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物理科学的第三块基石就是热力学。</s><s>这门科学源于工业革命中对蒸汽机的科学研究，后来发展出所谓能量守恒的概念，而一般常常被人们提起的所谓热力学第二定律中“熵”的观念，却不能够完全解释物理现象中所谓不可逆这个概念的矛盾，也就是说，热力学第二定律的绝对有效性，事实上是一个高度基于概率的论断。</s>
<s>19世纪伟大物理学家麦克斯韦在给英国物理学家瑞利爵士（Lord Rayleigh）的一封信中曾经写道：“热力学第二定律真确的程度，就好像说‘你将一杯水倒入海中，你不可能再把同样的一杯水从海中舀出来’的叙述是一样的。”</s><s>1</s>
<s>为了弥补力学现象以及电磁现象都是可逆而热力学不可逆的缺陷，于是有科学家引入概率的概念来解决这个问题，这便是统计力学。</s><s>统计力学的奠基者，包括了伟大的物理学家麦克斯韦、出身维也纳的物理学家玻尔兹曼（Ludwig Boltzmann），以及当时受到大多数物理学家忽略的美国物理学家吉布斯（Josiah Willard Gibbs）等人。</s><s>统计力学使得物理学家可以处理超越热力学范围的问题，它的效力可以应用在多粒子的系统，从物理术语上来说，就是可以应用在多个自由度的问题之上。</s>
<s>古典的统计力学的一个重要结果，是麦克斯韦在提出“决定单原子气体速度分布的定律”时发现的，后来玻尔兹曼和其他物理学家也在上面做了许多工作。</s><s>20世纪开始，德国物理学家普朗克（Max Planck）在他的黑体辐射定律中提出了一个成功的黑体辐射公式，这个公式虽然是靠运气猜对的，但是其中用了不同于古典统计力学的办法。</s><s>到20世纪20年代，量子力学发展以后，物理学家在统计力学中，已经有了玻色—爱因斯坦统计和费米—狄拉克统计两种不同的形式。</s>
<s>杨振宁在他的物理科学生涯中，第一次接触统计物理，是他在昆明西南联大做学生的时候。</s><s>那个时候在西南联大教书的王竹溪，是英国剑桥大学物理学家福勒（R.</s><s>H. Fowler）的学生，其毕业论文是讨论相变的问题。</s><s>那个年代讨论物质的所谓相变，譬如由固体变成液体或气体，是一个热门的题目，有许多物理学家在这一方面做了许多的工作。</s>
<s>杨振宁记得，大概是1940年或者1941年，王竹溪在西南联大做了一个系列的讲座，介绍当时科学上这一方面的重要工作。</s><s>杨振宁说，他去听了这些讲座，虽然那些讲座的内容超出了他当时的认知范围，但是这些讲座却对他后来的科学经历有决定性的影响，因为通过这些讲座，他知道了相变理论的重要性。</s><s>2</s>
<s>王竹溪教授。</s><s>杨振宁统计物理方面的工作，是在西南联大受到王竹溪启发而开始的（杨振宁提供）</s>
<s>1942年杨振宁由西南联大毕业以后，继续进了西南联大的研究院。</s><s>为了准备硕士论文，他开始研究统计力学，他的导师就是王竹溪。</s><s>后来在他60岁出版的杨振宁《论文选集》中所选的第一篇文章《超晶格》，就是关于统计力学方面的工作，也是他在西南联大硕士论文的一部分。</s><s>3</s>
<s>1944年或1945年的某一天，杨振宁听王竹溪说起，昂萨格已经得到二维伊辛模型的一个准确解。</s><s>杨振宁说，王竹溪是一个沉静而内向的人，但是那一天他显然是相当的兴奋。</s><s>杨振宁说，半个世纪之后他依然记得，王竹溪在告诉他关于昂萨格解决二维伊辛模型的论文的时候，语气中充满钦仰和兴奋之情。</s><s>4</s>
<s>昂萨格是一位出生在挪威的著名科学家，他因为在热力学不可逆理论方面的重要贡献，后来得到1968年的诺贝尔化学奖。</s><s>昂萨格在科学上研究的范围广泛，除了化学之外，自1944年的文章开始，在统计物理方面也有极为重要的贡献。</s>
<s>杨振宁当时就找来昂萨格的论文研究，发现这篇文章很难读懂，原因是昂萨格在论文中只是详细叙述其中一步步的步骤，而没有明白说出他求解的策略思想。</s><s>杨振宁说他读这篇文章的时候，感觉到好像被人牵着鼻子转圈，一直到解答突然掉出来。</s><s>杨振宁说，这种研究昂萨格的论文因不得要领而令人沮丧的历程，从西南联大到芝加哥大学，一直困扰着他。</s><s>5</s>
<s>1946年，杨振宁进入芝加哥大学的物理系，他依然对相变理论保持着强烈的兴趣。</s><s>不过那时候在芝加哥大学，却没有人真正对相变理论有浓厚的兴趣。</s><s>在芝加哥大学任教的物理学家约瑟夫·梅耶，虽然在20世纪30年代曾经提出过相变方面的一个理论，引起过物理学界极大的兴趣，但是那个时候对于相变理论也是兴趣缺失的。</s><s>6</s>
<s>杨振宁在芝加哥大学除了粒子物理之外，依然通过种种努力来研究相变的问题。</s><s>而其中一个方向就是去弄懂昂萨格的文章，可是没有成功。</s>
<s>1949年秋天，杨振宁到了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那时候杨振宁和大家一样都在研究场论和粒子物理。</s><s>11月初的一天，杨振宁由普林斯顿镇中心帕默广场搭乘到高等研究院的交通车，同车的一位物理学家卢廷格告诉他说，昂萨格的一个女学生，也就是后来成为爱因斯坦助手的考夫曼，已经把昂萨格二维伊辛模型的代数表示法简化了，使得昂萨格论文思想的策略方针变得清晰简单。</s>
<s>杨振宁因为对于昂萨格原来的代数表示法很熟悉，所以很快就掌握了昂萨格和考夫曼简化解法的要点。</s><s>那一天，他一到高等研究院，就推导出昂萨格和考夫曼解法的关键步骤，因为终于完全了解昂萨格的解法而感到非常高兴。</s>
<s>那天下午杨振宁去找卢廷格，提议两人合作把昂萨格和考夫曼的解法做进一步的推广，但是卢廷格因为当时在做其他的题目，不想分心做这个问题。</s><s>后来杨振宁想了一下，觉得把这个问题推广的做法不够挑战，所以自己也放弃了。</s><s>7</s>
<s>可是杨振宁并没有放弃这方面的问题。</s><s>他后来了解到，昂萨格和考夫曼的解法，事实上个中另有深意，由其出发，可以得到更多的结果。</s><s>1951年1月，杨振宁正式开始他在这个领域里的深入研究工作。</s>
<s>他后来对于这一段研究经历写过一个回忆：</s>
<s>于是我做了漫长的计算，这是我的物理生涯中最长的计算。</s><s>这个过程充满了局部的战术上的机巧，计算的过程可说是峰回路转，遭遇到许多的障碍，但是总在几天之后找到一个新的诀窍，指出一条新的途径。</s><s>麻烦的是，我很快就感到像是进了迷宫，而且总不能够确定在经过这么多转折之后，我是否比刚开始的时候更接近了目标。</s><s>这种战略上的总评估非常令人沮丧，有好几次我几乎要放弃了。</s><s>但是每一次总有某些事情又把我拉回来，通常是一个新的战术上的诀窍使得情况变得豁然开朗，而这往往也仅是局部的。</s>
<s>最后，经过六个月断断续续的工作，所有部分片段突然变得可以衔接，产生了奇迹般的各项相消的情况，我瞪眼看着令人惊讶的简单的最后结果……</s><s>8</s>
<s>由于杨振宁的计算中有一些极限的过程不太严格，于是他就把这些方程式的展开式和另外三位物理学家做过的展开式相比较。</s><s>因为那三位物理学家所做过的展开式到X的十二次方是正确的，所以杨振宁就把他自己的展开式和那三位物理学家的展开式比较到X的十二次方，结果发现两者完全一致，这才使他感到完全放心。</s><s>这个结果是伊辛模型的自发磁化，杨振宁虽然在国内也发表过几篇统计力学方面的论文，但是这却是他在严格的统计力学方面的第一个工作。</s><s>9</s>
<s>一年以后，杨振宁到西雅图的华盛顿州立大学去访问，在那里碰到一个中国来的研究生张承修；杨振宁于是向张承修提出建议，说也许可以把他一年前的工作，由方晶格磁化推广到一个长方形晶格磁化。</s><s>张承修接受杨振宁的建议，花了几个月得到推广的结果，写成了一篇论文。</s><s>在张承修的论文结尾有一段话，指出在二维空间中方晶格和长方形晶格得到同一个β值，都是八分之一，这也许具有普适性。</s><s>杨振宁认为，张承修的论文包含了对临界指数具有普适性的最早推论。</s><s>10</s>
<s>1951年的秋天，杨振宁和由他介绍来到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李政道合作，继续在他前一年伊辛模型的工作上进一步研究。</s><s>杨振宁说，昂萨格做的是关于比热方面的计算，他的推广是做了磁化的计算，再接下去应该就是做磁化率（susceptibility）的计算；从数学的角度来说，昂萨格做的是原来的计算，接下来杨振宁做的是它的微分，再下去就应该是做微分的微分。</s>
<s>杨振宁说，他当时就看得很清楚，昂萨格的计算里面，内容非常广泛，并不仅仅是比热，所以他就先做了他的第一个微分，也就是磁化；那么接下去还有第二个微分、第三个微分，可以继续做下去，而这些工作都有准确的公式可以依循。</s>
