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当时农民议论最多的是公共食堂，1958年冬开始提倡在公共食堂集体吃饭，吃饭不要钱，甚至提倡“放开肚皮吃饭”，把一年的口粮在半年中吃完了。</s><s>农民分不到口粮，除原有的少量存粮外，只能吃瓜菜野草。</s><s>1959年农业大减产，情况更为严重。</s><s>但是公社干部不敢反映农民的呼声。</s><s>我们调查时，公社干部仍然大讲“供给制”好，参加调查会的大队、生产队干部有意见也不敢说。</s><s>后来我找10多个农民来座谈，农民看公社干部陪着，讲话还有顾虑。</s><s>开始说：“三七开供给制好”。</s><s>我问为什么好，他们说过去是半供给、半工分，现在三分供给，七分工分（实际上公共食堂把2/3的收成吃完了，分不到多少工分）。</s><s>在这以前，毛主席的秘书田家英来看我，说毛主席正考虑取消公共食堂，要我们调查。</s><s>我对农民说，取消供给制，粮食完全分给你们自己管理好不好？</s><s>农民喜出望外，说那就更好了。</s>
<s>当时公社要为我们两人单独开饭，我们坚决不同意。</s><s>到公社食堂去吃饭，已比大队好得多，虽能勉强吃饱，但油水太少。</s><s>公社向县委报告。</s><s>县委急着派一位副县长来请我们吃饭，除猪肉外还杀了一只鸡。</s><s>我愤愤地说，鸡快要绝种了，你们还要杀鸡请客？</s><s>副县长说这是公鸡，我说：“听农民说几个村子才有一只公鸡，农民抱了母鸡去配种，杀了公鸡，鸡蛋怎能孵出小鸡。”</s><s>说罢坚决搬到另一桌去吃饭。</s><s>副县长无可奈何，只能把请客的菜送到医院去给病员吃了。</s>
<s>当年6月，陈云同志决定到他当年搞农民运动的家乡青浦县小蒸公社去蹲点调查，带着周太和同志和1927年在当地参加过农民运动的顾复生、陆全等3位青浦的老干部。</s><s>要我去主持调查工作，并先去一个星期，研究调查项目。</s><s>我去后召集公社干部开会，知道这里农民最关心的是生猪公养还是私养问题、种双季稻问题和自留地问题等等。</s><s>陈云同志来后决定先调查这些问题。</s><s>在调查中，他亲自听取了公社党委的两次汇报，召开了10多次调查会，多次访问农民家庭，还亲自找他认识的几个老农民来谈话。</s><s>在这以后，又到杭州、苏州，找了与青浦县情况相仿的嘉兴、嘉善、吴县、昆山等县的县委书记和一些大队的支部书记座谈研究养猪、种双季稻和自留地等问题，还找了与青浦条件不同的浙江萧山、江苏无锡两县县委的同志，调查研究种植情况。</s>
<s>“大跃进”以来，生猪的下降幅度很大，全国生猪的存栏数已由1957年的14589万头下降到1960年的8226万头。</s><s>为了迅速改变这种情况，中央确定“公私并举，私养为主”的方针，但上海实行的办法仍是“公私并举，公养为主”，上海市属县的猪、鸡曾两次没收归公（一次是人民公社化以后，一次是庐山会议以后），两次发还。</s><s>陈云问农民：“猪、鸡没收对，还是发还对？”</s><s>农民答：“上面说没收也对，发还也对。”</s><s>陈云问：“你们敢不敢养猪？”</s><s>农民答：“还不大敢，说不定哪一天又没收了。”</s><s>陈云说：“发还是对的，没收是错的。</s><s>以后不没收了。”</s><s>农民听了皆大欢喜，喜讯当天就传遍全公社。</s><s>次日（7月1日）公社放假一天，农民几乎家家都到别的公社去抢购仔猪，并把自己的小船划出去抢捞水浮莲作猪饲料。</s><s>陈云同志深有感慨地说：“政府犯了错误，必须向人民认错，否则人民就不会相信国家的新政策。”</s><s>对于母猪，是公养为主还是私养为主，全国还没有统一的规定，青浦县按上海市规定，母猪只能由大队或生产队公养，不准农民私养母猪。</s><s>事实上，农民私养母猪，由于精心照顾，产仔猪多，死亡少，所以发展快。</s><s>公养母猪产仔少，不能保证仔猪的供应，养猪业就很难发展起来。</s><s>经过调查，工作组得出结论，要改变生猪连年下降的局面，必须多产仔猪，而要多产仔猪，必须把母猪下放给农民私养，这是今后养猪事业能否迅速恢复和发展的一个关键。</s><s>陈云同志亲自写了一份调查报告，建议准许农民私养母猪，但没有受到上海市委的重视。</s>
<s>在“大跃进”的年代，许多地方把种单季稻改为种双季稻，作为增产粮食的主要措施。</s><s>从表面上看，如果气候适宜，种双季稻确实可以增产，但全面算帐，往往得不偿失。</s><s>青浦虽然比苏南无霜期稍长一点，仍不适于种双季稻。</s><s>上海市为着增产粮食，强迫农民普遍种双季稻。</s><s>按公社主观计算，种双季稻比种单季稻产量高一点。</s><s>实际上种双季稻，每种5亩晚稻要留1亩秧田，秧田不可种早稻。</s><s>种双季稻每亩要多花二三十斤种子，没有从总产量中扣除。</s><s>至于种双季稻多花的劳动力和买化肥的钱更没有人计算，实际上种双季稻的收益低于种单季稻。</s><s>陈云同志经过详细计算，认为种不种双季稻，种多少，要因地制宜，建议上海市属县少种一点双季稻，但也没有被上海市委采纳。</s><s>直到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农民才逐步改种一稻一麦，劳动减轻，成本降低，亩产量并没有减少，实际收入还显著增加。</s>
<s>还有一个上海市向青浦县派购鲜鱼的问题。</s><s>青浦县靠近黄浦江，原来许多农民晚间到黄浦江打鱼，黎明到上海出售。</s><s>后来上海市有关单位规定，青浦县每月要向上海市供应若干担鲜鱼。</s><s>青浦县就不准农民把打到的鱼运到上海出售，要先运回青浦，卖给青浦的水产公司，再运到上海去完成青浦县的供应任务。</s><s>这不但增加来回两次运输，而且把活鱼运成死鱼。</s><s>陈云同志认为太不合理，亲自找青浦县委谈话，要他们取消这种不合理的办法。</s><s>但因上海市委不肯取消这种供应制度，他的建议终于无法实现。</s><s>陈云同志气愤地说：“一个党中央的副主席，连这样一个小问题都解决不了，实在对不起老百姓。”</s>
<s>我随陈云同志在青浦调查一个月，目睹上级的瞎指挥，深感这是造成三年困难的根本原因。</s><s>青浦农民的生活确实很苦。</s><s>其他许多地方已开始取消公共食堂，青浦农民还被迫在公共食堂吃饭，一个农民一日三餐，每餐一大碗稀粥，实在吃不饱。</s><s>农民听到陈云同志来了，很高兴，以为一定能够增加口粮。</s><s>陈云同志经过一个时期调查后，召集几个他熟悉的老农谈话，告诉他们：全国粮食歉收，许多地方还不如你们，现在国家还没有力量增加口粮，只能自己想办法，如少种一点双季稻，增加一点自留地（养猪户给饲料地），多养猪，多打鱼等；这样明年每天吃一顿干饭，后年吃两顿，大后年吃三顿。</s><s>老农点点头说，只能如此，不能一步登天。</s>
<s>因为吃不饱，种晚稻时，农民无力完成插秧任务，公社决定“包插到户”。</s><s>这种分片包干制度，使插秧任务勉强完成了。</s><s>老农告诉陈云同志，插秧质量不好，肯定要减产。</s><s>陈云问怎样才能避免，老农说要联系产量，“包产到户”。</s><s>陈云同志听后沉思良久。</s><s>回上海后，得到安徽省“包产到户”的调查报告，陈云要我和周太和共同研究，我们研究的结果是“包产到户”肯定可以增加生产，但劳动力少、子女多的农户将要减少收入，生活更加困难，不敢完全肯定这个办法，说“包产到户”既有优点，也有缺点。</s><s>1962年春，“包产到户”得到愈来愈多的同志赞许，邓子恢同志向少奇同志竭力推荐“包产到户”，而此时安徽省委已批评“包产到户”是“方向性错误”，少奇同志说暂时不要做结论，让大家试验。</s>
<s>从青浦调查回京以后，1961年8月8日，陈云同志给当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的邓小平同志写了一封信，请他转送三个调查报告给党中央。</s><s>这三个调查报告是《母猪也应该下放给农民私养》、《种双季稻不如种蚕豆和单季稻》、《按中央规定留足自留地》。</s><s>如果当时实行了这三个报告所提出的主张，将对恢复和发展农副业生产、稳定人心、克服当时的严重困难产生积极作用，后来的事实证明了这一点。</s>
