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我去干什么？</s><s>就是执行这个批示，但没有人给我讲，我只看见这个文件。</s><s>叫我到人民出版社的过程当中，没有任何人跟我谈过话，很怪的。</s><s>我只记得是单位来催我去就职的。</s><s>我住在西单一胡同内中宣部的小招待所。</s><s>当时国家出版总署还在，大概一九五五年后就没有了，只存在了三四年。</s>
<s>我去做副社长兼副总编。</s><s>原来有一个副社长兼副总编王子野。</s><s>我这一去，上面大概觉得这些人是老延安人，去就去了，谁也没有介绍，也没有说明谁是第一，谁是第二。</s><s>我们就这样维持了几年。</s><s>好在我们都是老延安，大家都是十二三年的根据地，互相都非常注意关系问题。</s><s>如果两个人因为这件事闹矛盾，那就笑话了。</s><s>在延安时，我住靠北的山沟，叫杨家岭，是党中央机关，王住靠南的那个山沟，叫王家坪，是中央军委机关。</s><s>虽然我们不认识，但是在根据地那么多年，也不会闹权力问题的笑话。</s>
<s>但是形式上，我在前边。</s><s>中宣部开会，出版署开会，是叫我去的，有什么事是通知我办。</s><s>客观上，形成了我是第一。</s><s>今年前几个月，一个老同志还说，明显是你在前边。</s><s>我问他，会上讲过吗？</s><s>支部内部传达过吗？</s><s>谁讲过吗？</s><s>他说是没有讲过，就是客观上大家这样认为。</s>
<s>总之，我们两个非常自爱，就怕出“关系”问题。</s><s>我们能友好多年，不容易。</s><s>后来，有趣得很，一九七九年我从上海调回北京，王任新闻出版署副署长，偶然谈起过去的事。</s><s>我说，人民出版社有没有社长，有没有总编辑呀，几十年都没有吗？</s><s>他说，有呀。</s><s>我问是谁，他说是胡绳。</s><s>我问，什么时候是胡绳？</s><s>他说，你在的时候就是胡绳。</s><s>我说，没有人跟我讲过呀，你也没有跟我讲过。</s>
<s>我们这方面的组织性，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两人之间，既然上面没有谈，两个人也不谈，处得很好。</s>
<s>71 把一些浅薄低级的纯苏式教条的东西，想法用各种方式停止出版了</s>
<s>一九五四年，解放后就关了的商务书馆、中华书局此时还没有恢复。</s><s>实际上，当时在北京，甚至在中国，只有三家出版社，一个是人民出版社，一个是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个是中国青年出版社，中国青年出版社还有个附属少儿出版社。</s><s>当时每个省已经有个人民出版社，但它们一方面是印刷中央文件，一方面是出通俗读物，真正的出版工作基本上没有展开。</s>
<s>人民出版社用三联书店、世界知识出版社、人民出版社三个牌子出书。</s><s>适合于哪个牌子，就用哪个牌子出。</s><s>人民社本身就出文件，真正有点工作可做的，是用三联、世知的牌子出书。</s><s>我几年间工作出的书，全部是用三联、世知的名义。</s>
<s>这三个出版机构合而为一，可以说星光灿烂，人才云集。</s><s>人民出版社是解放区出来的干部多；三联书店，是由三家党领导的大出版社合在一起的；世界知识出版社的人才似乎更多。</s><s>这一来，人民出版社把社会科学的书全包了。</s>
<s>我去之前，人民出版社出的书范围很小，以出版马、恩、列、斯的著作，出版中苏的文件和中国领导人著作为主。</s><s>还有个别人的东西可以进人民出版社：郭沫若、陈伯达、范文澜、胡绳、于光远。</s><s>其他人不行。</s>
<s>我是讲过这样的话，这也是后来斗我右派的一个材料。</s><s>我说，如果只出版中央文件的话，只设一个校对科就行了（按：解放前，校对工作附属于印刷厂），还要编辑部干什么？</s>
<s>人民出版社出了几年《苏联大百科全书》条目选译，即把苏联大百科全书某一条译过来，成一本小册子。</s><s>我觉得这样出下去不大好。</s><s>我刚去，说话不能随便。</s><s>便找沈昌文。</s><s>沈昌文当时是总编室的秘书，二十多岁，从上海进京的，懂一点俄文，跟我们一个办公室。</s><s>当时什么副社长、副总编、秘书，都在一间房子里，五六个人，兼会议室。</s><s>一天下午，没有人的时候，我说，小沈呀，大百科选译一次一条，算一本书，你觉得怎么样？</s><s>他说，出了好久了。</s><s>我说，这不太好吧。</s><s>如果自然科学方面的某一条，我们写不出来，出出可以，但是苏联的大百科全书多少万条，这样出下去，不太好看，你能不能去暗示一下，一般的，就不要了。</s><s>就这样，这套书后来就没有再出了。</s>
<s>还有一次，一本俄文翻译的书《论契卡洛夫的经济观点》，二十几万字，清样已经出来，要我签字付印。</s><s>我问沈昌文，小沈，你懂俄文，这是怎么回事？</s><s>他说，契卡洛夫是苏联十九或十八世纪的二流哲学家，这本书就是论他的经济观点的。</s><s>我问，这不是他们“副博士”的论文吗？</s><s>他说，就是。</s><s>我说，他们的大学毕业生可能找一个冷门，写出一篇一二十万字的论文出来，就得了个副博士。</s><s>苏联当年的副博士，相当于我们的硕士。</s><s>我说，既然是他们历史上的二三流哲学家，我们三五十年也不会有人去研究。</s><s>何况这本书也还是这位哲学家的经济观点，这种书印出来，谁看？</s><s>我们的教授不会看，大学生也不会看，谁也不会看。</s><s>我的意思是不印了。</s><s>当时作为一个副社长，要下点决心。</s><s>但是，我不便在会议上谈。</s><s>我通过沈昌文，向编辑传达这样的意思：全国无读者，不印了吧。</s><s>其实正合大家之意。</s>
<s>我去以后，设法把这些离开学术的、片面引进苏联的书，利用各种非正式的方式停印了。</s><s>这确实不太容易，你不能公开作报告，也不好在领导的会上讲。</s><s>沈昌文在其中，对我这一套起了很大的作用。</s><s>没有他在中间转圜，没有他懂得俄文，这些事都办不了。</s><s>他可能没有估计到新来的这个人如此狗胆包天。</s>
<s>72 大请京派学者们吃饭，同时积极翻印一些有影响的旧书</s>
<s>我去后不久，开门请客，请学者们吃饭。</s><s>在什么地方？</s><s>一个是西四同和居，一个是宣武门的丰泽园，都是有名的教授们知道的地方。</s><s>一次请两桌。</s><s>请什么人呢？</s><s>原则上就是请北大、师大的一些教授。</s><s>当时大学已经合并了，清华变成了理科。</s><s>人民大学当时也还有很多老教授，我们也请了。</s><s>冯友兰、白寿彝、翁独健、罗尔纲、张政烺等人物都请了。</s><s>当然侯外庐、翦伯赞他们更要请。</s><s>我们就是把左派的，还有纯学术的人合在一起请。</s><s>主人参加陪同的不多，我跟王子野两个，还加上一个熟悉这些教授的编辑。</s>
<s>有两个人想请，不敢请。</s><s>一个沈从文，一个朱光潜。</s><s>这两个人名气不是更大吗？</s><s>沈从文，请不得，请了会得罪很多人，党内名流通不过。</s><s>朱光潜也害怕，第一，说他观点反动，第二，我知道他好像还被聘为三青团中央干事会的名誉干事之类。</s><s>其实这个是空名，社会上好多名人都被排上了，纯粹是挂名的。</s><s>我们知道他有学问，但他素来被左派骂得很厉害，抗日战争前就被大骂了，那个时候是请不得的。</s>
<s>我们请吃饭，就是两个目的。</s><s>一方面确实就是对他们的尊敬、尊重。</s><s>解放以后，他们就是受打击的。</s><s>一九五二年到一九五三年，全国大学教师思想改造，天天检讨，过不了关。</s><s>当时社会上，还有上面的领导，还没有出现过要尊重学者的苗头，我们在全国是第一家，冒着比较大的风险，因为他们中的许多人是胡适派的学者。</s><s>另外一方面，他们出来一次，客观上总是有影响的。</s><s>他们自己不会讲，也有可能慢慢就传开：人民出版社尊敬他们，敬请他们赴宴。</s>
<s>吃饭的时候，自然就请他们写书，请他们帮助扩大一些影响。</s><s>我们这个行动就等于发宣言：我们不光是出马克思主义的书。</s>
<s>同时，为了立刻体现中央的批示，我们扩大出版了一些书。</s><s>在方针问题方面，是提前执行了双百方针。</s>
<s>像出罗尔纲的书，把罗尔纲的《太平天国史》出了一大堆，五六本。</s><s>谁都知道罗尔纲是真正的胡适的嫡系学者，他在胡适家里住过几年，当过胡适秘书，私人关系好得很。</s><s>但我的解释就是，罗尔纲这样的学者，全力研究太平天国，而且同情太平天国，在旧史学界中是带点叛逆性的。</s><s>能像他这样，了不起。</s><s>那时，要坚持毛泽东思想，就要坚持这一点。</s><s>当时我当然也是“农民战争”革命派。</s><s>现在我的看法根本改变了，我绝不同意中国历史是农民战争推动前进的。</s><s>这个观点真可谓错到极点。</s>