<s>1951年秋天开始，杨振宁和李政道合作开始计算磁化率，也就是昂萨格的计算的第二个微分。</s><s>他们做了几个星期以后，发现太复杂了，是一个愈运算方程式愈长的问题，于是他们只好改变方向。</s><s>11</s>
<s>他们转变研究的对象，一个是关于格气；另外一个是由物理学家约瑟夫·梅耶所提出的，用单一数学表示来描述相变中不同相的凝聚理论。</s><s>这个理论杨振宁是在西南联大王竹溪的一系列演讲中得悉的。</s>
<s>到了1952年的春天，他们写出了两篇很有价值的论文，一篇是针对约瑟夫·梅耶的凝聚理论，做了更进一步的开展；另外一篇是讨论格气和伊辛模型方面的问题，这篇文章里面有一个很有名的定理，后来被称之为单位圆定理，成为讨论热力学的一个重要工具。</s>
<s>对于单位圆定理研究的最后过程，杨振宁在1969年给数学家卡茨（Mark Kac）的一封信上有一段描述：</s>
<s>第二天早上，我开车载李政道去买几棵圣诞树，在车上我把证明的方法告诉了他。</s><s>稍晚，我们去了研究院；我还记得在黑板上给你讲述了这个证明方法。</s>
<s>这一切我记得十分清楚，因为我对这个猜测和其证明都感到很得意。</s><s>这并不是那么伟大的贡献，但是我满心欢喜地把它当作一个小小的杰作。</s><s>12</s>
<s>杨振宁和李政道的论文发表以后，受到对于统计力学非常有兴趣的伟大物理学家爱因斯坦的注意，还曾经要他的助手考夫曼来请杨、李二人去和他谈了一次话。</s>
<s>1952年到1953年，荷兰的物理学家德波尔（J.</s><s>de Boer）到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访问。</s><s>德波尔是当时大家公认对液氦的理论和实验知识最丰富的物理学家，所以杨振宁请他做了关于液氦的一系列演讲。</s><s>杨振宁说他从这些演讲中获益良多，对于液氦超流体性质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并且想了解玻色—爱因斯坦凝聚和超流体性质之间的关系，但是当时并没有得到有价值的结果。</s>
<s>1955年，麻省理工学院的物理学家黄克孙到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来访问，并且介绍费米的“准位能”方法给杨振宁，这再度激起他对液氦问题的兴趣。</s><s>从1955年到1959年，杨振宁和黄克孙以及后来和李政道合作，对于玻色系统的性质做了许多探索，直到1960年底，杨振宁暂时停止了这一方面的工作。</s><s>13 1995年以后，杨振宁又回到此领域做了一些研究。</s>
<s>1961年春天，杨振宁到加州的斯坦福大学做了几个月的访问，那个时候在斯坦福大学有一位实验物理学家费尔班克（William Fairbank）和他的学生迪弗（B.</s><s>Deaver）正在做关于超导体的磁通量量子化的实验。</s><s>费尔班克是一个很好的实验物理学家，他来斯坦福大学以前，曾经在杜克大学做过一个很漂亮而且重要的实验，他的那个实验是后来奠定相变理论一系列实验的头一个。</s>
<s>杨振宁一到斯坦福大学，费尔班克就把他和他学生所做的实验计划告诉杨振宁，并且问杨振宁，假如他们真的发现了磁通量量子化的现象，那么从理论方面来看，这是一个新的、原理性的现象，还是由已知的物理学原理就可以推导出来的？</s>
<s>杨振宁曾经看过费尔班克在杜克大学的实验设计，对于他的实验设计的优美构思和实验结果，印象深刻。</s><s>费尔班克在斯坦福大学的实验同样非常困难，但是杨振宁在费尔班克问他以前，并没有想过关于磁通量量子化的问题，所以并不能够回答他的那个问题。</s><s>14</s>
<s>所谓磁通量量子化，是发生在超导管或者环上的一种宏观量子现象，这种现象的理论最早是20世纪50年代著名物理学家伦敦和昂萨格提出过的。</s><s>杨振宁和那个时候在斯坦福大学的女物理学家拜尔斯（Nina Byers）合作开始研究这个课题，他们逐渐地认识到，虽然伦敦和昂萨格对超导环中可能存在磁通量量子化的看法，具有令人瞩目的洞察力，不过他们的推论却不对。</s><s>而这个问题最完整的、由伦敦在他的名著中所做的讨论，却建立于一个完全不正确的假设之上。</s>
<s>杨振宁和黄克孙（右）合写过统计物理的论文（杨振宁提供）</s>
<s>起初杨振宁和拜尔斯还弄不明白，根据已经知道的物理学原理，到底超导环中是否应该有磁通量量子化。</s><s>费尔班克的实验初步结果极不准确，可是费尔班克说他已显示出磁通量量子化。</s><s>但是杨振宁、拜尔斯和一位得到诺贝尔物理学奖的布洛赫三个理论物理学家，都持怀疑态度。</s>
<s>后来杨振宁回到东岸去了几天，回来以后费尔班克和迪弗开始用第二个超导环的样品做实验，结果他们的图表上出现了漂亮的“（能量）阶梯”。</s><s>这种现象，即使是理论物理学家也看得出来，确实存在着磁通量量子化现象。</s><s>15</s>
<s>差不多同时，杨振宁和拜尔斯已经弄明白了，磁通量量子化并不是一个新的物理原理，是用古典的统计力学加上量子力学，再加上麦克斯韦方程，就可以推导出来的。</s><s>他们把这个结果写成了一篇论文，纠正了伦敦的错误假设。</s>
<s>杨振宁对于这一段经历有一个心得：</s>
<s>迪弗和费尔班克实验初步结果的这一个经验，使我再一次认识到，每一个领域中间的专家，确实能察觉一些未经训练的外行人所不能够察觉的事物。</s><s>但是，我还是相信，布洛赫、拜尔斯和我的怀疑态度是健康的。</s><s>不人云亦云对我们物理学术的进展是重要的。</s><s>当然，反过来也同样对（也许更对）：实验物理学家绝不能被理论物理学家吓倒。</s><s>16</s>
<s>后来杨振宁继续写下一个故事，来强化他关于实验物理学家应如何面对理论物理学家的看法。</s><s>他写道：</s>
<s>一百年前，麦克斯韦写信告诉法拉第，他努力地在将法拉第的物理思想表达为数学的语言。</s><s>1857年3月25日法拉第回信写道：</s>
<s>尊敬的阁下：</s>
<s>收到您的论文，深为感谢。</s><s>我并不是说我要感谢您是因为您谈论了“力线”，而是因为知道您所做的是为了哲学的真理；而您必然以为这项工作令我开心，并且鼓舞我进一步去思考它。</s><s>当我看到用您这样大的数学力来针对这样的主题，起初差一点吓坏了，后来才惊讶地发现它处理得如此之好。</s><s>17</s>
<s>杨振宁1961年在磁通量量子化这一方面的工作，后来和物理科学中重要的量子霍耳效应有密切的关系。</s><s>另外，杨振宁由于对20世纪50年代一个重要的阿哈罗诺夫—玻姆（Aharonov Bohm）实验深感兴趣，他根据在超导环中磁通量量子化现象的研究，在1983年一个会议上建议一位实验物理学家，利用超导环重做阿哈罗诺夫—玻姆实验，此建议导致1986年一个极准确的重要实验结果。</s>
<s>1961年的这些工作，使得杨振宁对于在极低温度的液氦会从容器爬出来的超流体现象，以及很低的温度下液氮会变成完全没有电阻的超导体之物理理论，发生了浓厚的兴趣。</s><s>对于液氦超流体的研究，杨振宁注意到昂萨格和另外一位物理学家彭罗斯（O.</s><s>Penrose）最早提出来的关于在玻色子交互作用中的玻色凝聚的概念，他也了解到超导理论中所谓的BCS理论和库珀电子对机制的重要意义。</s><s>18</s>
<s>杨振宁和以色列物理学家阿哈罗诺夫（中）以及外村彰（Akira Tonomura，右）1983年访问日本的日立实验室（外村彰提供）</s>
<s>BCS理论解释了超导是因为电子对的玻色凝聚而造成的，其中的波动方程式掌握了凝聚的本质，但是这个本质内涵又是什么呢？</s><s>杨振宁想弄明白凝聚的本质，也就是说，他想弄明白一个费米子和玻色子交互作用系统中玻色凝结的定义是什么。</s><s>1961年到1962年的冬天，杨振宁深入地研究这个问题，将结果写成了一篇论文《非对角长程序及液氦和超导体的量子相》。</s><s>杨振宁说，这是他非常喜欢的一个工作。</s><s>19</s>
<s>所谓的“非对角长程序”，就是说在一个条件之下，一个运动系统就会有超流体或者超导的现象。</s><s>杨振宁1962年的这一篇文章指出来，BCS理论之所以正确，是因为他们猜出了一个波动函数，而这个函数具有非对角长程序。</s><s>但是BCS理论并不能证明超导现象和这个猜出来的波函数是什么关系，严格地说，这个波函数并不是理论模型的解，或者可以笼统地说，只是一个近似的解。</s>
<s>杨振宁接下去想继续做的一个工作方向，是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简单的模型，而在这个模型里可以严格证明，模型的波函数具有非对角长程序。</s>