<s>由于庐山会议错误地批判了“右倾机会主义”，1960年的生产指标仍然定得过高。</s><s>钢产量定为1800万吨，执行的结果，虽然“超额完成”了计划，实际上是吃了老本。</s><s>事实表明，1960年9月中央在转发国家计委《关于1961年国民经济计划控制数字的报告》的批语中提出的要把农业放在首要地位，使各项生产、建设事业在发展中得到“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方针是正确的，但由于没有贯彻落实，工农业生产全面下降和市场供应紧张的趋势越来越明显。</s><s>陈云同志决定对国民经济有严重影响的钢铁、煤炭的生产情况进行调查。</s><s>1961年，煤由上年的3.97亿吨下降到2.78亿吨；钢由上年的1866万吨降到870万吨。</s><s>1962年煤又降到2.2亿吨，钢降到667万吨。</s><s>为了扭转这种局面，必须弄清楚下降的原因。</s><s>陈云同志同煤炭部和冶金部的党组同志分别开了长达一个月的座谈会，讨论得非常详细，我也参加了。</s><s>调查完毕后，我按陈云同志的指示起草调查报告，指出大滑坡的原因：第一是煤和钢的计划产量大大超过了综合生产能力。</s><s>据陈云同志计算，钢的综合生产能力只有1200万吨，煤的综合生产能力只有2.5亿吨，1960年的产量都是超负荷运转逼出来的。</s><s>实践证明，陈云同志的计算很准确，钢产量到1965年才恢复到1232万吨，煤产量到1966年才恢复到2.52亿吨。</s><s>第二，由于超负荷运转，设备不能按时检修，损坏严重。</s><s>这几年要轮流停产检修，今后几年的重工业，不但需要“先生产，后基建”，而且需要“先维修，后生产”。</s><s>第三，小高炉炼铁浪费煤炭。</s><s>小高炉炼一吨铁耗焦炭两三吨，大高炉只要半吨。</s><s>由于小高炉耗煤过多，使若干大高炉因缺煤而停止生产。</s><s>第四，煤矿这几年只顾采煤，矿井没有掘进，坑道没有延长，几乎把所有能采煤的工作面都采完了。</s><s>今后要掘进、延长，创造新的工作面，需花两三年时间。</s><s>因此煤炭产量到1964年仍将继续下降，1965、1966年才能回升。</s><s>第五，粮食、副食品的供应减少，煤矿、钢铁职工的体力下降，需要酌量增加粮食、副食品的供应，而这也需要时间。</s><s>陈云同志的报告，得到周总理的高度赞赏，说这一下把原因和问题说清楚了，进一步调整的决心也好下了。</s>
<s>6.4 参加落实经济调整的几次重要会议</s>
<s>由于政策调整和经济调整的进展，到1961年底，经济方面开始出现有所好转的迹象，但总的来说，经济困难的局面还是很严峻的。</s><s>对于经济形势的估计，党内的思想认识并未统一，调整工作遇到一些阻力，难以深入下去。</s><s>为了总结经验，统一认识，加强团结，克服困难，中央决定召开一系列重要会议，我也参加了。</s><s>第一个会是扩大的中央工作会议，出席的有中央、中央局、省、地、县五级领导干部7118人。</s><s>后来习惯地把这次会议称为“七千人大会”。</s><s>会议于1月11日开始，2月7日结束。</s><s>会上印发了少奇同志代表中央作的“书面报告”，对当时的经济形势、1958年以来的工作、工作中发生的缺点错误及其后果、经验教训以及民主集中制等重大问题作了全面的、深刻的、实事求是的分析和论述。</s><s>经过会议充分讨论，少奇同志又在会上讲了一次话。</s><s>这次会议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应该说是开得比较成功的。</s><s>它发扬了民主，进行了批评和自我批评，因而达到全党团结的目的。</s><s>但是在当时历史条件下，谁都不敢批评三面红旗，因而就不可能把困难的原因说深说透，就不可能达到克服困难的目的。</s>
<s>但是，这样大规模的会议，不可能进一步具体地部署经济调整工作，因此，在“七千人大会”后不久，又在少奇同志主持下，在中南海西楼召开中央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即“西楼会议”）。</s><s>会议根据“七千人大会”的精神，对国民经济面临的严峻形势进行了更深入的分析，把“七千人大会”上没有涉及到的或未能充分展开讨论的问题讲深讲透。</s><s>在会上，少奇同志指出，只有暴露了问题，才能解决问题。</s><s>周总理建议对国民经济进行大幅度的调整。</s><s>陈云同志就当时的财政经济情况和克服困难的办法做了重要讲话。</s><s>陈云同志指出：“目前的处境是困难的。</s><s>对于存在着困难这一点，大家的认识是一致的。</s><s>但是，对于困难的程度，克服困难的快慢，在高级干部中看法并不完全一致。”</s><s>陈云同志认为困难主要表现在5个方面：农业减产；基本建设规模超过国家财力物力；通货膨胀；投机倒把现象；城市人民生活水平下降。</s><s>他接着提出6条解决措施：一是把1963~1964年的十年经济规划分为两个阶段，前一阶段恢复，后一阶段发展；二是减少城市人口，“精兵简政”；三是采取一切办法制止通货膨胀；四是保证城市人民的最低生活需要；五是把一切可能的力量用于农业增产；六是国民经济的发展必须以农业为基础，必须按照“农轻重”的次序来安排计划。</s><s>陈云同志这篇讲话深得少奇同志的赞赏。</s><s>与会同志也都同意陈云同志的讲话。</s><s>少奇同志还建议召开国务院全体会议，请陈云同志再展开讲一讲，陈云同志接受了这个意见，并建议国务院会议扩大到各部委党组成员参加，由富春、先念同志和他共同传达“西楼会议”精神。</s>
<s>2月26日，国务院召开有各部委党组成员参加的扩大会议，李富春同志做了《关于工业情况和建设速度问题》的报告，李先念同志做了《当前财政、信贷、市场方面存在的问题和应当采取的措施》的报告，陈云同志做了《目前财政经济情况和克服困难的若干办法》的报告。</s><s>这三个报告进一步阐述了“七千人大会”和“西楼会议”的精神，把经济生活中遇到的问题彻底摆开了，提出的措施也很有力。</s><s>特别是陈云同志的报告，对问题讲得很透彻，克服困难的办法讲得很具体，对大家认识全局，统一思想，正视困难有很大的帮助，从而坚定了全党同志克服困难的决心和信心，受到与会同志的热烈拥护。</s><s>当时农业大幅度减产，1961年同1957年比较，粮食减产800多亿斤，棉花等经济作物和畜牧产品也减产很多。</s><s>农业生产恢复速度的快慢，直接影响到粮食的进口、工业的速度、基建的规模等财经工作的整个部署，而对于农业恢复速度的快慢，党内还有不同的意见。</s><s>陈云同志在分析了农业生产条件的变化以后说，“总的看，好坏两种条件相抵，现在的条件可能不如过去。”</s><s>“农业的恢复大约要三年到五年”，“我们工作的基点应该是：争取快，准备慢。”</s><s>在此基础上，陈云同志还提出把当时拟定的1963~1972年十年规划的初步设想分为恢复和发展两个阶段。</s><s>所有这些精辟的论述，使各部委的领导同志和财经部门的全体同志从“超英赶美”和“十年规划”等框框中摆脱出来，对集中精力搞好调整工作，起了极大的作用。</s><s>会后，陈云同志命我整理他的报告记录，我整理以后，又经邓力群同志做文字修改，再送少奇同志。</s><s>经政治局常委讨论同意并报毛主席批准后，把陈云、富春、先念三位副总理的报告，连同中央的批语，一并印发全国省军级干部学习并贯彻执行。</s>
<s>“西楼会议”以后，党中央决定恢复中央财经小组。</s><s>少奇同志指示陈云同志，将财经小组从过去的咨询机构改为决策机构。</s><s>新成立的中央财经小组由陈云同志任组长，李富春、李先念同志任副组长，成员包括周总理、谭震林、薄一波、罗瑞卿、程子华、谷牧、姚依林和我。</s><s>我作为陈云同志的主要助手，仍兼任财经小组的秘书。</s><s>1962年3月7日和8日，召开中央财经小组成立后的第一次会议，研究如何进一步贯彻落实“西楼会议”和国务院扩大会议的精神问题。</s><s>在会上，陈云同志除了重申把“十年规划”分为恢复和发展两个阶段的主张外，着重讲了1962年国民经济计划的调整问题。</s><s>他指出：“现在调整计划，实质上是要把工业生产和基本建设的发展放慢一点，以便把重点真正放在农业和市场上。”</s><s>他说：“农业问题，市场问题，是关系五亿多农民和一亿多城市人口生活的大问题，是民生问题。</s><s>解决这个问题，应该成为重要的国策。”</s><s>他还语重心长地说：“我们花了几十年时间把革命搞成功了，千万不要使革命成果在我们手里失掉。</s><s>现在我们面临着如何把革命成果巩固和发展下去的问题，关键就在于安排好六亿多人民的生活，真正为人民谋福利。”</s><s>应该说，陈云同志的这两次讲话，对于纠正“大跃进”以来决策上的重大失误，使我国国民经济重新走上健康发展的轨道，起了决定性的作用。</s><s>陈云同志建议正式规定1961~1965年五年为恢复时期，争取1965年粮食生产恢复到1957年水平。</s>
