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这是个啥地方嘛，都是光秃秃的石头，裸山。</s>
<s>树不知道跑哪去了，草也难觅踪迹，花儿那些娇惯的美丽都躲在人们的记忆里了。</s><s>补鞋匠巴哈提说，这个地方连石头都不穿裤子嘛，别克(男孩)也不需要穿裤子，巴郎(男孩)也不需要穿裤子，汉族的小子也不需要穿裤子嘛。</s><s>他说着还向我们张望，然后哈哈大笑，这弄得我们十分难堪。</s><s>“巴哈提”是幸福的意思，他每次逗你玩都会找到幸福的感觉。</s><s>他一会说哈萨克语，一会说维吾尔语，还会说汉语，我们都搞不清楚他是什么民族。</s><s>新疆少数民族多，我们统称他们为“老乡”。</s>
<s>这时，上课铃声突然响了，同学们“轰”地一下从他的补鞋摊撒丫子跑了，就像一群被惊飞的麻雀。</s><s>巴哈提老乡在我们身后嘿嘿笑，说，跑快点嘛，快点跑嘛，鞋子坏了，我来补嘛。</s><s>我们跑着完全能想象到他那八字胡诙谐地左右抖动的样子。</s><s>巴哈提老乡的补鞋摊就在我们的小学校墙边的阴凉处，那叮叮当当的钉鞋声，让我们经常误认为是下课的铃声。</s>
<s>这是一个矿区，属于天山深处的神秘所在，一个荒山秃岭寸草不生的地方。</s><s>天山南坡和北坡完全不同，北坡降水丰沛，风景如画，而南坡干旱少雨，就如一幅画的背面。</s><s>南坡没有山坡草地，没有如盖的塔松，也没有蘑菇般的毡房和满坡的牛羊，只有满山的砾石。</s><s>那些石头在西部烈日的灼烤下，散发出铁锈的气味。</s><s>那里属于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可是，由于找到了一种神秘的石头，突然抽调了近千人，集结到了这里。</s><s>人们也懒得给它起一个像样的名字，只用了一个编号，叫506矿。</s><s>506矿到底有什么矿？</s><s>从这个编号中你只能读出神秘的气息却读不出实际的内容。</s><s>关于506矿的传说只能在黑夜里进行。</s><s>我第一次听到它的传说是在晚上熄灯后，我那刚上一年级的弟弟从被窝那边爬到我这头，然后对我耳语道：“你知道 506 矿是什么矿吗？”</s><s>我问什么矿？</s><s>他神秘地说：“是铀矿。”</s><s>铀矿是什么矿呢？</s><s>弟弟又降低声音回答：“铀矿是造很厉害的武器的。”</s><s>它不用爆炸，就能把人震得昏头转向。</s><s>于是，我们生活的地方就有了一种神秘色彩，哪怕是喝着苦泉水也不觉得苦了，因为我们的父母正干着一件天大的事情。</s>
<s>父母被调入矿山后，我们这些孩子属于家属，就跟随着父母上了山，这样，一个简陋的学校就在山前用石头搭建了起来，屋顶用的是红柳枝和油毡。</s><s>每天的上课铃声让正在开矿的父母们十分安心，只是他们开山的炮声却让我们十分惊恐。</s><s>在炮声隆隆中上课，飞石砸在房顶上，如天神的战鼓。</s><s>教语文的胡老师正领读课文《曹刿论战》：“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听到房顶的咚咚声，我们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大家就会心一笑。</s><s>胡老师也笑，望望房顶说，三而竭了，没事。</s><s>同学们就哄堂大笑，疲惫的午后课堂突然就活泼了一下。</s><s>相比来说，我们更喜欢作文课，因为胡老师有满肚子的故事。</s><s>他是一个大学教授，发配到新疆就成了我们的小学老师。