<s>杨振宁在这一个方向上工作了好几年，其中也曾经和他的弟弟杨振平以及哈佛大学的吴大峻合作，找出一些模型，但是其中许多的工作都没有发表，原因是杨振宁对这些工作不大满意，因为这些模型都有点太牵强，使他觉得不容易与实际发生关联。</s><s>20 杨振宁在这方面的努力虽然并未达到原来的目的，却引导出来一个新的重要领域，叫作“杨—巴克斯特方程”。</s>
<s>在做这些问题的过程中，杨振宁特别注意到著名物理学家贝特（Hans Bethe）20世纪30年代提出的一个想法。</s><s>在1965年他研究一个问题，看看用贝特的想法解出来的模型有没有非对角长程序。</s><s>有一天他和杨振平讨论的时候，突然想到自贝特以来求解中间碰到的困难，如果利用另外一个三角函数，就可以避免最关键地方的困难。</s>
<s>1966年他和杨振平合写的一系列文章中，特别将他们所利用到的贝特的想法叫作“贝特拟设”（Bethe ansatz）。</s><s>随后几年，杨振宁和杨振平以及杨振宁在石溪的第一个学生萨瑟兰等人继续研究那些利用贝特拟设的问题。</s><s>现在贝特拟设在统计物理中已经生根，许多人在贝特拟设上做了许多的工作，杨振宁等人当年论文的方法和结果，在场论中也变得有用了。</s>
<s>1967年的11月和12月，杨振宁写了两篇论文，把当时一个比较小范围的热门问题，用一些群论的方法，以及“广义贝特拟设”解决了。</s><s>在研究这个问题的过程中，杨振宁写下来一个方程式，这个方程式对于证明广义贝特拟设是对的，具有关键的重要性。</s>
<s>1972年，澳洲的物理学家巴克斯特（R.</s><s>Baxter）为了了解统计力学中一些新的模型，写出了一组方程式。</s><s>到20世纪80年代初期，俄国物理学家法捷耶夫和他的学生继续在这个方向上做研究，并且指出杨振宁1967年所提出的矩阵方程，和巴克斯特的方程是一样的，只是写法不同，于是他们就用了“杨—巴克斯特方程”这样一个名称。</s>
<s>1984年夏天，吴大峻（左）到荷兰访问与杨振宁的合影，杨振宁那时在荷兰的莱顿大学任劳伦斯教授，两人在统计物理领域做过重要的工作（杨振宁提供）</s>
<s>杨—巴克斯特方程后来在物理和数学方面有许多重要的发展，尤其是数学方面：杨—巴克斯特方程已经被认为是与许多种数学的分支有关的一个基本数学结构，这些数学的分支包括拓扑学中间的结理论和辫子理论、三维拓扑，另外还有量子群、微分方程和算子理论以及代数等等。</s>
<s>1990年8月在日本京都举行的国际数学大会上，四年一度的有数学诺贝尔奖之称的菲尔兹奖颁给四位数学家，其中三位的工作都与杨—巴克斯特方程有关。</s>
<s>杨振宁认为，一些物理学家认为杨—巴克斯特方程是纯数学的看法将会改变。</s><s>因为杨—巴克斯特方程是一种基本的结构，无论物理学家喜不喜欢，最终必然要使用它。</s><s>他也举了一个例子说，在20世纪20年代，许多物理学家也称数学的群论为“群害”，但是30年代以后这种说法就消失了。</s><s>21</s>
<s>杨振宁这些由物理概念出发而发展出来的具有基本数学结构的理论工作，随着时间的演进，总是慢慢显现出在物理方面的深层意义。</s><s>譬如他20世纪50年代所做的昂萨格伊辛模型解的推广，当时被认为纯粹是一种数学的好奇，没有真正的物理意义，甚至那个时候还有一种“得了伊辛病”的说法，但是后来发现这不但和相变理论相关，甚至与场论也有密切的关系。</s>
<s>20世纪60年代杨振宁所做的非对角长程序的工作，也是一篇非常重要的文章。</s><s>杨振宁曾经推断，这方面的想法也许和目前高温超导研究不能完全解决的机制相关，而它的重要性还没有完全发挥出来。</s><s>22 20世纪公认继爱因斯坦之后最重要的理论物理学家狄拉克，就非常欣赏杨振宁的这个工作，并认为这个工作应该是他做的 23 。</s>
<s>杨振宁自己对于科学传统的重要性，有深刻的领悟。</s><s>他曾经写过一篇短文，描述自己和统计力学代表人物昂萨格几次科学上的邂逅。</s><s>他不但提到最早的所谓的二维伊辛模型解的推广工作，是由昂萨格的工作出发的，还回忆1953年在日本东京—京都会议聆听昂萨格的演讲，以及他1961年访问斯坦福大学对于昂萨格深刻物理内涵的再一次认识，而他后来所做的非对角长程序工作，也受到昂萨格这篇论文的启发。</s><s>24</s>
<s>1965年3月，杨振宁和昂萨格以及另外两位物理学家，受邀到肯塔基大学讲统计力学。</s><s>在那一次有趣的行程之后，杨振宁和昂萨格在飞机场候机，杨振宁于是有机会问起这位统计力学的前辈，怎么会想到1944年那篇论文的复杂代数步骤？</s><s>昂萨格说，那是因为在大战的时候，他有很多的时间，可以慢慢地把矩阵对角化。</s><s>25</s>
<s>杨振宁在统计力学方面广泛而影响深远的工作，一直得到普遍的推崇。</s><s>1999年3月在亚特兰大举行的美国物理学会100周年年会，将地位崇高的昂萨格奖颁给了杨振宁。</s><s>昂萨格奖的颂词上面写着：</s>
<s>他在统计力学和量子流体理论方面有基本而且开创性的贡献，这包括了单位圆定理、在非对角长程序和磁通量量子化方面的精心杰作、玻色—爱因斯坦凝聚理论，以及一维和二维统计力学模型热力学特性的准确计算。</s><s>26</s>
<s>注释</s>
<s>1 Rayleigh, Life of Lord Rayleigh, Madison: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1968, p.</s><s>47.</s>
<s>2 杨振宁，《杨振宁文集·在统计力学领域中的历程》，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第680—681页。</s>
<s>3 Chen Ning Yang, Selected Papers 1945-1980 with Commentary, New York: W.</s><s>H. Freeman, 1983, p.</s><s>3.</s>
<s>4 Chen Ning Yang, Path Crossing with Lars Onsager, 1995.</s>
<s>5 杨振宁：《杨振宁文集·在统计力学领域中的历程》，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第682页。</s>
<s>6 杨振宁：《杨振宁文集·在统计力学领域中的历程》，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第681页。</s>
<s>7 Chen Ning Yang, Selected Papers 1945-1980 with Commentary, New York: W.</s><s>H. Freeman, 1983, pp.</s><s>11-12.</s>
<s>8 同上。</s><s>p. 12。</s>
<s>9 同上。</s><s>同6，第683页。</s>
<s>10 杨振宁：《杨振宁文集·我对统计力学和多体问题的研究经验》，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第659页。</s>
<s>11 同上。</s><s>第660页。</s>
<s>12 Chen Ning Yang, Selected Papers 1945-1980 with Commentary, New York: W.</s><s>H. Freeman, 1983, p.</s><s>15.</s>
<s>13 同6，第681页。</s><s>同10，第660、661页。</s>
<s>14 同12，pp.</s><s>49-50.</s><s>同10，第661页。</s>
<s>15 在刊登迪佛和费尔班克实验结果论文的那一期《物理评论》上，也有另外两位在德国慕尼黑的物理学家R.</s><s>Doll和M.</s><s>Nabauer的论文，宣告他们同时也发现了磁通量量子化的实验结果。</s>
<s>16 Chen Ning Yang, Selected Papers 1945-1980 with Commentary, New York: W.</s><s>H. Freeman, 1983, p.</s><s>50.</s>
<s>17 同上。</s><s>p. 21。</s>
<s>18 BCS理论是到目前为止解释超导现象最成功的理论，分别由三位物理学家巴丁（John Bardeen）、库珀（Leon Cooper）和施里弗（John Schrieffer）在20世纪50年代末期提出，他们也因为这个贡献共同得到1972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s><s>其中巴丁也是因为发现晶体管效应成为共同获得1956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的三位得主之一。</s>
<s>19 同16，p.</s><s>54。</s>
