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我在金陵城里查了一圈，打听到一桩有趣的事情……”昨叶何笑盈盈地走到吴定缘面前，先细细端详一番，又好奇地伸出手来，摸了一下他的鼻尖，“我需要带他去济南一趟。”</s>
<s>本来已存死志的吴定缘，“唰”地睁开眼睛。</s><s>这女人在金陵城打听出什么事了？</s><s>为何非但不杀自己，还要带自己去济南？</s>
<s>梁兴甫手握剃刀，面无表情：“我正在施行尸陀密法，不得中断。”</s>
<s>昨叶何早习惯了他这种神神叨叨，吸了吸鼻子：“哼，你不缓也得缓，这个人，我可是要送到佛母面前的。</s><s>这家伙说不定会成为佛母翻盘的机缘。”</s>
<s>昨叶何没有细说机缘是什么。</s><s>梁兴甫的眉头不由蹙了一下，毕竟授他尸陀密法的，正是白莲佛母本人。</s><s>她的机缘，他也不好去搅扰。</s>
<s>“那就权且押下，待我去淮安擒得太子，跟你一并去济南不迟。”</s><s>梁兴甫淡淡道。</s>
<s>昨叶何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古怪：“呃……</s><s>这个，太子的事，不用我们操心了。”</s>
<s>“捉到了？”</s>
<s>“不，另外有人接手了。”</s>
<s>梁兴甫顺着昨叶何的视线，朝桃林方向看去。</s><s>只见一个胖子踱步而出，他脸膛黝黑，颌下一圈硬须，体形肥硕，凸起的肚皮几乎要把绿罗褶袍撑爆，勉强被一条嵌玉束带勒住。</s>
<s>胖子爬山累得有点喘，先抽出一柄泥金扇子，拽开领口呼哧呼哧扇了一通。</s><s>昨叶何伸手指向他：“这是北边那位贵人的使者，叫狻猊公子。”</s><s>说到这名字，她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s><s>龙生九子，老五叫作狻猊。</s><s>这胖子用“狻猊”做代号，反差实在太大了。</s><s>吴定缘在木架上一听“北边那位贵人”，不由得竖起了耳朵。</s>
<s>一直以来，都是白莲教与朱卜花这样的棋子在前冲杀，筹谋这一切的棋手却隐在黑幕之后。</s><s>如今帷幕一角掀开，这位棋手终于现出了一丝端倪。</s>
<s>这位狻猊公子虽然装束普通，腰间却束着那一条玉带，这是宗室才有的规格。</s><s>能驱使一位宗室为之效命，那位贵人的身份可以说呼之欲出，一如于谦所推测的那样。</s>
<s>狻猊公子看了看吴定缘，很快把视线移开，泥金扇子“啪”地一合，笑眯眯道：“本来呢，我家贵人跟你们佛母都约好了，咱们一南一北，同时发动。</s><s>我们北边差不多解决了，可南京城那么周密的布局，你们居然都能让太子逃掉，还折了一个朱卜花——白莲教盛名之下，名实难副啊。”</s>
<s>这个质问看似随意，昨叶何却听出其中的严重性。</s><s>这次搞出这么大失误，让贵人与白莲教的盟约岌岌可危。</s><s>若失去了贵人的信任，白莲教只怕是……</s><s>说是生死存亡之危也不为过。</s>
<s>昨叶何柳眉一挑，正要开口辩解，狻猊公子却倒转扇柄，轻轻地挑起她的下巴：“不过，这也是贵人自己的错，自家的大事，让外人干岂会尽心竭力呢？</s><s>接下来你们不要管了，本公子会亲自抓总，小娘子尽可安心。”</s>
<s>一张油乎乎的面孔凑近昨叶何，鼻孔翕张，仿佛在闻她身上的香气。</s><s>昨叶何不动声色地从旁边树上摘下一枚桃子，用力塞到他嘴里。</s><s>这动作略显亲昵，却成功地阻止了他的接近：“你莫要掉以轻心，太子身旁也有人辅佐，此时已扬帆北上也说不定。”</s>
<s>狻猊公子嘿嘿一笑，把桃子拿在手里，踱步走到望江头的边缘，俯瞰着那条蜿蜒向前的人造大河：“同为水生，龙蛇岂能相同？</s><s>你们的鼠目，揣度不出真龙的心思。</s><s>漕河北上有徐州，有济宁，有临清，有沧州，只要太子还在千里漕河之上，就一定跑不出我的手掌心。”</s>
<s>他胖嘟嘟的手掌往下一翻，五根萝卜粗的指头拢成一个肉笼子。</s>
<s>昨叶何知道，狻猊公子这一番话，绝不是胡吹大气。</s><s>那位贵人的身份高不可测，连朱卜花都能甘心投靠，可见在官府里极有影响力。</s><s>他若是想在漕河之上发力，失掉吴定缘的太子只怕难逃一劫。</s>
<s>“可中原宽阔，若他不走漕河呢？”</s><s>昨叶何美目一挑。</s>
