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我在哪里，现在什么时候，闹钟响是为了什么？</s><s>被闹钟唤醒后的三连问。</s><s>几秒种后，意识清醒，身体立刻从床垫上弹起来。</s>
<s>镜子里的面孔有些陌生。</s><s>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认真照镜子了，只偶尔就着手机屏幕，瞥自己两眼罢了。</s><s>把打结的头发梳开，裙子穿上又脱下，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在黑色、白色、天蓝色之中，我放弃了更有朝气的天蓝，选择了稳妥的黑色。</s>
<s>这是南方最舒服的季节，不冷不热，风和阳光都清清爽爽的。</s><s>借着路边的玻璃门，我悄悄打量自己，发型衣着都过得去，心情虽忐忑，也还藏得住。</s><s>想一想，像上辈子的事了，现在的她，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s>
<s>不出所料的缘起，先是春节前夕，我们被拉到一个叫“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里，说是一家人，其实有见过的也有没见过的，大家热聊，发养生谣言和珍藏的表情。</s><s>“晓茹”两个字突然出现时，我心跳加快，有点不敢相信，她居然也在。</s><s>生怕她又不见了，想赶紧加上她，临到最后却没把消息键出来。</s><s>时间露出一个小豁口，旧事一幕幕涌出来，都这么多年了，还要用沉默表达对她的责怪吗？</s><s>想起了那场梦，在梦中的小城白事上，我一眼认出她来，她远远地站在幔帐边，目光交汇的时候，她嘴唇动了动，好像有话对我说。</s><s>犹豫半天，等我下定了决心去找她，她已经离开了。</s>
<s>群里热闹了一阵子，几轮热络的网络走亲戚后，气氛凉下来，因为并不真正生活在一起，曾消失在时间里的人换种方式又消失在虚幻的空间里。</s><s>有时我会猛然一惊，以为她退出了，赶紧点进去看看，见她还在，就松了一口气。</s><s>我了解她过去的坎坷和挫折，她现在的日子也未必有多好，如果是我，丢不起人，早就自绝于家族，干脆让自己永远消失了。</s><s>迟疑和猜度中，日子像上了釉，一天天滑过去了。</s>
<s>直到她主动加上我，说，刘亚，我也在深圳。</s>
<s>约了几次，不是她没空就是我没空，或者也可以说，总有一个人没准备好，托词逃脱了。</s><s>大半年之后，终于定下来时间地点，人物是我和她，刘亚和李晓茹。</s>
<s>她到得比我早。</s><s>隔着窗子端详她的侧影，利落的短发，干净的墨绿色针织衫，背是挺直纤瘦的，我心里踏实了些。</s><s>快走到座位时，她转过头来，在这个时空里，她依然记得我的脚步声，有一个瞬间我像坠入昏暗的深海，四周是真空般的寂静。</s>
<s>小姨，你有白头发了。</s><s>这句话脱口而出，暗地里埋怨自己不会说话，随之却发现，我俩耸起的肩膀都松开了。</s>
<s>六角托盘擎过来两杯茶，透明杯子里绿莹莹的，薄片正舒展成叶子，有的芽头朝上，立于水中，有的缓缓落下，躺在杯底。</s><s>她倒吸一口气，赞叹着真好看，一边却说，不用来这类地方，在哪里说话不是说。</s><s>这类地方，大概就是指四季恒温、落地窗通透、植物和美器环绕的玻璃屋。</s><s>现代人吃完饭喜欢再找一个地方喝东西，坐进被设计的空间里，也坐进被设计的生活里。</s>