<s>20 同10，第662页。</s>
<s>21 张奠宙：《杨振宁文集·杨振宁和当代数学——接受张奠宙访问时的谈话记录》，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第736页。</s>
<s>22 同10，第661、662页。</s>
<s>23 黄克孙访问谈话，1999年9月11日，麻省理工学院理论物理中心办公室。</s>
<s>24 Chen Ning Yang, Path Crossing with Lars Onsager , 1995.</s>
<s>25 同12，p.</s><s>13。</s>
<s>26 Citation, Onsager Prize, 1999.</s>
<s>第十一章 有生应感国恩宏</s>
<s>有生应感国恩宏（江才健摄）</s>
<s>1971年7月19日，杨振宁从法国巴黎搭上法航的班机，飞往上海。</s><s>这是他1945年离开中国到美国留学之后，26年来头一次回国，心中感受可想而知。</s><s>在巴黎机场，杨振宁给麻省理工学院的物理学家，也是他熟识的好友黄克孙写了一张明信片，上面有这样的两句话：“我现在正要登上一班飞往北京的班机……</s><s>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心情激动的时刻。”</s><s>1 杨振宁搭乘的法航班机一路经停了雅典、开罗、卡拉奇和仰光等地。</s><s>然后飞机自缅甸东飞，进入云南上空，驾驶员宣布已进入了中国领空，杨振宁说，他当时的激动心情是无法描述的。</s><s>2</s>
<s>这一趟不过10多个小时的航程，居然花了26年的时间才能完成，中间是中国近代历史纷争的波折，是国际冷战对峙之局的阻隔，对杨振宁来说，更是一段难以言喻的深刻生命历程。</s>
<s>杨振宁在1945年11月底踏上纽约码头，除了初履新土的兴奋，心中念头所想，觉得自己和当年父亲那一代大多数的留学生一样，在美国念书求学几年之后，就要回到中国，贡献自己给还相当贫穷落后的国家。</s><s>哪里料到往后的事与愿违，四年不到，中国政局丕变，中国共产党取代国民党，成为新中国的当政者，蒋介石退居台湾，之后朝鲜战争爆发，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新的冷战对抗之局于焉成形。</s>
<s>朝鲜战争爆发以后一个立即的影响，就是杜鲁门总统下了一道命令，禁止所有在美国得到科学技术博士学位的中国人回到中国去，杨振宁也成为受到这个禁令限制的一员。</s><s>虽然他在1949年上海解放之时，因为关心在那里的家人，曾经以电报和他们联络，后来冷战开始中美完全隔绝20多年，他和家中也有讯息往来，但是不能回去探望家人，多年来一直是杨振宁心中的一个遗憾。</s>
<s>除了到美国来念书的弟弟杨振平以外，杨振宁头一次再见到父母和家人，是他得诺贝尔奖的1957年。</s><s>那年夏天，杨振宁打电报回家，说他将带杜致礼和大儿子杨光诺到瑞士日内瓦工作数月，希望父亲也能去日内瓦小聚。</s><s>后来杨武之得到中国政府许可，到日内瓦和杨振宁一家共同生活了几个礼拜。</s><s>杨武之向儿子介绍了新中国的各种新气象和新事物，并且带儿子到中国驻日内瓦领事馆去看了纪录片《厦门大桥》，看到建造大桥中所克服的不能想象的艰难。</s><s>3</s>
<s>1960年和1962年夏天，杨振宁的父母亲两度到日内瓦和杨振宁再次见面相聚。</s><s>这些亲人的相聚除了感情的冲击，每一次父亲总要和他谈新中国的建设和思想。</s><s>他说，父亲说的话中的许多地方他能了解，也有许多地方他不能了解，因此两人有许多的辩论。</s><s>有天晚上他们辩论了很久，最后杨振宁说：“您现在所说的和您几十年以前所教我的不一样。”</s><s>杨振宁的父亲说：“你怎么还没有了解，我正是要告诉你，今天我们要否定许多我以前认为是对的而实际是错的价值标准。”</s><s>杨振宁说，这句话给了他很深刻的印象。</s><s>4</s>
<s>杨振宁1945年到了美国，后来一直身处学术圈中。</s><s>那时候美国的物理学界受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影响，有许多由欧洲到美国来的第一代移民科学家，譬如说他的老师费米、泰勒都是这样的人物。</s><s>加上他所研究的物理科学领域，特别具有国际合作的特色，因此杨振宁并没有感受到他身为一个中国人和中国血统，而碰到他父亲当年留学时代所遭遇的种族歧视。</s>
<s>杨振宁头一个这样的遭遇，发生在1954年。</s><s>那一年年底，杨振宁和太太杜致礼在普林斯顿附近一个新开发的地区，付了几百块美金的定金，准备买一栋房子。</s><s>过了几个礼拜，开发商告诉他们，他必须退还他们的定金，原因是杨振宁他们是中国人，他担心中国人买了那个区域的房子，会影响房屋的销售。</s>
<s>杨振宁说他们愤怒极了，于是去找了一个律师。</s><s>但是律师劝告他们不要兴讼，因为以律师的看法，他们赢的机会很小。</s><s>5</s>
<s>杨振宁后来慢慢地才了解到，像他父亲和他这样的知识分子在美国所受到的屈辱，比起许多早年来美的中国人，还不是最糟的。</s><s>他曾经写道：</s>
<s>不仅如此。</s><s>我渐渐了解到中国人在美国早期的历史。</s><s>那是我们的历史，是浸透了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偏见、迫害和杀戮的历史。</s><s>宋李瑞芳（Betty Lee Sung）将这一段历史归纳如下：</s>
<s>1878年，特拉基（Truckee）镇的中国人全部被集中起来，并被赶出镇去。</s>
<s>1885年，28个中国人在怀俄明州的罗克斯普林斯（Rock Springs）镇遭到无耻的屠杀。</s><s>还有许多人受伤，数以百计的人被驱离家园。</s>
<s>1886年，俄勒冈州的木屋镇（Log Cabin）又发生一件野蛮的屠杀。</s>
<s>玛丽·库利奇（Mary Coolidge）教授写道：“在克尔尼主义（Kearneyism）的年代，美国居然还有华人活着，这真是个奇迹。”</s><s>6</s>
<s>接着，又产生了1892年的盖瑞（Geary）法案以及1904年、1911年、1912年和1924年的排华法案。</s><s>这些法案使得在美国的华人小区，变成畸形的、与美国社会隔离、受鄙视以及被剥削的单身男子劳工的集中地，我1945年到美国的时候，情况依然如此。</s><s>7</s>
<s>但是杨振宁渐渐了解这些中国早期移民的历史，事实上大多数是劳工的历史，与他父亲以及如胡适、吴大猷他师长那一代留学生，以及他自己的情况还是有些不同的。</s><s>中国近代历史上到美国的留学生，从清朝的容闳开始，到后来他父亲和胡适等师长那一代，绝大多数都是念完书或者待上几年，就都回到中国去的。</s><s>杨振宁说，从他的那一代，才开始有较多数的留学生长期留在美国，这主要是受到朝鲜战争以及后来冷战的影响。</s><s>8</s>
<s>杨振宁在美国待的时间愈久，也就愈加深刻意识到他们在美国社会中的地位，而他自幼成长环境中得自父亲和师长那一代知识分子的影响，加上他内在个性里一种内敛的、但是对人关怀的天生热情，使得他慢慢地更多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以及对于较广大中国人社群的一份责任，这也使得他后来从纯粹的物理世界走出来，在政治和社会上陷入一些争议的处境。</s>
<s>1957年杨振宁得到诺贝尔奖以后，对于自己科学成就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就更加有一种醒悟。</s><s>1960年杨振宁到巴西访问，在里约热内卢机场看到好几百个华侨热烈地欢迎他，令他印象深刻。</s><s>他说，这些华侨本来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来欢迎他，是因为他在科学上有了一些成就，在世界上有一点名气，使得全球华裔的人都感到高兴。</s><s>这件事使他领悟到，得到诺贝尔奖已不仅只是他个人的事情了。</s><s>9</s>
<s>杨振宁得到诺贝尔奖的时候，拿的是国民党发的“中华民国”护照。</s><s>那个时候，杨振宁的岳母曹秀清住在台北，早几年杜致礼也曾经回台湾去探望过母亲，但是因为杜聿明被俘，情况不明，曹秀清在台湾一直有一点像是人质的味道，并不能到岛外去旅行。</s><s>1957年杨振宁得了诺贝尔奖，原本就和杜家很熟的蒋介石，才特别请曹秀清去见面，并且给她一本护照，让她可以到美国看女儿和女婿，也希望她劝杨振宁到台湾看看。</s><s>曹秀清第二年和杜致礼的妹妹杜致廉到了美国，住在杨振宁家里。</s><s>1962年杜致廉回到台湾和海军军官邓天才结婚，1963年曹秀清则去了中国和丈夫杜聿明团聚。</s>