<s>狻猊公子哈哈一笑，金扇轻摇：“生年不满百，常怀于岁忧。</s><s>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s><s>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此地正是王子乔炼丹遗迹，你们身在仙人居所，怎么还操这么多俗心？”</s>
<s>“你还没回答我。”</s>
<s>胖子咧开嘴笑了：“那他就在路上慢慢消磨日子呗，只要下个月初到不了京城，这大局便算是底定。</s><s>怎么样？</s><s>要不要跟着本王去见识一下丧家之犬？”</s>
<s>昨叶何装作没听见他的话，双手一抱：“既然公子胸有成算，那便预祝你旗开得胜。”</s>
<s>“东西呢？”</s>
<s>狻猊公子伸出手来。</s><s>昨叶何叹了口气，这胖子果然不傻，便从怀里把太子遗落在南京的玉佩取出来，交到他手里。</s>
<s>交接完事情，昨叶何转头对梁兴甫道：“天一亮，我就让本地香坛安排几匹快马，咱们立刻出发，回济南向佛母复命。”</s>
<s>梁兴甫把吴定缘从松木架子上解下来，把他扛在肩上，朝山下走去。</s>
<s>狻猊公子一直把玩着那一块玉佩，很显然，他只关心朱瞻基的下落，对这个小捕吏的命运毫无兴趣。</s>
<s>狻猊公子望着昨叶何婀娜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意犹未尽地啧了一声：“回头应该跟佛母说一声，把这小娘子讨来同参双修之法。</s><s>白莲教这次办事不力，送些补偿过来也是应该的。”</s>
<s>他把扇子插回到脖颈后，再一次俯瞰那一条如白练般的运河。</s><s>只见礼字坝附近灯火通明，大批民夫像蚂蚁一样密集。</s><s>他们正全力以赴地处理漕船事故，争取天亮前恢复通航。</s><s>河面上排队的漕船已堵成了长长的一列，活像一条不耐烦的暗黑色水蟒。</s>
<s>“皇兄啊皇兄，你怎么就不能学学朱允炆，早点认命呢？”</s><s>狻猊公子长长叹了一口气，手里攥紧了昨叶何给的那一块太子玉佩。</s>
<s>“找到了！”</s>
<s>几十个永安营的士兵迅速聚拢过去，在一口水井旁的土墙底下发现了洞口。</s><s>这洞口被藤蔓与墙垣遮盖，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s>
<s>方笃盯着这个洞口，气得额头青筋直突。</s><s>这些犯人也太嚣张了，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在监牢里挖出一条通道，把刑部分司当什么了？</s><s>随意进出的勾栏吗？</s><s>更可恨的是，那些牢头居然全无知觉，若不是薛孔目发现犯人少了一个，此事还不知何时会被揭穿。</s>
<s>洞口边缘有明显的手脚痕迹，犯人显然已钻出洞口，逃去无踪。</s><s>可让方笃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十个犯人，只跑了一个，他们为何不一起跑掉？</s><s>那九个犯人众口一词，只说敬畏国法，不敢擅离，让他无可奈何。</s>
<s>方笃下令让士兵把洞填好，再取一块青石板压住，然后悻悻对身旁的于谦道：“廷益还想去淮安哪里找人，我可以具奏手书，让他们行个方便。”</s><s>说完他浅浅地打了一个哈欠。</s><s>言外之意，我可不能陪你瞎折腾了。</s>
<s>于谦的心情更加郁闷。</s><s>他已经查遍了所有的纤夫，只差最后这一个，偏偏还跑了。</s><s>那犯人到底是不是太子，根本无从知晓。</s><s>永安营都搜不到人，更别说他了。</s>
<s>“要不然，我还是跟方笃说实话？”</s><s>一个念头跳入于谦脑海，“看方笃的言谈举止，九成没有参与叛乱，跟他说了实情也没关系……”可他猛一咬牙，把这个念头生生地掐灭了。</s><s>绝不表露太子真身，这是他定下的原则，岂能自己抽自己的脸？</s><s>方笃九成可能没参加叛乱，万一是那一成呢？</s><s>太子身荷天下之重，绝不能冒险，一点都不能。</s>
<s>方笃既然委婉地下了逐客令，于谦也不好多留，向他拜别后，先去找了苏荆溪。</s><s>那个女人足智多谋，说不定会有什么好办法。</s>
<s>刑部分司已给苏荆溪录完了口供。</s><s>她果然没辜负于谦，编造出了一套合情合理的故事，解释自己为何出现在漕船上，没人产生怀疑。</s><s>于谦把目前的情况跟苏荆溪讲了，她沉思片刻，无奈地摇摇头：“我们现在没有办法，只能看太子自己的造化了……</s><s>不过……”</s>
<s>“不过什么？”</s>
<s>“你说那么大一个逃洞，十个犯人却只逃了一个，实在蹊跷。</s><s>会不会是那个逃犯身份特殊，得了其他人的庇护？</s><s>会不会是太子……”</s>
