门贺喜。</s><s>蔡京当时毫无得意之色，笑语如常，对客人们说：“我做官很多年，什么都看明白了，今天位极人臣，当然值得庆贺，但说穿了，也不过是运气好罢了。</s><s>人间的荣辱，何足计较。”</s>
<s>故事讲完，蔡绦总结说，从这些小事，足见他父亲的风度。</s>
<s>第一件事大约不是编造，毕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生的。</s><s>第二件事则不一定能说明问题，因为蔡京那样说，也许只是场面话。</s><s>王安石拜相，有类似的故事，两相对比，便分出了高下。</s><s>那是魏泰在《东轩笔录》中记述的：王安石刚被任命为宰相，坐在小阁中，不见宾客，身边只有一二门生陪坐。</s><s>大家见他眉头紧皱，一言不发。</s><s>过了好一会儿，他拿笔在窗户上题了一句诗：“霜筠雪竹钟山寺，投老归欤寄此生。”</s>
<s>王安石知变法之难，仍然挺身而出。</s><s>一朝拜相，便是重任在肩。</s><s>成败与个人荣辱，已不在考虑之列。</s><s>他满腹忧虑，甚至不无伤感，原因就在这里。</s><s>蔡京的故作豁达，到底掩不住志得意满之情。</s>
<s>在蔡绦笔下，蔡京机智、大度，待人诚恳，而且书法高妙，据说榜书天下第一。</s><s>虽然明知同是官场老手，儿子说老子，多有文过饰非的地方，但一谈到北宋末的奸臣，看待蔡京究竟不似看吕惠卿，心里多少存了些好感。</s><s>这就是文字之功。</s>
<s>洪迈《夷坚志》记录了蔡京执政时的一桩案子。</s><s>这个故事，可以一巴掌把《铁围山丛谈》打翻，胜过四库馆臣疾言厉色的批判。</s>
<s>政和初年，宗室郇王赵仲御的第四个女儿嫁给杨侍郎的孙子。</s><s>杨的父亲死得早，母亲张氏性格粗暴，经常与儿媳吵架。</s><s>杨家属于元祐党籍中人，变法派当权，饱受打击，张氏心中愤愤不平，对儿媳妇说，你以为我家是元祐党人，就可以随便欺负，你要知道，形势是会改变的。</s><s>赵女回娘家，把这话学给父亲听。</s><s>赵仲御次子赵士骊的妻子吴氏在一旁听见，她经常出入蔡京家，就在蔡京面前打了小报告。</s><s>蔡京如获至宝，觉得可以借机再给元祐党人一次打击，立即下令逮捕张氏。</s><s>开封府尹领会上头的意思，指控张氏诽谤朝政，言语切害，罪当凌迟。</s><s>手下两位办事的法吏认为，妇女吵架时的话，竟然要上纲上线到大逆罪，太过分了。</s><s>府尹大怒，将两位法吏杖死，张氏最终被杀。</s><s>行刑那天，满城震动，赵仲御心里惊惧，连连感叹：怎么能因此杀人呢。</s>
<s>故事后面说，赵士骊和两个弟弟到街上看张氏受刑，不久三人都突然死掉。</s><s>闹出事来的吴氏和赵仲御的女儿，却得享高寿，活到八十岁。</s><s>至于罪魁祸首蔡京，民间传说，蔡京后来得病，召道士祈祷。</s><s>道士神游天上，仙吏告诉他，蔡京残酷杀害张氏，仙帝极为愤怒，你还来为他祈恩！</s><s>又说，已经安排将蔡京流放潭州。</s><s>十年后，蔡京外贬，死于长沙。</s>
<s>《水浒传》里有句话：“翻了筒，泼了菜，便是人间好世界。”</s><s>筒是童贯，菜是蔡京，打倒这两个人，世界就美好了。</s><s>实际上，宋徽宗任用的奸臣，不止童、蔡二人，当时的“六贼”，除了他们，还有王黼、朱勔、李邦彦和梁师成。</s><s>这还没算上《水浒传》里戏份特别多的高俅。</s>
<s>李商隐和辛弃疾曾异口同声地说，生子当如孙仲谋。</s><s>有人戏改此话，说，生子当如蔡约之（绦字约之）。</s><s>《铁围山丛谈》硬是把蔡京写成了天下一等一的谋国良臣。</s><s>读传记、行状、日记、墓志铭、回忆录，乃至正史、野史，这是一个大陷阱：你不知道哪些地方是真的，哪些地方是假的。</s><s>越到近世，刻书越容易，文字资料越丰富，著文者越无遮拦，脸皮也越来越厚。</s><s>读书人只好随时提醒自己，可千万别未老而眼花啊。</s>
<s>（ 清荷夕梦 摘自《财新周刊》2017年第42期， 黎　青 图 ）</s>
<s>好意识</s>
<s>子沫</s>
<s>写《刀与星辰》的徐皓峰曾说，有些电影不是技术好，而是意识好，比如李安是以拍吻戏的方法来拍武打戏的。</s><s>想起《卧虎藏龙》，真是聪明的说法。</s>
<s>意识好，比技术好似乎有味。</s>
<s>曾看过旅法钢琴家朱晓玫的纪录片，只弹《哥德堡变奏曲》，那种陶然和弹法，不管过去多久都记忆犹新。</s><s>她说，这个曲子她弹了很多年，弹得越来越自由，越来越沉湎于多声部的对话。</s><s>变奏曲是一种令人陶醉的曲式，巴赫使一个主题变化多端，但万变不离其宗。</s><s>一个变奏曲的主题好像一个人，一生不断成长、变化，但始终如一。</s>
<s>她说：“我一生最难忘的旅行之一是踏着巴赫的足迹游历德国。</s><s>埃森纳赫，巴赫出生的地方；奥尔德鲁夫，巴赫失去双亲后被哥哥收养的地方；阿恩施塔特，巴赫结婚的地方；魏玛、克腾、莱比锡，巴赫谱写《哥德堡变奏曲》和去世的地方。”</s>
<s>沿着巴赫的足迹旅行，在旅行中理解巴赫。</s>
<s>纪录片里，小村落，巴赫时代的木头房子，她静静弹奏《哥德堡变奏曲》。</s><s>烛光、窗外厚厚的积雪，她微闭眼睛，陶然忘我。</s><s>那是流淌在心底的音乐，如此从容、寂静、空旷，令人动情，与其说是音乐，不如说是演奏者的情绪感染人，如此畅通无碍地走进了巴赫的世界。</s>
<s>她的旅行和音乐，是她深入理解事物的方式。</s>
<s>同样地，看建筑家王澍的《造房子》，谈到他曾按沈从文《湘行散记》中的路线，沿着沅江，一村一站地走。</s><s>从江船上看到极美的一个村落，沿江都是吊脚楼，走进里面，像步入宋人山水画，完全被震撼。</s><s>所有的房子，上百栋，街道、巷子，全被连绵起伏的木构瓦面覆盖，泛黄的黑白调，不像一个村子，而像一个巨大的房子。</s><s>他说，沈从文是他的精神导师，他从文学、山水里找到了建筑的精髓。</s><s>真正的好东西大概都是贯通的，有某种共同的语言，毫无阻隔，只有格局小的人才处处排他，故步自封。</s>
<s>印象深的还有一位法学教授谈读书。</s><s>他习惯于从各个领域寻找哲学家，比如建筑领域的安藤忠雄，文化领域的陈丹青，电视领域已逝的陈虻……</s><s>他看完《理想国》之后看菜谱，看完叔本华后看韩剧，有力量又有美感。</s><s>老子说，绝学无忧。</s><s>这样的读书搭配，彼此都是休闲……</s><s>真好，不用那么正襟危坐，坐而论道。</s>
<s>聪明如阿城，说：“我读《史记》，当它是小说。</s><s>史是什么？</s><s>某年月日，谁杀谁。</s><s>太史公司马迁，明白写史的规定，可他却是写来活灵活现，他怎么会看到陈胜年轻时望到大雁飞过而长叹，鸿门宴一场，千古噱谈……</s><s>司马迁是中国小说第一人。”</s>
<s>前段时间看完龙应台的《天长地久》，关于时间、生命如何度过。</s><s>她向一位科学家朋友提起梭罗和他的湖滨小木屋，问科学家这么沉浸于实验室值不值得。</s><s>科学家静静听完，说，没问题啊，我的实验室就是我的湖滨……</s><s>世事本没有什么标准。</s><s>科学家对她说，你读过一行禅师的书吗？</s><s>洗碗的时候，知道自己在洗碗，剥橘子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剥橘子。</s>