<s>当年我们搞审读，审读什么？</s><s>就是政治审查。</s><s>那些旧学者的东西，你说他句句都符合历史唯物主义呀，句句都符合阶级斗争呀，根本办不到，一个都没有。</s>
<s>当年，新的著作比较难找到。</s><s>我们出了中山大学岑仲勉教授的存稿：《黄河变迁史》。</s><s>岑仲勉当时是很有名的教授。</s><s>还出了中大教授刘节的旧稿《古史考存》。</s><s>还有北大有名的教授向达的论文集：《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s><s>这篇重要论文在国际上影响很大，曾被翻译成多国文字。</s><s>一直到今天，我们说的长安规模大，如何系统、完整，万国来朝，大体都是根据他的考证。</s><s>还出了王锺翰的《清史杂考》。</s><s>特别是陈寅恪的几本书，影响较大。</s><s>出版这些书，当然带有千金市马骨之意。</s><s>这些学者和这些书，在老左派及老党员，大约只有齐燕铭、范文澜、胡乔木几个人知道，他们不说话，就等于通过了。</s>
<s>还出版了陶菊隐的《北洋军阀时期史话》。</s><s>陶菊隐是湖南人，新闻记者，看的东西很多。</s><s>他自己投来的稿，很厚。</s><s>我翻过后，觉得这个稿件是老先生搞的，认认真真的，字也写得工整。</s><s>中宣部出版处的处长黎澍也是湖南人。</s><s>我请求他，你们湖南老乡来了个这个稿，很厚的，可靠吗？</s><s>他说，我认识陶菊隐，他在上海写了很多文章。</s><s>他对北洋军阀确实研究过。</s><s>黎澍说，你觉得有内容的话，可以出。</s><s>后来，我们出了薄薄的八本。</s><s>前不久，我看见此书又在湖南出版了，把“时期”两个字去掉，改成《北洋军阀史话》，这样符合习惯。</s>
<s>这样一来，等于做广告。</s><s>这些书，都是用三联的牌子出的。</s>
<s>除了这些新书外，又重印了一些书。</s><s>像邓之诚的《骨董琐记》，一段一段的考评，研究文物的。</s><s>这本书好像敌伪时在北平出过。</s><s>因为与抗日无关，敌人也没有干涉。</s><s>听人家说，这个书很有内容，很有学问的人才能考证出来。</s><s>我个人以为这就是燕昭王筑黄金台，以广招徕。</s>
<s>美国著名记者约翰·里德的《震撼世界的十天》，是旧译本了，抗战前我看过，是列宁写的序。</s><s>这本书在世界都很有名，是讲十月革命那一二十天的事。</s><s>此书没有提到斯大林，所以列宁去世后，斯大林就禁了这本书。</s><s>斯大林当政时，谁藏这书是要杀头的。</s><s>里德后来恐怕算美共了。</s>
<s>还有列宁夫人克鲁普斯卡娅写的近三十万字的《列宁回忆录》。</s><s>我知道这本书，也知道列宁夫人在列宁去世后受到斯大林的压制，她也反对斯大林，但斯大林不便杀她。</s>
<s>这类书，我要请示。</s><s>请示谁？</s><s>只有请示胡乔木。</s><s>我知道，请示别人没有用，别人不一定知道，胡乔木三十年代一直在上海，对上海出书的情况了如指掌。</s><s>有些书，像《震撼世界的十天》应该没有问题，因为斯大林都去世了，但又怕出问题。</s><s>如果出问题，出在哪一关？</s><s>就出在胡乔木这一关，别人不太熟悉这些事情。</s><s>康生不熟悉，干别的事去了，陆定一很早就进了中央苏区。</s><s>那几年，一九三二年、一九三三年，直到抗日战争上海的出版情况，他不一定很清楚。</s><s>我请示胡乔木用什么办法？</s><s>写一封简单的信，如果他同意，请他的秘书打个电话就行了。</s>
<s>当时，以三联书店名义出了《非洲内幕》，这是美国著名记者约翰·根室写的。</s><s>在抗战胜利到解放战争这三年期间，上海出了他的《亚洲内幕》《欧洲内幕》《拉丁美洲内幕》等。</s><s>这个作者，过去看不起他，说他专门写内幕书，其实是我们翻译成“内幕”。</s><s>中国人一看见“内幕”，价值就降低了。</s><s>《非洲内幕》在我去人民社前就列入了选题。</s><s>这本书现在也十分值得看。</s><s>看了后，你就知道为什么非洲到现在还会这么乱，这么互杀不止了。</s>
<s>看了《非洲内幕》我才想起他的其他的书，反过来说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所以计划把他的一套“内幕”书全部翻译校订出版。</s><s>正准备要印他的书时，“反右”运动一来，什么都完了。</s>
<s>73 权力能达到的地方，想办法开开窗户，透点新鲜空气</s>
<s>我去人民社不久，发动了一次调查，调查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各个国家重要社会科学书籍出版情况，列了五千本，书名，哪个出版社出的，哪一年出的，等等，最后做成备查的目录，印出了几千本。</s><s>但是这个书，竟然没有起作用。</s><s>当时很奇怪，没有什么人注意这些问题，都忙学习“文件”了。</s><s>所以，中国自我封闭这么多年，要想睁开眼睛看世界的人实在不那么多。</s><s>我自己写了篇杂文，叫《论睁眼看世界》，发表在当时的《文艺报》上。</s><s>“睁眼看世界”这几个字，来自范文澜《中国近代史》对林则徐的评价。</s><s>我说，我们现在就是对世界的情况太不了解，我们现在就需要林则徐的这种精神。</s><s>其实现在更需要这种精神，中国人现在了解的世界，仍均是我们自己重新画出的世界。</s>
<s>所以，我去了人民社后，强调要了解世界的情况。</s><s>你既然让我来做没有总编辑的副总编辑，天天只要我签字付印上面的决议，这不是纯粹成了一种无意义的工作了吗？</s><s>商务书馆的王云五，你说他是资产阶级，但他做了多少工作，出了多少书呀。</s><s>他不但翻译出版外国的书，还当后台大量整理出版了中国古籍。</s>
<s>一九五五年，中宣部叫我们编一本怪书：《国际右翼社会党》。</s><s>一九五五年，英国工党的副领袖比万作为英国工党中的左派要来访问中国，一下子，抓瞎了。</s><s>英国工党是怎么一回事呀，过去学苏联，骂别人是什么帝国主义走狗，骂了几十年，比法西斯还坏，对方是怎么回事，啥也不知道。</s><s>这时，黎澍打电话给我说，你们那里人才多，现在中央要这方面的书，你们在个把月内，交出一本三十万字的各国社会党介绍的书，特别是英国的。</s>
<s>我说，国际社会党，你要问外交部嘛，还有中联部嘛，中联部是负责联络各国党派的。</s><s>黎澍说，他们写得出来，还会找到你们呀。</s><s>我的天！</s><s>这两个部竟然写不出来。</s><s>过去骂人家，骂得狗血喷头，光是骂。</s><s>我说，好吧，我们这里人才是多，商量商量，办得到就办，办不到就回话。</s>
<s>我找到另一副总编陈原商量。</s><s>我说，既然讲明了，外交部、中联部写不出来，别的地方大概也写不出来，我们这里有哪几个人，临时凑凑，到各个图书馆去看看。</s><s>于是就搞了一个小组，陈原抓，戴文葆负责，下面三四个人。</s><s>他们真的在一个月内，印了一本二十多万字的书，名字就叫《国际右翼社会党》。</s><s>“国际”，就是讲全世界。</s><s>“右翼”是我们加的，必须加“右翼”，这是我们的规矩，就是“右派”的意思。</s>
<s>比万还是当时英国卫生部部长。</s><s>后来我问，既然是第二把手了，怎么仅是个卫生部长呀。</s><s>别人说，在英国，卫生部长很重要，有点像内政部长，什么都要管。</s>
<s>我谈这些为了什么呢，我在人民社的工作，主要是在可能的范围内，在我权力能达到的地方，想办法开开窗户，透一点新鲜空气，多依靠专家，不要整天只印我们的文件、决议，再加上苏联的文件。</s><s>这样子，不像一个大国，不像一个独立的大国。</s><s>根据地关闭了十几年，进城反而关得更紧，全世界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只是整天骂人，骂了半天，骂得又不像样子。</s><s>所以，我的观点就是睁眼看世界。</s><s>根据这个精神，首先是打开局面，比较放手，出版方面，不管对内对外，主要是开门。</s><s>这个开门，不是大开门，小开门而已。</s><s>不要把眼睛闭起来，睁开一点点也好。</s><s>但在那时的中国，睁开一点都不行，睁开一点，就是右派。</s>
<s>第十五章 人民出版社的批胡适、批胡风</s>
<s>74 批胡适，经历了一段瞎忙。</s><s>出的书，我一个字未看过</s>
<s>批胡适，批胡风，“内部肃反”，我是人民社五人小组组长。</s><s>五人小组是做什么的？</s><s>是审干的，“肃反”的。</s>