<s>第一次财经小组会议以后不久，陈云同志就因病去杭州疗养，由周总理直接领导中央财经小组的工作。</s><s>1962年4月2日至4日，中央财经小组举行扩大会议，吸收有关各部委党组负责同志参加，听取并讨论国家计委提出的《关于调整1962年国民经济计划的报告》。</s><s>会后，财经小组又继续讨论了两天。</s><s>原来确定的1962年国民经济计划（草案）的主要指标为：工农业总产值1400亿元，其中农业总产值450亿元，工业总产值950亿元，当年生产原煤2.51亿吨，钢750万吨，粮食2986~3014亿斤，棉花2034~2049万担。</s><s>这些指标虽低于1961年的实际数字，但仍然过高。</s><s>会议根据陈云同志指示的“计划指标必须可靠，而且必须留有余地”的精神，调整为：工农业总产值1300亿元，其中农业总产值420亿元，工业总产值880亿元，原煤2.39亿吨，钢600万吨，粮食2890亿斤，棉花2063万担。</s>
<s>调整计划确定以后，周总理又亲自领导我们起草《中央财经小组关于讨论1962年调整计划的报告（草稿）》。</s><s>参加起草小组的除我外，还有邓力群、梅行、顾明、许明、吴俊扬、廖季立等同志。</s><s>报告突出地强调：第一，大幅度削减基本建设规模。</s><s>国家预算内基本建设投资由原计划草案的60.7亿元削减到46亿元，这是1953年以来基本建设规模最小的一年。</s><s>坚决停建、缓建一批没有条件继续建设的项目，不要怕“伤筋动骨”，同时要合理使用有限的财力物力，确保一批重点项目和支缓农业、满足市场、出口需要的工业项目继续建设并按时投产。</s><s>第二，除砍掉10万个小高炉外，对那些消耗大、成本高、质量差、效益不好、经过整顿仍然亏损的企业和那些原料、燃料、动力供应不上或生产任务严重不足的企业，要下决心“拆架子”、“收摊子”，坚决关、停、并、转。</s><s>第三，大力压缩城镇人口和减少职工。</s><s>在“大跃进”中，城镇人口从1957年的9900万人，增加到1961年的1.3亿人，职工总数从2450万人猛增到5000万人。</s><s>这样庞大的职工队伍和城镇人口，是已经大幅度下降的农业生产、首先是粮食生产根本负担不了的。</s><s>自从中央提出调整方针以后，1961年已压缩城镇人口1000多万人，其中精减职工873万人，但仍然超过了当时农业生产的承受能力。</s><s>因此确定再压缩城镇人口1000万人，其中精减职工850万人。</s><s>动员那些“大跃进”时进城的农民返回农村，加强农业生产。</s><s>动员一部分家在农村的职工回家务农，解决口粮问题，以缓和城镇粮食和副食品供应的紧张状态。</s><s>调整计划的报告起草完成后，周总理命我送到杭州向陈云同志报告，得到了他的同意。</s><s>这个调整计划，正如陈云同志所说，实质上是要把工业生产和基本建设的发展放慢一点，以便把重点真正放在农业和市场上。</s><s>没有这样的调整计划，“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所造成的严重困难是很难克服的。</s><s>但在“左”倾错误还没有从根本上得到解决的当时，这样大幅度的调整计划，很可能被认为是要砍掉毛主席的“三面红旗”，是冒了很大风险的。</s><s>要不是刘少奇同志、周总理和邓小平同志的支持，是不可能得到毛主席同意，用中央名义批准和转发下去的。</s>
<s>1962年5月7日到11日，党中央又在北京召开工作会议（通称“五月会议”），中心议题就是讨论中央财经小组的调整报告。</s><s>会议由刘少奇同志主持，在京的中央政治局常委、政治局委员、中央书记处成员、各大区中央局、党中央和国务院各部委负责同志参加了会议。</s><s>少奇同志、周总理和小平同志都在会议的最后一天讲了话。</s><s>他们和到会同志一致同意调整报告对形势的分析、所下的决心和采取的重大措施。</s><s>会后，中央财经小组又吸收会议中提出的意见修改补充，将这个调整报告报送中央，经毛主席批准，于1962年5月26日发到全国贯彻执行。</s><s>随后，国务院又组织若干个工作组，由有关部委的负责同志带队，国家计委和国家经委派干部参加，到各大区和重点城市，同地方同志一道落实压缩城镇人口、精减职工、削减基本建设规模以及关停并转企业等各项任务。</s><s>这一大幅度调整国民经济的工作，使严重困难的局面得以迅速扭转。</s>
<s>1962年夏季，中央在北戴河召开八届十中全会。</s><s>会前召开了中央工作会议和全会的预备会议，整个会议的过程长达两个多月。</s><s>会议原定的主要任务是讨论农业、粮食、商业和国家支援农业的问题，重点是要讨论和通过《关于进一步巩固人民公社集体经济、发展农业生产的决定》、《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修正草案》和《关于商业工作问题的决定》。</s><s>在8月6日的大会上，毛主席作了关于阶级、形势、矛盾的讲话，强调社会主义社会中一定范围内存在的阶级斗争。</s><s>以后又在会上多次讲这个问题，会议风向就转为着重讨论阶级斗争问题和批判所谓“黑暗风”（指“西楼会议”和“五月会议”以来对经济形势的估计）、“单干风”（指主张包产到户、实行责任田的意见）、“翻案风”（指彭德怀同志的“万言书”等事件）和“三自一包”（指自留地、自由市场、自负盈亏、包产到户）。</s><s>这样，又把进行不久的对扭转困难局面起了重要作用的纠“左”变成了反“右”。</s><s>鉴于1959年庐山会议的教训，对会议精神的传达作了严格的限制，防止了扩大化。</s><s>全会以后，在国民经济的调整方面，还是继续贯彻执行“八字”方针和“西楼会议”、“五月会议”确定的各项重要措施，经济工作没有受到很大的冲击。</s><s>但是，再次强调阶级斗争，在政治上造成的消极后果是很严重的。</s>
<s>1963年9月，中央召开工作会议，认真分析了当时的经济形势，认为1963年我国国民经济的发展，确实出现全面好转的局面，但问题仍然不少，特别是农业生产还没有恢复到1957年的水平，吃、穿、用的商品供应还很紧张；整个工交系统，特别是基础工业的调整还有大量工作要做；企业还需要大力整顿。</s><s>基于这样的分析，会议确定再用3年时间继续进行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工作。</s><s>把1963~1965年这3年作为一个过渡阶段，1966年再开始实施第三个五年计划。</s><s>过渡阶段的主要任务是：农业生产要达到或超过1957年的水平；工业生产水平要在1957年的基础上提高50%；国民经济各部门的主要比例关系应在新的基础上取得基本协调；经营管理工作要走上正常轨道。</s><s>为了实现上述任务，经济工作必须遵循以农业为基础、以工业为主导的发展国民经济的方针；解决吃穿用，加强基础工业，兼顾国防和突破尖端技术的方针；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方针；奋发图强、勤俭建国、自力更生、迎头赶上的方针。</s><s>中央工作会议作出的这些决策，对于统一干部思想，防止形势稍有好转就想大干快上的“左”的倾向，保持健康发展的势头，争取国民经济的根本好转有重要意义。</s>
<s>在9月中央工作会议的正确决策下，经过1964年全党、全国各条战线上干部和广大人民群众的努力，恢复经济的工作取得了巨大成就。</s><s>1964年1 2月三届人大一次会议在北京召开，周总理在《政府工作报告》中宣布，调整国民经济的任务已经基本完成，工农业生产已经全面高涨，整个国民经济已经全面好转，1965年要继续完成调整工作中尚未完成的任务，大力掀起工农业生产的新高潮，并为1966年开始的第三个五年计划做好准备。</s><s>形势的发展，正如中央预料的那样，到1965年底，工农业总产值按当年价格计算达到2235亿元，其中农业833亿元，工业1402亿元。</s><s>按可比价格计算，同1957年相比，工农业总产值增长59.5%，其中农业增长9.9%，工业增长98.1%。</s><s>工农业之间的比例关系、工业内部的各种比例关系以及积累与消费之间的比例关系，已趋于协调。</s><s>财政收支已趋于平衡并略有节余。</s><s>市场上社会购买力和商品可供量之间，在总量上已经平衡，全国零售物价和集市贸易的价格大幅度回落。</s><s>特别令人高兴的是，在国民经济最困难的时期，在松辽平原建成了大庆油田，结束了我国靠洋油过日子的时代；我国的原子能工业，在攻克了几千个难关之后，终于在1964年10月16日在我国西部地区试爆成功第一颗原子弹。</s><s>事实证明，我国国民经济的调整时期已经结束了。</s>
<s>6.5 在全国物价委员会及参加“四清”运动</s>