</s><s>让一个大学教授当小学老师，这对于他来说也许是一种惩罚，对我们来说却是最大的福分。</s><s>我们这些在绿洲出生的新疆兵团人的二代，通过胡老师了解到外面的大千世界。</s><s>他坚持让我们每周写一篇作文，他说什么叫语文？</s><s>一是语，二是文。</s><s>“语”就是通过课文学习语法，语言，古诗文都要背下来；“ 文”就是文学，就是要学会写文章。</s><s>每周写一篇作文。</s><s>他在命题作文前常常给我们讲故事，启发我们，然后望着窗外随意给我们出作文题目。</s><s>比方：《苦泉水》《戈壁滩》《矿山人物之一》《矿山人物之二》等等。</s><s>当他望着远方的戈壁和漫山遍野的石头让我们写《树》时，我们不干了，因为我们的眼前根本没有绿色，更别说树了。</s>
<s>有同学就喊，胡老师，我们山上连一棵树都没有，怎么写？</s><s>胡老师就说，眼前没树，心中难道没有树吗？</s><s>回家问问父母吧。</s>
<s>于是，在第二周的作文讲评中，同学们就写了很多不一样的树。</s><s>有村口的大榕树，有门前的大槐树，有坝子上的黄桷树。</s><s>我爹给我讲了老家的大桑树。</s><s>他边讲边咽着口水，说起了小时候吃桑葚的故事，那些黑紫的甜蜜安慰了他童年的饥饿和贫困。</s><s>父母们都是有故乡的人，他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屯垦戍边来到了新疆。</s><s>他们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棵树，而每一种树都寄托着他们的乡愁。</s><s>比方：写黄桷树的父亲是四川人，写大槐树的父母是北京人，写大榕树的老家是福建人……</s><s>我爹是河南人，他给我讲了门前大桑树的故事。</s>
<s>可是，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兵二代”，眼前连一棵树都没有。</s><s>在一次作文讲评课后，我们望着窗外所有的石头，喊：“山前该有一棵树！”</s>
<s>胡老师望着我们，然后又望望窗外说，同学们，真不该让你们在没有树的地方成长。</s><s>可是没有办法，你们是兵团人的孩子，父母走到哪里，就要跟到哪里。</s><s>然后，胡老师给我们讲了一些关于新疆树的故事。</s><s>老师讲到一个叫左宗棠的清朝人，抬着棺材收复新疆，沿途栽下了柳树，叫左公柳。</s><s>老师还讲到了胡杨树 ……</s>
<s>我们是从山下绿洲来的，那里就有树。</s><s>有婀娜多姿的沙枣树，还有高高的白杨树。</s>
<s>果园里的树就更不用说了，不但有花香还有甜蜜。</s><s>老师所说的胡杨树也有，有一棵最茁壮的胡杨树就生长在胜利渠边上。</s><s>水罐车从胜利渠给我们拉淡水，会从那棵孤独的胡杨树边路过。</s><s>我们夏季上游泳课，就把胜利渠当游泳池，那棵胡杨树下巨大的荫凉就成了我们的集合地。</s>
<s>那棵茂密的胡杨树孤独地生长着，在夏季它给我们带来一片巨大的绿荫，成了我们的课堂；到了秋天，它会很隆重地展示自己，金黄的叶子展开来照亮了荒原。</s><s>它是那么茁壮，又是那么孤独，美得却让人震撼。</s>
<s>那次关于树的作文课，让我们想起了那棵胡杨树，大家就齐声喊，把那棵胡杨树移到我们山前吧，让我们回家能找到路。</s>
<s>胡老师说：“山上没有水，树不能活。”</s>
<s>同学们喊：“山上没有树，人不能活。”</s>