<s>批胡适是一九五四年的事。</s><s>我到人民社不久，遇到批胡适。</s><s>批胡适，我们完全是奉命行事。</s><s>我们又不办报，不需要我们发表文章。</s><s>我们的任务就是把批胡适的文章，管你有理无理，赶快汇集印书。</s><s>胡适这个人，我过去读过他的一些东西。</s><s>我对他本人，是比较佩服的，他什么事情都要你拿出证据，这个没有错误。</s><s>后来把他骂得狗血喷头，说他主张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s><s>胡适这句话，不是说历史应该这样说，他是讽刺一些搞历史研究的人，自己想怎么样写就怎么样写。</s><s>但我们很多人，把他的意思完全反过来批，这是不对的，这不是他的本意。</s><s>胡适的文章深入浅出，明白如话，到现在，有几个人比得上？</s><s>所以，一批胡适，我就知道，全国的文科教授全完了。</s><s>全国的文科教授，有哪一个与胡适是处于敌对状态的？</s><s>一部分很拥护，一部分拥护得少一点，但是没有敌对关系。</s><s>胡适这个人，有些地方是有些浅薄，他曾经提出或赞成过“五鬼闹中华”之说，这个说法比较幼稚。</s><s>“五鬼闹中华”是说中国落后是由“贫、病、愚、弱、私”这五个“鬼”闹的。</s><s>这是中国落后这个病的表现，而不是病根。</s><s>他把它作为一个原因，恐怕就不对了。</s>
<s>当时知道胡适这个人，从原则来讲是拥护蒋介石的，他的态度跟《大公报》一样，批评蒋介石批评得很厉害，但绝不主张推翻蒋介石。</s><s>他们最关键的东西是“国家中心”。</s><s>他们认为，中国要强大，要统一，只好依靠蒋介石。</s><s>相对于其他军阀来讲，他们认为蒋介石算是最佳人选了，是矮子中挑高子的意思。</s>
<s>我们对批胡适这个事，消极应付。</s><s>要我们出书，有电话通知。</s><s>我们出了《胡适批判选集》，由一个生活书店的老编辑史枚负责选编。</s><s>所谓选，就是选代表性人物的，从报纸上剪去付印，抄都来不及，等于出杂志，出周刊，一两个月，出了八本。</s><s>我问过史枚，你看过没有？</s><s>“哪能呢。”</s><s>他说。</s><s>这八本书，恐怕不到全国批判胡适文章的百分之一，加起来，八百本都有，大家都是执行紧急命令。</s><s>许多年后，有一次我写了一篇短文，说这八大本可能没有人看过，我一个字都没有看过。</s><s>编辑这本书的人也没有看过。</s><s>李慎之后来打电话说他看过。</s><s>我说，你看过，你都看过吗？</s><s>他说，看过三本。</s><s>哪个人在那个时期有时间看？</s><s>我想看过的人，全世界可能只有一个，就是胡适本人。</s><s>胡适说，凡是批判他的文字，他都要收集起来看。</s><s>大陆的报刊，所有批判他的文章他都看过。</s><s>胡适为什么要如此，不得而知。</s>
<s>为什么要批胡适，要这样大干？</s><s>大概认为国内所有的文史社会科学的老教授，都属于胡适派，只要把胡适打倒，才能树倒猢狲散了。</s><s>大概是这样，不然，没有什么意义。</s><s>批胡适经历了一段大闹，有一年左右。</s>
<s>75 反胡风，我们单位算是没有胡风分子</s>
<s>批胡风，大概一九五五年初夏就开始了。</s><s>这个运动是暴风骤雨式的，《人民日报》发表了三批材料。</s><s>我所知道的，这个运动从头至尾，是毛主席自己抓的。</s><s>在批判胡适后，中宣部一两个星期要召开一次会，下面某些业务单位的负责人都要去。</s><s>大学是清华、北大、人大、师大这四个大学的党委书记去，不是校长；北京图书馆，故宫博物院，这两个大单位的党委书记要去。</s><s>出版社，人民出版社是我，人民文学出版社是王任叔（巴人），这个会有二三十个人。</s><s>这个会没有名字，用现在的话叫“吹风会”。</s><s>主要由周扬、陆定一讲一些情况。</s><s>在这个会上，知道批胡风的问题，陆定一、周扬多次挨毛的批评。</s><s>因为陆定一、周扬每次讲，都是讲毛对他们的批评。</s>
<s>三批材料，我以为只是一个催化剂。</s><s>胡风，没有这个东西，也是要批判的。</s><s>为什么是必然的？</s><s>关键问题是胡风不赞成《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这才是关键，所以总要做他的文章。</s><s>胡风的三十万言书，不是有几把刀子之说吗？</s><s>胡风挖苦毛的文艺讲话是“图腾”。</s><s>这是要挑战毛的文艺理论。</s><s>所以胡风必须彻底打倒。</s><s>市面上有那么多书，似乎往往未抓住核心要点。</s>
<s>批胡风时，究竟是一点都不知道，还是知道了要这样做呢？</s><s>比如绿原与阿垅的问题，这两个人都被定为特务，但阿垅是把国民党的情报送来给中共的。</s><s>至于绿原更妙。</s><s>绿原解放后在中宣部工作，应该是非常信任的，怎么突然一下就变成中美战略情报所的特务了？</s><s>一九八〇年开会，正好我们一个小组，我问过他。</s><s>我说，绿原同志，怎么一回事，你怎么一下就变成特务了？</s><s>他原原本本跟我讲了。</s><s>他说，一九四四年，蒋经国得到蒋介石的同意，建立一个青年军，提出了一个非常响亮的口号：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s><s>青年军不是招收一般的青年，而是招收各个大学、各个高中的毕业生，而且很多是要求会讲英语的。</s><s>当时美国援华的空军很多，要招大量的翻译——后来变成征用了。</s><s>当时青年军，现在知道倒不是拉夫，而是各个大学的学生出于一片爱国心自愿去的，包括西南联大的学生。</s><s>绿原当时在复旦，可能经过考试，被分配到中美战略情报合作所。</s><s>这个单位，跟渣滓洞集中营没有关系。</s><s>中美战略情报合作所在山沟的这边，渣滓洞在山沟的那边，两个单位，在一个山的两边。</s><s>而中美战略情报合作所，已经是国民党跟外国合作的第三个了。</s><s>之前是中苏所、中英所，都叫战略情报合作研究所，就是了解日本人，了解敌占区的情况，并不是对付共产党的。</s><s>绿原被征用或考试录取后，给胡风写了一封信，说了他的情况。</s><s>胡风毕竟是上层，知道一些政治情况，说，那地方去不得，是国民党的特务机关，去了就出不来，叫他跑。</s><s>所以，绿原立刻跑到川北一个地方去教书了。</s><s>这明明是胡风做的一件非常好的事，出主意让绿原快逃，但是后来说绿原成为中美战略情报所的特务，是胡风送去的，刚好百分之分地颠倒了，荒谬到了这种程度。</s><s>胡风及他的追从者，一般都是非常有才能、非常聪明的人，但又都是有一些异常观点的人。</s>
<s>反胡风时，我对这些情况全不知道，我对胡风的印象倒是有些不太好。</s><s>一是他的文章看不懂，太怪了。</s><s>中国有三个“看不懂”，一个冯雪峰，一个侯外庐，一个胡风。</s><s>这三个人，可以说是左翼里边名声大、地位高，但文章叫人看不懂的人。</s><s>另外，胡风及他的追从者，在抗战期间对跟他们不在一起的左派的人，往往不看时间、不看当时的情况，批评左翼内部太尖锐。</s>
<s>看了三批材料，哪个不恨胡风？</s><s>都是出自内心的。</s><s>胡风原来你表面上是左派，实际是国民党特务。</s><s>因此批判胡风，我是积极的。</s>
<s>这时，每个单位已经成立五人小组了。</s><s>五人小组，又管批胡风，又管肃清胡风分子。</s><s>我们单位，倒没有什么胡风分子问题。</s>
<s>我把胡风派的东西——有半尺高，除了小说，其他的都看了，苦得很，难读得很。</s><s>我在单位作了一个动员大报告，这样的报告都要作的。</s><s>后来我的报告两三万字整理出来，在《文艺报》很显著的地方分两期全文发表了。</s><s>《文艺报》当时还是大的方形刊物。</s><s>当时我用的笔名是“魏璧佳”。</s><s>我还有一个笔名叫“肖时聪”，偶尔用，两个笔名的意思是“小时聪明”，“大未必佳”。</s><s>这篇文章叫《关于胡风反革命理论活动的前前后后》。</s><s>今天我不讲，没有人知道。</s><s>死后被人揭发，就是污点了。</s>
<s>在陕北时，我对大后方的情况一直都是注意的。</s><s>我没有离开中央的宣传系统，看报纸、杂志没有断过。</s><s>对胡风的事，不详细，但了解一点。</s><s>因此，在《关于胡风反革命理论活动的前前后后》一文中，我把胡风及其朋友们在那个时候写的文章跟当时国共斗争的形势对照起来，提高说这些文章在客观上都是配合国民党进攻共产党的。</s><s>胡风跟他的信徒，确实没有从正面写过拥护毛主席、拥护共产党的文章，他们都是批评。</s><s>我的文章联系形势，说胡风的理论配合国民党，进攻共产党。</s><s>把胡风的理论当成政治活动，这就纯粹是为了迎合当时的政治结论了。</s>
<s>现在来看，我这篇文章在客观上找到点材料，是无限上纲。</s><s>这样上纲，把胡风及其友人的理论活动变成反革命活动，不是什么左派内部的批评。</s><s>对这个东西，我现在原则上全部收回。</s><s>几十年，我再没有看过。</s>