<s>她还那么爱美，拿起手机拍杯中碧色，我趁机细看她的样子。</s><s>长白发了，眉心文刻着深深的竖纹，但比起同龄人来她仍显得年轻。</s><s>很多这个岁数的人，头发往脑后梳，稀疏得几乎能数得清，还有一具沉甸甸的身体，穿什么衣服都紧绷在肚子那里。</s><s>不光是体态的年轻感，她精神头看上去也不错。</s><s>我不确定，这会不会是一种调动和伪装，我不是也挣扎着出了门，在没有快乐激素分泌的情况下调控出快乐和积极来嘛。</s><s>只是临出门的时候，放下刘海遮住了眼睛，于是我去寻找她的眼睛，眼睛可骗不了人。</s><s>她的眼睛一点也不黯淡，眼神里充满对此刻和未来的热情。</s>
<s>几棵散尾葵，几株马醉木，室内就幻化出一片清新的小森林，看多了，也觉得不过是一种崭新的流俗。</s><s>她看看四周，说，我住宿舍，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不然就叫你过去了。</s><s>我低下头，喉咙一阵发紧，知道她想认认我家的门，但久居城市已不适应具有速度感的亲昵，哪怕我们曾经那么熟悉，哪怕今天看她一眼我就听见心底的声音，如之前的某个人生阶段，现在的我也需要她。</s>
<s>她座位旁站着一棵高高的琴叶榕，小提琴形状的叶片掩映着她的脸。</s><s>过往的这些年，她的脸时时浮现出来，总在一个金黄色的场景里，四月的河边，大片连翘开花了，长长的花枝伸向空中，她站在满缀金黄小花的枝条间。</s>

<s>我和她像两棵水草，一高一矮地生在河边。</s><s>同伴们是几棵杏树、成片的连翘，还有荠菜、野茼蒿、蒲公英和马齿苋，爬满斜坡，向着远处蔓延。</s><s>家在河的另一边，种着香椿和月季的小院落，安然待在一排平房中。</s><s>黄昏时分，我们爬上河沿准备回家，才发现裤脚上沾满了苍耳。</s>
<s>我是她的小跟班，她是为我摘苍耳的人。</s>
<s>我曾为我妈感到些许遗憾，老天爷偏心，李晓茹才是姐妹中长得好看的那一个。</s><s>有她在的时候，我眼睛挪不开，偷偷盯着她看，仰慕她俏丽的单眼皮和飞扬的长眉，还有月光一般的皮肤。</s><s>一度不知怎么形容那细白若有光的皮肤，比雪色柔和，比奶脂透亮，直到那个月夜，我分不清楚了，月光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还是从她脸上轻轻荡漾出来的。</s>
<s>我和她年龄相差十几岁，辈分上她高我一辈，但我们亲密得更像姐妹。</s><s>父母白天上班，我又是独生子女，但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孤独。</s><s>有一段日子，沉迷于扮古装美女，头发里插上自制珠钗，披着曳地的毛巾被，端起胳膊走来走来，她就配合我，演小姐丫鬟什么的。</s><s>还拓展出大侠系列的新剧情，一人执纸扇，一人持木棍充作的剑，挥舞，发功，从高处往下跳。</s><s>她手巧，会编各式辫子，在我头顶两侧扎两个高马尾，再盘起来，戴上蓬蓬的头花，我定睛细看，马上宣布这是全天下最美的造型了。</s><s>要知道，比我大几岁的孩子都嫌弃我，她不会。</s>
<s>杏烟河是我俩的嬉游之地。</s><s>在那里，你知道四季是怎么到来和退出的。</s><s>月光下，杏树枝根根分明，投在地上的影子也是瘦的，疏疏淡淡干净的几笔，忽如一夜，水边堆满热闹的花影，抬头一看，干枯的树枝上冒出密密的杏花，酸胀的春天舒畅了。</s><s>接着，白天长了，细细窄窄的河流变宽了，充足光照中，树叶的绿厚了一层，又厚了一层，蝉声在浓绿中突然静默又骤然响起，她喜欢说，一大早天就这么蓝，中午得热成什么样！</s><s>当河边的色彩变得丰富，夏天就过渡到了秋天，毛衣上的静电起得噼里啪啦的。</s><s>到了深秋时节，河水分外沉静，风掠过，几朵云从水里浮起来。</s><s>我们用纸片叠小船和飞机，任由它们随水流走，我们百无聊赖地躺着，看到英俊的狼狗把吃不完的骨头埋进土里，然后永远地忘记了。</s>