<s>在三年困难时期和经济调整时期，党还分配我一项重要任务，就是研究“大跃进”中由于决策失误而带来的物价问题。</s><s>在“大跃进”中，农业和轻工业相继大幅度减产，基建规模急剧扩大，职工人数猛烈增加，导致社会购买力同商品可供量之间出现了严重的不平衡。</s><s>加上财政连年赤字（核实后的1958~1960年的赤字高达170亿元），货币投放过多（1960年的货币流通量比1957年增加1.4倍），从1960年下半年起，物价开始猛涨。</s><s>当时市场商品由国营商业统一供应，对价格实行计划管理制度。</s><s>商品不足就限量供应，不足部分通过集市贸易购买。</s><s>多余的货币转向集市贸易，使集市贸易的价格涨至计划价格的7~8倍，其中粮食价格比计划价格高10~20倍，1斤粮食要1~2元，1个鸡蛋要0.5元，1斤猪肉要5元，1只鸡要10多元。</s><s>在这种情况下，国营商店的小商品价格稳不住了，也纷纷上涨。</s><s>1961年国营商业所供商品的计划价格比1960年上升5.7%，包括高价、市价等各种价格的零售物价总指数，1961年比1960年上升16.2%。</s><s>因此，如何稳定物价，就成为一个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s>
<s>1961年夏季，中央工作会议决定要成立全国物价委员会，并提名我任主任。</s><s>会后迟迟没有执行。</s><s>1962年3月8日，中央财经小组成立时，周总理又提出此事，当即决定除我任主任外，刘岱峰、刘卓甫两同志任副主任，把全国物价委员会（以下简称“物委”）成立起来。</s><s>从此，一项艰巨而复杂的任务又落到我的肩上。</s>
<s>早在物委成立以前，为了缓和市场供应的紧张局面，就决定要大力恢复和发展农业及轻工业生产，削减基本建设规模，减少职工和城镇人口。</s><s>这些是根本性的重大措施。</s><s>在物价政策方面，国务院决定，从1961年起，扩大定量供应商品的范围，降低定量供应的标准，保持这部分商品的价格稳定，亏损由财政补贴。</s><s>当时国家规定的定量供应商品有18类，从粮食、棉布、猪肉到肥皂、火柴等，地方自己规定的更多。</s><s>商品定量很低，如城市居民每人每月只供应猪肉2两，每年供应棉布6尺，满足不了需要。</s><s>农村居民的定量更低，如棉布每年只供应3尺。</s><s>由于口粮普遍不足，缺乏营养，许多地方都发生浮肿病，甚至非正常死亡。</s><s>定量供应虽然满足不了需要，但稳住了这部分生活必需品的价格，使人们能够维持日常最低限度的生活需要。</s><s>对于许多人民必需而又亏损严重的小商品，则略微提价。</s><s>这些办法自然满足不了人民的基本生活需要，因此不能不在计划供应、计划价格之外，再找一些出路。</s>
<s>当时，有些同志认为，市场上货币流通量增加1倍多，我们的计划价格不变，多余的货币必然挤向集市贸易，引起集市贸易价格猛涨，如果我们把计划价格也提高1倍，集市价格就有可能下落。</s><s>因此建议大幅度提高计划供应商品的价格，吸收市场上多余的货币，促使集市贸易价格自然下落。</s><s>少奇同志命李先念副总理（当时主管财贸工作）与姚依林同志（当时任商业部长）和我共同研究。</s><s>我指出，如果计划价格提高1倍，为着不降低农民生活，农产品的收购价格也应当提高1倍；为着不降低职工的生活，工资也应当提高1倍；结果货币发行量也将增加1倍，而市场上的商品供应量并未增加，价格已上涨1倍，通货膨胀问题依然无法解决。</s><s>面对这样的困难局面，我认为只能让18类重要消费品的计划价格不变，实行定量供应，对许多管不住的小商品，让它稍稍涨价。</s>
<s>陈云同志同意我的意见，他还提出，并经中央同意，在保证定量供应商品的价格继续不变的情况下，在定量之外出售几种高价商品，既可回笼货币，又可以满足一部分高收入者的需要。</s><s>这项措施是由城市到农村逐步推开的。</s><s>先是在全国各大城市逐步开始供应高价糖果和高价糕点。</s><s>1962年2月以后，把高价糖果的供应范围扩大到全国所有城市和农村，高价糕点的供应范围扩大到一切大中小城镇，即1.3亿人口的地区。</s><s>以后陈云同志又建议每年增加供应几千万双尼龙袜子，并利用全国各地库存的山珍海味等高级副食品，开设高价饭馆。</s><s>后来又陆续决定对自行车、手表、缝纫机、酒、茶叶、针织品等商品，要凭工业券购买，并以高价出售一部分。</s>
<s>当时，定量计划供应的商品是市场的主体，高价商品和集市贸易则是计划供应的补充。</s><s>国家向农民收购农产品，计划内是平价，计划外的是高价。</s><s>少奇同志说，农民“高价向国家出售计划收购以外的农产品，用低价购买国家的工业品，不符合等价交换的原则”，他提出对农民应实行“高对高，低对低”两种价格政策。</s><s>“高对高”是指计划收购以外按议价收购的农产品，国家也按议价供应工业品，即高价对高价；“低对低”是指国家按计划价格收购的农产品，也按计划价格供应工业品，即平价对平价。</s><s>平价供应的工业品有定量限制，满足不了农民需要，因此在平价之外实行议价供应。</s><s>国家按计划收购多少农产品，就按计划价格供应他们多少工业品。</s><s>农民以高价向国家出售农产品，国家也以高价向他们供应工业品。</s><s>用这个办法，也回笼了一定数量的货币，具体数量当时没有统计。</s><s>上述高价商品从1961~1964年共销售3年，大约回笼货币50亿元。</s><s>由于生产逐步回升需要增拨一点流动资金，实际净回笼货币45亿元。</s><s>这对于减少市场上的货币流通量（从1961年末的125.7亿元减少到1964年的80亿元），对稳定物价，起了很大的作用。</s>
<s>随着农业生产的逐步恢复，物价逐步趋向稳定。</s><s>从1962年起，华东地区农业生产开始回升，集市贸易价格在华东地区首先开始下降，其他地区也开始扭转生产下降、物价上升的局面。</s><s>有些同志对这种形势估计不足，对能不能稳定物价缺乏信心，这反映在当年8月的北戴河会议上，对如何控制物价的问题出现了两种不同的意见。</s><s>一种意见认为，必须主动提高计划价格，才能使计划价格和集市贸易价格逐步接近起来。</s><s>另一种意见认为，国民经济已经开始好转，我们已经有可能平抑集市贸易价格，使物价逐步稳定。</s><s>两种意见争执不下。</s><s>后来，中央通过了《关于商业工作问题的决定》，《决定》对物价问题指出：“党的政策是要在发展工农业生产的基础上，继续稳定市场，稳定物价。</s><s>对于物价的不合理的部分，应该分批分期地、慎重地进行调整。”</s><s>我在物委的工作中，就是遵循这一方针，并结合当时的实际情况贯彻执行的。</s>
<s>物价工作涉及到各部门、各地区、各个不同行业以及国家、企业和职工之间、工人和农民之间、生产经营者和消费者之间方方面面的实际利益，因此，在确定具体的价格政策时，经常会出现不同意见，需要由全国物委来统筹协调。</s>
<s>1962年召开第一次全国物价会议时，仍有不少同志要求提高许多种农产品的收购价格、许多种工业品的出厂价格和销售价格，认为只有马上提价才能迅速恢复农业生产，解决工业企业的亏损问题。</s><s>农业部门说农产品价格太低，农民每年损失60~70亿元。</s><s>工业部门说因为原材料涨价，产品不准涨价，工厂损失100亿元。</s><s>劳动部门说因为物价上涨，工人每年损失30~40亿元。</s><s>对此，我冷静地指出，调整物价，既不能增加国民收入，也不会减少国民收入，只会变更国民收入在国家、工人和农民之间以及部门和地区之间的分配比例。</s><s>大家算帐损失200亿元，这笔钱到哪里去了呢？</s><s>根本原因是这几年由于工农业减产，国民收入减少300亿元，分摊到了大家头上。</s><s>因此，只有咬紧牙关忍受困难，把工农业生产搞上去，增加国民收入，大家才有出路，国家才能兴旺。</s><s>1961年国家为了迅速恢复农业生产，已经大幅度提高了农产品的收购价格（比1960年提高28%，比1958年提高34.8%），所以今后几年农产品的收购价格要稳定下来，只能进行个别调整。</s>
<s>我根据中央《关于商业工作问题的决定》的精神提出，物价工作的任务，一是要稳定，二是要调整，1963年的任务主要是稳定物价。</s><s>这就要求我们在发展工农业生产的基础上，继续实行稳定物价的政策，做到基本稳定，略有调整。</s><s>在物价稳定之后，再慎重地对物价进行全面的调整。</s><s>这个意见，被大家接受了。</s><s>认识统一后，具体办法也就有了。</s><s>会议确定：(1)农产品的收购价格要尽可能保持目前的水平，棉花准备适当提价，其他农产品的价格基本不动，个别调整；(2)重工业产品的价格也采取基本不动，个别调整的方针；(3)为了支援农业生产，农业生产资料的价格要在节约成本的基础上逐步降低；(4)消费品的零售价格，凡属于人民生活最必需的18类消费品的价格，要继续保持稳定，只对部分商品的价格进行有升有降的调整；(5)采取各种有效的具体措施，继续平抑集市贸易价格。</s><s>实践证明，这些方针和措施是正确的。</s><s>据统计，1963年平均零售物价总指数比上年下降39.2%，其中平价商品下降0.8%，高价、议价商品和集市贸易价格分别下降40%到50%。</s><s>这一年农产品的收购价格（包括牌价和议价）比上年下降6.6%，其中牌价下降1.4%。</s><s>集市贸易价格经过两年大幅度下降，到年底平均还比牌价高40%上下。</s><s>其中粮食还高2.3倍，食油高1.2倍，猪肉高45%，鸡蛋高39%，蔬菜和许多种三类农副产品的市价已接近牌价。</s>