<s>喜欢聪明人的意识，并且，知行合一。</s>
<s>（ 田晓丽 摘自新浪网作者的博客， Tang Yau Hoong 图 ）</s>
<s>大公司与大学 （外一则）</s>
<s>罗振宇</s>
<s>投资圈里有一个名人，叫王冉。</s><s>有一次，哈佛大学科学院的院长跟他说到一个现象：原来到哈佛大学挖人的，都是其他高校，比如耶鲁、斯坦福，但最近有个变化，来挖人的都是大公司，什么苹果、谷歌、亚马逊之类的。</s>
<s>这个变化背后，其实是一个大趋势。</s><s>过去，做学术和做企业应用，在知识上是高度分离的两个行当，但是现在要合流了。</s>
<s>这意味着什么？</s><s>王冉说：</s>
<s>第一，大公司对世界的影响力会越来越大，它们和政府之间的博弈会越来越复杂。</s>
<s>第二，科研成果转化为商业价值会越来越快，我们将看到越来越多的科学家成为巨富。</s>
<s>第三，这也是我最关注的。</s><s>就是人类的学习方式也会发生巨变，学校不再是唯一的知识圣殿。</s><s>公司等组织没准会演化出新形式的供终身学习的大学。</s><s>嗯，我们好好努力吧。</s>
<s>细　节</s>
<s>话说，“二战”刚结束，丘吉尔就在英国大选中落败。</s><s>丘吉尔当时说了一句名言，他说：“对他们的伟大人物忘恩负义，这是一个伟大民族的标志。”</s><s>你看，一桩政治美谈啊。</s>
<s>但是我最近看到两则材料。</s><s>第一是丘吉尔在参加雅尔塔会议之前一直在发高烧。</s><s>他自己说是因为医生给他开错了药，但医生喊冤说不是。</s><s>当时丘吉尔每逢有重大外交使命就会发高烧，是身体不太行了。</s>
<s>还有一个细节，是丘吉尔的首席机要秘书约翰·马丁说的。</s><s>他说，1944年的时候，丘吉尔的身体状况变得很差，变得很唠叨，往往揪住一个议题说个没完，让内阁同僚很沮丧。</s>
<s>想想也是，那时候丘吉尔70岁了，喝酒、熬夜、压力大、身体差，这可能也是他落选的一个原因。</s>
<s>你看，我们经常满足于远距离看历史得到的宏观结论，但有时候，细节会告诉我们，不完全是那么回事啊。</s>
<s>（ 余娟、繁星若尘 摘自微信公众号“罗辑思维”， 视觉中国供 图 ）</s>
<s>东京一年</s>
<s>蒋方舟</s>
<s>1786年9月3日凌晨3时，37岁的歌德提起行囊，独自钻进一辆邮车，逃往意大利。</s>
<s>那时候的歌德在魏玛已经生活了十几年，身居要职。</s><s>他出逃并非是因为走投无路，而是他发现自己的人生不知不觉被套上了一个齿轮：白天忙于政务，业余创作一些爱情诗，生活把创作热情压榨得干瘪枯竭。</s>
<s>他有朴素的直觉：这样下去不行。</s><s>因此他抛弃一切，逃到了心目中的乌托邦——意大利。</s><s>他在那里生活了一年零九个月，足迹遍及整个意大利，从城市到农村，他喜悦地目睹并且描述着岩石的硬度和空气的弹性。</s>
<s>歌德在意大利完成了《在陶里斯的伊菲格尼亚》，写了《塔索》《浮士德》的部分。</s><s>意大利拯救了他，把他从成为一个附庸风雅的公务员的命运齿轮上解救了下来。</s>
<s>2016年，我独自在东京生活了一年，东京也拯救了我。</s>
<s>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度过了一段完全真空的生活，没有目标与意义，每天一睁眼就是一大片需要填充的空白。</s><s>任何一件事都需要把时间拉得很长远，把浓度稀释，才能填充满一天，所以我必须认真凝视美术馆里的每一幅画，认真咀嚼每一口食物，认真地把每一个念想变得绵长。</s>
<s>认真也是孤独的结果。</s><s>我几乎不会日语，大多数时候面对别人都只能微笑点头，无法建立任何情感联系，更无法在人际交往里投入什么热情。</s><s>说实话，即便会日语也无助于我缓解孤独。</s><s>东京是一个人情冷漠的城市，如获得芥川奖的作家、搞笑艺人又吉直树在《火花》里形容的：</s>
<s>“东京这个地方，聚集着从各个地方来的人们。</s><s>从前在乡下时，从漫画和电视剧里看见的东京，虽然灯火繁华，但人总是很冷漠。</s><s>上京后我才明白了，那并不是冷漠，而是因为身为外来者的大家都心情紧张。</s><s>外来者进入东京这个城市，一个个都表现出不要被吃掉的紧张状态，终于成了一个集合体。”</s>
<s>我在东京的生活仿佛在一种看不见的屏障中，无论是走在拥挤的表参道或涩谷，还是被裹挟在人群中去看花火大会，我始终感到人群是幻觉，我在与自己交谈。</s>
<s>被迫的认真与被迫的隔离，把我从之前一直在被动加速的跑步机上一般的生活中解救了下来，让我重新获得了观察和思考的能力。</s>
<s>这几年我很反感的一句话是：“生活不只有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s>
<s>“眼前的苟且”与“诗和远方”是一对虚假的对立。</s><s>我在东京一年的生活表面看是“诗和远方”，生活在迷人的异域，鸡毛蒜皮消失了，可东京的生活同样存在着无奈的人性、琐碎的沟通、窘迫的算计与虚伪的寒暄。</s><s>另外，网络的发达让“远方”的概念消失了，我身在异国，却时刻关注着国内的人与事，为我触手而不可及的苦难感到悲伤。</s><s>正是这些并不美好的细节，构成了生活的全部。</s>
<s>这或许就是为什么我爱读作家的日记和信件——不仅仅是出于某种窥私癖，更是因为那仿佛是一种反向的摄影。</s><s>作品是艺术家生命的结晶和照片，我通过日记和信件，把那凝固一瞬的风景在时空上进行扩展，看到了他们完整的艺术生活。</s>
<s>所以我也保留了自己日记里那些絮叨的呓语和局促的社交，全部摊开来，有种“全暴露了”的快感。</s>
<s>歌德在罗马给自己的亲朋写了一封信，信中说：“我将变成一个新人回来。”</s>
<s>重获新生的歌德其实并没有变成一个新人，就像在东京度过的一年并没有把我变成一个新人，我们只是更像自己本来该成为的样子。</s>
<s>（ 秋水长天 摘自中信出版社《东京一年》一书）</s>
<s>文言启蒙</s>
<s>张大春</s>
<s>先父在时，说教总趁机会，不轻易出言，想是怕坏了我学习的胃口。</s><s>尤其是关于某些难教难学的知识或手艺，若我不攀问入里，他仿若全无能为力，往往只是应付几句。</s><s>除非我问到了关隘上，他知道我有了主动求知向学的兴趣，才肯仔细指点。</s>
<s>那是在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无意间翻看了书橱里的几本风渍书，纸霉味腐，蛀迹斑斑，字体粗黑肥大，个个都认得，可是通句连行，既不会断读，又不能解意。</s><s>但仍把看很久，觉得太奇怪了，只好请父亲给说一说。</s>
<s>那是一套名为《史记菁华录》的书。</s><s>多年后回想起来，当时捧在手里的，是给父亲翻烂了之后，重新用书面纸装帧过的小册子。</s><s>父亲接过书去，卷在掌中，念了几句，说：“不懂也是应当。</s><s>这是《项羽本纪》。”</s>