<s>那晚浩浩的月光在河面上晃荡，月下求偶的青蛙发出高亢的叫声，我抬头看到朗照的月亮，突然觉得它待在空旷的天上那么孤单。</s><s>小姨扭捏了一晚上，像是忍不住了，凑到我耳边扔下一句话，我处对象了。</s><s>我一愣，隐约知道有过几个人追求她，半真半假的，她并不理睬。</s><s>正式对象吗？</s><s>是谁是谁？</s><s>长得排场不？</s><s>回过神来，我巴住她的肩膀，迫切地想知道更多。</s>
<s>她害羞起来，枕在一丛没抽穗的车前草上，背对着我不肯说。</s><s>我被吊得难受，假意说先走，她又靠过来，说两句，收回去半句，像河面上忽闪忽闪的月光。</s><s>她的脸时而化进夜色，时而从黑暗中浮现，分不清楚了，月光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还是从她脸上轻轻荡漾出来的。</s>
<s>听着听着，我浑身发烫，同时感到一股庄严的气息四下弥漫。</s><s>没等她说完，已感觉自己重要了起来，我是被信任的人，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一定要守护好秘密。</s><s>我捂住胸口，调匀呼吸，也想说点什么以回报她的信任，可惜我连小学都还没上，除了在我妈兜里偷过几块钱之外，再没有更重大的秘密了。</s>
<s>她接着吐露，已互赠了照片，从口袋里把照片捏出来。</s><s>我举高照片，月光拨开了黑暗。</s><s>照片上的人侧身站立，手一上一下抓着衣领，衣领上头，是平凡如你我的一张面孔。</s>
<s>“啊”了一半，惊疑的感叹未成形，失望在心底尽情升起，怎么就跟他好上了。</s><s>转念一想，这个人能让她脸上放光幸福成这个样子，又不由得亲近起他来。</s><s>毕竟，姥爷就不说了，添了心病，总想着给待业的她找事干，连我爸妈都发愁，复读再次落榜，前程在哪里呢。</s><s>她说，他就像世上另外一个我，我们有很多共同点，都闻不了芫荽味，都爱吃饺子皮，不爱吃肉丸。</s><s>我说，那饺子丸怎么办？</s><s>她跟我打闹起来。</s><s>我心里为她高兴，生活还将继续下去，大好的日子在等着她。</s><s>以前，人们总虚言着她的未来，她长着修长匀称的四肢，据说适合当运动员，但怎么才能当上运动员，没有人知道，连她自己也不上心，都是说说罢了。</s>
<s>过了两个月，他骑着自行车在河堤上疾驰而过，后座上坐着她，大梁上坐着我。</s><s>他叫侯南南，穿运动裤和黑皮鞋，跟小姨差不多高。</s><s>之后他不穿皮鞋了，比小姨矮一点。</s><s>他下了班也加入到夜晚的嬉游，月光勾勒出一条小路，小路带我们至树林的深处。</s><s>几个人一起摸爬爬，摸到后塞进罐头瓶里，运气好的时候能有满满一瓶呢。</s><s>遇上正脱壳的，我们就凑在一起看，在手电筒的一束光下，爬爬背部裂开一道缝，蜕出来淡绿色的翅膀和几近透明的新身体。</s><s>更多的时候是游荡，走着走着来到河边，我俩坐在地上，他找棵树倚上去，歪着头讲故事，有心让我们觉得他很厉害，他也会勇敢地驱赶爬过来的臭大姐，我别过脸去偷笑，觉得成年人也挺好玩的。</s><s>我忘了他俩还年轻，散漫游乐之后，脸上也有一闪而过的不甘和茫然。</s>
<s>刚上小学的那两年，我跟她见面少了。</s><s>原来人生是一段接着一段的，好像一下子，我们走进了各自的新生活。</s><s>我交上年龄相仿的朋友，也体会到微小却灼人的痛苦，具体来说，是同桌总用胳膊肘挤我，我的领地只剩一窄溜了。</s>