<s>胡风和他的朋友在抗战期间的活动，是不是有些问题？</s><s>我觉得也有一些问题。</s><s>他确实对当时的客观形势照顾不够。</s><s>而我认为，对同一阵线的朋友应该宽松一点。</s><s>胡风和他的追随者，还是有点枪口似乎过于对内了。</s><s>他和他的弟子，批评左翼的话非常尖刻。</s><s>对内用的语言，太尖刻，太挖苦。</s><s>他确实是比较孤立的。</s><s>在三批材料发表之前，他就是孤立的，追随他的大多是一批抗日战争中期十几二十岁的青年。</s><s>胡风和他的信仰者狭隘得很，不合他们的也被骂得一文不值，也是唯我独尊。</s>
<s>胡风在有的问题上，意见是对的，而延安却一直反对。</s><s>比如在文学的民族形式问题上，他认为，民族形式与民间形式是两个概念。</s><s>民间形式有些是非常封建落后的，灌输的是奴隶主义思想、忠君思想，讲因果报应。</s><s>这一点完全是对的。</s><s>中国的民间形式没有宣传革命，对人民觉悟的提高，谈不到。</s><s>延安在一九三九年、一九四〇年，已经在批胡风这个东西了。</s><s>当时青年人不可能发表什么意见，只是感觉胡风这个意见是对的。</s><s>民族形式与民间形式，不能混为一谈。</s><s>在这点上，胡风跟延安的矛盾很深。</s>
<s>第十六章 人民出版社的“内部肃反”</s>
<s>76 正式消除了对不少人的怀疑</s>
<s>一九五五年至一九五六年的“内部肃反”，是延续反胡风运动下来的。</s><s>上面可能感觉内部问题很严重，觉得共产党里确有许多国民党特务。</s><s>这次运动的名字不太清楚，也没有大讲运动，有的叫“内部肃反”，有的叫“清理中内层”。</s><s>中内层是哪些人呢，党内外的干部。</s><s>我所遇到的，基本叫“内部肃反”，重点是整文艺界、学术界以及民主人士。</s>
<s>“内部肃反”，跟揭露胡风分子紧密连在一起。</s><s>中央成立了一个十人小组，而不是五人小组。</s><s>组长是陆定一，副组长是罗瑞卿。</s><s>为什么陆是组长，罗反而是副组长呢？</s><s>这是沿着反胡风下来的。</s><s>反胡风就是陆定一出面领导的。</s>
<s>我还是人民出版社五人小组组长，这是反胡风时候指定的，也没有副组长。</s><s>我打电话请示了几次，说这样不太好，应该有个副组长，但上面始终不接受。</s>
<s>五人小组干什么？</s><s>就是把人事科档案里边或者头脑里边被认为有问题的人全部过（清理）一遍。</s><s>这个运动的性质是什么？</s><s>我曾打电话问上级，五人小组为什么没有范用？</s><s>我说，范用在出版界资格又老，影响又大，没有他不行呀。</s><s>但上面说，你不要问了，这些事情，上级决定的。</s><s>后来我才猜想到，他是地下党，属于要审查的范围，他也要受审查。</s><s>“内部肃反”审查地下党，没有公开宣传过、号召过，我没有得到任何指示，但实际上是这样做的。</s><s>但像范用这样的老同志，政治上没有问题，所以也根本没有去怀疑他。</s>
<s>另外一点，是针对党外人士的。</s><s>大学里有一九五二年、一九五三年的大学教师思想改造。</s><s>这个改造把大学教师的祖宗三代都摸透了。</s><s>但在机关里，对党外的进步人士，没有正式审查过，当时基本上认为是值得相信的，很受尊敬的。</s><s>但是胡风运动一来，就提出了问题：党外人士是不是国民党派来的？</s><s>另外，旧社会留下的工作人员，当时称“留用人员”，解放后在政治上也没有经过普遍的审查。</s><s>所以这一次，主要是针对这些方面的人。</s><s>这一次，上面没有号召大张旗鼓，也不发动群众乱斗。</s><s>但“内部肃反”也是有比例的，大约也是百分之五左右。</s><s>我要老实说一句话，人民出版社在此之前，在叶籁士、王子野二位领导下，本来就不“左”。</s><s>而我任五人小组组长时，人事科汇报大小怀疑对象，大概至多十几个人。</s><s>我觉得其中五个人关系重大。</s><s>这些人最容易当成目标，因为一抓出来就是条大鱼，所以我自己审。</s><s>“内部肃反”一直搞到一九五七年前的“反右”。</s>
<s>77 把上面抓得最紧的对戴文葆的怀疑彻底取消了</s>
<s>“肃反”时，我在单位听人事科汇报哪些人要审查，再分工哪个负责管哪几个人。</s><s>我知道人事科知情不多，对人事科我不放权。</s>
<s>我们单位我本人抓此事，决不乱来。</s><s>首先表现在对戴文葆同志的事情上。</s><s>现在，戴文葆等于国家第一编辑了。</s><s>过去江泽民在北戴河每年都要招待一些专家去休养两个星期，出版界就是戴文葆去。</s><s>近两年，中央领导人春节看望各界人士，出版界就是戴文葆。</s><s>当时我知道戴文葆能力特强，也特别尊重他。</s><s>但“肃反”一来，几个方面指着我们说，你们那里有个国民党特务，你们怎么不抓呢？</s>
<s>有一次开政协会，陆定一把王子野叫起来说，你们那里有个国民党特务，你们怎么不管？</s><s>王子野说，有这个传说，现在我们非常认真地在查这个人的材料，还没有查出来，没有什么根据。</s><s>不久，我碰到一次，而且一模一样。</s><s>在宣传部开会，陆定一把我叫起来，我又只好解释说，现在对戴文葆的传说很多，但我们没有任何材料证明他有特务嫌疑，我们正在研究调查。</s><s>如果确实是，要处理他。</s>
<s>一九五六年上半年，反胡风的高潮过去了，进入“内部肃反”高潮。</s><s>出版署的副署长跑到我们单位，对我和王子野讲，一个现成的活老虎你们都不捉（抓起来），是什么意思？</s><s>我当然还是说，只是传说，没有材料，在重点审查。</s><s>当时署长是胡愈之挂名。</s>
<s>为什么上面肯定戴文葆是个特务，批评我跟王子野两个人不管呢？</s><s>戴文葆解放前在上海《大公报》工作，他自己讲历史上有段时间在国民党县政府工作。</s><s>上海《大公报》的地下党分两派，一派说他是特务，另一派说他不是。</s><s>解放后，说他是特务那的一位调到中宣部，陆定一大概听到了，当然就传到出版署。</s><s>我们人民社内部就没有这个传说。</s>
<s>后来，“肃反”第一个是戴文葆。</s><s>五人小组分工，我说这个人我必须自己来。</s>
<s>其实戴文葆的事情一点也不复杂。</s><s>他是苏北阜宁人。</s><s>抗战初期苏北阜宁日本人还没有去，是国民党统治。</s><s>当时的江南，日本已经占领了，阜宁在苏北，属于一个比较空旷的地方，新四军还没有去。</s><s>戴文葆中学毕业后没有出路，考了个什么训练班。</s><s>训练班完后，他被分配到阜宁县政府工作。</s><s>阜宁县政府前挂了一个类似情报机构的牌子。</s><s>干的全是敲诈老百姓的事。</s><s>他吓坏了，感觉到这个机关不好，半夜雇了一条船逃到了南通，再从南通到上海。</s><s>他是独自逃离阜宁的，没有凭据。</s><s>但是天下的事妙就妙在后来我们拿到真凭实据了，真是无巧不成书。</s>
<s>戴文葆从上海走到重庆，没有钱，只有到国民党作为中国政府党在它统治地区为沦陷区青年逃离敌占区设立的招待所去住一晚，吃两餐。</s><s>当时国民党也在做这样的工作，争取沦陷区的青年到自由区去（当时沦陷区人民把原国民政府管理的区域秘密地叫“自由区”）。</s><s>相隔几十里的县，大路上都设有这样一个招待所。</s><s>国民政府在抗战时做的这些工作，是件大好事，就像在全国设立十多个国立中学一样。</s><s>招待所是由县三青团、县教育科联合组办的，所谓招待所，有几张空床，晚上有点黄米饭吃，第二天早上，有点黄米稀饭，吃了以后，你就走，下一站，也可以不花一分钱，甚至还可发一点路费，用现在的钱算，十块二十块，万一中午没地方吃饭，可以买点东西吃。</s><s>这近于难民工作，有什么不对呢？</s>
<s>戴文葆到重庆后读复旦大学。</s><s>解放后，在上海《大公报》工作。</s><s>戴文葆非常老实，把这一段都写在自传里了。</s><s>解放初，他在上海《大公报》，因讲了这段经历，就被一些人怀疑是特务。</s><s>但另外有人认为，中学生小孩子找职业还不懂。</s><s>国民党县政府为了摩登，搞了个情报机构的招牌，表示他是抗日，好看，那不是对付共产党的。</s><s>那时共产党还没有到苏北去。</s>