<s>这一天晚上他给我说了楚霸王自刎在乌江的故事，却始终没解释书上的文句为什么那么写。</s><s>我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为什么你看得懂，我看不懂？”</s><s>（其实我想说的是，为什么每个字我都认得，却看不出意思？</s><s>）</s>
<s>父亲回答的话，我一辈子不会忘记：“一个个的人，你都认识；站成一个队伍，你就不认识了。</s><s>是吧？”</s><s>他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扔，说，“这个太难，我说个简单一点的。”</s>
<s>接着，他念了几句文言文，先从头到尾念了两遍，又一个字一个字地解释。</s><s>在将近五十年后，我依旧清楚地记得字句：“公少颖悟，初学书，不成。</s><s>乃学剑，又不成。</s><s>遂学医。</s><s>公病，公自医，公卒。”</s>
<s>公，对某人的尊称。</s><s>少，年纪还很小的时候。</s><s>颖悟，聪明。</s><s>学书，读经典。</s><s>学剑，练武功。</s><s>学医，学习医术，给人治病。</s><s>卒，死了。</s>
<s>他说到“死了”时，我笑了，他立刻说：“懂了？”</s>
<s>那是一个笑话，描述的是一个令人悲伤的人。</s><s>没有谁知道那人在死前是不是还医死过别的病人，但是能把自己活成个被称为“公”的人物，应该还是有些本领的，只不过这中间有太多未曾填补的细节。</s>
<s>父亲说：“文言文的难处，是你得自己把那些空隙填上。</s><s>你背得愈多，那空隙就愈少。</s><s>不信你背背这个‘公’。”</s>
<s>“公少颖悟，初学书，不成。</s><s>乃学剑，又不成。</s><s>遂学医。</s><s>公病，公自医，公卒。”</s>
<s>这是我会背的第一篇文言文，我把原文背给张容（作者之子——编者注）听，他也大笑起来。</s><s>我说：“懂了？”</s><s>他说：“太扯了！”</s>
<s>大部分孩子在课堂上学文言文时会觉得痛苦，是因为乍看起来，文言语感并不经常反映在日常生活之中。</s><s>可是，日常生活里也不乏被人们大量使用的成语，这些话俯拾即是，人人可以信手拈来——仅此“俯拾即是”（出自唐代司空图《二十四诗品·自然》：“俯拾即是，不取诸邻。”</s><s>）、“信手拈来”（出自宋代苏轼《次韵孔毅甫集古人句见赠》诗：“前身子美只君是，信手拈来俱天成。”</s><s>）二语，都是文言；只不过谁也不需要在读过、背过司空图和苏轼的全集后才能使用这两个词语，文化的积淀和传承已经将文言文自然化在几千年以来的语体之中了。</s>
<s>然而，一旦要通过文言叙事、抒情，就得理解那些空隙。</s><s>我们单就“公少颖悟”这一篇来说，一共九句二十五字，行文者当然不是要颂扬这个“公”，而是借由一般行状、墓志惯用的体例、语气和腔调来引发嘲讽。</s><s>那些刻意被省略掉的生活百态、成长细节、学习历程、挫败经验……</s><s>通通像掉进沙漏的底层一般，只能任由笑罢了的读者自行追想、补充。</s><s>你愈是钻进那些不及展现于文本之中的人生，缝缀出也许和自己的经历相仿佛的想象经验，就愈能感受到那笑声之中可能还潜伏着怜悯，埋藏着同情。</s>
<s>从用字的细微处体会：“初”“乃”“又”“遂”领句，让重复的学习有了行文上的变化，可是末三句显然是故意重复的“公”字，却点染出了一个一事无成者此生的荒谬喜感——即使它有个悲剧的结局。</s><s>九句，每句不超过四个字的叙事，的确到处是事理和实相上的“漏洞”，却有着精严巧妙的章法，读来声调铿锵利落，非常适合朗诵。</s>
<s>不信的话，可以试试。</s>
<s>此外，我们可别忘了：《史记·项羽本纪》一开篇介绍了项氏“世世为楚将”之后，就是这么说的：“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s>
<s>（ 步步清风 摘自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文章自在》一书， 李晓林 图 ）</s>
<s>稻草垛咖啡馆</s>
<s>宗璞</s>
<s>阿虎是小名，叫阿虎便有一些希望他做大事的意思。</s><s>因为不是阿狗阿猫，是虎。</s><s>阿虎曾经在一家名气很大的公司工作，并任本地区分公司总经理。</s><s>他很聪明，经营有术，生意红火，很得领导层的重视。</s><s>都传说他要高升了，便有那相熟的人准备庆祝宴会。</s><s>可是出乎人们意料，他不但拒绝高升，连本来的职位也辞掉了，害得大家好不扫兴。</s>
<s>过了些时候，街角出现了一家小咖啡馆。</s><s>进门处有一大幅画，画着大大小小的稻草垛，这就是咖啡馆的名字，让人想到阳光和收获，似乎还有些稻草的香味，混杂在浓郁的咖啡香味里。</s>
<s>阿虎的大名叫雷青虎，妻子白凤是个心高气傲的女子，她可不是容易改变生活方式的。</s><s>为了阿虎要换工作，他们已经讨论了几年，两人甚至准备分道扬镳，迟延不决是因为五岁的儿子不好安排。</s><s>白凤说：“我们总不能跟着你喝西北风吧。”</s>
<s>几个月前，公司的一位高层管理人员在办公室猝死。</s><s>大家把这事谈论许久，慢慢淡忘了，却为阿虎的主张增加了砝码。</s><s>白凤一时深感人生无常，不再劝说，便随他离开高楼，到街角开了这家咖啡馆。</s>
<s>他们离开了大公司的钩心斗角，那里每个人身上都像长满了刺，每个人都必须披盔戴甲。</s><s>经营小咖啡店就自由多了。</s><s>他们还烤面包，做糕点，也做一些简单的菜肴，不久这稻草垛就出了名。</s>
<s>“拿铁咖啡，大杯的，一份鹅肝酱。”</s>
<s>“来一份黑森林蛋糕。”</s>
<s>常有人下班后在这里吃点什么，看看街角的梧桐树。</s><s>如遇细雨霏霏，便会坐上很久。</s><s>有些顾客是阿虎以前的同事，他们说：“你的咖啡馆眼看兴旺起来了，还不开个连锁店？</s><s>你是个能成功的人，要超越星巴克，谁也挡不住。”</s>
<s>阿虎笑笑，说：“成功几个子儿一斤？</s><s>人不就是一个身子、一个肚子吗？”</s><s>他记得小时父亲常说，鹪鹩巢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s>
<s>阿虎的父亲是三家村的教书先生，会背几段《论语》、几篇《庄子》。</s><s>不过几千字的文章，他不但自己受用，还教育儿子，乡民也跟着心平气和。</s><s>阿虎所知不过几百字，常想到的也不过几十字，却能让他知道人生的快乐，不和钱袋大小成正比。</s>
<s>白凤没有这点哲学根底，对阿虎不肯扩大再生产不以为然，说阿虎不求上进，两人不时闹些小别扭。</s><s>阿虎就引导太太发展业余爱好，有时关了小店和太太到处逛，甚至到巴西踢了一场足球，不是看，是踢。</s>
<s>一个初秋的黄昏，空中飘着细雨，店里人很少，两个帮手都没有来，只有阿虎一人照料。</s><s>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进来，拐杖是那种有四个爪的。</s><s>他也许得过中风，走路有些不便，神态却依然安闲。</s><s>他是小店的常客，似乎住得不远，从来不多说话。</s><s>他照例临窗坐了，吩咐要一杯咖啡。</s><s>他的咖啡总是要现磨的，阿虎总愿意亲自做。</s><s>他先递上报纸，转身去做咖啡。</s><s>咖啡的香味弥漫在小店中。</s>