<s>大家七嘴八舌地说，我们可以喝山上的苦泉水，用山下拉来的甜水浇灌。</s><s>胡老师被我们打动了，眼眶有些红，下课时他没有和我们告别，就独自走了。</s><s>同学们面面相觑，都有些内疚，也许我们的要求有些过分，在这寸草不生的地方非要一棵树，这不是给老师出难题嘛。</s>
<s>没想到，我们的无理要求在第二周的星期三就有了结果。</s><s>那应该是春天，虽然大家见不到春暖花开，棉袄却已经穿不住了，凭借着身体的感受，知道春天来了。</s><s>矿长派出了东方红拖拉机，拉着爬犁子，还派了一辆水罐车，要去为我们移那棵胡杨树了。</s>
<s>星期三是体育课，也由胡老师代课。</s><s>胡老师让同学们坐上了水罐车，下山去看移树的过程，让同学们好好观察，要写作文。</s><s>这样说来，我们的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或者说体育是语文老师教的。</s><s>胡老师把语文课和体育课混搭了。</s><s>无论是语文课还是体育课只要是胡老师上，我们都喜欢。</s><s>虽然春季不能游泳，但是我们觉得移一棵树比游泳重要。</s><s>那棵美丽的胡杨树将移到我们的山前，成为我们的消息树，成为我们的故乡树。</s><s>从此，我们的心里也有一棵大树了，无论将来走到哪里，那棵树都会存在。</s><s>无论我们走多远，那棵树都会在山前指引着我们回家。</s>
<s>搭乘水罐车下山是有风险的，只能站在水罐车的边上，抓住水罐车上焊接的钢筋。</s><s>胡老师本来不想让女生去，可是女生提出了抗议，说胡老师不能重男轻女。</s><s>在女生的强烈要求下，胡老师只能同意。</s><s>为了保证女生的安全，胡老师让女生钻进水罐内，男生站在水罐外。</s><s>站在外面的男生就笑，说女生都变成水了，还是甜水。</s><s>有男生就说女人才不是甜水呢，是苦水。</s><s>他爸爸讲的，越漂亮的女人越是男人的苦水，他爸爸就是在苦水中泡大的。</s><s>大家不懂，就问为什么呀？</s><s>男生说他爸爸每天晚上都要给他妈妈洗脚，还不苦嘛。</s><s>大家都笑了。</s>
<s>女生蹲在水罐内，男生站在水罐外。</s><s>调皮的男生就用鹅卵石敲水罐，女生就喊，胡老师，你管不管，震耳欲聋呀！</s><s>女生一喊，胡老师就追查谁敲的，老师就把查到的男生塞进水罐车内，陪女生。</s><s>这一招非常奏效，其他男生再也不敢敲了。</s>
<s>不久，女生在水罐车内又喊，胡老师，谁放屁了，臭气熏天呀！</s><s>站在水罐车边上的男生就“轰”的一声笑了。</s><s>胡老师也笑了，说先忍忍吧，马上就到。</s><s>女生问，还有多远呀？</s><s>大家就喊，能看到那棵胡杨树了。</s>
<s>下车后，我们问那个男生水罐车内什么味道？</s><s>男生说里面空气不流通，有味，开始是搽脸油的香味，后来，我实在憋不住了，就放了一个屁，就不知道是啥味了。</s><s>大家一听大笑。</s>
<s>那棵胡杨树还没有生叶，只有一些似是而非的萌芽。</s><s>它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没有夏天的雄壮和秋天的美丽。</s><s>我们知道它会有枝繁叶茂的那一天。</s><s>大人们沿着胡杨树四周挖了一个大圆圈，然后那圆圈越挖越深，挖了一个很大的坑。</s><s>树根终于露了出来，大人们就用稻草绳把带土的根部绑成了一个大圆球，再然后用撬杠和拖拉机拉动大圆球，让它滚上大爬犁。</s>
<s>在大人们挖树的时候，同学们就到胜利渠边喝水。</s><s>大家成群结队地趴在渠边，屁股撅到了天上，就像一群羊，而牧羊人是胡老师。</s><s>春季的胜利渠水冰冷刺骨，肯定是不能游泳的，但是，喝水对我们来说同样重要。</s><s>胜利渠冬天是枯水期，各家各户储存的冰也没有了，我们已经喝了很长时间苦泉水了。</s>