<s>中国近代历史上的屈辱，杨振宁有很深的感触（杨振宁提供）</s>
<s>杨振宁那个时候并没有到台湾访问；因为有杜鲁门总统的禁令，他也不能回中国探望父母亲和家人。</s><s>1958年，台湾的“中研院”选举杨振宁为第二届的院士。</s><s>第二年的3月12日，杨振宁和吴大猷、吴健雄以及李政道四人，联名给在台湾的“中研院”院长胡适打了一封电报，对于麻省理工学院教授黄克孙的岳父母沈志明夫妻的被捕，表示震惊和失望，并希望胡适帮忙使其得到立即而公正的调查。</s><s>后来沈志明夫妻在胡适具保之下被释放了。</s><s>1960年台湾发生《自由中国》杂志创办人雷震被捕事件，杨振宁因为知道吴健雄和胡适十分熟识，也曾经要吴健雄向胡适说项，请胡适出面要求释放雷震。</s><s>10</s>
<s>1961年2月14日，杨振宁和李政道二人署名，由杨振宁所在的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给当时的美国白宫国家安全事务助理邦迪（Mcgeorge Bundy）写了一封信，提到当时中国粮食紧缺、出现饥荒的问题，信上说他们不但看到新闻报道，也从家人的来信得知情况相当严重。</s><s>信上说他们对此关切，是因为他们都是在中国出生和成长，而且他们对于美国在历史上多次尽力帮助受难的人民，特别是中国的受难人民，感到鼓舞。</s><s>他们也说写这封信前曾经跟奥本海默讨论过，是奥本海默建议他们给邦迪写信。</s><s>最后他们期待邦迪能够把这封信转给相关的负责人。</s><s>11 那段时间，物理学家沈君山曾经在普林斯顿大学的图书馆里碰到杨振宁，杨振宁正在那里找中国过去大饥荒的资料。</s><s>12</s>
<s>事实上杨振宁并不全然是政治取向的，他关心的还是一个普遍的人的问题。</s><s>在他60岁出版的杨振宁《论文选集》中，就有一段文字，真实描述出他对于一个普通人的关怀的感情：</s>
<s>20世纪60年代初的一个晚上，我从纽约市坐火车经帕乔格到布鲁克海文。</s><s>夜很深很沉。</s><s>摇摇晃晃的车厢几乎是空的。</s><s>我后面坐着一位老人，我跟他聊起来。</s><s>他约莫是1890年生在浙江，在美国住了50年了，替人洗衣服、洗碗，不一定。</s><s>他没有结过婚，一向孤零零住一间房间。</s><s>他脸上总是挂着笑容。</s><s>难道他心中真的毫无怨气？</s><s>我不明白。</s><s>我看到他蹒跚穿过车厢里灯光黯淡的通道在湾滨站下车，年老背驼，有点颤巍巍的，我心中悲愤交集。</s><s>13</s>
<s>尽管如此，杨振宁终究无法回避外在环境给他的许多压力。</s><s>杨振宁说，他和父母亲在日内瓦见面。</s><s>父亲在1960年和1962年的两次见面时，曾经劝他回中国看看，这一方面是中国政府的建议，一方面也是父亲自己灵魂深处的愿望。</s><s>杨振宁说，父亲内心十分矛盾，一方面他有希望杨振宁回中国看看的愿望，一方面又觉得杨振宁应该留在美国，力求学术的更上层楼。</s><s>14</s>
<s>杨振宁没有贸然地回到中国。</s><s>而在1964年，他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那就是他申请入了美国籍。</s>
<s>对于这样的一个决定，杨振宁曾经写出他的心路历程：</s>
<s>1964年春天，我变成了美国的公民。</s>
<s>从1945年到1964年，我在美国已经住了19年，这是我成年生活中的大多数时光。</s><s>然而，申请成为美国公民的决定，对我来说并不容易。</s><s>我猜想从大多数国家来的许多移民也有同样的问题，但是对于一个中国血统的人，这样的决定尤其不易。</s><s>一方面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根本就没有永久离开中国移居其他国家的概念。</s><s>事实上，移居别国一度被认为是彻底的背叛。</s><s>此外，对于曾经有过璀璨文化的中国人来说，100多年来所蒙受的屈辱和剥削，在他们的心灵中都留下了极深的烙印。</s><s>这是任何一个中国人都难以轻易忘记的一个世纪。</s><s>15</s>
<s>杨振宁在了解了早期中国移民辛酸的血泪史，自己也碰到种族歧视的待遇之后，他写下自己另外一段的心路历程：</s>
<s>一点不错，是有许多的事让我踌躇不前。</s><s>但是我知道美国对我十分的慷慨。</s><s>我来美国的时候已有很好的根基，但是美国给了我发展潜力的机会……</s>
<s>1961年1月，我在电视上看肯尼迪总统的就职典礼。</s><s>罗伯特·弗罗斯特（Robert Frost）应肯尼迪之请，上台朗诵他的一首诗。</s><s>他选了《 没有保留的奉献》（ The Gift Outright ），我听他念道：</s>
<s>拥有我们尚未拥有的，</s>
<s>被我们已不再拥有的所拥有。</s>
<s>我们的有所保留使我们软弱，</s>
<s>直到发现原来正是我们自己，</s>
<s>我们拒绝给予我们生活之地，</s>
<s>而在屈服中即获新生。</s>
<s>似乎有什么东西触动了我的心。</s><s>我在一本诗集中找到弗罗斯特的这一首诗。</s><s>诗句优美，充满了力量。</s><s>它在我申请美国公民的决定中起了一个作用。</s><s>16</s>
<s>虽然杨振宁曾经有过挣扎，虽然申请美国公民的决定，也是因为有实际的需要，但是在杨振宁的心灵深处，还是有着一丝遗憾。</s><s>他曾经写道：</s>
<s>我父亲1973年去世以前，一直在北京和上海当数学教授。</s><s>1928年他曾经在芝加哥大学得到博士学位。</s><s>他游历甚广。</s><s>但是我知道，直到临终前，在他心底一角，始终没有原谅我的抛乡弃国之罪。</s><s>17</s>
<s>1964年底，杨振宁到香港讲学，他写信希望父母家人能和他在香港团聚。</s><s>结果这一次父母亲和快20年未见到杨振宁的弟弟振汉及妹妹振玉，也一起来到香港，家人有一次愉快的团聚。</s><s>那一年的10月，中国刚成功试爆了原子弹，政治气氛相当的紧张。</s><s>杨振宁到了香港，有一位杨振宁父亲的旧识，当时在台湾任要员的人来香港，希望杨振宁顺道去台湾看看，而在他们住的饭店房间隔壁，还有两个英国的安全人员，说是保护杨振宁，其实是怕他跑回中国去。</s><s>18</s>
<s>当时美国的驻香港总领事，也不止一次打电话给杨振宁，说如果杨振宁的父母和弟妹要到美国去的话，他们可以马上替他的家人办手续。</s><s>杨振宁告诉他们说，父母和弟妹都要回上海去。</s><s>19</s>
<s>1970年夏天，杨振宁给家里写信，说他12月要到香港中文大学讲学，希望父母亲和弟妹能够再来和他重温1964年相聚的美好日子。</s><s>1970年中国正是“文革”期间，杨武之办理申请手续困难重重，虽然得到批准，但是因为奔波劳累而病倒。</s><s>后来是弟弟振汉陪着母亲到香港和杨振宁相聚，妹妹振玉则留在上海陪重病的父亲。</s>
<s>虽然杨振宁和母亲、弟弟振汉以及另一位从美国来的弟弟振平可以在香港相聚，但是心里却担心着重病的父亲。</s><s>那时候杨振宁已经有了一个想法，认为自己也许一年两年内就可以回到中国内地看看，因为他看到美国的政治气氛在改变，而中国的情形也有了变化。</s><s>那时候毛泽东接见了他在延安时代的一个老友，就是写了《西行漫记》的美国著名记者和作家斯诺（Edgar Snow），事实上毛泽东透过斯诺传达了对美国的修好之意。</s><s>20</s>
<s>1971年4月有一天，杨振宁忽然在美国报纸上一个不大显眼的地方，看到美国政府的一个通告，就是美国护照上原来印有美国公民不可随便去的国家，包括越南（北部）、古巴、中国和朝鲜，现在这个通告把中国取消了。</s><s>后来中国和美国之间又进行所谓的“乒乓外交”，他觉得通往中国的门已经打开，心中甚为振奋。</s><s>但是当时越战还没有结束，杨振宁怕这个打开的门几个月又会关上，所以希望趁这个机会，一圆他26年来想回中国探视的心愿。</s><s>21</s>
<s>当然杨振宁对于回到中国早有心理准备，在美国他所研究的物理里面，有一部分是核物理，那是和原子武器有密切关系的。</s><s>所以在26年当中，他都有意地避开这方面的研究，而且也绝对不去美国制造核武器的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s><s>他曾经用了一个英文的说法“Keep it at arm’s length”，也就是“保持适当距离”，甚至他连IBM公司的顾问都辞掉，以免影响回中国的可能。</s><s>22</s>