<s>咖啡送到老人手中，老人啜了一口，满意地望着窗外。</s><s>雨中的梧桐树叶子闪闪发亮，可能有风，两片叶子轻轻飘落，飘得很慢。</s><s>老人忽然大声说：“树叶落了，又一次落叶了。”</s><s>阿虎一怔，马上明白，这是老人自语，不必搭话。</s>
<s>这时从门外走进一位瘦削的女子，衣着新式。</s><s>阿虎认得，这是一家大公司的副总，从没有来过，忙上前招呼。</s><s>女子挑了一张靠近街角的桌子坐了，要了一杯卡布其诺，笑笑说：“早就听说你这家店了，果然不错，一进门的稻草垛就不同寻常。”</s><s>阿虎见她容颜很是憔悴。</s><s>记得有一次大型活动，她穿了一件带银白毛皮领的淡紫色衣裙，代表公司讲话，赢得不少赞叹，阿虎也在场。</s><s>在生意场中，这位副总的精明能干、美貌出众是人人皆知的，现在分明老了许多。</s><s>阿虎微叹道：“大家还是那么忙？</s><s>歇一会儿吧。”</s><s>送上一碟松子，自去调制咖啡。</s>
<s>女子不在意地打量店内陈设，看到窗前坐着的老人，有些诧异。</s><s>略踌躇后，她站起身，向老人走去。</s><s>老人还在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也许在等下一片叶子飘落。</s>
<s>“您是——”女子说出老人的名字。</s>
<s>老人移过目光，定定地看着女子，有礼貌地说：“你认得我？”</s>
<s>女子微笑道：“二十年前，我曾给您献过花。</s><s>前年我们组织论坛，您还有一次精彩的演讲。”</s>
<s>老人神情木然，过去的事物离他已经很遥远了。</s>
<s>女子又说：“您不会记得我。”</s><s>随即说出自己的名字，又粲然一笑。</s>
<s>名字对老人没有作用，那笑容却勾起一幅画面。</s>
<s>他迷惘地看着女子，眼前浮现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光亮的黑发向后梳成单辫，把一束鲜花递给他，转身就走，跑下台阶，却又回头，向他一笑。</s>
<s>过了十年，有一次论文答辩，一名要毕业的女学生和评委们激烈辩论，是他最后做出裁决。</s><s>那名女学生也是这样粲然一笑说，曾给他献过花。</s><s>他记起她的笑容，不觉说，你长大了。</s>
<s>又是十年，他已不大记得那次论坛。</s><s>他脑海里装载的已经太多了。</s>
<s>他接受过许多次献花，也参加过多次论文答辩，现在印象都已经模糊了。</s><s>这几次重叠的笑容，勾起了他脑中发黄的画面，过几天又可能会消失。</s>
<s>眼前的女子已经不是水灵的小姑娘、大姑娘，而是一副精力透支、紧张疲惫的模样，擦多少层高价面霜也遮掩不住。</s><s>他如果说话，就会说：“你变老了。”</s><s>也许他见到的和他想到的并不是同一个人。</s>
<s>女子坐在老人对面，忽然倾诉说：“我太累了，真没有意思。”</s><s>稍顿了一下，又说，“您看见水车了吗？</s><s>水车在转，那水斗是不能停的，只能到规定的地方把水倒出来。</s><s>水倒空了，也就完了，再打的水就是别人的了。”</s>
<s>老人神情木然，手脚忽然颤动了一下。</s><s>阿虎端了咖啡来，听见这段话，心头也颤了一下。</s>
<s>“我会老的。”</s><s>女子对老人说。</s><s>她看着那满头白发，心里想：像您一样。</s>
<s>阿虎回到操作间，见白凤正站着发呆。</s><s>她从后门进来，听见了客人的谈话。</s>
<s>“我想你是对的。”</s><s>她对阿虎说。</s>
<s>雨丝还是轻轻飘着，阿虎主动端了一杯咖啡，放在女子面前，说：“请你。”</s><s>女子喝着，不再说话。</s>
<s>老人默坐，又聚精会神地看着梧桐树。</s><s>又一片叶子落了。</s>
<s>客人走了，阿虎二人心里都闷闷的，提早关了店门。</s><s>迎门挂着那幅招牌画，一个大大的稻草垛，这是他们的靠山，他们不需要再多了。</s>
<s>不久又有消息，说这条街的房屋都要拆了，要建一座大厦。</s><s>他们可能还得回到楼底，找一个角落开一家小店讨生活。</s><s>店名还叫稻草垛。</s>
<s>（ 张秋伟 摘自长江文艺出版社《丁香结》一书， 宋德禄 图 ）</s>
<s>离开“四大”开面馆</s>
<s>郭江陵</s>
<s>大学生卖猪肉、当环卫工人的事，媒体已报道多次，但其中的一些解读总不大能令人信服。</s>
<s>一天晚上，女儿提议去她学姐开的小店吃日本拉面。</s>
<s>吸引我前往的不是日本拉面，而是面馆老板——原白领小灰和原“四大”（普华永道、德勤、毕马威、安永四大世界著名的会计师事务所）员工Ivy。</s>
<s>出了地铁，步行约10分钟，穿过一条紧邻主干道的美食街，折进一条飘着酒香的小巷，便望见了几个稍大的门店中间体量明显偏小的“秘制豚骨拉面专门店”。</s>
<s>这店显然是由一间小套商品房改造而成。</s><s>虽然装修风格简约素雅，但还是显得逼仄：宽约5米，长至多10米，用长条吧台隔出操作间，只够容纳10余人用餐。</s>
<s>而就这么个“螺蛳壳”，一年租金要20万！</s>
<s>我知道，开小饭店都很累，每天一大早要去买原、辅材料，各个环节都要盯着，赚的真是辛苦钱。</s><s>面店老板干的甚至比员工还要多——除了操作间的两个师傅轮班掌勺，店里的其他活儿都是老板亲自上阵——顾客进门后，递上菜单、介绍产品、送上茶水、端去饭菜、吃完结账、收拾碗筷、打扫餐桌。</s><s>如果是高峰时段，老板恐怕一刻都不得闲。</s>
<s>“不仅辛苦，钱挣得好像也不多嘛。”</s><s>看着价目表，我在心里暗暗盘算：每天卖中午、晚上两餐，就算卖100份，每份平均45元，共4500元，每年按360天算，毛收入160万。</s><s>扣除房租、水电气费、两个师傅的工资、固定资产折旧、原辅料成本，剩余也就人均10多万吧。</s>
<s>听起来似乎比工薪族强，但这可是一年到头一天不歇的收入啊！</s>
<s>而且不论严寒酷暑，都有这样稳定的收入吗？</s><s>小姑娘耐得住这样的寂寞吗？</s><s>况且在“四大”干过，不觉得有落差吗？</s>
<s>女儿告诉我，Ivy曾说过，网上有个帖子《我为什么离开“四大”》，与她的心境颇为相似。</s>
<s>我上网查了一下，此类文章果然不少，概括起来，主动炒“四大”主要有这么几个原因：</s>
<s>“四大”不错，但确实还有很多其他的机会。</s>
<s>“四大”的产品、制度都比较成熟了，更多的是需要人去适应，而不是让人去创造。</s>
<s>在“四大”，没有选择同事的自主权，而与志同道合、性情相投的人共事，无疑是快乐的。</s>
<s>知道自己能胜任“四大”的工作，但还想知道自己能不能经受更大的挑战。</s>
<s>想升职、挣更多的钱，可以在“四大”干；想做自己喜欢的事，则要另选。</s>
<s>我们去这家面店时，Ivy不在。</s><s>我抽空问小灰：“几个月干下来，感觉怎样？”</s>