<s>我们再遇见，刚开始会有点生疏，很快又亲近起来。</s><s>她读书不行，一用功就偏头疼，还神经衰弱，姥爷给她用气功治过。</s><s>她最喜欢给我买课外书，叮嘱我好好上学。</s><s>我还怀着念想，经过短暂的冷淡期之后，我们还会像以前一样好。</s>
<s>事实上，我们再也没有像以前那么亲密。</s><s>有时，我会想起杏烟河的河水，日日夜夜往前流，但没人知道它流到哪里去了。</s>
<s>还是在亲戚家，影影绰绰地听说，她哭闹了几场，到底把婚订了。</s><s>这之后，一个傍晚，她把我从家里叫出来。</s><s>她清瘦了些，脸颊微微凹陷，太阳穴边游动着细细的蓝色血管，那时我不懂，爱上一个人，异样的光彩和骇人的憔悴交替出现，爱情既制造多巴胺也令人消瘦。</s><s>她往我手心里放了一样东西，我以为啥稀罕物，一看不过是塑料发夹。</s><s>注意到她热切的眼神，我装出惊喜的样子来。</s><s>就在那天，我第一次感觉到，是她依恋我多一点。</s><s>暮色中，我们沿着被太阳晒热的小路走向河边，她的裙子沙沙作响，像雨正落下来，又像风掀动满地的落叶。</s>
<s>我们并排躺在河边，风吹在身上，是可以用身体去感受，也能从树冠和水面上看出来的那种风。</s><s>睁开眼睛，迎过来的不是残编断简的天空，是一整块向着无尽从容铺展开来的蓝。</s>

<s>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这片街区像不像一个巨大的竖琴？</s><s>我问她。</s>
<s>她摇摇头，倒没这样想过，竖琴没见过，这块地方不熟。</s>
<s>其实我也觉得不像。</s><s>只是我愿意对居住的地方生出浪漫的想象，取空中视角把偌大的城市想象成无数个竖琴的列阵排列，那真称得上壮丽了。</s><s>拉开足够远的距离向下俯视，高瘦颀长的建筑物仿若细细的琴弦，琴弦之间，长满了树木和街道。</s>
<s>我说，那你觉不觉得，深圳是站立着的。</s>
<s>她笑了，这样一说就懂了，可不是嘛，咱们那里是横躺着的。</s>
<s>我想起多年前熟悉的景象，天高地平的黄泛冲击区，连绵成片的低矮房子和城郊安静平整的田野，听到她补充了一句，现在也算半蹲了。</s>
<s>哪有什么是不变的，天际线也未定型，只是变化慢一点。</s><s>我说。</s>
<s>在几幅剪影画里，我能准确地把生活之地认出来，我熟悉它目前的线条和高度，这让我感觉到踏实，以及片刻的确定。</s><s>毕竟，多少以为会永远在一起的人，一恍神就不见了。</s><s>连坐在这里喝口茶的工夫，窗外的云彩来了又走，都变幻了好几回。</s>
<s>她说，你长大了，我是变老了。</s><s>我看着她，小姨你哪里老，气色比我强。</s><s>她笑笑，心还没老。</s><s>很多年过去了，她无意于站在她的角度把那件事重述一遍，以完成自我辩解，但一年又一年的，那根刺早就融化在我自己也正在经受的生活中。</s>
<s>我注意到，她拿起纸巾把桌上的水渍抹干净，没有水渍也来回抹，这或许是过往从事某个职业的印记。</s><s>她说这些年奔走多地，最早做保洁，后面跟古法经络的传承人学习，专治亚健康，也做过老板的住家保姆，麻利干活，其他时候笨笨的就行，雇主要管理不想走太近，我就注意保持距离感，包吃住挺好，手里一直有活钱，只是跟坐牢一样不自在，半年就辞掉了。</s><s>我问她现在靠什么吃饭，她说，前几年开始做育婴和产后康复，就是伺候月子，熬夜免不了的。</s>
<s>我点点头，大体明白了。</s><s>在各个年龄段女性都讨厌被叫成阿姨的时代，她从事着可以笼统地被称为阿姨的各种工作。</s><s>珠三角和长三角流动的中老年女性，善解社会和家庭之烦忧，亦专于藏匿和退场，她们无比重要却能随时隐形，就这样凭着勤劳与智慧过活了下去。</s><s>她说，城市人需要什么，我就学什么，说不上人们忽然开始信什么，不求稳定，跟着市场一直都在变呢。</s>
