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脚踏车部队飞快南行，沿着柏油路，黄土小径。</s><s>穿过胶园、椰林、原始林，一个个马来甘榜，一座座小镇。</s><s>偶尔有零星的伏击。</s><s>听到日本鬼来的风声，有的人逃进大芭躲藏，有的逃到更其偏远的邻镇。</s><s>但有人反应不及，以为灾难只是路过，或难舍家业，心存侥幸，于是虚与委蛇；或被检证，甚至屠杀。</s>
<s>常常是这样的：一群人被带往树林里，有的还是妇女、幼童、青少年。</s><s>大群士兵步枪指着，他们被令挖了个大坑，潮湿的红土被剥开，涌出一股躁闷的水气。</s><s>他们被令紧挨着下跪，再被逐一以刺刀刺穿身体。</s>
<s>利刃穿过身躯血喷涌一刀两刀三刀热血濡湿上衣落叶黄土血从嘴角涌出逐一倒下被踹落土坑头垂下身体交叠着身体。</s>
<s>良久，军人散去后，正午的阳光照在土沟上，树影渐次退缩到树头。</s><s>尸堆里有异动，苍蝇纷飞，一只小手从尸体腋下伸了出来。</s><s>更大的骚动，而后是黑色的头，一脸的血污。</s><s>小小的身体从大尸旁钻出来。</s><s>妈。</s><s>爸。</s><s>阿妹阿弟。</s><s>他呼喊。</s><s>他们一动也不动，歪躺着。</s><s>他挣扎着钻出半个身体。</s><s>衣上都是血。</s><s>疼。</s><s>他发现身上破了几个洞，以致几乎站不起来。</s><s>然后听到微弱的呻吟。</s>
<s>阿妹。</s><s>只见在父亲尸体的另一边有异动，半个头勉强钻出。</s><s>他忍着痛，但一挪，血又涌出来了。</s><s>她在喊痛。</s><s>哥，她衰弱地啜泣。</s><s>脸煞白。</s><s>他挨近，摸索着寻找她的腋下，费力地要把她从父母之间拉出来。</s><s>一拉，泪却狂涌。</s><s>只见大团蜷曲灰色的肠子从她腹腔里滚了出来。</s>
<s>哥，救我，她哭着试图捧着它们，但肠子很快又从指掌间溜下。</s>
<s>苍蝇围了过来。</s>
<s>树林里上上下下都是鸦啼。</s>
<s>有时是在河边、桥上，尸体一个个“蓬”地被踹进流水汹涌的河里。</s><s>流向下游、河口，那里有鳄鱼在等待。</s>
<s>一个又一个马来甘榜，高脚屋，蕉风椰影，牛羊吃草，猫横躺栏杆上，打着呼噜。</s><s>处处是悠游的马来鸡。</s><s>男男女女着纱笼，在屋前纳凉、抽烟、聊天。</s><s>一长列土色上衣整齐地戴着帽子的日本兵脚踏车步队载着辎重掠过，为首的还挥手高喊 selamat pagi!（早安！</s><s>）。</s><s>或 selamat petang!（午安！</s><s>）。</s><s>Selamat malam!（晚安！</s><s>）。</s><s>路过，脱帽挥手，无伤。</s><s>犹如郊游。</s>
<s>一个小队遇上四个骑脚踏车载米的华人。</s><s>喝令停下。</s><s>跪地求饶。</s><s>一把抢走了米，挥刀。</s><s>刀划过肚子。</s><s>脖子。</s><s>砍断了手，刺刀补上。</s><s>掉头想逃走的那人被朝背后开了一枪，身子一弓，冒着烟，大喊一声，倒下。</s>
<s>英国部队更快速地南撤。</s><s>印度兵比手画脚地过河，绑炸弹炸断了铁桥。</s>
<s>日军如蚂蚁渡河，一只挨着一只膀臂勾着两大串浸在水里，其他的扛着脚踏车从肩头踩过。</s>
<s>或快速搭起竹桥。</s>
<s>抗日军对落单的日军偷放冷枪。</s>
<s>又一个小镇。</s><s>华人村民被聚集，手被铁丝网绑在一起。</s><s>女人被拖去强暴。</s><s>在家里，在菜市场，草丛中，大树下。</s>
<s>亚罗士打。</s><s>双溪大年。</s><s>泰丰园。</s><s>科罗斯！</s>
<s>槟榔屿，四六大检证。</s><s>蒙面鬼头。</s><s>钟灵中学。</s><s>“在宪兵部工作的台籍妇人许玉叶（人称‘无常’），趁机诬赖钟灵师生为共产党，于是日军即大举搜索钟中宿舍，拘押了不少人。”</s>
<s>九一五大检证。</s><s>港仔墘。</s>
<s>筹赈济会名单。</s><s>寻找抗日分子。</s><s>检证，屠杀。</s><s>砍头。</s><s>轮奸。</s>
<s>冷甲水闸路。</s><s>“执行任务的是个台籍军官，他命令先扫射所有亮着的‘汽车大灯’，扫射一轮后，日军方将枪口调低，转向人群。</s><s>大家摸黑逃命。”</s><s>（蔡子并）</s>
<s>沙叻北。</s><s>三宝岭，泥油塘，沙屎芭。</s><s>知知港，余朗朗灭村。</s><s>轮奸。</s>
<s>“母亲知道孩子受伤了，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当孩子的挡箭牌，一刀又一刀地承受着，血喷涌。</s><s>母亲的喘气声愈来愈微弱，在她耳边轻轻说了最后一句话：‘不要动，不要哭。’</s><s>”（ 萧招娣）</s>
<s>“‘那刀从肉里拉出来，很痛，但我不敢出声，跟着前面的人一起倒下去诈死。’</s><s>” （钟妹） “天黑时，台籍日军点了盏灯，在芭场外用客家话朝芭里喊：‘你们好转啰！’</s><s>很多躲着的人以为没事了，纷纷往外走。”</s><s>（萧月娇）。</s>
<s>马口双溪镭惨案。</s><s>“当张谭福和三哥返回杂货店时，发现母亲背部中枪，已经毙命，肠子破体而出。”</s>
<s>神安池的雷雨。</s><s>郑生郎园屠杀。</s><s>港尾村屠杀。</s><s>轮奸。</s>
<s>“当时年仅十一岁的赖润娇，身中十一刀，亲眼目睹全家十一人惨死日军之手。”</s><s>“郑来被刺了四刀后昏了过去……</s><s>两兄弟摇了摇家人，才发现母亲妹妹已断气，未满周岁的小弟一息尚存，边爬边哭。</s><s>肠溢出，沾满鲜血与泥泞。”</s>
<s>新加兰。</s>
<s>“日军将这两人吊在橡胶树上。</s><s>日军头子发表了一番训诫并透过一名台湾人翻译之后，就把他们给枪毙了。</s><s>”（陈期成）</s>
<s>巴力峇九大屠杀。</s><s>轮奸。</s>
<s>“当时中华中学有位通晓日语的台籍老师，将记有华侨参与筹赈纪录的簿子交给了日军。</s><s>日军就依着簿子上的名单逮捕并杀害抗日人士。</s><s>他们被载往丰兴隆园杀害。”</s><s>（苏益美）</s>
<s>血洗张厝港。</s><s>巴力士隆屠杀案。</s><s>文律。</s><s>轮奸。</s>
<s>“文律有个战前即嫁给英国人的日本女人，日据时救了很多人，当地人称之 Puan U。”</s><s>（冯笃生）</s>
<s>“躲在沟中的曾母窥见日军用木棍猛敲两个儿子的头颅，孩子大声地号叫哭喊阿母，徒然地想用双手去护头，但很快就倒下，再也没有声音。”</s><s>（曾义兰）</s>