<s>“还好。</s><s>在公司干几年，就知道一辈子是啥模样了。</s><s>喜欢自己做饭，出来闯闯看。”</s>
<s>“家里的态度呢？”</s>
<s>“相信我的判断和能力吧。</s><s>我父亲年轻时也有过开饭店的想法，更能理解我的选择。”</s>
<s>离开“四大”开面馆，有人可能觉得是一种资源浪费，Ivy她们以前学的知识对现在的工作果真没用吗？</s>
<s>小店的许多经营细节都表明，并非如此——</s>
<s>店名选用繁体字，从内容到形式都给人丰富的联想。</s>
<s>专门定制的餐具简朴大方且有民族特色。</s>
<s>不做早市。</s><s>因为，“早晨来的顾客一般都是老人，而老人不大能接受我们的价位”。</s>
<s>价格偏高，是因为真材实料。</s><s>比如，汤底使用筒骨、猪脚、蔬菜等熬制10至12小时，不加一点味精。</s>
<s>公众号的制作青春活泼，富有感染力。</s>
<s>有人申请做加盟店，姑娘们并没有答应，想等所有材料和程序都规范化、可复制后再推广，确保质量可控。</s>
<s>我是个粗线条的人，吃饭不习惯细嚼慢咽，但女儿为我点的双笋樱花虾拉面真的令人惊喜——</s>
<s>笋片脆嫩鲜甜，显然用料、制作都很讲究。</s>
<s>一片肥瘦均匀的叉烧，入口即化，没有通常的干硬。</s>
<s>面条里的虾其貌不扬，乍一看还以为是虾皮，实际上是日本出产的“樱花虾”，300多元一斤，肉饱满，味鲜美。</s>
<s>一碟绿豆芽看似没啥技术含量，但也颇能显示择菜的用心：一般粗细，不见一点豆壳、根须或色泽发黄的部位。</s>
<s>一个切开的鸡蛋不知怎么掌握的火候：蛋白十成熟，蛋黄却只有五成熟，口感香滑。</s>
<s>毫不夸张地说，如果不是担心“吃相难看”，我会把汤全部喝完（离店后才得知，在一些面碗的碗底藏有“免单”二字，需要喝光面汤才能看见）。</s>
<s>所有这些，哪样与她们的知识积累及文化修养无关呢？</s>
<s>更重要的，也许她们自己都没意识到：离开“四大”开面馆这个决策本身，也是过去多年学习的结果——这些知识已经形成系统并要求作出独立的识别和反馈，把它们重新整合，运用和融合到自己未来的生活和事业中。</s>
<s>总之，离开“四大”开面馆，有挑战、烦恼，也有乐趣、成长，其中的得失非金钱可以衡量。</s>
<s>（ 心香一瓣 摘自《新华日报》2018年5月25日， 沈　璐 图 ）</s>
<s>我要把你带回来</s>
<s>须一瓜</s>
<s>麻醉师，这个在刀锋上行走的职业，并不太为外人所知。</s><s>也许有人隐约知道手术中麻醉师的重要性，但是，麻醉师在手术中所面对的“多变风云”，有时甚至是惊涛骇浪、千钧一发的历程，这是病人及病人家属永远也无法尽知的。</s>
<s>麻药的最高境界是“安全无痛”。</s><s>最佳的麻醉深度，是保证手术安全的基础。</s><s>麻醉太浅，病人会抽动、肌紧甚至呕吐；麻醉太深，病人一睡西去，或者醒来却站不起来，瘫了。</s><s>还有，比经验积累更棘手的：病人对麻药的个体差异，及夹杂的其他疾病。</s><s>所以，每一台手术，对一个称职的麻醉师来说，都是一场考验；每一个夜晚，麻醉师都在担心推出手术室的病人能否平安过夜，尤其对手术中有麻醉不顺情况出现的病人；而每一个早晨，麻醉师奔向病人的路上，就像在等候宣判。</s>
<s>有一天，做了几十年麻醉室主任、每次都能把病人平安带回来的吉夫医生，遭遇了一场意外。</s><s>一个高压180mmHg的病人经过控制，血压回到正常后，要做一项手术。</s><s>吉夫开始麻醉前奏诱导——镇静，肌松。</s><s>他根据病人的身高及平时体现的心肺功能状态，给予正常剂量用药。</s><s>然而，麻醉给药还没有5分钟，病人就血压骤降，竟然降得只剩下80mmHg、40mmHg！</s><s>这样的血压，将马上导致呼吸停止、心脏停搏。</s><s>“我们立刻供氧，打升压针，提高血压，纠正危象。</s><s>整个过程十几分钟，确实惊心动魄。”</s><s>吉夫说。</s>
<s>“我不理解，高血压病人的手术你应该参与过很多场，为什么这个病人给你留下这么深的印象？”</s>
<s>“因为血压降得太快、太恐怖了！</s><s>还没有5分钟啊！</s><s>而血压由高走低，再回升就比较困难，因为弹性比较差。</s><s>血压由高往低走，容易发生脑栓塞；由低到高，容易发生脑溢血。</s><s>所以，抢救时，我们只能小心地让血压逐步上升，不能一下升太高，不然非常危险。”</s>
<s>“你当时是否感觉已经拉不回他了？”</s>
<s>吉夫笑了笑：“是，有这个心理准备。”</s>
<s>“之后，这个病人知道医生们为他做的惊心动魄的抢救吗？”</s>
<s>“不，不会。</s><s>病人和家属永远也不会知道。”</s>
<s>“就这样永远地沉默而过？</s><s>是医生的职业道德吗？”</s>
<s>“也不是吧。</s><s>没必要让病人紧张、多想。</s><s>何况现在医疗环境也不好。”</s>
<s>“如果那个病人真的因此死亡，由于用药量正常，你们是不是没有责任？”</s>
<s>“不，有的。</s><s>我们的教训是，这样的病人，心脏代偿能力差，用药量可以比正常剂量再低一点。</s><s>不要听他说自己能爬山、能爬多少层楼梯、什么都正常之类的。”</s>
<s>手术若是一艘船，麻醉师就是舵手。</s><s>作为舵手，不仅要善于应对瞬息而来的惊涛骇浪，更要防患于未然。</s><s>业内人士都知道生死一线的危情迫人。</s><s>正是这样，麻醉师一定要一直监护到他的病人在手术后“初醒”，必须把他送出去的病人带回来。</s><s>而仅仅“初醒”还不够，他的牵挂一定会持续到术后次日看望过病人。</s><s>麻醉师一天至少一个病人，有时甚至一天两三台手术。</s><s>所以，从业46年的麻醉师吉夫，睡觉时心都是悬着的。</s>
<s>这样的情形，日复一日，麻醉师需要特别镇定、坚韧的神经。</s><s>到最后，麻醉师往往是肝病、高血压缠身。</s><s>职业病为这个高危岗位做出了简单的注释。</s>
<s>2009年退休的吉夫，现在也是高血压患者，之前他先遭遇了胃癌袭击。</s><s>那个几乎等于死刑宣判的报告到来时，他正在手术台边。</s>
<s>那是个胆囊大手术的女病人。</s><s>他的麻醉方案正在实施。</s><s>这个时候，他已经胃胀难受了一个多月，什么都吃不下，人暴瘦了十几斤。</s><s>书记勒令他去做检查。</s><s>那天，手术麻醉平稳后，他让其他麻醉师盯着，自己去做检查。</s><s>切片活检，前后半小时。</s><s>晴天霹雳，他得到了最坏的结果。</s><s>但是，他把报告放进口袋，回到了手术室。</s>
<s>手术室的门被敲响了。</s><s>医院的负责人冲了进来：“你给我出来！</s><s>马上出来！”</s>
<s>知道检查结果的书记火急火燎。</s><s>吉夫觉得这样的领导很温暖，但是，当时他没有理睬。</s><s>“这是我的麻醉方案，我不能让别人插手。</s><s>我必须做完。”</s>
<s>手术完毕，病人按时醒来。</s><s>医生按照唤醒程序，叫她的名字，检查她的喉反射、眼睛反应、抬手反应。</s><s>他确认把他的病人带回来了。</s><s>这个时候，书记在手术室外已焦急地等了半个多小时。</s>