<s>是呀，她没工夫往回看，只拥有现在。</s><s>她说，跟你妈一直有联系，她刚得心脏病那年我回去看她，问起你来，说早出来上班了。</s><s>她等着我也说点什么。</s><s>到底在外生活多年，自觉遵守新礼节，不主动打听私事。</s><s>但她的眼神是急切的，是与比较和窥探无关的，单纯地想知道我过得好不好。</s>
<s>攒了很多话想对她说，又怕表现出过了火的熟络，毕竟我们在彼此的生活中失踪已久。</s><s>我瞅瞅周围，人越来越多，闹哄哄的，有几个姑娘站着四处看，侦察员般等一个座。</s><s>我们左边那桌是谈上市大生意的，嘴里不断说出来的名字很唬人。</s><s>右边是一个戴哈利·波特圆眼镜、穿宽大卫衣的小男孩，到了就摊开一本书，半天没翻一页，也许是装置。</s><s>更远的地方，看得见风景的窗子边，坐着的人像两对夫妻，关系还没到可以家庭聚餐的亲密程度，往往就选在外头聊天。</s>
<s>我和她曾共享大好月色，共享一段充满情味的日子，呼朋引伴，形影不离，以为会一辈子这样好下去。</s><s>那时，我瘦得撩起衣服能清晰地看到一根根肋骨，此刻，我正处在跟发胖、网瘾、职业低谷、焦虑型购物搏斗的人生阶段，睡前辗转，杂念如潮，醒来的一刹那，身体像刚晒干的直挺挺的旧毛巾。</s><s>家里也越来越狭小，万恶的满减和凑单造成了囤积，有时竟担心自己被各式各样的纸巾吞没掉。</s>
<s>胆怯如我，不敢把上一任房主贴在房间里的平安符撕掉，任由它在那里继续庇佑着房子和生活。</s><s>枕头已经发黄，标签也看不清了，但我没有勇气换成新的，害怕再买不到这么舒服的枕头了，我还居然开始穿红色带福字的袜子。</s>
<s>然而，表面上我已刀枪不入，老练地坐下来，双肩包卸一边，不与人对视，顺滑地戴上一副现代的表情，不在场，无羁绊。</s><s>最初还觉得心惊，满地的幽灵，熙攘又冷清，原来不光我爸在家里像幽灵一般存在着。</s><s>单位大楼、综合体、地铁车厢，各个空间飘浮着的，是谁都不在乎谁、互相不感兴趣的眼神，空气里满满的，是自恋和防御。</s>
<s>有些时刻，发现月亮竟行至窗前，先是一怔，接着心底涌上来模糊的旧事。</s><s>我到底也跟它疏远了。</s><s>漫长的时光里，其实它一直在那里，照亮暗夜，移动潮水，譬喻悲欢，唤起思念，让分离的人们在抬头望月的一刻再度发生深刻的联结。</s>
<s>她淡淡地说，身体总有吃不消的一天，打算学个含金量高的技术，通乳师怎么样？</s><s>你念书多，帮着参谋一下。</s><s>我说，你看准的，肯定行。</s><s>她说，也不是什么正经证书，有总比没有强。</s><s>我想到她的经历和年龄，她的坠落和攀爬，忽然就觉得，一切并没有那么可怖。</s><s>捋捋刘海，从哪里开始说起呢，就从家里的三个人开始说吧。</s>
<s>家里还有三个人，跟我一起住。</s>
<s>这么多人？</s><s>她很惊讶地看着我。</s>
<s>先给你说说名字，等着再见面，他们是李榕添、周细龙和董娟玉。</s>

<s>赶紧去通知晓茹，这是最后一面。</s><s>我得令，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冲进黑夜。</s><s>骑得飞快，耳边只有呼呼风声，屁股都离开了车座。</s><s>这之前，我妈打了几通电话，是忙音。</s><s>我提醒她，小姨家的电话早停机了。</s>