<s>我们在渠边喝饱了肚子，装满了随身的水壶，胡老师就吹响了哨子把整个班集合起来上课。</s><s>上课的内容没有什么新鲜的，就是跑步。</s><s>同学们围绕着正在挖树的大人跑步，踏着胡老师的哨子，一二一，一二三四……</s><s>其间，胡老师还带领我们唱歌，大家围着那已经躺倒的胡杨树一圈又一圈地跑，就像给大人们加油。</s><s>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不一会我们就满头大汗了。</s><s>胡老师让我们休息，男左女右，撒尿。</s><s>然后，喝壶里的水，灌满水壶后又开始跑步。</s><s>胡老师对挖树的大人说，这叫新陈代谢，这些苦孩子整个冬天喝的都是苦水，要好好洗洗肠子。</s>
<s>当大伙喝了三次水后，那棵大树已经老老实实地躺在爬犁之上了。</s><s>它实在太高大了，树根那个大圆球和树干被捆在爬犁子上，有一半树枝还拖在地上。</s><s>拖拉机拉着爬犁在前，累得直冒黑烟。</s><s>装满了甜水的水罐车跟在后面，整个队伍开始向山上移动，远远望去像一个送亲的队伍。</s><s>大人们在地下走，跟随着五花大绑的胡杨树。</s><s>由于是拖着走的，它随时会歪，要调整树的姿态。</s><s>孩子们继续乘水罐车。</s><s>水罐车里灌满了水，男女同学们只能围着水罐车站立。</s><s>女生们的腰里都绑了稻草绳，和水罐车拴在一起，算是安全带。</s><s>山路颠簸，水从水罐车的圆口荡漾出来，洒在大家的身上，很凉。</s><s>男生可以躲，女生被拴住了就无法躲避了。</s><s>她们显得很英勇，当荡漾的水花洒过来时，她们昂着头，伸出舌头，去迎接那水花，这让男生目瞪口呆。</s><s>男生不好意思伸出舌头，女里女气地去接水，学女生是很没有面子的事。</s><s>男生就摇头晃脑地躲避那荡出的水花，作得意状。</s>
<s>胡杨树被运上山后，就栽在我们小学校操场中央。</s><s>那是个好地方，如果你上山，无论是步行还是坐拉石头的拖拉机，很远就能看见它。</s><s>它高高地耸立着，成了上山者的路标。</s><s>坐在教室里依窗而望，也能看到它伟岸而又粗壮的树干，这让我们安心，给我们带来希望。</s><s>树栽在操场中央，既不耽误我们围绕着大树跑步，也可以给我们带来休息的荫凉。</s><s>栽树的时候全矿的人都来了，那简直就是一个节日。</s><s>人们眼巴巴地望着从水罐车内放的甜水浇灌它，用舌头舔着自己干裂的嘴唇。</s>
<s>一口水只能解一时之渴，一棵树却能带来永远的绿荫。</s>
<s>为了那棵树，大家觉得少喝一口甜水也值了。</s><s>孩子们却张着嘴傻笑，因为移树时已经喝饱了水。</s><s>没少喝一口甜水，却能享受树的荫凉，当然偷着乐了。</s><s>当大树栽好的时候，我们欢快地一个拉着一个的后衣襟，围绕着大树哼哼唧唧唱了不少儿歌。</s><s>那些儿歌谁也没有教过，都是很古老的好歌，是从内心中突然冒出来的。</s><s>那些儿歌也不知道谁带头唱的，词有点乱，现在依稀还记得几句：扯虎皮，做花衣，姥姥门前唱大戏；唱大戏，搭戏台，谁家孩子还没来……</s><s>都是奇奇怪怪、自自然然的句子。</s>
<s>虽然栽树的那天晚上没有唱大戏，却围绕着胡杨树放了露天电影。</s><s>为了纪念胡杨树的到来，矿长专门选了电影《冰山上的来客》。</s><s>胡杨树不就是矿山上的来客嘛。</s><s>在看电影的时候，有孩子爬上了胡杨树，被矿长用树枝狠狠地抽了下来。</s><s>矿长说，新栽的树要扎根，三年内谁敢爬树，抽他一百下。</s><s>挨抽的孩子是我们的同学，大家都向他投去鄙视的目光。</s>