<s>吉夫自己面临大手术时，他没有到外地挑选麻醉师，而是选择了自己的同事。</s><s>手术中，他的血压忽然掉到70mmHg。</s><s>“平时那么好，突然掉得一塌糊涂。”</s><s>但是，他的同事禁受住了考验，他们没有辜负这位优秀的资深麻醉师，他们把他安全地带了回来。</s><s>就像他把处在生命转折点的那个女病人安全带回来一样。</s>
<s>“接到报告单，你真不害怕吗？”</s>
<s>“害怕，心慌，”吉夫说，“可是，手术才做了一半。</s><s>我想，反正就这样了，我不能让麻醉出问题。”</s>
<s>吉夫胃部手术后一个多月就上班了，那是1992年。</s><s>他一直工作到2009年。</s><s>现在，这位被医院留用10年的医生，终于退休了。</s><s>他依然健康地活着。</s>
<s>（ 余长生 摘自河南文艺出版社《打败时间的不只是苹果》一书， 刘程民 图 ）</s>
<s>握手“出卖”了你</s>
<s>袁越</s>
<s>你新交了个朋友，想知道他的身体状况，有什么好办法呢？</s>
<s>大部分人首先想到的肯定是“气色”，但这个词和很多中医词语一样，太虚了，很难下个准确的定义。</s><s>也有不少人会根据对方的体重指数（BMI）做出判断，但在实际生活中，大胖墩或者骨瘦如柴的人其实是很少见的，大部分人都是中等身材，体重指数所能传递的信息非常有限，而且也不怎么可靠。</s>
<s>那么，有什么简单的办法可以大致判断出对方的健康状况呢？</s><s>答案之一是和对方握个手，感觉一下对方的握力，越有劲说明身体状况越好。</s>
<s>一个人的握力大小不是由一组肌肉决定的，而是和很多因素都有关系，包括许多组小肌肉群的力量、骨骼和关节的状况，以及心血管系统的功能等，因此握力可以大致反映出这个人的身体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s>
<s>很早以前就有医生根据病人的握力来判断对方的健康状况，甚至用它来检验治疗效果。</s><s>现代医学诞生之后，不少人做过严格的大样本研究，试图找出握力和健康状况之间的关系。</s><s>其中最有名的一篇论文发表在《美国医学会杂志》（JAMA）上，一群来自德国的科学家找到6089名身体基本健康的中年志愿者，测量了他们的握力，然后跟踪他们25年，发现他们中年时的握力和25年后的身体状况呈现强烈的正相关性。</s><s>文章建议各国医生通过测量握力筛选出体弱的病人，提早进行适当的人工干预，防止他们早衰。</s>
<s>有趣的是，我们的祖先很可能早就意识到握力可以用来作为健康指标了，甚至已经进化出了对握力的性选择机制。</s><s>2018年5月21日出版的《群体健康》（SSM-Population Health）杂志刊登了一篇来自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论文，发现握力强的男人结婚率要比握力弱的人高，说明握力很可能是女性择偶的重要标准之一。</s>
<s>问题是，如果没机会和对方握手，或者对方出于礼貌等原因不愿意使劲儿怎么办呢？</s><s>还有一个办法可以用来粗略地估算出对方的健康状况，那就是看他的步频，越快说明身体越好。</s>
<s>这里所说的步频不是指一个人短时间内所能达到的最快步频，而是对方习惯的步频，或者可以维持很长时间的走路速度。</s><s>大家在日常生活中肯定会遇到一些走路特别快的人，即使在逛街时也走得比别人快。</s><s>另外一些人则总是走得很慢，即使沿途没什么可看的风景也快不起来。</s>
<s>和握力一样，步频也不是某几个简单因素所能决定的，而是全身肌肉、骨骼和心血管等许多组织和器官一起努力的结果。</s><s>很早就有医生相信，步频的差别可以反映出一个人的身体状况，甚至可以用来预判他的寿命。</s>
<s>为了验证这一说法，一群科学家找来5万多名身体基本健康的英国中年志愿者，首先让他们自我评判一下自己的步频，然后跟踪研究他们长达30年。</s><s>除去意外死亡等因素，科学家发现步频和寿命呈现显著的正相关性。</s><s>无论是死亡率还是心血管等致命疾病的发病率，走路快的人平均比走路慢的人好20%以上。</s>
<s>科学家们将结果写成论文，发表在2018年6月出版的《英国医学杂志》（BMJ）上。</s><s>研究人员相信，对于大多数普通中年人来说，每小时走6至7.5公里就算是非常快的了。</s><s>如果一个中年人能够维持这个走路速度，那么他的身体状况就属于优秀级别，可以傲视群雄了。</s>
<s>（ 大浪淘沙 荐自《三联生活周刊》2018年第24期）</s>
<s>如何见机行事</s>
<s>万维钢</s>
<s>在正确的时间做事，事半功倍，反之则事倍功半。</s><s>或许你知道这个道理，但很可能低估了它的重要程度。</s>
<s>开会要在上午。</s><s>纽约大学曾对26000个财报会议中的用词做了语言分析，结果发现：上午开的电话会议，人们用词更正面，情绪更好；下午开，用词就会趋于负面。</s><s>研究甚至发现，会议召开的时间，会影响第二天的股价。</s>
<s>如果想给人留下好印象，有事儿最好在上午说。</s><s>人一天中的情绪变化分为三段：上午达到高峰，下午经历低潮，晚上出现反弹。</s><s>这个情绪变化是生理性的，所有人都是如此。</s>
<s>如果你是“夜猫子”，早上起得很晚，也建议调整作息，把高峰状态调整到上午。</s><s>否则，可能你处于最佳状态时，同事却已一脸倦态，协作效果也会欠佳。</s>
<s>如果有特殊的、需要投入最佳状态的事，不妨放在周末。</s><s>因为研究显示：相对于工作日，总体上人们在周末的情绪会更好。</s>
<s>把需要保持大脑机警、集中思维的事，放在上午。</s><s>比如做逻辑题、面试、做重大决策、参加数学考试。</s><s>有一项针对小学生的研究发现：下午参加数学考试，学生的得分会变低，低到一学期有两周没来上课的水平。</s>
<s>把需要发散思维的事安排在下午。</s><s>比如创造性的活动，需要灵感突发的工作，头脑风暴、广告创意……</s><s>这些工作不太需要集中注意力，甚至混乱一点反而更好。</s>
<s>看病，最好在上午去。</s><s>研究发现，医疗事故不是均匀分布在一天之中，医生犯的大部分错误，发生在下午。</s><s>而且统计显示，医护人员在下午洗手的次数比上午少了38%，更容易造成感染。</s>
<s>定时的“短休息”很重要。</s><s>差不多工作近一小时，休息十来分钟。</s><s>出门散步、找人聊天、眺望远方，都可以。</s><s>看电影、玩手机等消耗认知力的活动，不叫休息，它们会让你更累。</s>
<s>午睡不要超过25分钟。</s><s>睡眠是有惯性的，醒来后会长时间昏昏沉沉。</s><s>但25分钟内的小睡没有睡眠惯性，醒来后马上就很精神。</s><s>据统计，下午2：55分是医生最容易犯错、交通事故高发的时间，小睡不妨安排在这个时间之前。</s>
<s>在人生大时间轴上，依然如此。</s><s>决定做一件事时，要考虑的不仅是想法、情怀，更要思考现在是不是开始的时机。</s><s>研究发现：在失业率10%的年份找工作，20年内平均每年要比失业率是6%时进入职场的人，少挣5000美元。</s>