<s>1964年2月召开了第二次全国物价会议，我们根据市场物价已趋于稳定的新情况，认为已经有可能对市场供应困难时期所形成的物价关系中的不合理部分，逐步进行调整，实行稳定与调整并重的物价政策。</s><s>在市场供应困难时期，我们为了安定职工生活，坚决稳住粮食、棉布等主要消费品的计划价格。</s><s>同时，为了保证供应和回笼货币，又不得不提高许多种次要消费品的价格，这些措施在当时是必要的，但在商品供应情况好转以后，过去提价较多的次要消费品如不降价，销售就有困难。</s><s>某些主要消费品（如粮食）提了购价不提销价，形成购销价格倒挂，也带来许多矛盾。</s><s>因此，在物价已经基本稳定的情况下，开始有计划地对不合理的价格关系进行调整，就是必要的了。</s>
<s>对于稳定与调整并重的物价政策，也有不同的认识。</s><s>有些同志把稳定物价和冻结物价等同起来，只要稳定，不要调整。</s><s>有些同志只赞成降价，不赞成任何商品提价，认为一提价就不能保持市场和物价的稳定。</s><s>我对大家说，社会主义国家的各种商品价格，不能不考虑价值规律的作用。</s><s>尊重价值规律，合理调整价格，才能有利于发展生产，扩大销售，形成合理的市场供求关系。</s><s>稳定与调整并重的政策，是从国民经济全局出发的，是根据生产发展情况和市场供求变化趋势作出的，有利于合理调整工农关系、城乡关系以及其他社会经济关系，有利于加快国家建设和持久地稳步地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s><s>经过讨论，大家同意这些看法。</s>
<s>物价调整中难度最大的是解决农产品价格，主要是粮食价格的购销倒挂问题。</s><s>粮食购销价格倒挂，除增加国家财政补贴外，在农村中还引起很大矛盾。</s><s>产棉区的粮食由国家按低于收购价的销售价定量供应，数量是有保证的，能够勉强吃饱。</s><s>产粮区首先要完成数额相当高的征购任务，因此反而保证不了农民自身的需要。</s><s>再加上经济作物区特别是产棉区生产发展快，收入显著地比产粮区高，产粮区对此意见很大。</s><s>根据这种情况，我建议，在1964年首先提高农村中返销粮的销售价格，提高到购销拉平。</s><s>那时，对实行这个政策我们是很担心的，怕吃返销粮的经济作物地区的农民反对，也怕引起经济作物轮番提价，整个物价就稳不住了。</s><s>但实际上提高返销粮价格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因为经济作物区的农民也感到这样做是合理的。</s><s>在提高农村中返销粮的销售价格后，由于城市粮食的销售价格没有提，又发生粮价城乡倒挂（粮食销售价城市低于农村）的不合理现象。</s><s>为此，我又建议，提高城市粮食的销售价格至购销拉平，把提价的收入作为粮价的补贴，加到工资中去，实际上是在调整物价的同时，要对工资进行相应的调整，这又是一个新的课题。</s>
<s>为了促进国民经济的进一步发展，1964年夏季以后，我们开始研究如何对物价进行全面的调整。</s><s>在1964年召开的第三次全国物价会议上，我们宣布物价已经稳定，这是继建国初期在恶性通货膨胀中稳定物价后的又一次重大胜利。</s><s>今后的任务要以调整为主，并提出全面调整的方案。</s><s>会后，经过进一步研究，于1965年7~8月间提出了《第三个五年计划期间全面调整物价的初步设想》。</s><s>同年10月，又召开第四次全国物价会议，对全面调整物价的方案进行具体安排。</s><s>我们的《初步设想》曾得到中央的批准，可惜，不久就开始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s><s>在十年动乱期间，中央担心物价发生大波动，影响社会稳定，决定冻结物价。</s><s>在这期间，各类产品的生产成本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致使价格与价值严重背离，物价的不合理现象比60年代初期更显著了。</s>
<s>我一直认为，在物价的计划管理制度下，价格往往背离价值，不利于调节各类产品的按比例发展，达到供求平衡，所以在物委工作期间，我主张必须对物价不断进行调整。</s><s>由于当时商品供应很短缺，还不能放弃计划供应制度，只能提倡不断调整计划价格，不敢大规模地放开物价，由价值规律去进行市场调节，也不敢大幅度地进行调整。</s><s>直到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的1979年，国务院才下决心大幅度提高农产品的收购价格：粮食统购价格提高20%，超购部分在此基础上再加价50%;棉花平均提价50%;油料平均提价25%，超额加价50%。</s><s>这次调价，18种主要农副产品的收购价格平均提高24.8%，估计当年可使全国农民增加收入70亿元，大大提高了广大农民的积极性，有力地推动了农业生产的发展。</s>
<s>在任物委主任期间，我对货币同价格相互关系的理论作了进一步研究。</s><s>社会主义制度下各类商品的价格，在市场供求基本平衡的情况下，主要取决于两方面的因素，一方面取决于商品本身的价值，另一方面取决于货币所代表的价值。</s><s>如果货币所代表的价值下降，各类商品的价格就会普遍上涨，反之就会下降。</s><s>所以，为了保持物价的稳定，首先必须保持币值的稳定，使货币也像其他计量单位那样经常地代表着一定的数值。</s><s>那么，作为价格尺度的货币，它本身的价值究竟应以什么为标准呢？</s><s>在实行金本位制的时候，货币是以一定数量的黄金（英美等国）或白银（旧中国）所包含的价值为标准的。</s><s>在废除金本位后，这就成了一个争论的问题。</s><s>有一种意见认为，货币既然是价值的尺度，它理所当然地应当经常地代表着一定数量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s><s>但是事实告诉我们，各类商品的品种、规格、款式十分复杂，它们所消耗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不仅难以计算，而且在生产技术不断进步的趋势中，同样劳动时间所生产的产品不断增加，因此，同一产品所包含的劳动时间不断减少。</s><s>如果货币固定地代表着一定数量的劳动时间，各类产品的价格就会不断下降，谁还愿意投资增加生产或对旧设备进行技术改造呢？</s>
<s>所以，为了稳定物价，我们的货币不应当经常地代表着一定数量的劳动时间，而应当经常地代表着一定数量的社会产品。</s><s>从历史上看，自从产生货币以来，任何货币从来不曾直接同一定数量的劳动时间保持过固定的联系，只是同某一种充当一般等价物的特殊商品保持固定的联系。</s><s>这种特殊商品，长期以来就是黄金和白银。</s><s>金银同其他产品一样，随着劳动生产率的不断提高，它们的价值（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也逐渐减少。</s><s>但相对来说，变化的幅度不大。</s><s>因此用金银来代表货币的价值，可以保持物价的长期稳定。</s><s>这就是资本主义国家实行金本位时的情况。</s>
<s>在废除金本位制、实行纸币制度以后，黄金的价格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扶摇直上。</s><s>纸币所代表的价值应以什么来作标准呢？</s><s>我得到马克思“货币是一般商品的等价物”的理论启示，并总结40年代在山东同国民党统治区进行货币斗争的经验，认为纸币所代表的价值，应当符合于全部社会产品的社会必要劳动的变化，具体的检验方法就是综合物价指数。</s><s>从理论上说，在一般情况下，如果物价指数上升，就是货币贬值，反之就是货币升值。</s><s>当然，物价指数变动的因素很复杂，具体情况还得具体分析。</s><s>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说，纸币是货币发展的最高形态，所以按综合的物价指数来规定货币所代表的价值，是比按金银的价值来作货币所代表的价值的标准更进步，也是更高的发展阶段。</s><s>但我的这个思想，在很长时期内得不到社会的承认。</s><s>直到70年代，金融界中有些人士仍然认为离开了黄金，货币的价值就没有依据。</s><s>我反问说：“请问这些理论家，有谁能够说出现在1元人民币是代表多少黄金呢？”</s><s>过去黄金是供应数量最稳定的商品，因为现在的黄金储量是几百年长期积存下来的，每年的生产和消费数量在总储量中只占很小的比例，其价格的变动对物价的总水平不起决定作用。</s><s>在废止金本位制以后，黄金成为最大的投机对象，它的价格最不稳定，大起大落。</s><s>如果把我们的货币再同黄金联系，物价涨落就无法控制。</s>