<s>在放露天电影的那天晚上，补鞋匠巴哈提改行了。</s><s>他破天荒地在树下摆起了一个烤羊肉摊。</s><s>他用一把扇子让烟雾弥漫开来，把烤肉的香味送进我们的鼻子。</s><s>他的喊声更是诱人：“羊白哩，羊白哩(烤羊肉)，不香不要钱，不甜不要钱，一毛钱一串，几百年前就有的好味道嘛，世界上最干净最老实的味道嘛！”</s>
<s>我们只能望望巴哈提老乡那油汪汪的胡子，贪婪地用鼻子嗅着肉香。</s><s>这就够了，因为我们没钱买。</s><s>吃烤羊肉的都是单干户，以上海知青居多。</s><s>他们有工资却没结婚，没有人管，一人吃了全家饱。</s><s>让人意外的是在看电影时有人递给了我一串烤羊肉，是那个爬树挨抽的同学。</s><s>他爬树挨了矿长的抽并不觉得可怕，可怕的是他迎来了同学们的白眼。</s><s>他觉得今后不好做人了，就偷了自己家的大米，用大米换了羊肉串，送给每一个男生吃。</s><s>为此，他爸爸发现后又狠狠地揍了他一顿。</s><s>我们虽然吃了他的羊肉串，在第二天上学时，每人还没忘记给他一脚。</s><s>他都苦笑着接受了，因为这算大家原谅了他。</s><s>他因为爬了一次树挨了三次打，代价沉重。</s>
<s>从此，我们开始每天关注着胡杨树的消息，我们盼望着它能发出嫩芽，长叶，然后一树绿荫，到了秋天一树金黄。</s><s>我们担心那么壮观的金色，小操场会装不下的。</s>
<s>可是，都万物生长了，它那原本似是而非的萌芽还没一点变化，更不用说生叶了。</s><s>一直到胡老师带领我们去胜利渠边上游泳课，胡杨树还不见绿荫。</s><s>我们上游泳课还是在老地方，那是胡杨树的旧址。</s><s>树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树坑。</s><s>同学们习惯把衣服围绕着树摆放，现在只能围绕树坑摆放了。</s><s>在围绕着树坑跑步热身时，大家开始怀念那胡杨树曾经的绿荫，毕竟一个坑和一棵树有天壤之别的。</s>
<s>胡老师的游泳课，那简直就是我们的节日，其实那就是玩水。</s><s>山上当然是没有水了，也没有游泳池。</s><s>胡老师就让我们搭车，坐那些拉石头的拖拉机下山，到胜利渠里游泳。</s>
<s>在山上经常喝苦泉水，游泳课居然能跳进甜水中洗澡，这实在是太奢侈了。</s><s>所谓甜水就是淡水，喝多了苦泉水才有了这种对水的区分。</s><s>同学们往往会在上游泳课的前一天就不喝家里分配的甜水了，大家干耗着等待游泳课的到来。</s><s>我们来到胜利渠边，胡老师一声令下，大伙扑进了渠水中。</s><s>“轰”的一声，整个身体被水包围了，就像一群快干死的鱼，还魂了，活泛了。</s><s>一下就找到了感觉。</s><s>同学们长时间沉在水中，先尽情地喝饱肚子，然后再抬起头来喘气。</s><s>几十年后的今天，我去游泳池游泳总习惯先痛痛快快地喝几口水，这种习惯经常让我拉肚子。</s><s>几十年前的渠水却是好水，那是天山雪水融化下来的，是千年的矿泉，我们即便尽情地喝饱也不会拉肚子。</s>
<s>游泳后，我们望着树坑问老师，我们的胡杨树怎么就不生叶呢？</s><s>胡老师说，人挪活，树挪死呀，可能挪死了。</s><s>我们当然不敢相信，那么一棵粗壮的树怎么会挪死呢？</s><s>胡老师说越是大的树越不容易挪活。</s><s>大伙就闹着让胡老师想想办法，救活那棵树吧，同学们认为胡老师无所不能。</s>