<s>血洗薯廊村。</s><s>“地上胶状黏稠的是泛黑凝固的血。</s><s>不远处一丝不挂地被绑在树上的正是自己的妻子，一身血污，从下体到肚子被剖开了，肠子和肚里的孩子都露在外头。</s><s>妻子，两个儿子，小女儿及妻肚里的孩子，全被宰杀了。”</s><s>（谢晋盛）。</s>
<s>德茂园大屠杀。</s><s>育德学校大屠杀。</s><s>卧铺大屠杀。</s><s>新加坡岛大检证……</s><s>轮奸。</s>
<s>（引文及人名、地名均出自萧依钊主编，《走过日据——121幸存者的泣血记忆》，吉隆坡：星洲日报，二◯一四。</s><s>及参考许云樵、蔡史君，《星马华人抗日史料，一九三七──一九四五》，新加坡：文史出版私人有限公司，一九八四。</s><s>李永球，《日本手：太平日据三年八个月》，吉隆坡：策略信息研究中心，二◯◯六。</s><s>）</s>
<s>没有什么异象（只有偶然下起的日头雨），没有什么预兆（只有一位幸存者说梦到死去的祖先叫他全家快逃），其他的都无言地迎向到来的灾难。</s><s>历史无情地辗过。</s><s>幸存者们也没有怨怪诸神（没有及时来拯救，或阻扰一下日本鬼子）、怪罪逝去的祖先（没及时托梦一下），而只是感叹命运。</s><s>死者已矣，但活着的只能咬牙努力地活下去。</s><s>他们都知道，两代之后，这一切都会被遗忘殆尽。</s><s>尤其对那些灾难没有降临到头上的人。</s>
<s>日军大约不到四十天就抵达辛一家居住的小镇了。</s><s>因为住郊外，消息又晚了两天。</s><s>一些有头有脸的社会贤达或富商已经被抓，或越过长堤逃到新加坡了。</s><s>如果和英国人关系好，就有机会登上他们弃岛的船了。</s>
<s>辛一家呢？</s><s>不外乎两种可能。</s>
<s>一是和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一样，纯粹因为幸运，遇上军纪较好的部队，那一带没有激烈地抵抗，因此什么事也没有发生。</s><s>但几英里外的西边的园丘还是发生了两场屠杀，死了几百个人。</s>
<s>那一天，父亲脚踏车载着辛和一叠胶片、一颗大波罗蜜、几颗舍不得吃的红毛榴梿，到镇上想换一些米和肉。</s><s>一走出树林，马上被陌生的语言喝止。</s><s>路边有一部土色的军车，两张从没见过的脸孔，脸很臭，目露凶光，但看来年岁并不大。</s><s>扛着长枪，枪头露出一截亮亮的刀刃，朝他们比画。</s><s>父亲停下。</s><s>还来不及反应，那人快步趋前，脸颊就啪地挨了重重的一个巴掌，连嘴里的烟斗都掉到地上。</s><s>辛吃了一惊。</s><s>父亲低下头用力按着他的肩膀，下车，屈身捡起烟斗。</s><s>辛突然听到熟悉的语言，只是口音很怪，听起来假假的。</s>
<s>“遇到大人要立正敬礼。</s><s>喊‘大人’。”</s><s>闽南话。</s>
<s>是另一个士兵。</s><s>他在一旁示范。</s><s>嘴角掠过一抹笑意。</s>
<s>辛下车，和父亲一道朝两个士兵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s>
<s>父亲把两颗红毛榴梿捧了低着头献上，但他们示意他把那颗大波罗蜜也扛上军车后座。</s>
<s>——赶快看看就回去，代志大条 ③ 啰。</s><s>日本鬼真的来了。</s>
<s>走了段路后，父亲小声地说。</s><s>辛转过头，看他皱着眉头。</s>
<s>几乎每个十字路口都有士兵，都要敬礼。</s><s>街上没私家车，没什么行人。</s><s>没有人开店。</s><s>少数推着脚踏车的，大概都像他们那样是误闯的。</s>
<s>到街场，不禁大吃一惊。</s><s>远远看到大街两旁的洋楼上，密密两列红膏药旗飘扬。</s><s>父亲掉回头。</s>
<s>父亲一回来就把山猪枪磨得锐利发亮，藏在屋梁上。</s>
<s>日本兵后来也来过他们树林里的家，但只是要了他们养的猪、鸡，连女人都没碰。</s><s>那次上街的事之后，母亲就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脏兮兮、臭烘烘的，连她自己都受不了。</s>
<s>他们一家吃不饱（只有番薯木薯）饿不死，提心吊胆地挨过那三年八个月。</s>
<s>那些担心害怕的日子里，母亲依然经常梦到诸神。</s><s>但他们好像也有自己的问题要处理。</s><s>他们无力阻止自己越变越小。</s><s>如果没有伸以援手，父亲说他梦里的诸神一定会化为灰烬。</s><s>辛在小溪里曾经见过妹妹变成的鱼。</s>
<s>或者，不幸地，和那些死难者一样，全家被杀，房子也被一把火烧掉了。</s><s>因住处偏远，时有抗日军出没，被怀疑是反抗军的据点。</s><s>如果是那样，杂草杂木很快就会进驻，占满那原来是房子的地方。</s>
<s>一如那些被乱葬的死者们，在热带的大地里，尸骨很快就腐烂殆尽，如果是全家被杀，就更好像不曾存在过那样。</s><s>不过是园里多了几个土丘。</s><s>久了，也就崩塌了。</s><s>但那些梦并没有消失，即使是在做梦的人死后。</s><s>它们变成了杂草的种子，随风飘散，当然也不记得自己曾经是梦，也就跟一般的杂草种子没两样了。</s>
<s>雨后，大地处处重新长起了杂草。</s>
<s>二◯一四年八月十六日纪念日本战败</s>
<s>① 闽南语，指发疯。</s>
<s>② 闽南语，指高脚蜘蛛。</s>
<s>③ 闽南语，指事态严重。</s>
<s>W</s>
<s>午后，你们都看到了，在狗的狂吠声里，两辆蓝色的卡车突然出现在你们的园子里。</s><s>后头跟着五六部黄色红色的野狼摩托车，刺耳地扪猛蜢门盟地响着，朝你们仰着头跳跃着而来。</s>
<s>车头灯反射出刺目的光。</s><s>父母脸上都露出警戒的神色。</s><s>然后车子突然转向左边，硬是在原本没有路的树林里辗出一条路，再沿着芭边行走，然后停在一棵大树下。</s><s>狗群一直没停过狂吠，也持续露齿追着来车。</s><s>父亲和母亲都快步迎上前去，首先喝止了狗，狗儿稍稍退到主人身前。</s><s>一辆卡车后头跳下十几个壮实黝黑的青年男人，都是些马来人。</s><s>另一部卡车后头载着满满的木头，木方、木板、木柱。</s><s>车一停即有一位年龄稍大的，戴着蓝色鸭舌帽，加巴拉（kepala） ① 模样的华人男子大声叫唤那些年轻人去把车上的木头卸下。</s><s>然后他趋前给你父亲递根烟，说明这是怎么一回事。</s><s>原来这一小片残存的原始林的主人雇了这一群人，要把上头的原生树木清理干净，好种植油棕。</s><s>那人预估两三个月就可以把树砍光，树桐会沿着河边开一条新路运走，不会车子进进出出辗坏胶园里的路。</s><s>剩下的枝叶会逐步一堆堆放火烧掉。</s>
<s>木头下完，多台电锯，短锯、长锯、锄头、斧头、锅碗水壶等，两部卡车又呼啸吐着黑烟离去了。</s>