<s>减少中间的倦怠。</s><s>人们做事总是开始时很兴奋，结束时很郑重，中间比较放松。</s><s>所以，最危险的恰恰是中间的倦怠期。</s><s>不妨有意把中间当作一个提醒，反而可能迎来爆发。</s>
<s>或许你觉得，这些研究结果对你没用。</s><s>但处在协同网络中，你怎么保证它对别人同样没用？</s><s>所以，请重视时机的力量。</s>
<s>（ 张秋伟 摘自微信公众号“罗辑思维”， 喻　梁 图 ）</s>
<s>文明的代价</s>
<s>赵致真</s>
<s>关于滴滴涕的利弊与存废是科学和环境关系史上影响最大、历时最长的一桩公案。</s><s>现代大规模的环境保护运动正是以“拿下”滴滴涕为标志的。</s>
<s>人类的“救星”</s>
<s>滴滴涕的化学名称是双对氯苯基三氯乙烷，1874年由奥地利化学家蔡德勒在拜耳教授的指导下合成。</s><s>此后，它便被束之高阁，整整尘封了65年。</s><s>它神奇的杀虫功效直到1939年才被瑞士盖基公司的化学家穆勒发现。</s><s>滴滴涕能作用于昆虫神经细胞的钠离子通道，使它“只开不关”，从而无法正常传递电信号而导致机体死亡。</s><s>瑞士政府迫不及待使用滴滴涕消灭科罗拉多土豆甲虫，奇迹般地挽救了当年的农业收成。</s>
<s>作为“二战”的中立国，瑞士于1942年8月把滴滴涕的标本和配方同时提供给交战双方。</s><s>纳粹德国并未予以足够重视，美国却如获至宝，组织大批科学家在佛罗里达州奥兰多紧急攻关。</s><s>1943年10月1日，盟军解放了意大利那不勒斯，这座城市因纳粹对供水排水系统的破坏，正陷于伤寒大流行的灭顶之灾。</s><s>艾森豪威尔将军紧急向华盛顿求援，美国辛辛那提盖基公司和杜邦公司首批生产的60吨滴滴涕火速运达。</s><s>1944年1月，那不勒斯的营房、街区和130万军民普遍接受滴滴涕喷洒，竟然一举消灭了传播伤寒的元凶虱子，3个星期内就控制了伤寒的流行。</s><s>比起1812年拿破仑50万大军因伤寒爆发而兵败莫斯科，比起“一战”中仅俄国就有300万人命丧伤寒，滴滴涕写下了人类历史上首次战胜大规模瘟疫的不朽篇章。</s>
<s>在南太平洋战场上，瓜达尔卡纳尔岛战役中阵亡的美军人数不及因蚊虫叮咬死于疟疾的人数，自从司令部决定增设专门喷洒滴滴涕的建制后，美军完全摆脱了疟疾和热带病的危胁。</s><s>此外，从菲律宾、缅甸、中国前线到纳粹监狱、集中营，到处传来滴滴涕的佳音捷报。</s><s>丘吉尔在1944年9月28日的广播演讲中说：“杰出的滴滴涕粉经过充分检验并确认有神奇的效果。”</s><s>1948年，穆勒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颁奖词中激情赞颂滴滴涕是人类的“天外救星”。</s><s>媒体则把滴滴涕称为“昆虫原子弹”。</s><s>盘点科技成就，原子能、雷达、青霉素和滴滴涕并称为“二战”期间的“四大发明”。</s>
<s>由于功能强大、制造简易、价格低廉、广谱持久、人畜无害、储运方便等优良品质，滴滴涕在所有杀虫剂中一枝独秀，于战后达到了辉煌的巅峰。</s>
<s>疟疾是人类最古老的宿敌，每年祸及3亿～5亿人口，夺取300万人的生命。</s><s>南非、印度、斯里兰卡等国使用滴滴涕杀灭蚊子，立竿见影，疟疾发病率直线下降。</s><s>意大利1947～1951年靠滴滴涕实现了根除疟疾的5年计划。</s><s>联合国卫生组织也雄心陡起，于1955年5月正式擂响了全球消灭疟疾的战鼓。</s><s>而美国的农民则大规模使用滴滴涕杀灭300多种农作物的害虫，频繁动用飞机对广阔的田野和森林喷洒。</s><s>1959年美国滴滴涕使用量达到峰值3.6万吨，平均每人消费半磅之多。</s><s>这种无节制、无忌惮的挥霍和滥用，埋下了滴滴涕“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祸根。</s>
<s>人类的“弃儿”</s>
<s>1962年，身患乳腺癌的美国生物学家蕾切尔·卡森出版了她历史性的著作《寂静的春天》，揭露滴滴涕等杀虫剂对野生动物特别是鸟类的危害，滴滴涕使春天不再莺歌燕舞。</s>
<s>高度的疏水性使滴滴涕存留在生物脂肪组织中，并通过食物链富集到猛禽体内，造成美国“国鸟”秃鹰等的蛋壳变薄和数量减少。</s><s>此外它还干扰人体的分泌和生育系统并诱发癌症。</s><s>卡森的书首次提出人和自然环境的关系问题，也暗合了公众对工业界的长期疑虑和怨愤。</s><s>《纽约客》在当年6月接连3期提前刊登了部分章节，《纽约时报》称“寂静的春天变成了喧闹的夏天”。</s><s>美国总统肯尼迪的科学顾问委员会奉命进行调查并支持卡森的警示。</s><s>《寂静的春天》连续荣登纽约时报畅销书榜首，有人把它比作当年“引发南北战争”的《汤姆叔叔的小屋》。</s>
<s>1967年，美国环境保护基金会宣告成立。</s><s>1970年12月2日，美国环境保护局正式挂牌，并于1972年6月14日签署法令，在美国禁止使用滴滴涕。</s><s>拿这个如日中天的诺贝尔级化学“宠儿”开刀，骄横的化工界受到极大震慑，初创的环保局也借此树权立威。</s><s>世界不少国家群起效仿，先后制定废除滴滴涕的法规。</s><s>1995年，联合国化学安全机构确定了12种“持久性有机污染物”，滴滴涕被划入“肮脏的一打”。</s><s>2001年5月22日，152个国家签署了《斯德哥尔摩协议》，滴滴涕最终沦为环境的大敌和人类的“弃儿”。</s>
<s>存废引争议</s>
<s>但世界对滴滴涕的不平之鸣也是独一无二的。</s><s>《寂静的春天》出版后，饱受“以人文激情代替科学依据”的非议。</s><s>1972年下令禁止滴滴涕的美国环保局局长鲁克尔斯豪斯，被指责完全无视科学委员会125位专家9000多页的考察报告和法官的判决。</s><s>许多研究指出，几十年来地球上几十亿人暴露在大剂量的滴滴涕中，从无一例中毒记录，滴滴涕的毒副作用比许多处方药甚至咖啡还小，有志愿者连续口服滴滴涕2年仍安然无恙。</s>
<s>而争论的焦点和核心，是滴滴涕预防疟疾的独特效用。</s><s>20年中滴滴涕曾从疟疾的猖獗中挽救了5亿人的生命，禁止滴滴涕后已被遏制的疟疾卷土重来，不但导致每年至少100万人死亡，还造成贫穷国家经济崩溃。</s><s>联合国多位抗疟专家因此愤而辞职。</s>
<s>《侏罗纪公园》的作者克莱顿说，“禁止滴滴涕也许是20世纪最大的悲剧”，“杀人比希特勒还多”。</s><s>1999年3月29日，包括3位诺贝尔奖获得者在内的371位著名疟疾专家、医生联名发表公开信，指出禁止滴滴涕是“西方富裕国家的诉求”，“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区因疟疾造成的‘寿命损失年’比全世界癌症患者总和还多70%”，呼吁尽快请回滴滴涕担当抗疟大任。</s>
<s>2006年9月，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一改30年来对滴滴涕的否决态度，转而宣称室内喷洒滴滴涕灭蚊和驱蚊是防范疟疾的主要手段。</s><s>滴滴涕并没有摘掉“黑十二类”的帽子，但妖魔化的形象毕竟得到了改善。</s><s>但是，非洲国家却必须顾忌滴滴涕的使用会面临西方经济援助减少和贸易制裁增加。</s>