<s>小姨熟食店的生意一度兴隆，她羡慕我家有电话，挣到钱先把电话装上了，也是一圈数字转盘、话筒在上方而不是一侧的电话机，现在人们眼中的老式复古款。</s><s>装好电话，她打电话喊我去玩，声音里有按捺不住的激动，一并顺着线路传送过来。</s><s>她在娘家时就会做熟食，下水卤得好，成家后靠手艺开起一家小店，卖卤味和炸货，记得开张那天我可高兴了，满心盼着她过得富，富得流油才好。</s><s>之后我去她家玩过几次，有一次，她拿出半块亮红的卤猪耳，一边切一边没头没脑地说，侯南南又把内增高皮鞋拿出来穿了。</s><s>我回忆起当年他穿运动裤配黑皮鞋的样子，有些惶惑，鞋是带增高的？</s><s>她接着说，皮鞋在床箱里放了好多年，扒出来一看都长绿毛了，他擦了好几遍鞋油。</s><s>我随便应着，哪里等得及，拈起案板上的猪耳就吃，感受那又脆又软糯的奇妙口感，她用围裙擦擦手，叹口气，又说别的去了。</s>
<s>我快升初中时，她给我买了一身大红运动服，专门送过来。</s><s>那个年龄的我，沉默，敏感，正是从心灵到身体都别别扭扭的时候，僵硬地接过衣服，也没说声谢谢。</s><s>我偶然看她一眼，忽然觉出来她老了，手脚迟钝，头发披下来，用我妈的话说是跟疯子一样。</s><s>她身上散发出一股哈喇油气，白袖套也很脏。</s><s>接着就听说，她做的熟食味道大不如前，心思没放在上头。</s><s>小生意靠街坊回头客，人家买到发臭的食物，上一回当就决不再买，口碑丢了，小店就在恶性循环中半死不活了。</s><s>又陆续听到一些愤慨的对话，大意是她抠姥爷的退休金，她开始到处借钱了，反复听见的是救急不救穷这句话。</s><s>有些话压低了声音说，听得并不真切，但知道不是什么好话，我不喜欢别人背后这么议论她，想到她不知受了多少冷眼，心里会猛然疼一下。</s>
<s>但我跟其他人一样，有点躲着她了。</s>
<s>路灯头上跟着一团团蚊蚋，灯光勉强漏下来一点。</s><s>一块砖躺在路中间，发现时已来不及，车子一踉跄，把我颠了下来。</s><s>坐在地上揉膝盖，心里说不出来的怕，抬头看见半个月亮，正努力发出微弱的光。</s><s>我想起过往的日子，想起河边夜晚的月光，有时是银质的月光，叮叮当当清脆地掉落，有时是磨了毛的月光，带一层细密的短绒，可软软地披在身上。</s><s>我站起来，扶稳车子，继续往前走。</s>
<s>远远地看见一星点暖黄，渐渐晕开了，变大了，接着，黑夜中显现出一个黄盒子，方方正正的，盒子里头就是她的小店。</s><s>一间面对街道的偏房，墙壁上开了一扇窗，灯光从窗子里透出来。</s><s>我丢下车子，冲小窗里面喊，无人回应。</s><s>大门敞着，我冲进院子，箭头一般揳入一片凝固的黑暗。</s>
<s>那一刻我太着急了，顾不上其他的，是在一遍遍的回忆中，孤寂和无望缓缓从那个画面中蔓延出来，她和她的影子相对而坐，身后是黑沉沉的夜。</s>
<s>院子里没开灯，只有轻烟薄雾的月光，渺渺地照着，她坐在小凳子上，也坐在能藏住人的暗影里，她身旁有个煤球炉子，炉子上白铝壶咕嘟咕嘟烧着水。</s>
<s>快走快走，姥爷不行了。</s><s>我呼哧呼哧喘气，天都快塌下来了，恨不得马上拽着她飞回家去了。</s><s>我边说边往外跑，身后竟没有动静，我停住脚步，转过头去。</s><s>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忘不了她的表情和她说的话。</s>
<s>她摇晃着站起来，又坐下去，她说，等我把这壶水烧开了。</s>
<s>我在她制造的真空中窒息了，全身不能动，也说不出一句话来。</s><s>只迷迷糊糊感觉到，不知哪里裂开一个大口子，轰隆隆地，涌出来一些我还无法理解和辨别的东西。</s>
<s>没等我回过神来，她抓起壶把，把水壶扔在地下，哐当一声，溅了一地的水。</s>
<s>两辆自行车慌张地蹿出去。</s><s>黑夜里，传来齿轮和链子猛烈摩擦的声音，还有急促的呼吸声。</s><s>我和她之间多了一个秘密，一个真正的秘密，我深信自己永远不会说出去。</s>