<s>你听到他跟你父亲仔细地解释，两人一面抽烟一面像老朋友那样搭着肩聊着。</s><s>三四个月就可以完工吧，他说。</s><s>完工后他们就会撤走。</s><s>他同时用马来语呼喝一位年纪较大的马来人，比手画脚地说了一长串话。</s><s>那人即叫唤那群年轻人，各自分头持长刀、斧头，在林边劈倒许多灌木杂草；到胶园里捡了枯枝落叶，在房子预定地的四处以火柴和胶丝点火，冒起阵阵烟来。</s><s>负责烧火堆的马来青年对着他们，咕噜咕噜地说了一段话，大概是解释说要熏蚊子吧。</s><s>好一会即清出小片空地。</s><s>随即在那人指挥下，拿起锄头、分头进一步把地整平。</s><s>拉着白色绳线，定位 ；弹了墨斗，画出白色粉线。</s><s>即有人在四个端点钉下木桩，然后就以耒戳地挖洞。</s>
<s>你听到那工头跟父亲说，还会不定时地跟你们买一些鸡和鸭，一些水果，木瓜、黄梨、香蕉、波罗蜜等，如果有的话；还有木薯、番薯等，他说他严厉交代他们绝对不会用偷的，也不能擅自靠近你们的房子、鸡寮等等，白天晚上都不行。</s>
<s>你很惊讶地发现，一个正方形的大框很快就架起来了。</s><s>先是在挖了洞的四端立起木柱，框的内围也树了多根立柱，纵横交错的。</s><s>木头插进洞之前，工人还仔细地刷上黑油，你记得那股新铺马路的味道。</s>
<s>两面墙快速地架起来了。</s><s>发出香气的木板，一片叠着一片，铺就一面整齐的、夕阳色的面。</s><s>只留下窗的空位，有两面还预留了长方形的门洞；上方的纵和横的框都架好，看得出房子的雏形了。</s><s>那群人爬上爬下，大声说说笑笑的，一身汗水，有种莫名的骚味。</s><s>有时还会互相咒骂几句；工头有时会大声叫唤某人，但那氛围是欢悦的。</s><s>你打从心底浮起一股喜悦之感，一件好的事情就在眼前发生。</s><s>就好像一场大型的魔术那样，让你想起马戏团的五彩大帐篷，总是突然像朵蘑菇那样从镇中央广场的草地冒出来，而且冒着一股爆米花的香气。</s>
<s>有两个人在距房子数米外的一端，用圆锹奋力地轮流挖着什么。</s><s>湿软的黄土愈来愈高地堆在两旁，而挖土的人的身体渐渐下降。</s><s>刚开始是一整个人站在地面，接着只瞧得见上半截身体，再来就只剩下一个沾泥的头，再来就只看见盛满土的桶子被一只泥巴手甩了上来，而守在一旁的那人迅速把它接过去，掀翻桶倒在一旁泥堆上。</s>
<s>你大着胆子趋近观看，一路避开绊脚的细树桩，一直到土堆旁。</s><s>湿土的气味。</s><s>你知道他们在挖井。</s><s>只见井里那人卷起裤管的双脚泡在奶色的水里，水淹过小腿了，两人说说笑笑的，其中一个俊俏的男子蓄着小胡子。</s><s>他向你出示新挖的一桶沙。</s><s>大概可以了吧。</s>
<s>好一会，那两部卡车又出现了，一部载着满满的新铁皮，几包洋灰，一小堆沙子。</s><s>另一辆车载着数捆草席、一台发电机，三盏汽车大灯，十数包白米，一珍 ② 一珍的油，好几箱沙丁鱼罐头、黄豆罐头，几大包洋葱、小洋葱头、马铃薯。</s><s>还有一堆别的什么工具等。</s>
<s>父亲叫唤你，说他要回去了。</s><s>但你决定再留下来看看，父亲交代你要小心，别太靠近盖房子的地方，留神木方、钉子、木桩。</s><s>别留得太晚。</s>
<s>然后摸摸你的头即离开了。</s>
<s>你看到工人把铁皮一片片地传到木框子上方，拼拼砰砰地钉了起来。</s><s>银亮亮的崭新铁皮，黄昏时都盖起来了。</s><s>还有里头的隔间，也都成形了，一盖上屋顶里头就暗下来了。</s><s>工头特许你到屋里看看。</s><s>那屋里都是新木头的香气，昏暗，有人点起煤油灯。</s><s>四间房里的床板钉起来了，及你的腰高，木片粗扎扎的带着毛边。</s><s>从走廊到后方的厨房，泥地上都没铺任何东西，脚步杂沓，草叶软烂，土地被踩得微微渗出水了，有股淡淡的沼泽味。</s>
<s>一身泥巴的小胡子也来帮忙传递铁皮。</s><s>他从带泥的上衣口袋掏出一颗糖果给你，你小心剥开包装纸，一尝，是椰糖。</s>
<s>工人们在以木板钉制门、窗，但厨房几乎只架起屋顶和柱子而已。</s><s>有人在厨房烧柴火，你闻到米水煮滚的香味。</s><s>几块砖头叠起，上头架着口大黑锅。</s><s>另一端有两个人正用圆锹熟练地拌着洋灰，加水拌均匀后，一锹锹铲进铺着洋灰袋子的木框里，再以灰刀拉平。</s><s>你看到与父亲聊天的那工头模样的人正在砌着砖，叼着烟，头也不抬。</s><s>你知道那是灶，将会和家里的长得很像。</s><s>那人已经砌起来的是灶台的脚，得等待水泥灶台干后架上去，方能在上头砌上灶脚。</s>
<s>那天夜里，你看到新房子那里光芒四射，白色灯光远远地照进树林里。</s><s>一直有人大声说话，响着刺耳咚咚咚的音乐。</s><s>母亲说，点着汽车大灯呢。</s><s>而你的家里一向只有微弱的煤油灯。</s>
<s>那天你家里还多了个人。</s><s>一个干瘦、羞怯的女孩，一袭及膝细斑点洋装，看起来比你大上十来岁，胸前有着微微的鼓胀。</s><s>你闻到她身上有一股酸酸的汗味，也许历经了一番长途跋涉。</s>
<s>“阿兰表姐。”</s><s>母亲介绍说，“今晚她先和你睡同一张床。”</s>
<s>房里一角搁着长方形的绿色旧皮箱，因褪色及污渍而带着一股衰败的灰暗。</s><s>棱角多处松开或剥落了，露出白色的断裂的缝线。</s><s>床上父亲的位置，枕头换掉了，换了个细红条纹的枕头。</s><s>但你肚子饿了。</s>
<s>你听到一壶水在噗噗作响，闻到干扁菜豆的焦香；那壶水是母亲指导她烧的，这些都是后来才知道的。</s>
<s>黄昏时有人骑着脚踏车把她送了进来，母亲说那时她曾大声叫唤你，但你显然被别的事情深深吸引住了。</s>
<s>油灯在夜风里轻轻晃动。</s><s>夜风微凉，灯光昏黄。</s><s>她吃得很慢很慢，小口小口细细地嚼着，一根干扁菜豆缓缓地没入她油亮的唇间。</s><s>母亲只淡淡地说，阿兰她父母出了事情，不能照顾她了，以后她就在我们家，你就把她当你阿姐。</s><s>那时你还不知道她父母同时死于一场和山老鼠有关的恐怖事件。</s>
<s>你瞄了她一下，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晃动的灯光让她的脸忽明忽暗，整顿饭没有说一句话。</s><s>晚饭后，她默默地就着烛光把碗筷洗起来。</s><s>接着母亲让你带着她到浴室，点了根高脚烛。</s><s>把竹脚插进铁皮与横杠间的缝里，烛光照亮了深色大水缸，你向她示意香皂在哪里、干净的衣服放哪里、哪些桶可放脏衣服，还小声问她知道怎么汲水吗？</s><s>她说知道。</s><s>你持另一根蜡烛在井边，伸掌守护着微光，看着她熟练地汲水。</s><s>铁桶垂降入黑漆漆的井里，伊持绳的手一甩，你听到桶沿咻地切入水面，然后一桶水就被提上来了。</s><s>好一会水缸就盛满了。</s><s>她关上浴室的门时你在外头发了好一会呆，听着凉水泼在她裸身上的间歇的哗啦声，仿佛有一声惊呼。</s><s>井水可凉呢，你知道。</s>