<s>我研究戴文葆的材料后，认为关键问题是他在阜宁县这几个月究竟做什么。</s><s>我们派人事科副科长李西克去。</s><s>之前因为公安部隔离我们的干部张惠卿，我不知道，对他发过火，李小心一点了。</s><s>李西克后来立了大功。</s><s>第一次，没有调查到什么情况。</s><s>十几岁的孩子，人家不知道。</s><s>但这解决不了问题呀。</s><s>我说你还得去。</s><s>公安局才掌握这些情况。</s><s>你去仔细请教公安局。</s><s>第二次，他去县公安局。</s><s>公安局说，我们这里是有一封信，但信是怎么来的不知道，就是你们说的这个人写给他胞兄（？</s><s>）的一封长信。</s><s>信里讲县政府不好好抗日，他觉得不对，住下去危险，必须要偷偷离开。</s><s>县公安局同意李西克把原信带回北京。</s><s>我们打开一看，就是戴文葆的字。</s><s>戴文葆的字工工整整的，几千字都是楷书。</s><s>这封信，正是他十七八岁的字，还带点孩子气。</s><s>我问，这个信要不要找司法鉴定？</s><s>大家都说不要了，没有一个人认为有必要找司法鉴定。</s><s>这个笔迹不可能是伪造的，错了我们负责。</s><s>这下就清楚了。</s><s>戴文葆连哥哥都不敢找，是半夜坐小船逃出来的，非常难能可贵。</s><s>戴文葆的结论是我写的。</s><s>一般人喜欢写这是历史问题，我说这个问题连历史问题都不要写，历史问题写上去，就没有完，任何运动来，都要清查。</s><s>五人小组同意我的观点，就是一段个人经历。</s><s>拖了这么多年，特别是陆定一把我和王子野都叫起来将了军，我们这次索性就担保到底，戴文葆没有任何问题。</s>
<s>这样，戴文葆的问题审查清楚了，什么问题都没有。</s><s>所以李西克拿这个材料回来，我们都大吃一惊，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s><s>如果李西克没有拿这个回来，多少还有点麻烦，可能会留个历史问题“尾巴”。</s>
<s>78 秘密监管张惠卿，我这个五人小组组长竟然全不知道</s>
<s>张惠卿是在日本占领上海时的地下党，是久经酷刑生死考验的，在我之后，接任人民出版社社长和总编辑。</s>
<s>一九五六年春夏之间，“肃反”运动已经进行了两三个月。</s><s>有天“肃反”五人小组开会，我突然感觉张惠卿好像好久没见了。</s><s>我说，怎么好久没看见张惠卿了？</s><s>人事科长列席参加五人小组会，说，张惠卿已经被“隔离审查”了（当时没有这个词，此处是借用），关在单位一个小房间里。</s><s>我一听，发火了，说，怎么我不知道？</s><s>我是五人小组的组长，现在是专管这个事的，我都不知道。</s><s>他说，李西克知道。</s><s>李西克是人事科副科长，管保卫工作，跟公安部直接联系。</s><s>我把李西克叫来问是怎么回事。</s><s>李说，是公安部决定的。</s><s>我再一次问，什么？</s><s>他说，是公安部决定的，要把他单独审查。</s><s>我说，你为什么不报告我。</s><s>他说，他们规定就是这样。</s><s>我一下发火了，说，不像话！</s><s>这不是“肃反”机关站在全党之上吗？</s><s>当时苏联赫鲁晓夫已经暴露了斯大林时代“内务部”在全党之上。</s><s>我说，中国也是这样吗？</s><s>我这个五人小组的组长不是我自己当的，是上面指定的，怎么可以这样干？</s><s>在一个机关，把人关起来，连负责领导“肃反”的人都不知道。</s><s>哪一天把我抓起来，大家也不知道。</s><s>这件事情说明什么五人小组，内部指定的，公安部直接来抓人你也不知道。</s>
<s>接下来怎么办？</s><s>我叫李西克直接跟有关部门交涉，立刻解除隔离审查。</s>
<s>79 他是戴笠手下的特务吗</s>
<s>李××自己填表，重庆时期在某国际问题研究所之类的机构工作过。</s><s>于是，说他可能是戴笠军统。</s><s>因为国民党军统局下面确有个国际问题研究所。</s>
<s>我说，我找他谈，他骗不了我的。</s><s>戴笠下面那个国际问题研究所所长叫王芃生，是个大学者，国民党头号日本问题专家，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前，他是国民党驻日大使馆的参赞，但实际上大使馆他在负责，他才是管事情的。</s>
<s>一般的情报机关都有一些研究机构，情报机关出钱、出地方，聘请一些专家来研究，大体上都是从公开的报纸、杂志研究对方。</s><s>这种研究机构的专家跟特务机关的特务是两回事，这些雇员、专家不是特务。</s><s>周总理在延安给我们作过报告讲过。</s>
<s>我找了个很随便的时间，像聊天一样，对李××说，重庆时期你靠什么生活啊？</s><s>李××是老前辈，据说参加过一九二八年的平江起义，留苏回来的，懂俄文。</s><s>我说，听说你在重庆时期生活不太宽裕，你干什么啊？</s><s>我说得好像不当回事，他也不当回事，说，我在国际问题研究所呀。</s><s>我一听，就知道他不觉得他那个地方有问题。</s><s>我说，你在什么国际问题研究所呀，所长不是王芃生吗？</s><s>他说，哪里是呀，是王宠惠的呀。</s><s>原来他去的地方是王宠惠为安置部属、部属的部属等而设立的机构。</s><s>（或者不是王宠惠，是另一个老资格的什么大人物设立的什么机构。</s><s>）</s>
<s>王宠惠在北洋军阀时期是中国第一个国际法专家，当过北洋军阀政府的总理。</s><s>一九四二年太平洋战争前，是国民党外交部长。</s><s>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国民党就把郭泰祺调回来当外交部长，这个时期主要是对美的关系了。</s><s>郭泰祺，现在对他的评价很高，说是老一辈职业爱国外交家。</s><s>王宠惠下来后做什么呢？</s><s>国民党是这样的，对这些地位很高的老前辈下来以后，都要安个位置，因人设机构，才能在财政部领钱。</s><s>王宠惠被安排到国防最高委员会。</s><s>国民党到了重庆后，南京政府那套机构都得去，去的人都得维持，其他地方撤退去的也一样，都得设很多机关发钱。</s><s>像王宠惠，就叫他当最高国防委员会秘书长。</s><s>搞了一两百人，也不开会，但是有这个机构，就能向财政部要钱。</s><s>王宠惠的朋友、学生一大堆，他的这一批人怎么办？</s><s>他早就设立了国际问题研究所一类的机构。</s><s>蒋在南京时期，尤其是在重庆时期要为很多老前辈设立很多类似的委员会、研究所之类的机构，用以安置大量的、无业的各方面的人员。</s>
<s>我继续跟李××聊天。</s><s>我问，那你们干什么呢？</s><s>他说，重庆的官僚机构都一样：抽抽烟，看看报，躲躲警报，都是这三件事。</s>
<s>我跟他闲谈后弄清楚了，他根本不在军统王芃生的研究所。</s><s>以后又调查了，国际问题研究所，名字大体是一样，单位不同，不能张冠李戴。</s><s>一般人只听说过军统下面有个国际问题研究所，但是，叫国际研究所的，除了它，还有其他的。</s><s>李××所在的研究所，就是王宠惠养活他的一些门客的，任何事情都没有。</s><s>当然，王芃生的国际问题研究所，里面的一些报刊研究者，也有雇员性的。</s><s>战时，我们一些党员与进步人士进入英美情报研究机构不为稀奇。</s>
<s>这样，问题解决了。</s><s>所以审查干部的事，我最愿意做，我天生负责，负责到底。</s>
<s>80 “虽然我因你而受到更厉害的批斗，但我从内心感激你”</s>
<s>钟远藩不是我负责审查的，是五人小组另外一个同志负责，但我最后给钟远藩留了麻烦。</s><s>钟远藩是在一外文单位党籍被开除后调到人民社的。</s><s>五人小组谭吐跟我商量怎么办，这开除对吗？</s><s>我便一起负责审查。</s>
<s>钟远藩是广东人，大概在一九三五年“一二·九”后在广东中山大学搞救亡运动，是广东救亡运动的发起人之一。</s><s>他是从外文出版机构调到《人民民主与持久和平》这个刊物的。</s><s>这个刊物当时是苏联控制的欧洲共产党情报局的一个刊物，中国每期要翻译出版。</s><s>后来，这个刊物全部搬到人民社来了，我们代管。</s><s>把这种机构放在我们单位，他们的经济生活、政治生活都归我们管，但我们管不了他们的业务。</s><s>他们也不需要我们去管，他们唯一的任务是翻译。</s>
<s>钟远藩在外文出版机构是被开除党籍的。</s><s>什么原因呢？</s><s>当时，那个机构的主管某某是苏联回来的。</s><s>在什么运动时，钟远藩对他提了点意见。</s><s>在中国，下面的人对上面的领导人一般地提提意见，一般不会被开除党籍、说你是反党，但某某是苏联回来，就不行了。</s><s>对我提意见，就是反党，开除党籍。</s>
<s>负责审查的同志问我，你看怎么办。</s><s>我一看，这个处分没有边（根据）嘛，下级对上级提点意见，就要被开除党籍？</s><s>五人小组一讨论，认为要改正才好。</s><s>但这个问题比较麻烦，钟远藩跟我们不是一个系统，那个机构是国务院另外一个系统，要经过国务院国家党委转来转去。</s><s>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怕麻烦，建议恢复党籍。</s><s>但是，恢复钟远藩党籍的草稿写出来，还没有发出去，就“反右”了。</s><s>这个草稿可能是我起草的，我签的名，就摆在他的档案里一辈子。</s><s>他的问题没有解决。</s>