<s>世界卫生组织官员柯奇在回答对重启滴滴涕的质问时说：“请像拯救环境一样拯救非洲婴儿。”</s><s>时至今日，“环保主义者”在和“人道主义者”的角力中，显然并没有占据科学优势和道德高地。</s>
<s>关于滴滴涕的一波三折和“马拉松之争”，也许能映射出人类社会的复杂性。</s><s>科学的真伪是非本来难以判定，再搅进政治、地缘、贫富和文化因素，更会成为一团乱麻。</s>
<s>一项科技成果，怎样用理性来权衡利弊和把握平衡？</s><s>诸多环境危机，怎样让全球能同心共识、同舟共济？</s><s>这些问题过去、现在、未来都考验着人类的智慧和操行。</s><s>也许只有科学求实的精神，以人为本的观念，天下为公的情怀，才能引导我们去寻求有意义的答案。</s>
<s>（ 协律郎 摘自《百科知识》2018年6B， 王　青 图 ）</s>
<s>满汉全席，皇帝没吃过</s>
<s>李舒</s>
<s>雍正五年八月，皇帝很生气，后果很严重。</s>
<s>生气缘于一道奏折。</s><s>有人禀奏雍正，说钦差大臣护送“苏禄国贡使”回国，途经苏州时，受到地方政府公务接待，其中有“满汉席”。</s>
<s>当时，宫中的宴席分为两种，一种为“满席”，一种为“汉席”，按规矩，满席一般用于“万寿圣节、元旦朝贺，公主、郡主成婚”等场合，“文武会试入闱出闱宴，均用汉席”。</s><s>而奏折中所谓的“满汉席”，其实是当时江南官场兴起的一种习俗，属于大大超出规格的“三公消费”。</s><s>怪不得雍正皇帝大怒，在奏折上批示“迎接贡使，款待失体”，并且要求江苏巡抚陈时夏赶紧回复，到底是怎么回事。</s>
<s>很快，陈巡抚的奏折来了，大意是说：皇上啊，满汉席这个事情是有的，但是，第一不是我准备的，是下面三个县搞的；第二，因为贡使生病了，所以这饭就没有吃，送去给他吃了；第三，不管他最后有没有吃，反正我没有吃。</s>
<s>“满汉席”流行于江南，大概主要吃的是排场，所以袁枚在《随园食单》里曾经这样抱怨：“今官场之菜，名号有十六碟、八簋、四点心之称，有满汉席之称，有八小吃之称，有十大菜之称，种种俗名，皆恶厨陋习。”</s><s>不过，他大概想不到，在很多年之后，大清早已灭亡，“满汉席”的名头却越来越大，并且升级为“满汉全席”。</s><s>最终以讹传讹，今日的网络词条上，“满汉全席”一栏，居然赫然标注来自清朝宫廷。</s><s>如果雍正爷泉下有知，不晓得会不会把那个建词条的人拖出去打屁股呢？</s>
<s>（ 若　子 摘自《恋爱婚姻家庭·青春》2018年第6期， 王　原 图 ）</s>
<s>足球的颜色和球员收入</s>
<s>岑嵘</s>
<s>一只周身伴有从黑色到灰色渐变图案的足球，在2018年夏天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s><s>这款俄罗斯世界杯用球被命名为Telstar18（电视之星18），为的是向1970年墨西哥世界杯致敬。</s>
<s>1970年之前的世界杯用球，有的是咖啡色，有的是橙色，五花八门。</s><s>到了1970年的墨西哥世界杯，比赛用球在原本白色的足球上镶嵌了黑色的五边形。</s><s>之所以这样设计，是因为该届世界杯首次通过卫星向全世界进行电视直播，黑白相间的设计让黑白电视机前的观众能够清晰地看到足球。</s>
<s>这款足球被命名为Telstar（电视之星），它来源于两个单词：television（电视）和star（星星）。</s><s>“电视之星”成为永恒的经典，然而它还是另一件事的分界线——球员的收入。</s>
<s>贝利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球王，1958年他在瑞典世界杯惊艳亮相时才17岁。</s><s>1960年，桑托斯队付给他15万美元的年薪，这相当于今天的110万美元。</s><s>这个收入在今天看来只能算中等。</s>
<s>据《法国足球》统计的球员收入（税前工资、奖金以及广告、赞助收入总和），梅西在2017年的收入高达1.26亿欧元，C.罗纳尔多的收入则达到9400万欧元。</s><s>排在第3位的是内马尔，他的收入为8150万欧元。</s>
<s>在1970年以前，即便你是再好的球员，每周能看到你踢球的粉丝还坐不满一个足球场，而今天一个优秀的球星则有数亿的粉丝。</s>
<s>技术变革给球员收益带来了巨大的变化。</s><s>贝利的收入远远排在梅西、C罗这些人后面，这并非他技不如人，而是在那个时代没有那么多人有机会领略他的球技。</s><s>1958年巴西只有35万台电视机，而人口是7000万。</s><s>世界第一颗电视卫星是1962年发射的，根本没赶上贝利在世界杯的首次表演。</s><s>而如今的世界杯，通过电视和互联网渗透到了世界的每个角落，如果把所有场次相加，那么有几百亿双眼睛在观看比赛。</s>
<s>1981年，芝加哥大学经济学家舍温·罗森发表了关于“超级明星经济”的论文。</s><s>他说，运动员的巨额收入并不是社会活动中捉摸不定的现象，而是可以预测到的经济力量作用的结果。</s><s>竞赛效应使得某个稍稍“优秀”一点的人能够轻易赢得整块蛋糕，使其他人什么也得不到。</s><s>在足球比赛市场上，天赋上的微小差别会带来收入的巨大差异。</s>
<s>随着足球市场规模的扩大，顶级球员和普通球员之间的薪酬差距也在拉大。</s><s>在20世纪80年代，同样效力于英国50强足球队，顶级球员的收入是三线球员收入的两倍。</s><s>而现在，英超联赛球员的平均收入是后两级联赛球员收入的25倍之多。</s>
<s>（ LOVE茹 摘自《深圳商报》2018年6月27日， 邝　飚 图 ）</s>
<s>生命有意思的十件事儿</s>
<s>王立铭</s>
<s>1.构成生命的物质很平凡，原始地球就是孕育生命的子宫。</s><s>1952年，美国博士生米勒做了生命科学史上最科幻的一个实验：他用烧瓶模拟了原始地球的环境，一周之后发现，在实验模拟的“海洋”中，生成了大量最基础的生命物质——氨基酸。</s>
<s>2.活着的根本驱动力，是能量。</s><s>关于这个问题，最经典的定义来自著名物理学家薛定谔，他说“生命以负熵为食”。</s><s>意思是，持续的能量输入，让生物能够在生命周期中，对抗走向灭亡的必然归宿。</s>
<s>3.对于物种来说，繁殖比永生更重要。</s><s>繁殖让生命拥有了变化的可能，进化与多样性都是繁殖的副产品。</s>
<s>4.DNA是生命最“聪明”的“发明”。</s><s>它把复杂的生命现象都编成密码，存储在一条细长的线上，用一维载体完美记录三维物质。</s><s>没有DNA这样简洁到极致的解决方案，生命不可能变得如此复杂，也不可能自我复制。</s>
<s>5.进化的道路上，优势和劣势很难判断。</s><s>几乎所有生命都用DNA做遗传物质，唯独病毒使用RNA。</s><s>RNA复制时的错误率很高，但高错误率让病毒能以极快的速度适应环境，迭代进化，穿越亿万年光阴而不灭。</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