<s>我们说最理想的货币是能保持综合物价指数基本稳定的货币，这决不是说各类商品的价格应当固定不变，稳定物价决不是冻结物价。</s><s>在生产发展中，各类产品成本（社会必要劳动时间）的下降幅度是不同的。</s><s>一般来说，农产品、矿产品受自然条件限制，成本下降最难，有时还要上升；加工产品一般来说成本下降最快，产量愈大成本愈低。</s><s>所以物价管理部门除稳定物价的任务外，还有随着供求关系和成本的变化而调整物价的任务。</s><s>调整物价并不就是普遍涨价，或普遍降价，在正常的情况下（既没有通货膨胀，也没有过度紧缩），应当是某些商品涨价，某些商品降价。</s><s>升降相抵以后，应该使物价总指数大体上能保持基本稳定（年增2~3%，个别年度至多不超过5%）。</s>
<s>通货膨胀和稳定物价的关系，是多年来我最关心的问题。</s><s>我常说，物价普遍上涨，这实际上是货币贬值。</s><s>货币所代表的价值少了，按这已缩短的尺度来衡量物价，自然物价就普遍上涨。</s><s>在我任物价委员会主任管理物价的时候，就是按照我的货币与价格相互关系的理论来作指导方针的。</s><s>理论与实际相结合，这是我们在这个时期管理物价取得成功的根本原因。</s><s>由于我既不空谈理论也不就事论事，所以我的经验可能是有一定的指导意义的。</s><s>那时李先念副总理很信任我，我的意见常被采纳，领导的支持，使当时的物价工作得以顺利展开。</s>
<s>自从毛主席1962年在党的八届十中全会上作了关于阶级、形势、矛盾的讲话后，阶级斗争问题又被突出地提了出来。</s><s>为了“反修防修”，防止“和平演变”，毛主席决定在全国城乡发动一次普遍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农村的运动以清理帐目、清理仓库、清理财务、清理工分为主要内容。</s><s>1964年夏，中央召集各部部长、司局长级干部开会，要大家轮流到乡村去参加“四清”运动。</s><s>我报名第一批参加，被分配到江苏省句容县。</s><s>和我一起去的有物价委员会、国家计委、统计局的机关干部和医务人员约二三十人，还有由江苏省派来的扬中县的干部（各县互相交叉清查）二三十人。</s><s>在镇江经过一个月的学习，出发到句容，住在长河大队。</s><s>当时纪律很严，住在贫下中农家中，与农民同桌吃饭。</s><s>苏南原是比较富裕的地区，但句容县仍然很穷。</s><s>农民一天吃三餐粥，一盘没有油的煮白菜。</s><s>一大碗粥对我来说是可以吃饱的，但一般年轻人可不行，一个多月下来，就有好多人饿瘦了。</s><s>我看这样很难持久，就决定自己办食堂，按伙食标准吃饭。</s>
<s>在镇江学习时传达了许多过“左”的做法，一下去就让社队领导干部都“靠边站”，人人清查过关，社队工作由四清工作队代为管理。</s><s>我不赞成这样的办法，主张查出问题才能处理。</s><s>这年底党中央召我们（工作队负责人，一般为部长级干部）回京开四清工作会议，由少奇同志提出若干政策问题。</s><s>会议刚结束，毛主席又决定把我们召回去重新开会，通过了《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中目前提出的一些问题》（简称“二十三条”），决定城乡社会主义教育的内容一律为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仍称“四清”）。</s><s>文件强调阶级斗争，指出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这些“走资派”有些在地方，有些在中央，有些在幕前，有些在幕后……</s><s>。</s><s>当时我们感到奇怪，但并没有意识到一场大的政治风暴即将来临。</s>
<s>回到句容后，我们“四清工作组”的副组长（扬中县干部）对我说他们打了一个大胜仗，把生产队和大队的干部几乎都关起来了，他们都交待了贪污数字。</s><s>晚间我与北京来的干部研究，发现疑点甚多，大家都肯定这是“逼供信”。</s><s>当时已经快到阴历年底，我们说服扬中干部，随便关人不符合党中央的政策，决定把被关的干部都放出来，并集合他们谈话，宣布交待的数字作废，好好回去过年，明年实事求是交待问题，工作组与他们共同讨论处理办法。</s><s>并召扬中干部谈话，要他们不要泄气，回去冷静地想一想，人家用这种方法对待扬中的干部你们服不服气？</s><s>过年回来后传达党中央的“二十三条”，交代政策，最后证明我们的处理是对的。</s><s>全公社只有一个生产队长是坏人，贪污霸占，打骂群众，奸污妇女，开了斗争会。</s><s>春节以后，春耕快到，我们决定所有生产队工作都由原生产队长自己去领导，保证农业生产的正常进行。</s>
<s>1965年3月初，李先念副总理打来长途电话，要我一个人回去制订1966年到1970年的五年调整价格规划，我就回到北京。</s>
<s>7. 在十年内乱中</s>
<s>7.1 被批斗审查</s>
<s>回顾十年“文化大革命”，从我亲身经历及所见所闻来看，这场运动根本不能称作革命，而是一次损害党、破坏社会主义事业的全国大内乱。</s><s>毛泽东同志错误地发动和领导了这场运动，使党的民主集中制受到严重破坏。</s><s>林彪、江青、康生、陈伯达等人利用手中的权力，进行了大量祸国殃民的罪恶活动，蓄谋夺取最高权力。</s><s>这场所谓的文化大革命，使我们的党和国家遭到了建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严重挫折和损失，给全国各族人民带来深重的灾难。</s>
<s>1980年党中央为总结建国以来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的经验，在邓小平同志领导下，开始起草《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草案，发动4千余人讨论。</s><s>我也参加了讨论。</s><s>大家认真负责，畅所欲言。</s><s>党中央集中了同志们的思想，反复修改，经1981年6月27日党的十一届六中全会讨论通过，正式发表了《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s><s>我完全拥护这个决议。</s>
<s>十年内乱中，绝大部分党政机关陷于瘫痪，各级领导干部从国家主席、党的总书记到基层干部，从开国元勋到后起之秀，大都被打倒。</s><s>我当时是国家计委副主任、全国物价委员会主任，兼管《经济消息》，又常写文章、做报告，是中央文革阴谋打倒的人物之一。</s><s>1967年初陈伯达、戚本禹亲自到国家计委看大字报，煽动群众打倒计委领导，包括我在内。</s><s>到1967年“一月夺权”、批“二月逆流”（实际是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的二月抗争）前后，造反派掀起了批斗我的高潮，一个星期批斗三四次。</s><s>批我自己的大会，揪我参加；批领导我的中央负责同志的大会，我作为“黑干将”，揪去陪斗。</s><s>在每次批斗会中，耳朵里装满了混淆黑白、颠倒是非的胡言乱语，坐“喷气式飞机”，一站就是两三个小时。</s><s>斗争会越开越多，搞得我头昏脑胀，腰酸背痛，精神肉体均难忍受。</s>
<s>批斗我的第一个“罪状”是“三反分子”。</s><s>造反派把我的文章、讲话编成《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薛暮桥毒草选编》，从中摘下只言片语，掐头去尾，上纲上线，在大字报上批，在批斗会上讲。</s><s>把我两篇正确的、当时并没有发表的文稿，诬蔑为“两棵大毒草”。</s><s>一篇是《一年来大跃进中的经验教训》，另一篇是《经济工作中的若干理论问题》，这两篇文章的内容，在前面第5章、第6章已有讲述。</s><s>对前一篇文章，造反派抓住了大炼钢铁得不偿失等问题来批。</s><s>对后一篇文章，抓住文中提出的一个问题，即社会主义经济是否要百分之百的公有制来批。</s><s>我认为从我国国情出发，可以公有制经济为主体，允许非公有制经济为补充，这样有利于发展生产力，有利于国计民生。</s><s>造反派抓住这些问题上纲上线，狠批狠斗。</s>