<s>1971年冷战局面未解，从美国到中国去访问系非比寻常之举，尤其杨振宁是一个“归化”的美国人，又是国际知名的物理学家，可以说相当的敏感。</s><s>那个时候杨振宁在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因此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校长托尔，另外还曾经找了一个美国朋友去打听到中国去的可能，那个朋友告知没问题，于是他就正式通知了美国政府，说他要回中国探亲。</s><s>美国政府的回答是由白宫的科学顾问告诉他的，他们说欢迎杨振宁到中国去，不过不能帮他拿到签证。</s><s>23</s>
<s>杨振宁在那以前，已经给父亲写了一封信，说他要到中国去探亲。</s><s>杨武之写了一个报告给中国国务院，后来国务院通知杨武之，欢迎杨振宁回中国来探亲，并且要杨武之告诉杨振宁，可以到加拿大或者法国的中国大使馆去拿签证。</s><s>杨振宁打听了一下到上海的飞机，发现那个时候除了苏联的航班之外，只有法航每个礼拜有一班飞机从巴黎到上海，于是杨振宁决定到巴黎的中国大使馆去拿签证。</s><s>24</s>
<s>杨振宁做决定的那个时候，只有少数人知道他有回中国的打算。</s><s>当时中国还处于冷战的半封闭状态，所以杨振宁的美国朋友或者华裔朋友，都对杨振宁回中国有些担心，怕他去了会被中国政府扣住，不让他再回美国。</s><s>杨振宁说，这种事不会发生，因为他对中国政府有些了解。</s><s>他说，如果他回去以后跟中国政府说愿意留在中国，中国政府一定会欢迎；如果他不说这样的话，中国也不会强要留他下来的。</s><s>25</s>
<s>当然，杨振宁也清楚地意识到他此行可能造成的冲击，譬如说那个时候的台湾当局一定会对他不满意。</s><s>那时候，和杨振宁在高能碰撞方面合作做出所谓“邹—杨模型”的邹祖德，正好计划在同一年的夏天回中国台湾探亲。</s><s>杨振宁6月里和邹祖德谈起他要到中国大陆去的计划，并且还劝邹祖德是不是可以暂时不要回台湾去，原因是邹祖德和他关系密切，怕邹祖德回台湾会受他去大陆的牵连。</s><s>26</s>
<s>7月15日，杨振宁由纽约飞到巴黎，并且拿到赴中国的签证，四天以后他踏上了26年来魂牵梦系的归乡之旅。</s>
<s>杨振宁到达上海的虹桥机场，除了家人之外，还有上海市政府统战部的官员来接机。</s><s>有一位官员跟杨振宁说，是不是可以把护照和机票交给他们保管。</s><s>杨振宁虽然把东西给了他们，但是仍难免有些担心，问弟弟振汉说，这些人靠得住吗？</s><s>杨振宁担心了一个礼拜，就拿回了他的护照和机票。</s><s>后来杨振宁曾经说起一个故事：早年在英国成为著名科学家的俄国大科学家卡皮察（Pyotr Kapitza），20世纪30年代初回苏联以后被政府扣留，苏联政府并且出钱把他在英国的研究设备全部搬到苏联。</s><s>27</s>
<s>杨振宁第一次回中国，停留到8月17日才离开，差不多待了一个月的时间。</s><s>这中间除了在上海和家人相聚，每天探望生病住院的父亲，也去了合肥、北京和大寨等一些地方，见到许多老朋友，看到许多新的发展。</s><s>他比较1945年离开中国时的印象，感受到26年来翻天覆地的大变化，个人情感上的复杂感受非言语所能描述。</s><s>28</s>
<s>杨振宁刚到上海起先是住在家里，后来因为报纸上有了消息，接待杨振宁的统战部担心安全问题，于是就让杨振宁住到锦江饭店去。</s><s>第二天一大早，杨振宁被外面的高音喇叭吵醒，就起来走了出去，想去买豆浆油条吃。</s><s>卖油条的妇人给了他烧饼油条，他付了钱，妇人问他：“粮票呢？”</s><s>他哪里知道什么叫作粮票，妇人瞪了他一眼，他知道不妙，赶快挤在人丛中溜掉了。</s>
<s>后来他走到锦江饭店门口，看到有些小孩在抓树上的知了，杨振宁就拿出相机给他们照相，这一来交通警察过来要把他照相机的底片曝光，还问他是什么地方来的？</s><s>这时就聚集许多围观的人，锦江饭店的警卫赶快出来把他带回去，说杨振宁是他们的客人。</s><s>以后统战部就要杨振汉搬到锦江饭店陪杨振宁住，以免再弄出什么麻烦。</s><s>29</s>
<s>事实上那个时候的西方世界，对于左翼运动同样有着一种普遍浪漫的看法。</s><s>1968年法国的学生运动，美国反越战的学生运动，都为这种思潮提供了一个滋养的环境，因此对于中国的“文革”，杨振宁也有着一分好奇。</s>
<s>杨振宁回到美国以后，立刻有许多地方请他去演讲，谈他的中国之行，譬如说那一年8月在康奈尔大学的物理会议，以及9月份在他任教的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杨振宁都做了公开的演讲。</s><s>这些演讲都十分轰动，而演讲的主调，可以说就是盛赞“新中国的建设”。</s>
<s>后来杨振宁还在美国以及欧洲的一些地方，陆续做过中国之行的演讲。</s><s>听过他演讲的许多中外人士，虽然对杨振宁演讲中所呈现的中国面貌，以及他个人所显现的热情印象深刻，但是也发觉杨振宁对中国有着过分天真的看法，反映出一种一厢情愿的感情，甚至有人认为他的热情有点幼稚。</s><s>30</s>
<s>美国政府当局对于杨振宁的中国之行也非常感兴趣，杨振宁回到石溪以后，就曾经接到美国联邦调查局和中央情报局的查问电话。</s><s>有一次一个调查员来电说要和杨振宁谈一谈，并且说要到杨的家里来，杨振宁拒绝了，于是他们在杨振宁的办公室里见面。</s><s>谈话中，杨振宁感觉出那个调查员有一些话语带威胁的味道，于是就要他的秘书进来，把他们的谈话记录下来。</s><s>杨振宁说，他主要的立场是他到中国去，没有做出任何对不起美国的事情，而且他也绝对不会替美国政府打听任何中国的消息。</s>
<s>后来杨振宁还打电话给在美国原子能委员会的一位物理学家朋友，告知和美国情报单位人员谈话的情形，那位朋友说他做得非常正确。</s><s>31</s>
<s>杨振宁因为父亲病势沉重，所以第二年6月再度回到中国探亲，当然同样在中国各地参观访问。</s><s>这一回他还去了南京、砂石峪、西安、延安和广州等一些地方，见的人也更多一些，而且停留的时间更长。</s><s>回到美国以后，杨振宁曾经在纽约唐人街做公开的演讲。</s>
<s>杨振宁后来曾经说过，从今天的眼光讲起来，那是感情非常丰富的演讲，尤其是头一次四个礼拜在中国的访问，在他身上产生了极大的感情上的冲击。</s>
<s>对于杨振宁的“大力揄扬祖国”，当时许多人除了说他幼稚天真，也有非常严厉的批评，甚至用了“杨振宁在中国酒醉饭饱，冲昏了头”之类的词句。</s><s>但是许多人认为，杨振宁对于中国的感情的真诚和深切，“君子可欺之以方”以及他完全没有政治动机的立场，都是值得同情和肯定的。</s><s>32 而事实上，当时中美关系还没有完全解冻，杨振宁这些公开的说法，事实上是负担了相当大的风险，需要一些勇气。</s><s>33</s>
<s>不过杨振宁自己说，虽然当时他对于中国的情形，有许多认识不清楚的地方，但是整体来说，他所做的促成中国进一步开放的事情，是符合历史发展的潮流的。</s><s>他曾经写过：</s>
<s>1972年夏天，第二次到中国去旅行的时候，我已经打定主意，作为一个美国的华裔科学家，我有责任帮助这两个与我休戚相关的国家，建立一座了解和友谊的桥梁。</s><s>我也感觉到，我应该帮助中国在科技方面的发展。</s><s>34</s>
<s>许多人以为，杨振宁在中国是领导人的座上贵宾，所以他的发言都十分揄扬当政者的所作所为。</s><s>事实上有许多的证据显现，杨振宁和最高领导人见面的时候，并没有改变他个性中直言无讳的风格，譬如他在20世纪70年代独持异议地反对中国建造高能加速器的计划，不为当时主事者所喜，就是最出名的一个例子。</s>
<s>在中国的领导人当中，和杨振宁见面谈话最多，也给杨振宁最深刻印象的就是周恩来总理。</s><s>杨振宁头一次回到中国，周恩来就宴请他，25位客人中有15位科学家，席间三小时的讨论，宴会后两小时的谈话，与科学完全没有关系。</s><s>周恩来想多了解美国的情况，于是询问了学生运动、大学改革、黑人运动、失业和选举相关的政治气氛以及美国对日本的态度等问题。</s><s>35</s>
<s>1972年的7月1日，周恩来在人民大会堂新疆厅再次宴请杨振宁，那时正是“文革”的时期，杨振宁谈话中提到，他参观一个工厂，看到一些大学教授被下放到那里，去做把不同电阻找出来分类的工作。</s><s>杨振宁认为，这样子的工作并不能发挥这些知识分子的作用。</s><s>两个礼拜以后，周恩来在和任之恭、林家翘等一些知名科学家访问团见面时，就说起两个礼拜以前杨振宁向他提出的建议。</s><s>周恩来说他去报告毛主席以后，毛主席说杨振宁讲的是对的。</s><s>周恩来于是当着任之恭等人的面，对在座的北京大学副校长周培源说，要他去把这个政策给落实，也就是把当时“文革”的极端平均主义给改过来。</s><s>36</s>
<s>这于是后来就有了周培源在《人民日报》发表一篇文章，讨论改正极端平均主义的问题，不过这篇文章还是引来张春桥等人的围攻。</s><s>杨振宁后来深切体会到中国政治情况的复杂；像这种毛泽东讲了话，周总理说要贯彻的事情，还都会遭遇到很大的困难。</s><s>37 不过杨振宁当时的一些建议，也确实直接或间接改善了包括他好友邓稼先在内一些知识分子的处境。</s><s>38</s>