<s>那一晚你终夜难以成眠，梦如烟如雨。</s><s>白色蚊帐如常地轻柔地罩着，你紧贴着里墙，但左边的手常常还是会碰到她温热的手。</s><s>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一直往你的鼻端飘。</s><s>你的身体一直在微微发热，好像有点感冒了，你一直觉得口渴。</s><s>她的呼吸声是细细的，有点像穿过树林的微风。</s><s>屋外交织着虫鸣蛙叫，好似填满了整个夜晚。</s>
<s>在醒睡之间，有时似乎真的风起了，隐约可以听见树梢叶子的抖颤。</s><s>然后突然下起细细的雨来。</s><s>你仿佛感到时间快速从你身上流过，就像树林里的一阵清风，掀动了落叶。</s><s>但画面散乱地叠印着，像抛掷一地的泛黄旧照。</s><s>你感觉床像舟子，漂浮在缓缓流动的水面。</s>
<s>你看到她熟练地打点家务，洗衣烧饭，喂鸡、喂猪（她来了两周后，母亲新养了几头小猪，父亲盖了猪舍）。</s><s>捡柴，砍番薯叶、香蕉茎，和母亲有说有笑的，就像是母女那样。</s><s>她有了笑容。</s><s>斜光里，她鼻翼的雀斑粒粒分明，像是刻意用笔尖点出来的。</s>
<s>你仿佛听到电锯刺耳的嘎嘎声于日出后响起，一棵棵大树轰然倒下，浓烟终日飘过来，弥漫整座林子。</s><s>其后那一片原始森林在轰隆声里，一小块一小块地消失。</s><s>一整片天空渐渐露了出来。</s><s>入夜后，木屋那里依旧大放光明，喧闹不断；过了某一时刻却又骤然沉寂，剩下一灯如豆。</s><s>没多久那里好似被整齐地切割出一个长方形的空地。</s><s>堆栈的乱木，终日数十处白烟袅袅上升。</s>
<s>但那一带深夜经常出现的大团金色鬼火再也不曾重现。</s>
<s>老是有家园被毁的野生动物闯到胶园里来，常遭狗吠，甚至追杀，如四脚蛇、成群的雉、犀鸟、石虎和鼠鹿、蛇、猴子；但如果是大型的兽、狗也只敢远远地、谨慎、胆怯地吠，胶园里确曾留下老虎悲伤的脚印。</s>
<s>蓄着小胡子的马来青年阿里常抱着东西来交换，换鸡、换鸭、换鹅；有时是挣扎扭动的鳢鱼，肢爪反绑的四脚蛇，脸盆大的陆龟、水鱼。</s><s>他们在屋旁锄了畦种木薯、朝天椒、木瓜。</s><s>周日休假时他们有的到林中到处寻找野味，有的骑着野狼出去；有的回家，有的不知去哪玩，都穿着一身花衣、喇叭裤，梳着油头，上衣最上端的纽扣总是解开的。</s>
<s>你看到阿兰和阿里总是笑语晏晏，侧着身子，或靠着树，很好谈的样子。</s><s>屡屡换着支撑体重的脚，但你受不了那蚊子。</s><s>你不知道她马来话说得那么流利。</s><s>但你也觉得阿里长得很好看。</s><s>来得次数多了，狗也不吠他了。</s><s>母亲多次警告阿兰，千万别对马来人当真。</s><s>别吃了亏，女人总是吃亏。</s><s>即使他肯要你，你也是要“入番”的，而且他可以娶四个老婆。</s><s>阿兰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笑笑，说她只是喜欢和他讲讲话而已，没有想那么多。</s><s>但阿里还给她送过一只巴掌大的乌龟，她就把它养在屋旁的小水坑里，还在它背上用红漆写了大大的 Ali，涂满半个龟背。</s><s>阿里太久没来时，她有时会跟它说说话。</s>
<s>你知道她私下给阿里缝补过几回衣裤，后来受不了他的伙伴讪笑，只好凡是那样缝补的委托都接——只是要收费，一角两角地收，她把一些五分钱的“盾仔”送给你，存在她从马戏团那里抛藤圈赢回来的观音菩萨钱筒里。</s>
<s>母亲有一台旧针车，慷慨地借给她使用。</s><s>大概两个月后，她和母亲商议，为自己买了辆半新半旧的脚踏车。</s><s>因为你也快要上学了，父亲为你在附近小学里报了名，那就有多一个人可以接送了。</s><s>有时她就和母亲一道骑单车上街去，有时也带上你。</s>
<s>但有时纯粹载着你到新开的黄土路那一带逛，除了烟味，你还闻到不同的大树被锯开后那汁液悲惨的香气。</s><s>你看到树桐高高地被堆放在路旁，而拖格啰哩（联结车）载着满满一车巨木，扬起阵阵黄土奔腾而去；新辟出的路被辗得深深的辙痕重重 叠叠。</s>
<s>经过雨淋日晒，有的辙痕已硬得像石头，凹处蓄了一汪黄水，你发现里头有满满的黑色蝌蚪。</s><s>阿兰说，那些蝌蚪都来不及变成蛙的，再过几天就会全部晒成干了，母蛙做白工呢。</s><s>“除非遇上雨季，”她望望天边的云，“如果常有日头雨，或许也有救。”</s>
<s>经常，你会看到阿里在河边的一棵树下等她。</s><s>他总是抓了几只美丽的斗鱼，或沼泽里的什么怪鱼，盛在桶里给你。</s><s>阿兰会叫你在树下等她一下，她和阿里钻进寮子里去了，出来时红着脸，发际都是汗水。</s><s>回程时她变得沉默，而你没完没了地聊着美丽的鱼。</s><s>但她没忘了交代你别告诉父母阿里的事。</s>
<s>母亲有时会单独带着你到麻坡探访外婆，一去数日，家里的工作就交给父亲了。</s><s>阿兰来了后，有时也带她一块去，但有时把她和父亲留下顾家。</s><s>那回只留下你父亲，但三天后，当他们回到家，却听说那一屋子马来人在他们返家的前一天都搬走了。</s><s>清出的空地犹有缕缕残烟，但门口的黄色红色爬山虎都不见了，敞开的门窗像黑黝黝的洞。</s><s>父亲说，会有另一批人来植油棕苗，但他们不住这里。</s><s>那些马来人整批都将到另一处原始林，也许在吉打，也许到婆罗洲，甚至印尼。</s>
<s>你看到阿兰的脸突然垮了，咬着发抖的唇，眼眶一红，泪就哗啦流下来了。</s>
<s>你想起那许多个夜晚，阿里从窗外小心翼翼地爬进来。</s><s>那时睡房的另一头早已为她架起另一张床——两把凳子，铺上几片厚木板。</s><s>一样围上蚊帐，但那蚊帐较厚，一放下来几乎就看不到里头的动静了。</s><s>况且，两张床之间隔着花布帘。</s><s>这都是阿兰要求的，母亲也欣然同意。</s>
<s>阿里来的夜晚，每每窗外有一阵呱呱呱的连续的蛙鸣，接着是壁虎缠斗时尾巴敲打着板墙，然后是阿兰小心翼翼地拉开窗闩，阿里两手一撑就进来了。</s><s>你总是装作熟睡。</s><s>但那些奇怪声音还是异常清晰的。</s><s>只是那时你还无法理解，那压抑成轻轻的叹息，或伪装成梦呓的，是青春身体热烈的欢好之声。</s>
<s>但更早时如果你仔细听，其实可以听到谨慎地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不是直接一脚用力地踩上去。</s><s>而是两阶段似的，脚底先轻轻接触落叶，再把身体的重量渐次加上去。</s><s>多半还会听到一两声狗吠，但不会持续。</s><s>有时甚至在雨中，你瞥见他把衣服脱在门口——房里有个单独对外的门，方便你们男生夜半尿急时直接到门外的树头解决——她用大毛巾包裹着他，给他擦干身体，让他光溜溜地钻进她的蚊帐里。</s>
<s>那挂在柱子上的煤油灯是调得最微小的，微明的灯火勉强把黑暗推离数尺，因此在明暗之间移动的人影就像是在梦里。</s><s>鸡啼前他必然掀开蚊帐离去，常常你眼睛贴在蚊帐后，清楚看到她依依不舍地穿着薄纱裙子，拉着他又抱又亲的，有时在门口犹紧紧地拥吻。</s><s>阿里总是得再三地把她推开，方得以脱身。</s>