<s>“文革”后，钟远藩到美国去了——现在还在美国。</s><s>前几年他回京，硬要来看我，他比我大几岁。</s><s>我说，你来看我做什么，你这么大的年纪了，我来看你。</s><s>可他非来不可。</s><s>他说，我可是来感激你的。</s><s>我说，你感激什么呀，你的事情没有解决。</s><s>他说，因为你，我在广东暨南大学被斗得特别厉害。</s><s>我说，你被斗得特别厉害，还要感谢我呀。</s><s>他说，斗我斗得最厉害的时候，他们把档案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公布，当众说，你们看，大右派曾彦修想给你恢复党籍。</s><s>你不是老反革命是什么？</s><s>这一斗，我才知道你是起草好了报告，还没有来得及向上级反映就被打成右派了。</s><s>他非得来感谢不可。</s><s>我说，我那是照正常工作做。</s><s>他说，虽然我因此而受到更厉害的批斗，但从内心来说，我感激你。</s>
<s>81 “肃反”涉及的另外几个人</s>
<s>黄季芳，清华毕业，参加“民先”（是否已入党记不清了）。</s><s>他在抗战中期，作为应聘或应该考的译员，赴印度英军司令部下设的宣传机构做翻译（大概是英译中）。</s><s>而英美军中的这类公开宣传部门，它们的名字在中国人听来都很可怕。</s><s>例如“战略情报局”之类，其实基本就是翻译或编他们对日及对盟国的宣传资料。</s><s>美国的这类机构更大。</s><s>不少地下党员、进步分子都被党或自己想法进去工作了。</s><s>这与替美英当特务根本上是两回事。</s><s>黄季芳早就讲过，这次无非是再讲一遍。</s><s>我之所以一定要把他纳入我直接抓的名下，就是怕不懂的人对他不礼貌，乱问一气。</s><s>我找他谈，当然也要问及历史，但也是带着向前辈学习、致敬的神态发问的。</s><s>如问他这几年与清华同学于光远、黄秋耘是不是还有来往之类的。</s><s>在有的地方，跟黄季芳情况一模一样的，却一直遭审查。</s><s>解放初三年，在广州我就老听说一个非常有名的老党员、漫画家（名字我记不得了，似乎是黄新波）就这样。</s>
<s>应××是东北军张学良的重要政治顾问，在西安事变中功劳很大，是周总理到西安时当晚参加欢迎周总理宴会的几个人之一。</s><s>西安事变后，他潜住北京。</s><s>日本投降前三个月，日本人在北京小胡同中把他抓起来了。</s><s>他说鲍文樾可保他。</s><s>鲍是张作霖的同伙之一，当时当了大汉奸，任伪河南省长。</s><s>鲍出面保他。</s><s>日本人的条件很简单，出来当官，放你；不当官，就杀你。</s><s>结果要他当了三个月的河南省伪财政厅长。</s><s>他这个人聪明得很，知道日本一投降，日本人就会杀他，他立即逃到冀中解放区。</s><s>他不愿留下来，经过延安指令多给费用，他自愿到北平去。</s><s>解放后，他到人民出版社是周总理办公室安排来的，别人没有这个权力，也没有这个胆量。</s><s>但是“肃反”一来，这些问题都要翻出来呀！</s><s>有人主张追究。</s><s>我说，恐怕不行，追不追究要问总理，所以事情便了了。</s><s>真把事情弄去问总理，就是给周总理出难题。</s>
<s>还有一个我们管不了。</s><s>周静同志，是个男同志，今年九十一二岁了，我们关系一直很好。</s><s>他是潘汉年系统的，本身就打进了日本特务机关工作。</s><s>他当过一个上海伪报纸的编辑，还在伪江苏省教育厅长家里工作过，这个厅长还派他到日本留学一年。</s><s>公安部通知我们，这个人的事不要管，他们管。</s><s>到现在我都弄不明白，潘汉年系统的人处理得那么严格，他却始终没有成为“肃反”对象。</s><s>对这件事，公安部门处理是公平的。</s>
<s>几十年后，我问过他，潘汉年都被抓起来了，你怎么没有事？</s><s>他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s>
<s>我自己审的五个人。</s><s>戴文葆、黄季芳、李××，另外两个好像没有这么突出，都没有事。</s><s>不属于我负责的，我也管了，我举几个。</s>
<s>我们的总务科长是根据地来的，文化不高，但人非常好，工作踏实，负责得不得了。</s><s>他写自传说，抗战初他杀过人。</s><s>他是贫农家庭出身，家乡是邯郸附近平汉铁路西面靠近山地的一个地方，抗战初期十四五岁。</s>
<s>这么老实一个人，怎么会杀人？</s><s>抗战初，日军南侵，全国一片大混乱。</s><s>他在三不管的地方，地痞流氓厉害。</s><s>每个村庄纷纷成立自卫队，二十四小时站岗，外村人进来，一般要杀。</s><s>他们村也组织了自卫队，他也参加了。</s><s>一次，一个人到他们村来偷东西，被抓住杀了。</s><s>他在根据地时，就讲过这件事。</s>
<s>我找他谈，问清了当时的情况。</s><s>我们都知道，当时自卫队之类极普遍，他也不是杀人犯。</s><s>他这类问题，根据地时就很多，反复调查了几次，也没有任何证据，他的表现又这么好。</s><s>所以，五人小组讨论，大家同意我的意见，就相信他本人的说法，在特殊的情况下，农村的小孩子没有饭吃，参加自卫队。</s><s>不再作深究了，问题就这样解决。</s>
<s>另外一个是女同志。</s><s>我一九五四年到人民社去，她先我半年到，当时二十几岁，能力很强，字也写得漂亮，我也很倚重她。</s><s>当时人事科说她有问题。</s><s>她填的表说自己参加过读书会。</s><s>人事科说，据说这个读书会是三青团的外围组织。</s><s>我说，这个同志爱面子超过其他人，样样都争强，现在向她提出问题，可能要出人命，我主张现在决不去谈此事，结果大家同意不谈。</s><s>不说三青团的外围组织，三青团又怎么样？</s><s>三青团，中央有政策规定，只要自己说明就行了。</s><s>审查他人历史，要沉着冷静，千万不要风未来，雨就来了。</s><s>明明没事，也会搞成暴风骤雨。</s>
<s>我强调，在运动高潮时去调查这么一个爱面子的好强的人，事情又很轻微，没有必要，如果要调查，也要等这个运动过后。</s><s>再说死了人，谁负责？</s>
<s>我这一生不学无术，无什么长处可言，但我一生对人负责，决不乱搞。</s><s>我在当五人小组组长时，在审这些“叛徒”“特务”时，没有发现一个叛徒、特务，也没有发现一个可疑的人，相反，是把一些人的问题、疑点，统统解决，即作了结论，不存在了。</s>
<s>但是大概半年以后我才知道，我们单位仍被抓了一个电工。</s><s>这个电工很能干。</s><s>我怎么发现的？</s><s>因为他经常要来检查电路，我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着他。</s><s>我问，我们的电工哪里去了？</s><s>说抓起来了。</s><s>谁抓的，我怎么不知道？</s><s>说他是国民党交通警察总队的，是国民党保护铁路交通的特别警察。</s><s>这种警察是训练得很严格。</s><s>当时把它作为特务武装，现在不知如何看了。</s>
<s>第十七章 “反右派运动”兴起，在一九五七年的六月八号《人民日报》社论之前吧</s>
<s>82 吹风会上听到陆定一、周扬传达毛主席不断批左的意见</s>
<s>“反右”是政治大运动，在我们国家是一个大转折，从“反右”，一直到把“四人帮”抓起来，二十年，中国人走的什么路？</s><s>天天暴风骤雨，天天烈火雷鸣，世界无二。</s><s>敌人几十百种：“阶级异己分子”，“坏分子”，“旧人员”，“右派分子”……</s><s>人人几乎都可分入某个“分子”，几乎人人都可以划到某种“敌人”中去。</s><s>“反右”以后，一个运动接着一个运动。</s>
<s>反右派运动，正式兴起应该在一九五七年的六月八号《人民日报》社论《这是为什么？</s><s>》之前，而不是在之后。</s><s>“反右”前，中国当时处于什么形势，可以简单说一下。</s>
<s>一九五六年二月，苏共召开二十大。</s><s>二十大就把斯大林内部大规模滥杀无辜的事情暴露了一点，但绝对没有全部暴露。</s><s>赫鲁晓夫讲的，都是浮在水面上的一点儿东西，他们连根本的几个重要人物提都不提：托洛茨基、季诺维也夫、加米涅夫、布哈林。</s><s>布哈林是什么时候平反的？</s><s>一九八九年。</s><s>布哈林是最冤枉的。</s><s>尽管如此，苏共二十大胆敢把斯大林本身不可侵犯的面具多少拉开了一点。</s><s>哦，原来斯大林并不是那么神圣啊，他是乱杀人啊。</s><s>尽管当时对乱杀人仍讳莫如深，但就是那么样，大家都很吃惊。</s><s>为什么把跟列宁一起革命的领袖全杀掉了？</s><s>五个元帅，斯大林杀掉了三个，中央政治局委员，除了自己，全杀了。</s><s>这个情况和苏联整个国家的形势，我们极少数人知道了一点点。</s><s>个别的人看到美国的《纽约时报》，传开一点。</s><s>苏共二十大后，朱老总带回来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翻译成中文，在内部极少数人中传阅。</s><s>我也正式得了一本，是小本子，办公厅直接发的。</s><s>过了一两个月，党内十七级以上干部口头传达，这样慢慢传开了。</s><s>虽然并没有在全党，或者老百姓中传达，但实际上全知道了——当然一般工人及农村老百姓还是不知道。</s><s>在这样的情况下，内部情况一时似乎有点缓和。</s><s>这时，宣传部有一个会议，用现在的话叫“吹风会”，把北京一些文教系统党内的负责人一两个礼拜召去开一次会，这个会没有名字，就通知你去。</s><s>四个大学：北大、清华、师大、人民大学；还有文化部、教育部、北京图书馆、故宫博物院；新闻方面：《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大公报》。</s><s>出版界有人民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一共有二十多个人。</s><s>这个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s><s>大约是反胡风之前就开始的。</s><s>情况紧呀，不断地传达毛的指示。</s>