<s>2月上旬，李富春、李先念两位副总理给物委造反派来电话说：“薛暮桥不是三反分子，犯了错误，给他时间认真检讨”。</s><s>电话是下午4点钟打来的，当天绝大多数战斗队纷纷贴大字报，拥护两位副总理的指示，恢复我的工作。</s><s>由此可见，绝大多数干部、群众是不赞成打倒我的。</s><s>只有人数很少的并非物委的两个战斗队没有表态。</s><s>几天后，其中一个战斗队的头子，自认为有中央文革作后台，气势嚣张，竟在国家计委、天安门贴大字报：“要同两位李副总理辩论”。</s><s>批斗我的真实意图曝光了，矛头是指向副总理、周总理的。</s><s>那时正是毛泽东同志支持中央文革错误地批所谓“二月逆流”以后，批我的大字报、大会更多了。</s><s>我被戴上了几顶大帽子，除三反分子外，还有走资派、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贩卖苏联统计的祖师爷、叛徒等等。</s><s>但大帽子之下，没有站得住脚的事实根据。</s>
<s>到1967年冬，大约是11月，我们全家被“勒令”搬出地处百万庄的部长楼。</s><s>在我家工作15年，帮助扶养我们的小女儿、操持家务的杨晓华同志，也被“勒令”离开我家，到计委食堂炊事班工作。</s><s>造反派指定我们家搬到真武庙，给了两间房子，同一位姓张的老太太合住一套房子。</s><s>当我们搬去时，他们已经知道我是“走资派”。</s><s>搬去当晚，老太太的儿媳妇杨奇秀同志（工程师，住在另一套房间里）回来了。</s><s>罗琼主动和她们婆媳俩人谈，说我们是被审查的被批斗的干部，在共同生活中，如果你们有意见，欢迎随时提出。</s><s>她们通情达理地说，你们有什么错误，党有党纪，国有国法，你们有党和政府管，我们是邻居，住在一起，生活上互相照顾。</s><s>过几天，张老太太对人说，看他们哪里像“走资派”，是“落难书生”。</s><s>住在那个区的大都是计委、物委的干部，对我们常有议论，老太太转告我们，并安慰我们，照顾我们。</s><s>1969年冬，我和罗琼要离京赴五七干校，她们请我们吃饺子，作为送行。</s><s>我们年仅16岁的小女儿小和一个人留居在那里，她们也很照顾。</s><s>当小和下乡插队时，她们全家为她送行。</s><s>她们同我家原本素不相识，完全是出于不赞成这样的“革命”，而如此对待我们的。</s>
<s>当康生等人妄图用抓叛徒的恶毒手段，陷害刘少奇同志和一批忠诚于党、忠诚于革命的领导同志的时候，对我也由批斗现实问题转到“审查’’我的历史。</s><s>1968年3月18日，所谓“人民法庭”成立了。</s><s>审讯的主题是我在30年代同国民党上海市党部的关系，他们怀疑我同国民党暗中勾结，抓的突破口是我主编的《中国农村》月刊因发表了上海文化界救国会的一封公开信而被封禁之后，又准予复刊，这件事是找什么人交涉的。</s><s>我说是吴觉农同志去交涉的，找了什么人，当时没有告诉我，我不知道。</s><s>他们死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审讯了一个星期，“开庭”12次，最后一次军代表来了，大概他看出了是在搞逼供信，制止了这种做法。</s><s>从此“勒令”我不能回家，被关押在我的办公室，当时通称“牛棚”。</s><s>“文化大革命”后，吴觉农同志告诉我说：这件事是他找国民党上海市党部书记长潘公展交涉的，那时确实没有对你讲。</s><s>他还说：当潘知道这个刊物是蔡元培先生题写刊名，孙晓邨、冯和法两位先生是代表人，南京农村复兴委员会作为发行地址，并经法租界巡捕房登记注册等情况时，当即同意复刊。</s>
<s>追查我历史的另一个问题，是1927年我被捕后出狱问题。</s><s>我在“文革”以后知道，造反派到杭州反省院调查了7次，连批准我可以保释出院的档案也查到了。</s><s>但其中有些人仍死揪住这个问题不放，不肯罢休，硬说我是“叛变出狱的叛徒”。</s><s>我坚决不承认。</s>
<s>我一贯忠诚拥护毛泽东同志的领导，完全相信他的领导是正确的；但对搞这样的“文化大革命”，内心颇不以为然，不理解为什么要这样搞。</s><s>在这种状况下，应该怎么办呢？</s><s>我回想过去几次运动——延安的抢救运动，1959年的反右倾机会主义运动等，来势也猛，最后绝大多数人的事实搞清了，党为他们平反昭雪，向他们赔礼道歉。</s><s>于是我在残酷斗争中，虽然被逼违心地作了无数次检讨，但绝不捏造事实。</s><s>这样做是为了避免被整死，以后还可为党为人民作贡献。</s><s>对“叛徒”这顶帽子，我始终没有承认。</s>
<s>与此同时，我尽量抽时间学习毛泽东著作，通读《毛泽东选集》四卷达4遍之多，每读一遍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把重要段落划线标记，有关文章读的遍数更多。</s><s>边读边同自己的思想、工作对照，觉得自己的言行是符合毛泽东思想的，没有错，更增强了信心，深信我的问题一定能搞清楚。</s><s>我写了学习毛主席著作的心得，抄写了毛主席的诗词“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压在桌子上的玻璃板下。</s><s>专案组看了很生气，想撕下来，但这是毛主席诗词，他们未敢动手。</s>
<s>我的处境如此，罗琼也是如此。</s><s>她作为全国妇联书记处第一书记、党组副书记，主持日常工作，被扣上“三反分子”、“走资派”等大帽子，不断被批斗，1968年6月10日被关进“牛棚”。</s><s>我的3个女儿（薛宛琴、薛小沂、薛小和）受我们俩人的连累，处境异常困难。</s><s>她们都是北京师大女附中的优等学生。</s><s>宛琴毕业后靠自己学习优良，考上留学苏联。</s><s>小沂在高中毕业那年就被吸收入党，这在当时是少有的，毕业后考上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s><s>小和正在初中二年级学习，成绩突出，名列前茅。</s><s>她们都是爱党、爱国、爱社会主义，热情拥护毛主席的青少年。</s><s>在“文化大革命”初期，她们积极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参加了运动。</s><s>但当我和罗琼被批斗后，造反派污蔑她们是“黑帮子女”，挨批挨关挨打，连我们年仅6岁的小外孙也未能幸免。</s><s>1968年，我的大女儿宛琴、大女婿文石斧本来是西安重型机械研究所的技术骨干，工作出色，造反派以莫须有的罪名，污蔑他们是“薛暮桥伸向重型机械研究所的黑手”，被揪斗、游行，关进牛棚8个月。</s><s>小外孙也住进了牛棚。</s><s>二女儿小沂被造反派贬为“可教育好的子女”，剥夺了她参加正常活动的权利，被圈在“可教育好子女”学习班，不准外出。</s><s>三女儿小和在北京，年仅16岁，同我们生活在一起，受牵累更为直接，不断遭受造反派追逼、污蔑；有一天几名造反派在街上围攻追打她，她就和两名同学一起，逃到警察亭下暂避，不敢回家。</s><s>杨晓华同志在精神上安慰她，生活上照顾她，留她在家吃住，还拿出自己的钱来为小和、小沂买布缝衣。</s>
<s>小和在如此处境下，还肩负着照顾在牛棚里父母的艰难任务。</s><s>每隔一段时间，她用节省下来的生活费，或用卖旧货的钱，给我买些吃的东西送来。</s><s>我的老警卫员周可德同志，仍然在做保卫工作。</s><s>当他在传达室值班，远远看见小和时，就去接她，周从小道把东西送给我。</s><s>我看见了东西，就像看见了小和，看见了亲人，一股暖流涌上心头。</s><s>1968年冬，小和下乡插队，被分配到山西最贫苦的雁北地区山阴县农村。</s><s>临行前，军代表允许她向我告别。</s><s>很久没有见到自己的女儿，做梦也想着她们，今天能见一面，悲喜交集。</s><s>因为旁边有专案组的人监视，我控制了自己的感情，理智地对她说，我们家几代是地主，今天你去当农民，是家庭的光荣，国家的需要，下去好好劳动，接受劳动人民的再教育。</s><s>小和默默地点着头。</s><s>这一天，是我住在牛棚中最高兴的一天，也是最怀念亲人的一天。</s>
<s>这段时间，对孩子们的考验是严峻的，我的3个女儿都自信自己的父母是忠于人民，忠于党，忠于革命，努力工作的老革命。</s><s>皖南新四军教导总队的学生张西雷同志，通过她的女儿对小沂说：你们的父母都是好人，他们的问题会搞清楚的，你们不要担心。</s><s>在当时历史条件下，这几句简单的话，对她们是很大的鼓舞，更增强了她们的信心。</s><s>她们在艰难的条件下，努力劳动，认真自学，准备将来为党为人民服务。</s>
<s>我的母亲住在上海大哥薛鹤龄家，受“文化大革命”的惊吓，1967年8月病逝。</s><s>当收到电报时，全家悲恸，大家呆呆地坐着，眼泪往肚子里流。</s><s>我既没有在病床前侍候，又没有奔丧的自由，只能寄些钱请大哥办理后事。</s><s>我的弟弟薛遐龄，在苏州一所中学教英文，造反派胡说他“里通外国”，被批斗得很凶。</s><s>1968年，他被人从楼上推下去摔死了。</s><s>“文化大革命”后，经过调查，证明完全是受冤而平反。</s>