<s>在“文革”批判知识分子为“臭老九”的气氛中，杨振宁也曾经身受其害。</s><s>有一次周恩来总理请客吃饭，也有江青和王洪文等人在座。</s><s>在宴会当中，有一个跟着江青的女士，她在敬酒时候故意问了杨振宁一个问题，杨振宁并不清楚这个问题，就用他惯常的口头禅回答说：“我不懂。”</s><s>结果对方马上回敬了一句话：“你也有不懂的事情？”</s><s>这一来可就惹恼了杨太太，她马上拿了一杯酒过去，也问了一个问题，这位女士答不出来，于是杨太太就说：“你也有不懂的地方？”</s><s>39</s>
<s>1976年周恩来去世了。</s><s>那一年美国东岸各界有一个追悼大会，杨振宁在大会上代表致悼词说：“我们相信周总理的伟大就在于他的无私的、坚强的、始终不渝的为人民服务的精神。”</s><s>40</s>
<s>1973年5月，杨振宁的父亲病逝，杨振宁回到上海奔丧。</s><s>他记得父亲曾经多次和他谈起毛泽东，谈到毛的诗词以及对中国的许多贡献。</s><s>他也记得1971年初回中国，看到五星红旗在风中飘扬，中国从半世纪前被瓜分的边缘，到那时一个统一的国家，他想起听见1949年毛泽东说“中国人民站起来了”的激动之情，于是向接待的人表示希望能够见到毛主席。</s><s>他回到美国以后，那一年的7月再到中国，并且和毛泽东见了面。</s>
<s>杨振宁和毛泽东的见面，是在中南海毛泽东的书房里，两人谈了一个半小时。</s><s>毛泽东谈话比较有哲学倾向，他喜欢谈许多大的问题，也和杨振宁谈了和科学有关的哲学问题。</s><s>谈话结束以后，杨振宁说他快走到门口时，毛泽东和他握了握手，并且说他年轻的时候也希望在科学上能够有所贡献，不过自己没有做到。</s><s>毛泽东说他很高兴杨振宁能够对人类的科学有所贡献。</s><s>杨振宁说，毛泽东的这个话，很显然的不是客气话，是真心的。</s><s>41</s>
<s>毛泽东的雄才大略，令他印象深刻，特别是对于毛泽东的诗词，杨振宁评价甚高，认为他的诗词不但写得好，而且气魄甚大。</s><s>杨振宁以为，也许几百年以后，人们对于毛泽东的政治功过已不那么在意，但是毛泽东的诗词却会流传下来。</s><s>42</s>
<s>1977年，杨振宁在中国访问，在新疆的乌鲁木齐飞机场碰到了也在中国访问的何炳棣。</s><s>何炳棣和杨振宁同期考上庚款留美，同船到美国留学，后来在美国历史学界得到很高的学术成就。</s><s>何炳棣事实上是专程在那里等着杨振宁，为的是希望杨振宁能够来共同发起成立一个全美华人协会。</s>
<s>全美华人协会的真正发起人，是当时在美国华盛顿最出名的中餐厅“北宫”的老板龙绳文。</s><s>龙绳文是“云南王”龙云的第四个儿子，曾经替他父亲做过一些事情。</s><s>抗日战争期间，蒋介石密令杜聿明发动兵变拘禁了龙云，后来龙绳文辗转到了美国，但是显然对于中国之事难以忘怀。</s><s>1970年保卫钓鱼岛运动以后，何炳棣和龙绳文比较熟识，何炳棣到华盛顿，龙绳文就接他住在家里，所以在1977年春天，才有龙绳文希望何炳棣出面劝请杨振宁担任会长来成立全美华人协会之事。</s><s>43</s>
<s>杨振宁一直以来都希望在美国和中国之间建立一个桥梁，也认为美国和中国合作交流符合双方的利益。</s><s>所以1977年9月他参加华盛顿举行的会议，同意何炳棣的提议，担任全美华人协会的会长，并且由何炳棣担任副会长。</s>
<s>全美华人协会组织庞大，除华盛顿之外各地还有分会，其中成员除了杨振宁过去接触比较多的学术圈人士，也有许多其他团体的中国人。</s><s>学术圈里的知识分子喜欢吵架，中国城里的成员更有许多派系和利害的问题，这是杨振宁过去没有经验也比较不会应付的局面。</s><s>他虽然投入许多时间和精神，组织和规划了许多活动，但是依然遭遇很多的困难，甚至有一次开会时当面被人辱骂“王八蛋”。</s><s>44</s>
<s>但是全美华人协会的两位领头的代表人物，由于都在学术界卓有地位，而且个人形象和演讲都有领袖魅力，因此全美华人协会当时对于促进美国和中国的来往，确实发挥了很大的功能。</s><s>后来全美华人协会还在《纽约时报》刊登广告，呼吁美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建交。</s><s>1979年中美正式建交以后，1月30日于华盛顿希尔顿饭店举行的欢迎邓小平副总理访美的盛大聚会上，杨振宁也曾经代表致欢迎词。</s>
<s>杨振宁的带头访问中国，回来演讲盛赞“祖国建设”，后来又正式推动美国和中国建交的行动，自然不为台湾当局所喜。</s><s>他虽然在1958年被“中研院”选为院士，但是后来并没有去开会。</s><s>20世纪70年代在台湾或者国民党内部不公开的资料中，像杨振宁、何炳棣这些院士，都已被称为“杨匪”“何匪”。</s><s>到20世纪80年代，更有人主张撤销他们的院士资格，不过这种主张没有得到蒋经国的同意。</s>
<s>在美国的华人社会中，自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便一直有着“左、右”对立的问题。</s><s>1971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取代“中华民国”在联合国的会籍，同一年美国国家安全顾问基辛格密访中国，1972年2月又有尼克松总统正式访问中国。</s><s>“左、右”对立的形势向中国大陆倾斜，中国台湾处于不利之地位。</s><s>从保卫钓鱼岛运动，到后来的追悼毛泽东和周恩来，甚至1979年的欢迎邓小平访美，也都还是有尖锐的“左、右”对立冲突。</s>
<s>杨振宁在这个局面中，自然成为亲台湾当局人士的眼中之钉。</s><s>1978年5月，一份叫作《波士顿通讯》的刊物，刊登了一篇《杨振宁不灵了》的文章，在这份刊物的封面还有“杨振宁登台献丑”的内容提要；在刊物的编后语中，特别介绍《杨振宁不灵了》这一篇文章，除了指杨振宁是“统战学家”之外，还说“他（杨振宁）好几年没有论文发表，倒是物理系学生尽人皆知的事”。</s><s>45</s>
<s>《杨振宁不灵了》文章作者最后奉劝杨振宁：“卿本佳人，好好回到物理界，潜心治学吧，你已经好几年没有论文发表了……” 46</s>
<s>在波士顿地区东北大学任教的物理学家伍法岳，早些年曾经发表一篇统计物理的论文，由于和杨振宁的一项研究有关，1968年曾到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访问，并且和杨振宁的研究生范崇淜合作，完成一系列的工作，并得机会向杨振宁请教。</s><s>1978年在波士顿地区华人圈中忽然传出“杨振宁已几年不做研究”的消息，伍法岳自然是十分关心。</s><s>47</s>
<s>于是伍法岳到图书馆查阅数据，发现从1975年到1978年三年之中，在四个重要的物理期刊上，杨振宁发表的论文就有十八篇之多。</s><s>于是伍法岳就写了一信投寄《波士顿通讯》，说明他的发现，并附上杨振宁发表论文的参考信息，并且说他询问了波士顿地区一些物理系学生，都认为杨振宁是当代物理学家，没有人说杨不再发表论文。</s><s>伍法岳希望《波士顿通讯》能够刊出他的来信，以示负责态度。</s><s>48</s>
<s>结果《波士顿通讯》回信伍法岳，告知已将伍的信转给原文的作者杨武风，等杨武风寄来答辩，再一并刊出。</s><s>到9月份，伍法岳见去函仍未刊出，有些不耐，就去信说其实他信中所谈各节，均有数据查证，并无需要原作者之答辩，信中对《波士顿通讯》有些指责。</s><s>结果《波士顿通讯》很快来信，表示原作者已返回台湾，可能刚回去较忙，信中对于伍法岳的指责有所回应，已有一些火药的气味。</s>
<s>10月间，伍法岳接到杨武风来信，信中对伍法岳多所指责，说知道似乎伍法岳“出身军方，在台湾受过教育，如今又是波士顿地区清华校友会长，理应才德过人，足为表率，而今天却如此有失风度，恶意攻击……”信中说他的文章以民族大义指责杨君所做之不当，说伍法岳不提他文章中列举的客观例证，只在小节上吹毛求疵，认为伍法岳自己说自己没有政治色彩，有谁能信？</s><s>最后又说：“我在该文所说他已好几年没有论文发表，乃意指他没有像样的论文或突破性的论文，以符合一个诺贝尔奖得主应有的进步……”</s>
<s>最后伍法岳和《波士顿通讯》之间继续有不愉快的通信往来，他的投书和杨武风的答辩也都没有注销。</s><s>伍法岳说后来有相关人士相告，当时杂志社内部分为两派，争论之下，反对刊登的一派获胜。</s><s>49</s>
<s>伍法岳说，20世纪80年代以后，他虽然和杨振宁有过数面之缘，但是并没有提起这件事情。</s><s>1986年，杨振宁首次去台湾参加“中研院”院士会议，回美国后伍法岳正在石溪访问，某日，杨振宁邀伍法岳晚餐谈访台观感，因只有两人在座，伍法岳才向杨振宁提起这一场笔战官司，随后并寄去有关信件的复印件。</s><s>杨振宁立刻给伍法岳回了一信，说伍法岳列举的18篇论文中，有一篇不是他写的，并指出那是一位长住苏联格鲁吉亚共和国的杨姓华裔物理学家的文章。</s><s>50 后来这一位叫作杨棨的物理学家，在20世纪90年代到中国台湾淡江大学访问，后来就长期留在中国台湾淡江大学任教。</s>