<s>胡老师想了一下，然后眉毛舒展了。</s><s>说今天晚上所有的男同学到胡杨树下集合。</s><s>女生就叫唤，咋又重男轻女呢？</s><s>胡老师这次十分坚定，说女生绝对不能来，这关系到能不能救活胡杨树。</s><s>胡老师从来没有这么严肃过，还上纲上线。</s><s>这关系到胡杨树的生死，把女生吓坏了。</s>
<s>那是一个月夜，有一轮很好的月亮挂在胡杨树枝上，所有的男生都悄悄地来了，在胡杨树下静静等待胡老师的出现。</s><s>大家有些神秘，还庄重着，觉得肩上有天大的重任。</s><s>胡杨树静静地立在那里，不生叶，不呼吸，不睁眼，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s>
<s>胡老师来了，手里拿了两把坎土曼，一把自己用，另一把递给了个子最大的同学，然后围绕胡杨树刨沟。</s><s>我们只能围在四周看着，不知道接下来干什么？</s><s>刨一个小树沟，胡老师一个人就可以，完全不用把全班男同学都集合起来的。</s><s>胡老师把那树沟刨完美了，然后站在不远处喊道，所有同学围绕胡杨树集合。</s><s>我们知道用我们的时候到了，大家围绕胡杨树站成了一个圆。</s><s>胡老师就像在给我们上体育课，非常严肃，压着嗓子喊：“都有了，立正，稍息，向前看，脱裤子。”</s>
<s>同学们经常上胡老师的体育课，习惯了这些口令，条件反射地跟随口令。</s><s>突然听到老师喊脱裤子，就有些不解，有的就回头望望胡老师。</s><s>胡老师还是那么严肃，听我口令，不要交头接耳，脱裤子。</s><s>我们十分惶惑，在游泳课时胡老师都不会让同学们统一脱裤子的，换衣服都自行操作。</s><s>面对胡杨树边的小树沟，游泳是不可能的，那么为什么让脱裤子呢？</s><s>但既然胡老师让大家脱裤子，我们还是要执行口令的。</s><s>反正是晚上，也没有女生在。</s><s>我们恍然大悟了，胡老师不让女生来，就是为了让大家脱裤子方便。</s>
<s>胡老师又喊：“掏。”</s>
<s>啊，掏什么？</s><s>大家都愣住了。</s><s>胡老师又喊，听口令，大家“哈”地一下就笑了，胡老师让我们尿尿。</s><s>大伙虽然有些懵懵懂懂，但是，站着条件反射就是撒尿。</s>
<s>几乎和胡老师的口令同步进行，大家开始对着树沟撒尿。</s>
<s>这时，胡老师吹起了悦耳的口哨声，那是电影《追捕》的插曲：“来呀来啊来呀来，来呀来啊来呀来，来呀来来呀来，来呀来呀来……”</s>
<s>所有的水管都对着胡杨树，形成了一个反向的圆弧喷泉。</s><s>那喷泉渐渐弱了，水多的还在喷，水少的就有些内疚了，眼看人家还在来呀来，自己却来不了啦。</s><s>有人怕贡献小，就挺起肚子狠命使力，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也来不了啦，强弩之末嘛。</s>
<s>当最后一个同学来完后，胡老师喊，解散。</s><s>然后从家里提出了一桶甜水，对着树沟倒去。</s><s>胡老师把分配给他的甜水都节省下来了，自己不喝，留给了树，这让我们很感动。</s><s>那水“哗啦”一声欢快地倒进了树沟，甜水混合了我们的童子尿，一下就把树沟灌满了。</s><s>胡老师说，今晚的事一定保密，不能告诉女同学。</s><s>我们“哈”地一下都笑了，这事怎么能告诉女生呢，这是男人的秘密嘛。</s>
<s>第二天晚自习后，我们都以为胡老师还会在胡杨树下集合，都拚命喝甜水，憋住尿，想着为拯救胡杨树多做贡献。</s><s>大伙都不喝苦泉水，怕尿出来的也是苦水，胡杨树不喜欢。</s>