<s>你看到她经常把乌龟阿里翻过去，踩它的腹甲、踹它、咒骂它。</s>
<s>一阵子过去后，阿里来得稀疏了，你听到阿兰夜里在床上翻来覆去。</s><s>那时阿兰就会带着你去找他。</s><s>有时就是到他住处给他带些吃的，譬如烤了个小蛋糕，带上一粒榴梿或尖必辣。</s><s>或者直接到他工作的林地。</s><s>渐渐地，工人们都知道了，她一出现他们就会公然取笑阿里。</s><s>你看到他眉间开始出现嫌恶、不耐烦，甚至会斥骂她。</s><s>夜里，你会听到阿兰躲在蚊帐后小声地哭泣。</s><s>她没了笑容，好似有着重重心事。</s><s>你听到父母在背后小声地商议着，揣测阿兰和工人之间是不是出了什么麻烦。</s><s>母亲问你是不是有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你总是摇摇头。</s><s>他们直接问她，她也是摇摇头。</s><s>但她明显地胃口不好，甚至常常反胃。</s><s>他们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s><s>麻坡之行是为了向她介绍一个王老五，母亲娘家那边的亲戚。</s><s>虽然年纪有点大，三十多岁了。</s><s>但脾气好，有地有房子有辆小车，很希望有老婆小孩。</s><s>宣称不会计较她的过去，也不嫌她年纪小。</s>
<s>但她竟然一口回绝了。</s><s>嫌他老，嫌他矮，嫌他肥，嫌他丑，嫌他秃头。</s>
<s>你看到她姿态僵硬地走向那木屋，你悄悄地跟了上去。</s>
<s>你们到那房子边，只见门窗开着，里头东一包西一包的都是垃圾，破烂的衣服、鞋子、空罐头、枕头，还有股说不出的酸味。</s>
<s>你们绕着房子外边走。</s><s>只见屋旁的灌木都长起来了。</s><s>木薯有的被拔起来了，但被弃置在那里，长出的薯还很小根。</s><s>然后你突然发现那面墙上，一片片木板都用炭画着奇怪的 W 状的图像。</s><s>仔细看，虽然是黑白的，但确凿无疑的，是赤裸的女体，朝看图者大大地张开双腿，袒露出私处，那双腿交接处被炭反复着墨，以致厚厚地鼓起。</s><s>阿兰流着泪用力地推着你离开那里。</s>
<s>那群马来人你再也没见到过。</s><s>即使见着了，多半也认不得——一如他们之认不得你——你猜想他们多半娶妻生子，买了华丽的房子新车，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了。</s><s>毕竟他们都是土地之子。</s>
<s>多年以后，小屋四周的杧果、榴梿、波罗蜜、红毛丹、山竹——也许是当年那些马来人连同果皮果壳丢下的种子——都长成浓荫大树，而且总是毫不吝惜地结实累累，你常到那儿捡果或采果，红毛丹熟时红，榴梿波罗蜜杧果都是香。</s><s>土地的主人很少到访，但管理油棕园的人有时也会来采收。</s><s>而番石榴东一棵西一棵的，烂熟的果掉了一地，裂开，有的白有的红，一股刺鼻黏腻的烂果香——多半是他们拉出来的种子长大的，树上时时刻刻有鸟鸣叫。</s><s>窗外还有一棵很老的木瓜树，树干折断重新长的顶芽显得不那么茁壮，而且结的果既少又小了。</s>
<s>木薯的后裔也与在野草灌木间挣扎着伸长了瘦而多节的茎。</s>
<s>那空荡荡的房子勉强撑持着自己。</s>
<s>那之后曾住进一家印度人，一对夫妻和几个一样很黑很瘦的孩子，都很节制地不会靠近你家。</s><s>你记得那女主人会辛勤地采摘房子周遭的野茄和卷卷的蕨芽。</s><s>有一天你上学回来，发现他们搬走了，就好像没来过似的。</s><s>那之后就没人住了。</s>
<s>但有一回狗发现里头躲了人，父亲发现是来自镇上的脸色发白、说话时嘴唇发抖的华人白粉仔，就立即提着长刀大声呼喝着把他赶走了。</s>
<s>然后屋顶的铁皮有了破洞，无数个破洞。</s><s>因此白日总是有光透进去，丛丛野草就从地面长了起来，多的是茅草、芒草、羊齿、牵牛花和小花蔓泽兰。</s><s>房里的木板床也都崩塌了，露出成排锈蚀的铁钉头。</s>
<s>暗处有蝙蝠，蜘蛛沿着门窗结网。</s><s>有时有眼镜蛇，四脚蛇。</s><s>光亮处沙土上有蚁狮诱捕蚂蚁的陷阱，凹陷的沙锥；高处有土蜂的窝，一窦窦的，好似是那房子本身长出来的赘瘤。</s>
<s>有大把误闯的藤蔓贴着墙角绕了一圈又一圈，绕过床底，好似始终找不到出路；一直到房子更其坏朽，有的终于从破墙洞钻出去了。</s>
<s>园里的油棕树不用说是高高地长大了，果实也收割了一回又一回。</s>
<s>多处墙板朽坏脱落了，长年泼雨而长着泛灰的霉，有的还有明显的烧焦的痕迹。</s><s>你看到其中一片倾斜木板上的 W 字，那中央交接处长出一朵鲜艳美丽的红菇，像一枚巨大的红色钉子。</s><s>你知道那叫毒红菇（没错，你原本不知道它叫什么。</s><s>是你那对蕈类非常好奇的年幼儿子指着图鉴告诉你的。</s><s>那时你已在异乡多年，凭着记忆画了幅光影如泪迹的水彩画）。</s><s>一旁板沿还长着花簇似的黑木耳、白木耳、硬毛栓蕈、侧耳等，不同世代全挤在一块。</s>
<s>而阿兰，马来人搬走后不久，在与你母亲大吵一架后（挺着大肚子的你妈竟骂她姣，唔知羞），就红着眼眶骑着脚踏车载着旧皮箱走了。</s><s>从此再也没有见到她，就好像她从没来过似的，就好像世间没有这个人。</s><s>父母也因此大吵过几回。</s><s>那之后你父母确曾认真找过她，但亲戚们都没有她的消息。</s><s>但有人说，看到一个长相类似的年轻女人提着一口旧皮箱，上了南下新加坡的火车。</s>
<s>脚踏车店的老板证实说，她把旧脚踏车卖回给他了。</s>
<s>父亲说他确有看到那残破的脚踏车，就搁在店里一角，后轮扁掉了，只能倚着墙。</s>
<s>她走前用力地抱一抱你，“要用功念书。”</s><s>她说。</s><s>她留给你的，除了那扑满，就是那只背上写着 Ali 的乌龟。</s><s>它后来也长得饭碗大、碗公大，背上的字变小，有的部分也渐渐因与世界摩擦而脱落了。</s><s>A 只剩下两个脚，两个血红点；但竟还是完整的，像穿了鞋子，一头尖一头扁。</s>
<s>识字以后，你一直期盼收到她的来信，即使是张卡片也好。</s><s>但你知道她不识字，而你家，没有地址。</s>
<s>后来你在离家前的那个黄昏，就把乌龟用绳子捆了拖到沼泽边，一脚踹进水里放生了。</s>
<s>那时，不远处铁道上，一列南下的旧火车正慢悠悠地经过，每一个车窗都亮着幽黄的灯。</s><s>你双手合十，如同在庙里对着观音为她祝福。</s>
<s>你一直梦到她初到的那晚，像一朵初绽的夜合花持续朝着你散发着淡淡的香气。</s><s>那是你此生最幸福的时刻之一。</s>
<s>而其他的时光，都像流水般从躺在床上的你身上缓缓流过。</s>
<s>（字母 W，字母 i） 二◯一四年四月九日初稿，九月补</s>