<s>此情此景，虽然使我非常难受，极不理解，但我深信我们党是能够改正错误，制订正确的路线、方针、政策，引导国家形势好转的。</s>
<s>1969年6月初，出乎意外地造反派头子来了，通知我可以回家。</s><s>我当然高兴。</s><s>回到家里一看，灰尘满屋，罗琼没有回来，我就给小和写信。</s><s>邻居张老太太很热情，给我送来一壶开水，帮我收拾房间。</s><s>回家几天，就与物委干部到京郊去帮助麦收。</s><s>这时我已65岁，过去没有做过重体力劳动，割麦的第一天就不能弯腰，第二天跪着割，第三天坐着割，后来他们分配我脱粒。</s><s>星期六回来，两腿浮肿，躺在床上不能翻身。</s><s>杨晓华同志来帮助我换洗衣服。</s><s>以后几个月，白天按作息时间上班（早去半小时打扫公共场所），与刘岱峰、刘卓甫（物委副主任）和张翼飞（物委办公厅主任）4人在一个房间，由造反派安排我们的学习、工作和劳动。</s><s>晚上一个人回家。</s><s>没多久小和回来了，父女团聚，说不尽的高兴。</s><s>3个月以后，罗琼才被批准回家，3个人久别重聚，满脸喜泪，说不尽的话语，道不完的别情，忧国忧民忧家庭。</s><s>当时就听说还要出去劳动改造，过了“牛棚”关，又得去过“劳动改造”关。</s><s>过了“五关”，总能见光明得解放，这一点我是有信心的。</s>
<s>7.2 在五七干校</s>
<s>1969年12月1日，林彪发出所谓“一号备战命令”，把北京各机关的干部都送到农村去劳动。</s><s>毛泽东同志曾有过号召干部到农村去劳动锻炼的“五七指示”，所以各机关都办“五七干校”。</s><s>国家计委、国家统计局、全国物价委员会在湖北襄樊合办了一所五七干校。</s><s>干余名干部于1969年年底到襄樊以北的几个农村劳动，干部称“五七战士”，被错误打成“走资派”的人称“劳动改造”，并允许少数家属随行。</s><s>后来听说全国妇联造反派曾几度同国家计委军代表商量，想卸包袱，把罗琼作为我的家属，送到计委五七干校去。</s><s>军代表说：她是高级干部，将来问题搞清了，计委很难分配她适当的工作，没有接受。</s><s>罗琼先我到全国妇联办的河北衡水县五七干校去了。</s><s>从此一家五口，天各一方，心连着心，遥望着被隔离在东、南、西、北的亲人。</s>
<s>五七干校是按军队序列编组的。</s><s>我分配在三连，在“五七战士”监督下劳动。</s><s>他们大都年轻力壮，我早已超过劳动力半劳动力的年龄，也同他们一起劳动。</s><s>插秧时，我一天走来走去运送秧苗；平常分配去看水泵；收获时分配去看场，防止偷盗，兼打麻雀；这些说是轻活，但轻中有重。</s><s>1970年，连里种了一块花生地，当地农民很少种花生，孩子们爱吃，到成熟时，常来偷挖。</s><s>而收获花生不是一次收得尽的，要多次反复拣收。</s><s>那年拖到冬天，地底下还有花生，昼夜要守护。</s><s>有一天雨雪交加，连部派人在夜里去守护，派谁，谁也不去，看来只有我这个“走资派”去了。</s><s>在雨雪中，我坐在板凳上，环顾四周，防止小偷，满身淋湿，冻得发抖，这是轻活？</s><s>还是重活？</s><s>虽然环境恶劣，但我脑子很清楚，还在想着白天写的《社会主义经济问题研究》（此事下边详述）一书中的问题，果然有些新的思路。</s><s>到清晨6时，有人来接班，我回宿舍就把夜里想的内容写出来，到8时早餐后，才睡了一觉。</s>
<s>冬天分配我去烧猪食。</s><s>烧的是旧式锅灶，我拿一把一把柴草送进火门，注意力集中在火势旺不旺，火星爆出来，烧着我的棉裤也不知道。</s><s>当烧掉我半个棉裤脚时才发现，自己把火打熄了。</s><s>这是我唯一的棉裤，只好穿着破棉裤走来走去，风从洞里吹到我全身，冻得真难熬。</s><s>人们议论纷纷，多数人以同情的眼光看着我。</s><s>这时在二连的杨晓华同志听到了，她不顾人们一再胡说她同“走资派”划不清界限，赶快带着一块新布、棉花、针线来帮我缝补，我穿上了补好的棉裤，不仅身上暖，心里更暖。</s><s>杨晓华同志在炊事班工作，她分到一些好吃的东西，例如鸡蛋、鸡、鸭等，总节省下来送给我吃。</s><s>炊事班的同志支持她这样做。</s><s>但造反派不准她同我来往，她把东西放在我的床上，不讲话就走了。</s><s>在干校3年中，她一直这样照顾我。</s><s>罗琼、小和来探亲，也是她照顾。</s><s>原是我的秘书贲纯同志的妻子冯淑云同志，也尽可能暗中帮助。</s><s>在那种环境下，同志式的深情厚谊，使我精神上得到很大宽慰，也看清绝大多数群众、干部不赞成这种打倒一切的大内乱，我们党能够依靠大多数干部、群众来纠正这场大错误，我的问题一定能得到解决。</s>
<s>再说到领导同志，余秋里同志在北京，大约也听说我在干重活，专门打电话给干校的领导说：薛暮桥老了，不要分配他干重活。</s><s>后来我才能真正做一些轻活了，有时编在女同志一起，在一群劳动者中就只有我是男人。</s><s>女同志笑着说：“现在薛暮桥变成半边天了”。</s><s>经过一段时间劳动，我的劳动能力也逐步增强了。</s>
<s>连里的驻地旁有四分地闲着，连部派我一个人在这块地上种西红柿。</s><s>幼苗成长起来时，需要肥料。</s><s>这时正逢小和第一次来探亲，她帮我劳动，两个人挑水挑粪、浇水施肥。</s><s>西红柿长得枝叶茂盛，硕果累累。</s><s>我看到一个一个鲜红的西红柿，颇感自豪。</s><s>送到厨房去，五七战士吃得美美的，对我也另眼相看了。</s><s>我自己在劳动中治愈了多年的失眠症，白天劳动累了，晚上不吃安眠药，睡得很香。</s><s>这可以说是“劳动改造”的成绩吧！</s>
<s>小和第二次是同罗琼一起来的。</s><s>她们的来到，对我是莫大的安慰。</s><s>我在干校政治上处在封闭状态，除听广播、看报纸外，内部的事情什么也不知道。</s><s>连小学生知道的事，也不让我知道，至于文件更不让看。</s><s>关心国家大事，对我来说比吃饭更重要，少吃一餐饭可以忍受，政治上的饥饿使我实在难受。</s><s>罗琼处境同我一样。</s><s>小和好些，她告诉我们党和国家这时期发生的大事，林彪、陈伯达之流阴谋篡夺国家主席，陈伯达被拘，林彪企图杀害毛泽东同志的阴谋暴露了，乘飞机逃走，飞机坠毁在蒙古共和国的土地上。</s><s>这些国内外人所共知的事情，都是小和来了告诉我的。</s><s>她们的来到，分担了连部给我的劳动任务，还替我洗衣洗被，清理日常用品，重活都是小和干。</s>
<s>她们作为“走资派”的家属，从远方来探亲，吃住无人过问。</s><s>还是原在李富春同志家担任管理员的陈高云同志，给我们找了一间放农具、杂物的房子，清理出可以放一张床的地方，用木板、长凳帮助我们搭起一张床。</s><s>我们3个人总算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s><s>亲人在一起，再挤再差也高兴。</s><s>陈高云同志对我们的关怀照顾，至今还铭刻在心间。</s>
<s>罗琼、小和假期到了是要走的。</s><s>临走时小和眼泪汪汪，我安慰她说：我在这里能吃，能劳动，能写书，能睡觉，不是很好吗？</s><s>你们别担心。</s><s>那些阴谋篡夺党和国家最高权力的罪魁祸首，已经开始受到惩罚，他们总有一天会全部覆灭的。</s>
<s>在挨批挨斗、“劳动改造”中，我牢记着“文化大革命”前陆定一同志（当时的中宣部长）给我和孙冶方、于光远三人分配的任务，写一本政治经济学教科书。</s><s>那时我欣然接受。</s><s>但当我在工作岗位上的时候，很难抽出时间有系统地研究和撰写。</s><s>在“文化大革命”中，虽然被批判、审查，干扰我的思想，折磨我的肉体，但我总想很好地完成中宣部给的任务。</s><s>不论如何困难，也要把书写出来。</s><s>在“牛棚”里学了《毛泽东选集》，写了第一、第二稿。</s><s>在五七干校及1973~1975年在北京，重读了《马克思恩格斯选集》、《列宁选集》、《资本论》，写了第三、四、五、六稿。</s><s>但是有两个问题自己总是未能突破。</s><s>一是指导思想，坚持毛泽东思想为指导，但对林彪、“四人帮”设置的重重“禁区”，不敢越雷池一步。</s><s>第一稿的书名就是《毛泽东主席论社会主义经济》；也摆脱不了斯大林对社会主义经济问题的某些形而上学的思想束缚；很难实事求是地研究问题。</s><s>二是原想写一本有完整体系的政治经济学教科书，写来写去，困难很多。</s><s>由于这样，写出来的稿子，同“文化大革命”前的文章比较，进步不多。</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