<s>晚自习后，胡老师并没有再集合男同学，这憋得我们够呛。</s><s>有好几个男生尿裤子了，还被女生嘲笑。</s><s>男生尿裤子被女生嘲笑居然没觉得丢脸，因为心中有了崇高的使命。</s><s>男生还在心里骂：“男人的事，你女人懂个球。”</s>
<s>后来，胡老师又让我们写作文，有同学就写为了拯救胡杨树，半夜三更悄悄到胡杨树边“来一下”，还说，自己尽力了。</s><s>老师当天夜里就把男生集合起来了，这次没让大家来一下。</s><s>老师宣布了纪律，严禁私下再给胡杨树来一下，经常来一下会适得其反，会把胡杨树烧死。</s>
<s>胡老师让我们围绕胡杨树站好，他教会了我们一首诗，是当时课本上没有的，说是给胡杨树精神鼓励。</s><s>在他的引领下我们面对胡杨树诵咏：</s>
<s>“东门之杨，其叶牂牂。</s><s>昏以为期，明星煌煌。</s><s>东门之杨，其叶肺肺。</s><s>昏以为期，明星晢晢。”</s>
<s>我们会背了，也不懂含义。</s><s>胡老师解释说，“东门之杨”就是指“胡杨”。</s><s>胡杨呀，你曾经枝叶茂盛，郁郁葱葱。</s><s>约好黄昏相见，都满天星斗了还不见你发芽长叶。</s>
<s>长大后，我们知道这是《诗经•国风》中的《东门之杨》，先秦“佚名”著 。</s><s>朱熹认为这是一首男女约会而久候不至的诗。</s><s>“东门之杨”不一定是指“胡杨”，当然也不一定指的不是胡杨，无法考证。</s><s>当年，我们还不懂男女之事。</s><s>胡老师把诗的含义改了，变成了我们和树的约会。</s><s>现在看来，胡老师对诗的解释有些牵强，可愿望却是那么美好。</s><s>于是，这就成了我们每天面对胡杨时必须诵咏的诗。</s>
<s>那段时间，补鞋匠巴哈提老乡就受苦了。</s><s>自从移栽了胡杨树，他就把补鞋摊挪到胡杨树下。</s><s>胡杨树即便没有树叶，树枝也能形成荫凉，那一地荫凉也让人快乐，能吸引顾客。</s><s>那几天他会时常把人家的鞋子修坏，把鞋钉钉透了鞋底，让人一瘸一拐地来找他算账。</s><s>巴哈提老乡觉得有什么气味影响了他的补鞋技术。</s><s>他经常嗅着鼻子在胡杨树下转圈，就像正寻找着什么。</s><s>同学们见状也不明说，都偷偷地笑。</s>
<s>大家后来再也不敢在夜晚到胡杨树下来一下了，可巴哈提老乡还会围绕着胡杨树转圈。</s><s>我们问他在胡杨树下寻找什么？</s><s>他说寻找树芽，看看胡杨树的消息。</s><s>我问他找到了吗？</s><s>他说找到了。</s>
<s>这可是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我们都去胡杨树下张望。</s><s>他指给我们看，在树上，更高的树上，有绿芽。</s><s>我们昂着头，踮着脚尖，使劲地看，当眼花缭乱时，仿佛看到树杈上有了绿芽，似是而非的。</s><s>难道我们的童子尿起作用了？</s>
<s>在太阳落山时，我们还会看到他在胡杨树下祈祷，不知道是为了树还是为了自己。</s><s>有时候我们也会站在胡杨树下念念有词：“东门之杨，其叶牂牂。</s><s>昏以为期，明星煌煌。</s><s>东门之杨，其叶肺肺。</s><s>昏以为期，明星晢晢。”</s>
<s>巴哈提老乡问：“你们念什么？”</s>
<s>我们回答：“念经。”</s>
<s>“汉人的经？”</s>
<s>“是的，《诗经》。”</s>
<s>“管用吗？”</s>
<s>“当然管用，能鼓励胡杨树早点生叶。”</s>
<s>“教教我，我们一起鼓励、鼓励的。”</s>
<s>后来，巴哈提先念一段自己的经，然后，仰天望着树上他看到的树芽，吟诵那段《诗经》。</s>