<s>苏共二十大后，宣传部开吹风会，一般是陆定一和周扬讲话。</s><s>一些事我们就知道一点了。</s><s>比方说，毛主席在党内高层讲过，斯大林的“肃反”扩大化，在资产阶级民主国家不会发生，在英国、法国不会发生。</s><s>这个话确实讲得很对。</s><s>反过来说，只有在个人绝对独裁的国家才能发生。</s><s>这可是“要害”啊！</s><s>这就是说，个人独裁无法无天，没有制度管得住啊！</s>
<s>陆定一他们还传达过，毛主席不断讲，要扩大民主。</s><s>比方说，我们的人大，是不是也可以开几个月？</s><s>美国国会一开就是一年，英国国会天天开，几个人也开，没有人听，一个人照样讲，我们也开几个月行不行？</s><s>不说一年十二个月都开会，我们开它几个月，开它半年，你国务院做你的事，让他批评，让他讲。</s>
<s>陆定一、周扬还传达，毛还提出来，大学的党委是不是可以考虑撤销？</s><s>可以成立一个教授委员会，可以搞一个教授治校嘛。</s><s>我绝对没有说假。</s><s>现在，有许多问题死无对证。</s><s>因为人多不在了，偏偏我没有死。</s><s>像我这样年龄听见过这些的人，也快要辞世了。</s>
<s>陆定一自己当时对苏联的迷信，一下子降了下来。</s><s>他对参加吹风会的人说，当时，苏联一九五几年的农产总量，还比不上沙俄时代的一九一四年。</s><s>过去不是讲苏联集体农庄是天堂吗，但还不如最落后的沙皇时代。</s><s>现在，据专家研究苏联的粮食产量，快垮台时，即一九九一年，还不如沙皇时代。</s><s>是陆定一把这个情况告诉我们的，他可能早就知道，这时才漏了一点。</s><s>当时，陆定一还说，中央决定，以后党史不由官方来写，由各方面的学者来写。</s><s>这个话，更开放了。</s>
<s>所以，苏共二十大斯大林这个盖子揭开以后，中国自然而然就松一点。</s><s>但中国情况特别，一方面松一点，另一方面知道松不得，反而是更紧多了。</s><s>首先是一九五六年出了社论，《论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过了几个月，觉得不对，又出了一个《再论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s><s>第一篇文章是谁写的？</s><s>可能是陈伯达。</s><s>这篇文章，对斯大林的批评多少有一点。</s><s>《再论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是胡乔木写的，收到他的书里。</s><s>《再论无产阶级专政的历史经验》就变调了，各方面强调专政的必要性，实质上，就是“批修”的开始，根本是维护斯大林的。</s><s>毛主席也讲了，看斯大林要三七开。</s><s>杀了那么多人，也三七开吗？</s><s>十个人，杀对七个，杀错三个，也是三七开？</s><s>历史证明，全是错的。</s>
<s>斯大林的“肃反”不是“扩大化”三个字的问题。</s><s>到今天为止，很多人还是这个态度，只准说斯大林“肃反”扩大化，再说下去，你就是修正主义，就是反革命，反对无产阶级专政。</s><s>中国目前有发言权的，就是这么一个态度。</s><s>人家都说全是假案，中国人还要坚持毛的说法：三七开。</s><s>即使如此，也是骇人听闻，绝不许可的呀，错杀一人即是国家之耻、民族之耻、历史之耻，杀人一个都错不得，可以来个“三七开”吗？</s><s>“三七开”就可一风吹了吗？</s>
<s>83 一九五七年一月《在省市自治区党委书记会议上的讲话》讲了些什么</s>
<s>关于反右派问题，已经有某些文章，还有专书。</s><s>这个问题至今还是敏感的。</s><s>所以我也不敢去谈，没有必要自找麻烦。</s><s>我只是感到一点，讲这个问题的，大体上是从一九五七年四月发布整顿“三风”决定、发动“大鸣大放”说起。</s><s>但据已公布的最权威的资料，最带有根本重要性的文章，似乎并未被怎么重视到。</s><s>最高方面共有三次讲话：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十五日《在中国共产党第八届中央委员会第二次全体会议上的讲话》；一九五七年一月十八日及二十七日长篇工作布置性质的讲话，题目叫《在省市自治区党委书记会议上的讲话》（共三十三页，载《毛选》第五卷第330—362页，人民出版社出版，1977年4月第一版。</s><s>我手边没有这本书，是临时借来的）。</s><s>谁都知道，这种会议才是真正布置行动的会议。</s><s>这些讲话是要在决定之后行动的。</s>
<s>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十五日，最高方面在中共八大二中会上的讲话说：“东欧一些国家的基本问题是阶级斗争没有搞好，那么多反革命没有搞掉，……</s><s>现在呢，自食其果，烧到自己的头上来了。”</s><s>（《毛选》第五卷第323页）又说：“（教授）你要搞资产阶级大民主，我就要提出整风，就是思想改造。”</s><s>（同上书，第326页）这十分明显地宣布了为什么要整风：不是整自己，而是要整人呀！</s>
<s>一九五七年一月二十七日的《在省市自治区党委书记会议上的讲话》，第一句就是“要足够地估计成绩”；已经提名批了农业部长廖鲁言、河北省委副书记薛迅；已经把孔子与蒋介石同列为“反动派”，已经公开批评了舒芜的小文章《说“难免”》等（按：舒芜划右派就是因为此文）。</s><s>下面，我只把汇集的若干段抄在这里，这些文章报告清清楚楚，错误是批评不得的。</s>
<s>有些党委的宣传部长不敢宣传合作社的优越性。</s><s>农业部的部长廖鲁言，又是党中央农村工作部的副部长，据他讲，他自己泄了气，他下面的负责干部也泄了气，横直是不行了。</s><s>（《毛选》第五卷第331页）</s>
<s>现在报纸上的宣传转了一下，大讲合作社的优越性，专讲好话，不讲坏话，搞那么几个月，鼓一点气。</s><s>（同上书，第331页）</s>
<s>我们部长、副部长、司局长和省一级的干部中，相当一部分人，出身于地主、富农和富裕中农家庭。</s><s>有些人的老太爷是地主，现在还没有选举权。</s><s>这些干部回到家里去，家里人就讲那么一些坏话，无非是合作社不行，长不了。</s><s>富裕中农是一个动摇的阶层，他们单干思想现在又在抬头，有些人想退社。</s><s>我们干部中的这股风，反映了这些阶级和阶层的思想。</s><s>（同上书，第331页）</s>
<s>在一些教授中，也有各种怪议论，不要共产党呀，共产党领导不了他呀，社会主义不好呀，如此等等。</s><s>他们有这么一些思想，过去没有讲，百家争鸣，让他们讲，这些话就出来了。</s><s>电影《武训传》，你们看了没有？</s><s>那里头有一支笔，几丈长，象征“文化人”，那一扫可厉害啦。</s><s>他们现在要出来，大概是要扫我们了。</s><s>是不是想复辟？</s><s>（曾按：《武训传》是在解放前开拍的）（同上书，第333页）</s>
<s>对苏共“二十大”，我们党内绝大多数干部是不满意的，认为斯大林整得太过了。</s><s>这是一种正常的情绪，正常的反映。</s><s>但是，也有少数人起了波动。</s><s>每逢台风一来，下雨之前蚂蚁就要出洞，它们“鼻子”很灵，懂得气象学。</s><s>苏共“二十大”的台风一刮，中国也有那么一些蚂蚁出洞，这是党内的动摇分子，一有机会他们就要动摇。</s><s>他们听了把斯大林一棍子打死，舒服得很，就摇过去，喊万岁，说赫鲁晓夫一切都对，老子从前就是这个主张。</s><s>（同上书，第334页）</s>