<s>路穿过小城，在小城的边缘地带突然终止，我穿过一道暗门，却赶紧捂住眼睛。</s><s>双手颤抖，泪水冰凉，车子驮着我进入虚焦的前方。</s><s>那时候我不知道，眼泪到底为何而流。</s><s>我被一股太过复杂的情感淹没了，熟悉的世界露出更深也更幽暗的那个部分，我不愿正视，也无法说出它们。</s>
<s>接下来的守灵，我哪肯理她，不光是愤怒，还有一些沉重的东西压得人透不过气来。</s><s>冗长的葬礼进行到了众人齐号只出声不掉泪的阶段，只有她这个小女儿低着头，真哭，没声音，有眼泪。</s>
<s>也许，这并不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s><s>中考那年，消息乱飞，传她离了婚，带着小孩走了。</s><s>事后孔明说活该，厚道些的说认命。</s><s>我硬起心肠，没找我妈详细问，想起小表妹来我却很伤感，在他们家还有钱的时候，送表妹学过一阵电子琴呢。</s><s>传闻渐渐消散，大人们那么忙，闲话也拣最热乎的说。</s>
<s>中考之后，我知道自己能考上有书念，长假走到跟前了，不争气地想念起她来。</s><s>骑着车子一次次从她家门口过，盼着正赶上她往外走，我们就相遇了。</s><s>相遇没有发生，我推着车子站在门口，不知这里还是不是她的家，两扇大门紧闭，小店的窗户被报纸糊死，只有那棵高大的柿子树，叶子枉自绿着，长长的树枝伸到院子外面来。</s>
<s>下午，我习惯性地来到河边，独自坐在泡桐树的阴影里。</s><s>还记得，她曾把满含花蜜、淡紫色的泡桐花用线穿起来，给我做了一个项链。</s><s>只要听到一阵脚步声，我就赶紧回头，幻想着她像以前一样突然出现在我身后。</s><s>孙国梁喊我时，我吓了一跳，转头看到他站在树荫下，我注意到老同学嘴上长出淡淡的胡须，车筐里放着刚租来的一摞武侠小说。</s><s>他嚷嚷道，城西来了个马戏班，有个演飞天女的，都说是你姨。</s><s>我不信，什么飞天，别瞎说。</s><s>嘴上说不信，孙国梁一走，我立马蹬上车子往城西赶。</s>
<s>我跑过城区，跑过菜地和汽车站，跑过了一个完整的黄昏。</s><s>夜色里，一座亮着彩灯的圆形大棚出现了，数根立柱撑起红白条纹的棚布，棚子门口放着两个黑色大音响，还有几辆卡车停在树林旁的空地上。</s><s>我买票进去，找靠前的位置坐下，等着座满开演。</s>
<s>穿绸袄的猴子倒骑在山羊背上，山羊迈着艺伎碎步走到舞台中央，观众哄笑，吹口哨，我只看见猴子的眼神很悲伤。</s><s>接下来是爬杆和铁笼飞车，惊叹声一波波涌向棚顶。</s><s>我看不进去，像个局外人，木然坐在座位上。</s><s>终于，顶花坛的壮汉下场，几个闪闪发光的女演员走上来，她们的身体裹在艳丽的色彩中，翠绿、玫红、宝蓝、金黄，腰间缀满粼粼的亮片，收紧的裤脚上飘着几朵云纹。</s><s>报幕声响起，预告绸吊表演开始，长长的绸子从顶棚上垂落下来，不可思议的一幕就要出现了。</s><s>女演员们单手挽住绸子，像画圈一样走步，越走越快，我还没反应过来，她们已飞在半空中了。</s><s>我紧盯舞台，眼睛都没眨，不知道她们怎么就飞起来了。</s><s>她们优美旋转，双腿仍在空中有节奏地摆动，像蹬踩着肉眼看不见的阶梯。</s><s>她们化同样的妆，四肢都很纤长，我心里着急，哪个是她，她到底在不在半空中。</s><s>顶棚上的频闪灯像是坏了，光束呜呜咽咽的，舞台的热闹与繁华里平添了几丝荒凉，到最后，我就把那个遍体金黄的人当成她了。</s>

<s>黄昏的几缕阳光斜照进来，把人的影子投到远处的地板上。</s><s>她从包里拿出一板药，摁住药片顶开铝箔。</s><s>我赶紧给她要了一杯清水，她仰起脖子把药吞下去，没多说什么。</s><s>我知道，她这个年纪的人大抵是受着一种或几种慢性病折磨的。</s>