<s>伍法岳因为这一个波折，以及他在担任波士顿地区的清华校友会会长时，接待清华大学教授访问团，而被一些“职业学生”打了报告，使得后来他在1980年要回台湾探视卧病的父亲，起初居然拿不到签证，后来得到“侨委会”委员长曾广顺的回函才解决问题。</s><s>1988年，伍法岳回新竹清华大学担任客座教授，也没有通过“教育部”的“安全调查”，后来是当时新竹清华大学校长刘兆玄出面才解决的。</s><s>51</s>
<s>伍法岳的个案，只是反映出当时美国华人“左、右”对立的一种尖锐情形。</s><s>杨振宁本身因为去中国访问，又公开发表演讲“揄扬祖国”，后来更主持全美华人协会，所以他家里也接到过一些恐吓电话。</s><s>有一年他应邀到佛罗里达大学演讲，结果竟收到一封恐吓信，用的还是佛罗里达大学物理系的信纸，上面说“如果你敢来演讲，就要割掉你的狗头”云云。</s><s>所以杨振宁那一段时候，特别要家人小心，不要随便拆不明的邮包。</s><s>52</s>
<s>杨振宁头一次到台湾地区是1986年参加“中研院”院士会议，主要也是因为他的老师吴大猷在1983年做了“中研院”院长，而且等于是吴大猷替他做了担保。</s><s>事实上，那个时候杨振宁早已经有过阎爱德、郑国顺和赵午等几个台湾地区来的学生，而且阎爱德和郑国顺也都回到台湾地区任教。</s><s>原本杨振宁去台湾地区是定在7月，没想到行前一段时候，突然一个国民党色彩浓厚的小报，刊出大骂杨振宁的文章，杨振宁担心事有变化，还和那时同在伯克利参加物理会议的阎爱德谈起此事。</s><s>阎爱德回台之后立刻告诉吴大猷，吴大猷于是电告杨振宁，说台湾当局已经有了决定，只是还没有通知这家报纸。</s><s>53</s>
<s>杨振宁那一次参加院士会议，造成很大的轰动，在“中研院”的演讲也是水泄不通的盛况。</s><s>杨振宁还和吴大猷一同见了蒋经国，那时候蒋经国的健康已走下坡路，只在杨振宁进来和离去的时候站起来和他握手。</s><s>吴大猷和蒋经国关系并不太好，肇因于早年吴大猷反对台湾地区的原子弹计划，以及和蒋经国对学术的看法不同等因素。</s><s>杨振宁是有政治敏感性的人，结果后来吴大猷对于杨振宁和他与蒋经国的见面私下有所评论，不满意杨振宁对蒋经国礼数周到的态度。</s><s>54</s>
<s>1986年以后，两年一次的院士会议杨振宁差不多都参加，另外也去台湾地区做学术演讲和访问，并曾经接受新竹清华大学、交通大学和中正大学的荣誉博士学位。</s><s>有一年“中研院”的院士会议，一位和杨振宁意见不同的院士公开质疑他对台湾地区的了解和贡献 55 ，事实上杨振宁对台湾地区的学术，可说是尽心尽力。</s><s>“中研院”院士，也曾经是“中研院”物理所所长的郑天佐就说，杨振宁为人的谦虚踏实，数学和物理风格的美妙简约，不仅在全世界的科学家中少见，更是台湾地区学术界难得的可以亲炙一代大师风采的典范人物。</s><s>对于“中研院”的学术咨议报告，不像有些人找年轻人写了再看一看就是，杨振宁的学术咨议报告都由自己亲笔撰写。</s><s>56</s>
<s>杨振宁来台湾地区以后，对台湾地区的印象很好，有一次和他的学生阎爱德及郑国顺等人到日月潭去旅游，回来以后说起日月潭的湖光山色，认为比瑞士还要美。</s><s>大家都认为他的这个看法中带有乡土亲情的感情因素。</s><s>57</s>
<s>杨振宁20世纪30年代抗日战争逃难时途经香港，60年代又曾经到香港讲学，但是和香港有密切的关系，还是到了80年代初。</s><s>那时候，杨振宁的母亲住在上海，但是身体不好，杨振宁自幼和母亲感情亲密，自然希望能多有机会照顾母亲，于是乃有1982年开始杨振宁到香港中文大学任博文讲座教授，并且把母亲接到香港短住的安排。</s><s>后来杨振宁的弟弟杨振汉和弟媳谭茀芸到香港工作，妹妹杨振玉、妹夫范世藩也到了美国。</s><s>杨振宁的母亲很喜欢香港，因此以后又在香港住了几年。</s>
<s>杨振宁在香港中文大学任博文讲座教授，是暑假和寒假来指导物理研究和做一些咨议顾问的工作，虽然停留时间不长，但是他对香港的印象很好，也替香港做了一些事情，譬如安排乔宗淮到香港中文大学去，就是其中之一。</s>
<s>事实上，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1982年到北京和邓小平开始谈判香港问题以后，香港有一阵子人心惶惶，一些过去在香港政府里很活跃的人士，因为和中国内地没有什么往来，因此觉得必须要有一个桥梁来确保香港未来的前途。</s>
<s>杨振宁到香港以后，和香港的这些代表人物也有来往，这些人觉得杨振宁为人诚恳可靠，于是他们就向杨振宁表达他们对于香港和内地关系的忧虑，并且说那个时候中国驻香港新华社社长王匡，还是老一代共产党人物的想法，既不了解香港的情形，也不和香港社会人士打交道，杨振宁于是同意可以到北京替他们转达这些想法。</s><s>58</s>
<s>1983年，杨振宁到北京参加他西南联大老师王竹溪的追悼会，趁便拜访了副总理万里。</s><s>杨振宁之前因美国马里兰州和安徽省的姐妹省关系，得以和当时任安徽省长的万里熟识。</s><s>杨振宁在北京和万里谈到香港代表人士的意见，万里觉得很重要。</s><s>59</s>
<s>杨振宁看过20世纪30年代香港的景况，60年代到香港来讲学的时候，因为在美国更进一步认识到中国人近代受西方欺凌的历史，所以一次和弟弟妹妹走在香港街头，看到一大群中国人围着一个卖东西的外国人，他还特别上前去了解，怕中国人知识不够会吃亏。</s><s>60 80年代他到香港以后，发觉香港的发展非常之好，譬如香港的地铁，就令他印象非常深刻。</s><s>他曾经说，香港在盖地铁以前，曾经有过长期的讨论，有许多人，特别是英国的统治者说，香港绝对不能造地铁，原因是中国人太脏，结果后来香港的地铁一点问题也没有。</s><s>61</s>
<s>20世纪80年代，香港中文大学曾经提议要给杨振宁荣誉博士学位，但是在香港的大学制度，港督是学校的最高首长，因此颁授荣誉博士学位时，接受人要向港督鞠躬。</s><s>杨振宁不愿意如此做，所以到香港回归以后才接受了香港中文大学的荣誉博士学位。</s><s>62</s>
<s>20世纪80年代杨振宁在香港有较多的停留和参与之后，虽然没有接受做香港中文大学的校长，以后也没有接任香港特首董建华的高科技委员会主席之职，但是对香港学术和文化确实贡献甚多，香港学术界十分信服他，把他当作一个大家长。</s><s>有一次香港科技大学和中文大学为了由谁主办一个会议争执不下，还是由杨振宁出面写一封信解决的。</s><s>63</s>
<s>杨振宁对香港中文大学的感情非常深厚，1999年的12月8日，香港中文大学有一个正式的典礼，杨振宁把他的档案数据，包括所得到的诺贝尔奖以及其他的奖牌，都捐给中文大学，成为世界上一个杨振宁数据文件的中心。</s>
<s>当然，杨振宁这些年来所做的事情，主要是为着帮助整个中国人的科学和文化之发展。</s><s>1978年，卡特政府国家安全会议主管中国事务的官员奥克森伯格（Micheal Oksenberg）通过当时美国国家科学院院长普雷斯（Frank Press），约了杨振宁、丁肇中和林家翘见面，讨论美国和中国交换留学生的问题。</s><s>杨振宁还记得当时他问起奥克森伯格，为什么希望中国的学生到美国留学？</s><s>奥克森伯格说，从20世纪初年开始，有比较大量的中国留学生到美国，他们回到中国以后，对中国的经济发展产生很大影响，这对中美双方都是有利的。</s><s>奥克森伯格的回答让杨振宁觉得，美国政府里头有非常有远见的人。</s><s>64</s>
<s>1979年，美国和中国建交。</s><s>20多年来，除了10多万名的留学生之外，也有许多交换访问的学者。</s><s>杨振宁在他任教的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设立了一个中国教育交换委员会（CEEC），并且向香港和美国的企业家募款，来进行学者的访问交换计划。</s><s>后来做了中国科技大学校长的谷超豪、复旦大学校长的杨福家以及北京大学校长的陈佳洱，都曾经在这个计划项下到石溪分校访问。</s>
<s>杨振宁由于本身是物理学界的一代大师，加上他为人踏实可靠，因此他介绍中国的许多演讲就特别受到重视，这些都使得美国科学界对中国有着一个正面的、甚至浪漫的看法，也大大地促进了美国和中国的科学学术交流。</s><s>65 对于香港和台湾的科学学术，杨振宁同样投注心力，譬如香港中文大学前校长高锟就特别提到，杨振宁为香港的生物技术投入计划做了许多贡献。</s><s>66</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