<s>胡老师再一次给我们上作文课时，他让我们写一写眼前的胡杨树。</s><s>他启发我们，不要再纠结胡杨树是否发芽、长叶的问题，因为胡杨树是一种伟大的树，它“活着一千年不死，死后一千年不倒，倒下一千年不朽”。</s><s>胡老师还说，胡杨树即便死了，也会在我们山前耸立千年。</s>
<s>胡老师的这段话让我们震撼。</s><s>特别是关于胡杨树的伟大让我们振奋，有一种激情在心中激荡，这让我们无所畏惧。</s><s>这时候，开山的炮声又响了，有石头落在了我们的屋顶，犹如战鼓。</s><s>听到房顶的咚咚声，大家都会心一笑，齐声背诵我们学过的课文：“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s><s>”</s>
<s>就在大家认为“三而竭”时，只听“轰”的一声，第四下来了，声音巨大而又沉闷。</s><s>我们眼前的讲台灰尘四起，有女生吓得尖叫。</s><s>灰尘散去，我们发现胡老师躺在地上，鲜血从讲台上流了下来 ……</s>
<s>一块碗口大的飞石击穿教室的屋顶，直击胡老师的头部，老师死在讲台上。</s>
<s>胡老师后来埋在胜利渠边那个巨大的胡杨树坑里。</s><s>下葬那天我们围着那个树坑走了一圈又一圈。</s><s>我们没有哭，感觉胡老师也没有死，他变成了一枚巨大的胡杨树种子。</s><s>那种子会发芽、长叶，成为一棵参天大树。</s>
<s>胡老师死后，我们发现那些似是而非的树芽完全枯萎了，胡杨树也死了。</s><s>关于胡老师用童子尿拯救胡杨树的故事，同学们一直都守口如瓶，再也没人提起。</s><s>其实，刚移植的树木是不能施肥的，这是后来我们才知道的。</s>
<s>多年以后，当我回到新疆时，我和同学们再次去了那个已经废弃的矿山。</s><s>我们知道了当年那些神秘的石头根本不是铀矿，它们只是普通的石灰石。</s><s>可以烧石灰，还可以生产水泥，这从后来建成的水泥厂和石灰窑可以证明。</s><s>更多的是一般的石头。</s><s>拖拉机把石头运下山，运到各个连队，成了盖房子的基石。</s>
<s>我们没有忘记那棵死去的胡杨树，我们坚信它死后一千年不倒。</s><s>那是我们的故乡树，也留下了乡愁。</s><s>我们远远地就看到了它的身影。</s><s>它已死去几十年，细枝已经被风掳去，只剩下粗壮的枝干，像一尊神秘的树雕。</s>
<s>有人说它像一个女人，正张开双臂拥抱远方的云影。</s>
<s>有人说它像一匹天马，正带着我们向远方奔驰。</s>
<s>我则说它很像胡老师，他正在给我们上课，背景是那些被取走了一层石头的平滑如砥的山坡。</s><s>那像一块巨大的黑板。</s><s>胡老师正指着黑板给我们讲解那段《诗经》。</s>
<s>因开山的飞石击穿小学校的教室，砸死了老师，这是一个巨大的事故。</s><s>矿长因此受到了处分。</s><s>矿长后来从机务排让人滚来了十几个废旧的油桶，破开了，打造成硕大的铁皮瓦，盖在我们教室的屋顶上。</s><s>我们终于可以安心读书了，一直到我们下山上中学。</s><s>后来，我们通过高考飞向四面八方。</s>
<s>我们当然没忘记去胜利渠边看望胡老师。</s><s>让我们惊喜的是，在胡老师的孤坟边真的长出了一棵胡杨树。</s><s>我们围成一圈坐在树下，回忆胡老师，背诵那段《诗经》。</s>
<s>“东门之杨，其叶牂牂。</s><s>昏以为期，明星煌煌。</s><s>东门之杨，其叶肺肺。</s><s>昏以为期，明星晢晢。”</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