<s>① 马来语 kepala，原意为头，引申有领导之意。</s>
<s>② 承自英文 tin，铁皮制的桶，多为正方体。</s><s>而 tin 同时是锡，英殖民时代马来半岛产锡，那些“珍”的内侧也镀了层锡，光滑而较不易朽坏，故常回收再利用。</s><s>——原注</s>
<s>雄雉与狗</s>
<s>又是回乡。</s><s>（故乡与他乡其实早已颠倒置换了。</s><s>）回来后两度梦到父亲，但其中一个梦竟然忘掉了。</s><s>还记得的一个（总不会浪费，一定会好好地运用）是这样的，我和某个家人在某个大街上（老旧的殖民时代的三层排楼）偶遇父亲，他胖了点，脸有点浮肿，肤色较往昔苍白，松松垮垮的感觉。</s><s>似乎也戒了烟（因为没闻到他身上招牌的印度红烟丝味），彼此淡淡地打了个招呼。</s><s>突然听到心的沼泽底部枯枝败叶处冒出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声音： 原来父亲并没有死，只是被遗弃了。</s><s>另一个更细微的声音，从枯叶淤泥下，大大小小的水泡般浮起：被遗弃后似乎过得还不错， 气色比以前好 。</s><s>但那种失血的苍白，好像是因为长期住在水底没有晒太阳的缘故。</s>
<s>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梦，稍稍 自由联想 一下就不难理解。</s><s>回乡不免要到父亲的坟头去瞧瞧，好像就为了再度验证他是否真的死去。</s><s>再则是因为两次见面间的时间距离总是很长，实质性的时差，令人清楚看到事情巨大的变化。</s><s>譬如上回听说刚怀孕的侄女而今小孩已在学步，上回刚播种的玉米田不只早已采收且改种了花生，凡此种种。</s><s>但此回印象较深的插曲之一，则是一只狗因为年老而被遗弃了。</s><s>“老了，目睭青瞑 ① ，没用了。</s><s>叫阿明（哥哥的名字）抓去巴刹 ② 附近放掉了。”</s><s>务实的母亲自在地说。</s><s>伊说有时会看见它在菜市场附近的垃圾桶找吃，一身皮肤病，大概很快会被政府的杀狗队当街射杀。</s>
<s>那只瘦削的黄狗，曾经非常傲慢。</s><s>上回看到它，为了它屡骂不听的吠叫（对它而言我也是陌生人），长长的狗嘴被穿戴上一个两头剪开的空罐头，像戴了防毒面具。</s><s>戴着那东西，狗眼看人时眼神古怪，眼珠子往鼻端挪，两耳往后贴，好像对主人把它搞成这副怪模样颇不以为然。</s><s>拿东西给它吃，如果不合胃口（譬如不是肉或骨头），它会侧过身，抬起左后脚，黄澄澄地尿它一泡臭骚。</s><s>有时意犹未尽似地，闻一闻，再侧身，抬起右脚再尿它一泡。</s>
<s>养它的目的是让它看家，有陌生人靠近要吠叫阻吓。</s><s>瞎了眼当然没用了，因类似的理由被遗弃的狗当然不止它一只。</s><s>甚至已历经无数世代。</s>
<s>从旧随身碟里找到这份档名为《雉》的没写完的残稿，只写到题目中的“父亲·狗”，还没写到第三个对象，猜想应该写于二◯◯九年左右吧。</s><s>那原想留下来写小说的梦已不记得了，写在《如果父亲写作》的梦已是纯粹的文学想象了。</s><s>但那只非常有个性的狗我还记得，看来非常有自尊心，可以料想当它发现自己被主人遗弃时的伤心落寞沮丧。</s><s>母亲那时说着“瞎了眼就没用了”时的坦然自在的神情仍历历如昨，但她近年也衰颓至极端依赖儿女，无法清晰地思考了。</s>
<s>强悍而性急的母亲，多半也不会料到自己有一天会失智、生活无法自理，孩子们只好聘雇印尼女佣全日照料她——甚至忍受她的暴怒、抓咬——那是没有一个孩子或媳妇能做到的。</s><s>因婚姻不幸让她暮年操最多心，倾全副心力动员儿子帮助她的那个女儿，在伊失智退化得情感脆弱得似幼儿，苦苦哀求她留下陪伴时，她断然地拒绝了，“我还有生意要顾啊！”</s>
<s>父亲癌病的后期，返乡时也曾多次听到母亲哭泣抱怨父亲“只是拿我来做种的”（我翻译成白话了），文艺腔一点的表述，就是“他根本不爱我的，和我在一起仅仅是为了传宗接代”。</s><s>那时无心追究父亲骂了她什么。</s><s>知道死之将至，想必相当惶恐吧？</s><s>母亲还能清楚说话时，也充满了对死的畏惧啊。</s><s>但那时她还很健康，可能因此不易谅解吧。</s><s>他们不是恋爱结婚的，但恋爱结婚的终成怨偶，或离婚的也何其多，不是吗？</s>
<s>她爱孩子远多于丈夫，儿子多于女儿，这也是我们早就了然的——譬如她认为，为了儿子，女儿应该放弃学业。</s><s>那种强悍的母爱，竟然长期而系统地扭曲了孩子对父亲正常情感的发展。</s><s>她的口头禅：“恁爸没才调。”</s><s>用我们熟悉的当代表述：你爸是个失败者、鲁蛇。</s><s>大概是抱怨父亲不能赚大钱，发家致富，买大豪宅、开进口车，让她过上舒适轻松的日子吧。</s>
<s>初中还是小学高年级时，曾经困惑于人生的价值，问母亲：什么是最重要的？</s><s>她的答复竟是——钱。</s><s>多年以后还曾听到她喜滋滋地向我的侄甥辈述及，多年前我那孩稚的提问。</s><s>是的，那些年钱总是不够用，总见她忧形于色。</s><s>但母亲从不认为问题在于孩子生太多——父亲如果是个成功的商人，再多也养得起吧。</s><s>反正都是他的错。</s>
<s>父亲过世后我才了解这爱的抢夺与偏斜，但兄弟们不少早已把她的视野自然化了。</s><s>她曾说，孩子是她此生最大的成就。</s>
<s>雉的故事是更早的，那时他们还住在胶林里的旧家，父亲还在世。</s><s>每回返乡母亲就会历历诉说我不在家那些年，发生在亲戚身上的事。</s><s>那些在时间里失落的，或者增生的。</s><s>时而兼及动物。</s><s>但也警告我别再多事，偷放走他们好不容易以笼子捕抓到的野味，松鼠、果子狸、四脚蛇、猴子……</s>
<s>犹记得她说到捕获那只美丽的山公鸡时，得意大笑时露出嘴巴内侧那颗闪亮的金牙。</s><s>那是她盛年的后期了。</s><s>但盛年毕竟是盛年，就像刚过了午时，天黑不会马上到来。</s>
<s>树林里本来就多山鸡群，有时还会一整群混在家鸡群里，偷吃饲料。</s><s>它们自以为不会被看出来，其实山鸡家鸡毛色本来就不一样，大小也不一样，更何况山鸡白耳朵，山公鸡长尾，一眼就看出来了。</s><s>但山鸡一向小心，人一靠近它就上树，天黑了也不会跟着进鸡寮，要抓并不容易。</s><s>为了吃山鸡肉，她就很有耐心地让它们吃，但一阵子有的会放松警戒，走进鸡寮等死。</s><s>但这群后来都飞走了，不知道发现了什么。</s>
<s>可是有一天，那只金色的山公鸡离开它的群独自回来了，接连好几天都睡在附近的橡胶树上，白天飞下来跟着那群鸡找吃的。</s><s>“你唔知我看到它回来有多欢喜”，母亲眼角挤出“夹得死苍蝇”（她的口头禅之一）的皱纹、闪着金牙说，它的毛色金亮金亮，和别的山鸡不一样，特别漂亮。</s><s>她观察了好几天，发现它一直跟着一只年轻的母鸡，母鸡到哪就跟到哪，会帮母鸡拨开树叶让它抓虫吃，找白蚁窝给它吃。</s><s>别的鸡靠近还会被它赶走。</s><s>“好像谈恋爱那样。”</s>