<s>李榕添是衣柜，周细龙是餐桌，董娟玉是电脑。</s><s>我给衣柜、餐桌和电脑都起了名字。</s>
<s>她睁大眼睛，嘴唇抖动，复又平静下来，抓住我的手握一握。</s><s>她说，刘亚，没什么，不过是平常事。</s><s>她顿了顿，记得那个家北窗下的石榴树吗，有那么几年，我叫它刘亚。</s>
<s>要用眼睛看别人，此时我在用眼睛看着她，她也一样，我们的视线坦然相接。</s><s>不能哭出来，我找的理由是，这里人太多。</s><s>但有件事情我打定主意，不计较了，我先说。</s><s>我知道，他拐着弯地打听我，他同样知道，我拐着弯地了解他，然而，八个月过去了，谁也没往前走一步，显然都在保护自己。</s><s>我总在长夜里暗下决心，睁开眼却世故退缩，主动表达关心和爱，这是多么不明智的行为。</s>
<s>茶已经放凉。</s><s>她站起来，说沙发窝得人难受，出去溜达溜达。</s><s>我跟着她往外走，像一下子回到了多年前。</s><s>这一刻，我辨认出胸口突然涌上来的热流是什么，是庆幸，庆幸在我能理解更复杂的人世时，还有机会跟她相见。</s>
<s>推开门，尚未汇入到人流中，我们像被什么撞了一下。</s><s>不知道哪条街的桂花开了，金桂的香那么重，风都吹不动，空气变得很稠密，站在里面，一下子就被花香染了一身。</s><s>不似幽冷的兰花香，飘飘忽忽，闪躲着什么，桂香浓郁，强烈，无所保留地让空气达到了饱和状态，香味像是凝结成一滴滴水珠般，落得到处都是。</s>
<s>她深深吸一口气，说，听说这两年家乡也开始堵车，真不敢想了。</s><s>可惜过年还是回不去，月子订单已经排到春节后。</s><s>我马上说，忙你的事业。</s><s>她摇摇头，哪有什么事业，过日子罢了。</s><s>我说，我今年能休假，替你回去看看他们，多拍几张合影发给你。</s><s>她笑了，这个哪能替。</s>
<s>洒水车缓缓走过，喷出的水流落在路面和路旁的绿化带上。</s><s>她指着前方说，快看快看。</s><s>我循着她的视线，看见一道小小的彩虹，阳光和水滴造就了它，缺了小半边，依然梦幻鲜艳。</s>
<s>在饭店门口的台子上，她拿起菜牌翻翻，大大方方放下，往前走出去一段路才对我说，钱不是这样花的。</s><s>她说多年来有强制储蓄的习惯，备着应急和养老。</s>
<s>她问，你家里能做饭吗？</s><s>我点点头，能做，就是东西不全，不太像个家。</s><s>她试探着问，要不去家里看看？</s><s>我想起那个进门堵着一堆鞋子的住处，毫不犹豫地说，当然可以。</s>
<s>小直升机般的蜻蜓悬停在灌木丛上，鸟挥动翅膀起飞，雪白的肚腹和金属光泽的尾羽在空中一闪而逝，剩一缕鸟鸣还飘在半空中。</s><s>街道转角处的烘焙店很火爆，坐满了被公众号准确引流到店里的人。</s><s>再往前走，路边有一家瑜伽馆，高高的玻璃窗里，两排女士一排男士在导师的带领下，时而脖子后仰下巴上扬，集体化作眼镜蛇，时而手臂伸直前胸贴地，集体变成正在舒展身体的猫，练习柔软，尝试自然，学会放松，一点点把属于人类的压力释放出来。</s><s>我暗想，老板可千万别跑路，得让浑身硬邦邦的人有个地方去。</s>
<s>橘红的月亮出现在天地相接的地方，天一黑，它就蹑足而上，越过树梢，步入深蓝色的天幕。</s><s>像往常那些日子一样，它散射出母系的、心智成熟又充满感情的光，安抚夜空，也慰藉人世。</s>
<s>我跟着她拐进旁边的小超市，她问，现在爱吃什么，我说，你做的都好吃。</s><s>她细细挑选，把失散的白菜豆腐五花肉归拢在一起。</s><s>我拎起袋子，挽住她的胳膊，从超市里出来，往家的方向走去。</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