<s>有些党员，过去各种关都过了，就是社会主义这一关难过，有这样典型的人，薛迅就是一个。</s><s>她原来是河北省的省委副书记、副省长。</s><s>她是什么时候动摇的呢？</s><s>就是在开始实行统购统销的时候。</s><s>统购统销是实行社会主义的一个重要步骤。</s><s>她却坚决反对，无论如何要反对。</s><s>还有一个，就是全国供销合作总社副主任孟用潜。</s><s>他上书言事，有信一封，也坚决反对统购统销。</s><s>（同上书，第335页）</s>
<s>在我们军队的高级干部中间，有些人可能是自己回家，或者是接了亲属来，听到富裕中农、富农、地主的那些话，受了触动，于是就替农民叫苦。</s><s>一九五五年上半年，党内相当多的人替农民叫苦，跟梁漱溟之流相呼应，好像只有他们这两部分人才代表农民，才知道农民的疾苦。</s><s>……</s><s>江苏作了一个调查，有的地区，县区乡三级干部中间，有百分之三十的人替农民叫苦。</s><s>后头一查，这些替农民叫苦的人，大多数是家里比较富裕，有余粮出卖的人。</s><s>这些人的所谓“苦”，就是有余粮。</s><s>所谓“帮助农民”“关心农民”，就是有余粮不要卖给国家。</s><s>这些叫苦的人到底代表谁呢？</s><s>他们不是代表广大农民群众，而是代表少数富裕农民。</s><s>（同上书，第336—337页）</s>
<s>在知识分子问题上，现在有一种偏向，就是重安排不重改造，安排很多，改造很少。</s><s>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一来，不敢去改造知识分子了。</s><s>（同上书，第338页）</s>
<s>田里长两种东西，一种叫粮食，一种叫杂草。</s><s>杂草年年要锄，一年要锄几次。</s><s>你说只要放香花，不要放毒草，那就等于要田里只能长粮食，不能长一根草。</s><s>话尽管那样讲，凡是到田里看过的都知道，只要你不去动手锄，草实际上还是有那么多。</s><s>杂草有个好处，翻过来就是肥料。</s><s>你说它没有用？</s><s>可以化无用为有用。</s><s>农民需要年年跟田里的杂草作斗争。</s><s>我们党的作家、艺术家、评论家，也需要年年跟思想领域的杂草作斗争。</s><s>所谓锻炼出来的，就是奋斗出来的。</s><s>你草长，我就锄。</s><s>这个对立面是不断出现的。</s><s>杂草一万年还会有，所以我们也要准备斗争一万年。</s><s>（同上书，第339页）</s>
<s>我劝在座的同志，你们如果懂得唯物主义和辩证法，那就还需要补一点它的对立面唯心主义和形而上学。</s><s>康德和黑格尔的书，孔子和蒋介石的书，这些反面的东西，需要读一读。</s><s>（同上书，第346页）</s>
<s>有些现象在一个时期是不可避免的，等它放出来以后就有办法了。</s><s>比如，过去把剧目控制得很死，不准演这样演那样，现在一放，什么《乌盆记》《天雷报》，什么牛鬼蛇神都跑到戏台上来了。</s><s>这种现象怎么样？</s><s>我看跑一跑好。</s><s>许多人没有看过牛鬼蛇神的戏，等看到这些丑恶的形象，才晓得不应当搬上舞台的东西也搬上来了。</s><s>（同上书，第349页）</s>
<s>对于一些有害的言论，要及时给予有力的反驳。</s><s>比如人民日报登载的《说“难免”》那篇文章（按：舒芜作），说我们工作中的错误并不是难免的，我们是用“难免”这句话来宽恕我们工作中的错误。</s><s>这就是一种有害的言论。</s><s>（同上书，第349页）</s>
<s>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苏联共产党，东欧一些国家的党，不讲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则了。</s><s>阶级斗争，无产阶级专政，党的领导，民主集中制，党与群众的联系，这些他们都不讲了，空气不浓厚了。</s><s>结果出了个匈牙利事件。</s><s>我们一定要坚持马克思主义的基本理论。</s><s>（同上书，第357页）</s>
<s>这些都是整风前六个月之内，在内部的中央工作会议上反复讲了的。</s><s>现在有些研究“反右派”的著作竟未涉及，就把“反右派”跟着说成是什么“反击”了。</s>
<s>84 会上发了《草木篇》，立即又收回</s>
<s>在正式“反右”前，一九五七年春天还有一个怪事，至今无法理解。</s><s>大概在三月，开了一次超大型全国宣传工作会议，出席的人有一两千，是党内党外的人一起开的。</s><s>这个会前，原来宣传部决定要开一个全国宣传会，一般是地委宣传部长以上的人来参加。</s><s>陆定一他们向毛报告时，又被骂了一通。</s><s>毛说，你们就是关门主义，你们的门就是打不开，我要调来千军万马，把你们那个门冲开。</s><s>这个话是非常明确的，你陆定一、周扬这些人，都是搞关门主义的。</s><s>我要搞民主，我要搞大民主。</s><s>这件事，我绝对不敢乱说半句假话，是陆定一在中宣部给我们传达的。</s><s>他们当时也是摸头不知脑，挨骂之后照办而已。</s><s>所以，一下子开了另外一个会，全国党内外的，一千几百人，电影方面的著名演员都参加了，这个会我也参加了。</s>
<s>从毛主席批评陆定一、周扬的话看，毛似乎要讲一点民主了，但实际上为什么要开这个会，到现在说不清楚。</s><s>我记不得一个报告、发言，就是热闹一阵。</s><s>但这个会有个特点，开幕那天，每个人进场时发一篇《草木篇》。</s><s>这是流沙河的一篇散文诗。</s><s>这个《草木篇》是很怪，文章字面有点阴暗，让人难猜。</s><s>当时，每个人拿到后，以为这是一篇“反革命”的典型文章了，可能要在会上大批特批，要不，为什么要单独发它呢？</s><s>但是过了两三天，这篇文章又被收回去了。</s>
<s>为什么要收回呢？</s><s>现在来看，可作两种解释。</s><s>一种是，如果立刻展开批判，妨碍开会；另一种是，如果立刻批判，以后的“毒草”就不会出来了。</s><s>这个文章一批可能什么“毒草”都不放了。</s><s>如果用当时毒草的标准来看，《草木篇》确实是一棵大“毒草”，当时什么都算毒草，何况你这个《草木篇》，文笔阴沉。</s><s>这个我不怕得罪流沙河，流沙河这个人很好，十分博学，现在还在。</s><s>前若干年，在成都我见着他，我跟他说到这次会，我说觉得是要把你打死，后来又收回去了。</s><s>发出又立刻收回，我闹不清楚是什么意思。</s>
<s>85 一九五七年三月毛主席大大夸奖姚文元，大家都反感极了</s>
<s>全国宣传工作会议大概开了十来天。</s><s>其间，毛主席还分批接见了各界人士，有电影界、作家界、新闻出版界等等，一个上午接见一批。</s>
<s>我是新闻出版界被接见的二十个人之一。</s><s>接见的目的是什么？</s><s>到现在我也不清楚。</s><s>我们二十个人在会议室，毛主席来了，陪着的有两三个人。</s><s>毛始终跟几个人谈话，一个人是《文汇报》的负责人、大右派徐铸成，《新民晚报》的赵超构，还有上海中华书局党外的负责人舒新城。</s><s>毛跟过去认识的人闲谈，没有谈什么正经事。</s><s>接见了两个小时左右，东拉西扯的。</s><s>唯一记得一点，在这个会上，毛特别介绍了姚文元。</s><s>所以，姚文元并不是在一九六五年批判北京市副市长吴晗才出来的。</s><s>毛突然说，姚文元在《解放日报》上发表的文章，他都看。</s><s>他问大家，你们看过他的文章吗？</s><s>毛还推荐说，你们可以看看他的文章。</s><s>可是上海来的几个人无一唱和。</s><s>在座的人，没有人能回答，只有上海来的两个人知道姚文元。</s><s>那天接见的，有京沪报纸、出版社的负责人，地方的，有一个《山西日报》负责人吴象。</s><s>这个同志现在还健在，我们两个可以作证，其他人均作古了。</s>
<s>毛夸奖姚文元，大家听了都觉得莫名其妙。</s><s>怎么中国之大出现了一个新的鲁迅，都没有听说过，没有人读过他的文章呢？</s><s>散会后，走出门，我们出版界几个人走一路。</s><s>黄洛峰（当时担任文化部出版局负责人，一九二七年的党员，出版界最老的党员）、金灿然（出版局）、王任叔（人文社社长），还有我，我们三个人议论起来。</s><s>毛主席说的这个人是谁呀？</s><s>这时，王任叔一下子很生气地说：姚蓬子的儿子！</s><s>王任叔说这话时，又生气，又轻蔑。</s><s>姚蓬子的资格很老，也是个党员，后来自首了。</s><s>王任叔还知道姚文元的其他情况。</s><s>他说，这是根棍子，在上海专门打人的。</s><s>王任叔的口气是厌烦透了，气得发抖。</s><s>这一下子，大家太吃惊了。</s><s>毛主席，以全国思想领袖、国家领袖，以从来没有过的伟大身份，在党内外新闻出版界经过挑选的单位领导的接见会上来推荐姚文元，到现在，我也想不通，觉得太莫名其妙了。</s><s>这些人不会因此就捧姚文元的呀，不可能呀，办得到吗？</s><s>金棍子，银棍子，专门打人的棍子，怎么能叫人人一下就会对他拜倒呢？</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