<s>她心里想，等天黑它如果跟着母鸡进鸡寮再去抓它。</s><s>可是接连好几天，天一黑它就上树，虽然是鸡寮边的树，但都睡在高枝。</s><s>那样过了十几天，有一天晚上它竟然跟着母鸡进鸡寮，大概以为安全了吧。</s>
<s>母亲马上关了鸡寮，在手电筒灯光下把它“掠”起来关进铁笼子，第二天刚好没割胶一早就把它割了脖子烫滚水拔光毛煮了一锅咖喱鸡不知道多好吃。</s>
<s>后来那只母鸡生蛋了，她还特地留给它孵，还真的有几只是它的种，只是没那么漂亮，比较小只，不会飞，吃起来也没它爸的肉那么甜。</s>
<s>母亲故后不久我梦到她。</s><s>和几个兄弟姐妹，大家都一脸肃穆地在一处斜坡上的小吃摊喝咖啡乌 ③ 、吃着随便炒的面。</s><s>风大微寒，零星的雨滴洒在脸上、头发上。</s><s>她还是以前那副胖胖的样子，衣襟污渍斑斑，就像当年我们一道去收胶汁，或砍柴，或采猪食时的模样。</s><s>那只怕也是三十多年前的样子了。</s><s>那时她常穿的工作服，那些污渍是怎么洗都洗不掉的。</s><s>植物的汁液已渗入纤维深处，洗刷也不过是洗掉汗水而已，晾着时都觉得脏。</s><s>梦里的她没有笑容，好像有什么心事。</s><s>以前，为钱发愁，或儿女惹了什么麻烦时，她就会露出那样的黯淡神情。</s><s>梦里的我知道她和我们一样，也刚从她的葬礼回来。</s><s>她似乎和三嫂和解了，但没有人说话，都默默吃着。</s><s>毕竟刚埋葬了母亲，谁还有心情说话。</s>
<s>二◯一四年六月十二日，八月十三日， 二◯一五年一月十四日补</s>
<s>① 闽南语，指眼睛失去视觉能力。</s>
<s>② 指菜市场。</s>
<s>③ 一种加糖不加炼奶的咖啡。</s>
<s>龙舟 《雨》作品五号</s>
<s>树影扶疏。</s>
<s>那么多年了，路似乎还是记忆中的路，没多大变化。</s><s>仍是静静地躺在大地上，没有被层层落叶包覆。</s><s>没长草的地方就是路。</s><s>只是大雨时急迫的流潦暂时改易了它的面貌。</s><s>有的落叶整撮地被推到路中间，被跨过小径的树根拦下了。</s><s>但那很快会被行人拨回路旁，犹如会绊脚的越路树根会被斩断一样。</s><s>但有的树根因此裸露了。</s>
<s>昨夜那场大雨，把树身都打湿了。</s><s>四处的落叶有的盛着水，蒸腾着水汽，映现着水光。</s><s>蜘蛛勤快地修补着被雨打毁的网，从草尖牵到树干，或者往返于灌木间。</s><s>网上依旧挂着发亮的水珠。</s>
<s>而天空，已是透蓝透蓝的了。</s>
<s>坐巴士到林边的站，下了车就看到那条光影斑驳的小路，延伸向胶林深处。</s>
<s>母亲说，去给你外公看看吧，他很想念你呢，讲了好多次。</s><s>他年纪也大了。</s><s>这次还特别交代说：“有话要和辛单独谈谈，要他端午前一定要到老房子找他叙一叙。”</s><s>“我有事情要交代他。”</s>
<s>“我要去吃喜酒，晚一点如果有时间再去找你们。</s><s>我也很多天没去看他了。”</s>
<s>路的光影的尽头，小而清晰的影像——锈锌板依旧反射出刺目的光，旧衣服包裹着的累累果实的尖必辣树浓荫里，白发老人赤着上半身挥动斧头在劈柴，远远就可听到那声利落的“啵”的爆裂声。</s><s>没听到狗吠。</s><s>沿着微微上坡的路，老人发现了他，长斧停在半空中，再徐徐下降，沉在一旁。</s>
<s>“辛，你回来了。”</s>
<s>两只老狗懒懒地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吠的意思。</s><s>好像他是再熟稔不过的人，昨天才来过似的。</s>
<s>十多年了，自己脸上想必有一番风霜，年近五十的母亲都变成了臃肿的中年妇人了。</s><s>但八十多岁的外公竟然几乎没变，只是头发更其银白了些，依然精实健壮，两眼有神。</s><s>看到辛，眼睛一亮，嘴旁飞快地闪过一丝笑意。</s>
<s>“吃饱未？”</s>
<s>“路上吃过了。”</s><s>日都微微偏西了。</s>
<s>厨房里热水烧得呼呼作响。</s><s>外公放下斧头，大步跨进去，辛也跟了进去。</s><s>昏暗的厨房，灶里的柴火烧得炽红，屁股炽红的水壶猛吐出白烟。</s><s>“喝咖啡乌吧？”</s><s>热水冲进钢杯，即闻到浓烈的咖啡香，瞬间布满整个空间。</s><s>好怀念好怀念的味道。</s><s>桌上塑胶袋里，掏出纸包着的豆沙饼，示意他拿来吃。</s><s>过去的生活一直延续到眼前，这让辛感受到过去的强大力量，好像有什么东西朝他张开了大口。</s>
<s>“留下来过夜吧？</s><s>房间都空着。”</s>
<s>辛点点头，放下背包。</s><s>他出生那年外婆意外过世后，外公就一直独身。</s><s>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甚至他小时候看的那些儿童读物——漫画、《西游记》、《水浒传》连环图、《儿童文艺》。</s><s>他睡过的床——他都和外公睡，而今那或许依然是他的床。</s><s>那原木剖成的床板被人的体脂经年侵渗得黑实油亮，精神奕奕，好像有许多故事待说。</s>
<s>大黄猫在窗边那儿翻过身自在地缩着脚鼾睡。</s>
<s>离乡出国之后就没再回去，不料这地方好像没什么变。</s><s>好像这空间有它自己专属的时间。</s>
<s>但外公的床的另一头也搭了一张床，一样是几片老床板拼着，两头架在长凳上。</s><s>大概是从阿姨的床那里拆过来的，好似是为了他而特别准备的。</s><s>也挂上了旧日的泛黄蚊帐。</s>
<s>小学前辛都住在这里，陪着外公，外公无微不至地照顾他。</s><s>从不让他靠近水边，除非有大人陪着。</s><s>稍微有点高的树不让爬，也几乎不让他离开他的视线。</s><s>外公解释说，在辛很小时，有一个通天本领的算命师为他算过命，说他的生命里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危险，不特别留神只怕会养不大。</s>
<s>每逢假日辛到林中造访，外公也是一刻都不让他离开视线。</s><s>但如今他长大了，而且到了当父亲的年龄。</s><s>如果有孩子的话，是该带孩子来走走，说不定他们也会喜欢这里。</s><s>但他也说不出为什么，心底深处有个说不出的念头让他想避开这地方。</s><s>秘密 。</s><s>好像有什么他小时候来不及知道，长大后千方百计避免让自己知道，其实早就该知道的秘密。</s><s>每个家族里都有一些黑暗的秘密，只是有的不为人知，有的说了也没人相信，如此而已。</s>
<s>小时候的几年共同生活，辛就感觉外公的眼睛深处有秘密。</s><s>他曾望到他浅褐色的瞳仁深处，有一尾陌生的鱼。</s><s>但仔细看，是条金色小舟。</s><s>母亲眼睛深处也有秘密，那是个长得很像他的男孩子。</s><s>辛知道那是早夭的大舅，看过他的小照。</s>
<s>母亲深爱着他，所以生下他。</s>
<s>还有外婆的死，辛偶然从大人那里偷听到不同的说法。</s>
<s>一种广为流传的说法是，伊死于难产。</s><s>怀上那一胎时已四十岁了，孩子提早降生，却是脚先出来，赶紧到镇上求援，都来不及了，母子俱亡。</s><s>那是大舅亡后终于怀上的儿子。</s><s>她一死，好几个女儿只好送给别人养，外公一个人可照顾不了她们。</s><s>母亲只抢救得两个妹妹，最大的和最小的。</s><s>年龄和她最接近的可以帮她照顾孩子，因为她也刚当上妈妈；最小的可以做她孩子的玩伴。</s><s>两个阿姨和辛都很亲，自小一块玩家家酒、桃园三结义、木兰从军、武松打虎、孙悟空大闹天宫。</s>
<s>就是这很疼他的大姨，有一次辛听到她对人悄悄地说，外婆其实死于自杀。</s><s>喝蚁酸。</s><s>死得很痛苦。</s><s>心中充满了恨。</s><s>恨意像一具死胎。</s><s>她说了这句费解的话。</s>
<s>又譬如，母亲生下他时才十六岁。</s><s>但播种者是谁始终是个谜。</s><s>辛知道不是后来和她结婚的那个人。</s><s>那人很爱母亲，但他们认识时辛已经五岁了，他追求母亲时一直买糖果讨好辛。</s><s>婚后，待他有时像朋友，有时像弟弟。</s>
<s>一种说法是，摸黑在园里长草中工作时，被附近园丘工作的马来人或印度人从后方袭击了。</s>
<s>但辛长得一点都没有杂种的样子。</s>
<s>又有个说法，说是到附近大芭伐木的工人引诱了。</s><s>但那人是谁从没人见过，比影子还虚无缥缈。</s><s>赖给日本人也不行，日本人来时母亲还只有七岁，而且外公外婆带着她们躲藏得很好。</s>
<s>母亲生他那年还不过是个少女。</s><s>因此母亲和阿姨都像是他姐姐，他长得也像是她们的弟弟。</s><s>幼年时在看过舅舅唯一的一张照片之后（头生子，周岁时外公外婆特地带他到镇上的照相馆拍了张全家福），辛甚至一直认为那是他父亲，要不，也该是哥哥，因为太像了。</s><s>母亲也在辛周岁时带着她和两个阿姨共同拍了张类似的全家福，外公极为罕见地穿着衬衫，就如同出席他人的婚礼时那样。</s><s>辛像个王子那样坐在三个如花的少女间，母亲身旁是黝黑硬实如木雕的外公，他笑得可灿烂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那张嘴看来深不可测。</s>
<s>约莫是五岁前后吧，有一次辛顽皮地偷偷沿着墙柱往上爬，爬到屋梁上。</s><s>那昏暗闷热的屋顶下，多的是烟尘——厨房炊食时烧的烟，经年累月地往上吹，灰尘都聚集在屋顶铁皮内侧、梁柱上，因此那儿什么都是灰扑扑的。</s><s>一沾，手就黑了。</s><s>就在眼睛适应黑暗后，辛突然看见一样意想不到的东西：一艘独木舟，像一尾巨大的木雕的鱼，横在梁柱间。</s><s>它也被烟尘和蛛网包覆了；但手指略略一碰，就露出鳞片的形状。</s><s>辛好奇地摸着船首，画出一圈眼睛的形状。</s><s>然后听到外公的脚步声，辛赶紧下来，刚站定，一转过身，就看到外公可怕的脸，眼圆睁、鼻旁横肉贲张，像幅鬼面具——右手食指竖于两唇间，轻轻嘘了声，摇摇头。</s><s>辛知道那是什么意思。</s><s>秘密。</s><s>不可说 。</s><s>于是很用力地点点头。</s><s>然后手轻轻搭在他肩上，缓缓在他面前蹲下，扑哧扑哧地大口吹着气，只见他脸部肌肉慢慢松开，好一会，终于恢复原来的慈祥模样。</s>
<s>辛真的信守承诺，这么多年来均不曾向母亲甚至阿姨们透露他看到什么。</s><s>久而久之，他也不确定是否真的有那么一回事，还是那仅仅是个梦。</s><s>后来发现，屋顶下方一整片都被用木头严严地封起来了。</s>
<s>辛也知道林中有一些坟墓，有新的，也有旧的。</s>
<s>他知道有个跟他同名的舅舅埋葬在那里，但没有树立墓碑，堆栈的大小石头间倒是种了一棵树，辛小时候它已是棵大树，且鼓起腾长的树根把石头都给撑开了。</s><s>多年后，它俨然已是棵巨木了，巨大的板根东西南北向，像四张凳子，可以跨坐。</s><s>羽状的细细的叶子，树荫已经大得足以遮覆后半片园子，那周遭的橡胶树都砍除了。</s><s>有两口井被封起来，填满泥土与石头，只剩下旧枕木做的井栏。</s><s>废井里曾经植树，各植了一棵山竹。</s><s>但如今它们的光照都受到巨树的威胁而歪向一边了，但仍累累地结实，稍一留意就可看到果壳泛黑的熟果，藏在厚大的叶片下。</s>
<s>那三棵树外公都严禁他去爬。</s><s>三棵禁忌之树。</s>
<s>还有这里一块石头，那里一座土墩，有的不能坐，有的不能爬，有的不能碰。</s><s>不容许到沟里抓鱼，不得到灌木丛里抓豹虎，不得去枯树头洞乱掏——怕蛇，也怕那些“看不见的脏东西”。</s>
<s>小阿姨偷偷告诉辛说，外公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对和你同名的舅舅可放任了，几乎是完全的自由。</s><s>他可能把你看成是重新投生的他，也怕你会有和他一样不好的遭遇。</s>
<s>但那让辛觉得这地方没意思极了。</s><s>念小学前，一搬到外头跟父母住，一见到外面的世界，就想离开了。</s><s>离开了也就不想再回来，因为这树林让他感觉像牢笼。</s><s>其后数年，辛也只是逢年过节随父母短暂地回返，每回外公依然紧紧地盯着他，他的目光就像是他的影子似的。</s><s>其后出国，在戏剧舞台找到栖身之所，梦里依然会重返故地，看到坟墓那棵树枝叶发胀，遮住一整个天空；那秘密的鱼舟也一再出现在他异国的梦里，船上一个忧伤的白衣少年，在星光灿烂的夜空孤独地划在黑河上。</s>
<s>重游旧地。</s><s>摘了十几颗山竹，剥了壳啖了后，他在坟前大树下燃起一根烟。</s><s>然后风中飘过来另一种烟味，果然，外公就默默地在角落里一棵红毛丹树下，检查兽笼。</s><s>再自然不过的。</s><s>两只狗陪伴左右。</s><s>外公高举锄头，奋力锄开泥土，挖出大条的根茎。</s>
<s>“树薯吃吧？”</s>
<s>辛又点点头。</s>
<s>外公早就杀好了一只大公鸡，剁了大火快炒。</s><s>配着水煮树薯，在昏暗的油灯旁默默地吃着。</s><s>好几回，辛可以清楚感觉外公有话要说，但欲言又止。</s><s>然后就听到噗噗噗的车声。</s><s>外公皱一皱眉头。</s><s>砰地车门关上后，母亲一身大红花衣出现在门口，还明显地涂了口红。</s>
<s>“还没吃饱？</s><s>我吃到一半就逃走了。</s><s>煮得不好吃。”</s>
<s>接着母亲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堆三姑六婆们在餐桌上抢食物的丑态，谁谁谁抱走整盘烧鸡，谁又在大虾上吐口水，以便独占它们。</s><s>她讲得很开心，口水也乱喷。</s>
<s>外公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