<s>“那怎么可能！”</s><s>于谦断然否定，“牢里头全都是意图暴乱的白莲信众，他们怎么会庇护太子？”</s>
<s>白莲教作为两京之谋的执行者与帮凶，与太子一方可以说是仇深似海。</s><s>说他们会庇护太子，简直比黄鼠狼给鸡拜年还荒谬。</s>
<s>苏荆溪轻叹一口气道：“若是吴定缘还在，他一定有办法。”</s>
<s>于谦的下巴一阵紧绷，他昨晚一门心思在寻找太子，都没顾上痛惜“蔑篙子”的下落。</s><s>此时他们一筹莫展，却念起了那个小捕吏的好。</s>
<s>那家伙嘴臭脸冷，可总有办法在窘境中劈出一线希望。</s><s>倘若是他，会怎么做呢？</s>
<s>于谦冷静下来，努力模仿“蔑篙子”的思路，把脑海里的陈规都抛开，用最离经叛道最不像话的思路去发散。</s><s>什么时候于谦自己忍不住要开口斥责，差不多就是吴定缘的风格了。</s><s>思忖良久，于谦睁开眼睛，勉为其难地开了口：“我们找不到太子，那就只能让太子来找我们了。”</s>
<s>然后他说出了自己的计划。</s><s>就连苏荆溪这么沉稳内敛的人，都忍不住露出“这样也行？”</s><s>的神情。</s>
<s>此时已是五月二十二日（辛卯）的清晨，一大早就有稠厚的铅云糊满天空，一丝风都透不进来。</s><s>可是淮安新、旧二城仍是热闹非凡，尤其是在运河与河下大街交叉的西湖嘴，更是繁盛异常。</s><s>这里连接码头、货栈与双城内外，从日出前开始便是车水马龙、水泄不通。</s><s>这些行客溅起一层飞尘，在湖嘴上空始终飘浮，竟无一时能安然落下。</s>
<s>在西湖嘴最热闹的牌坊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端坐在小方桌前，有婢女侍立一旁。</s><s>桌上摆着文房四宝，不过都是粗劣货。</s><s>旁边立起一个大布幡，上头写着：“洪望学士亲授程文要诀，现场点拨，保去京城，连登科甲。”</s><s>那墨迹一看就是新写，还未干透。</s>
<s>过路的行人稍微认识字的，都忍不住驻足多看一眼。</s><s>这个叫洪望的是什么人？</s><s>好大口气，他点拨几句，就能考中状元，那他自己干吗不去考？</s><s>再看那书生，面相倒方正，神情还挺腼腆，怎么看也不像是个狂士。</s>
<s>越是离奇的噱头，越是引人议论。</s><s>大明自开科取士以来，何曾有人把文章技艺当街贩卖。</s><s>有几个读书人过去试探了一下，发现这个自称洪望的书生还真有点水平，虽没布蟠上说的那么神奇，但引经据典，讲得颇为通透。</s><s>当然，也有人当面叱骂他斯文扫地，那书生脸色涨红，只是不走。</s>
<s>结果一传十、十传百，就连很多不识字的贩夫走卒都聚拢过来，想看看这位点石成金的文章圣手。</s><s>短短半个上午过去，于谦发现居然颇赚了些钞银。</s><s>他苦笑着把这些交给苏荆溪收藏，心中不时哀叹，此乃焚琴煮鹤呀，可这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办法，含着泪也要坚持下去。</s>
<s>太子化名是洪望，那么只要他听说有“洪望”在淮安城内摆摊，又“保去京城”，自然能猜出是谁。</s>
<s>等到接近中午的时候，于谦已经接了十几单生意，说得口干舌乏，满头大汗，又不敢走开。</s><s>他看看天色，正想跟苏荆溪说弄些井水来，忽然觉得袖子一沉。</s>
<s>于谦低头，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童在扯自己。</s><s>他无心逗弄，想掏出一枚铜钱打发掉。</s><s>那小童却摇摇头，说有人想请你去堂屋讲学。</s><s>于谦摸摸她脑袋：“我走不开，让你家大人直接来吧。”</s><s>小童道：“我家大人说非洪望先生去不可，去了有刚磨的小杏仁吃。”</s>
<s>一听“小杏仁”三字，于谦脑袋“嗡”了一声。</s><s>在围观民众的嗟叹声中，两人跟着那小童离开西湖嘴。</s>
<s>小童带着他们走街串巷，很快来到了一片低矮的棚屋附近。</s><s>这里是淮安新城向西扩张的产物，规划已至，但城墙未及覆盖。</s><s>所以名义上算是城内，但与城外村落无异。</s><s>在这里居住的，多是清江厂的工匠与淮安附近的佃户。</s>
<s>于谦和苏荆溪被小童带到棚屋内的一处简陋宅子。</s><s>他刚一迈进去，立刻觉得不对，只见堂屋正中摆着一个弥勒佛，弥勒佛下一座白莲花。</s><s>四周十几盏火苗闪动的长明灯，炉子里有三炷香，有几个老太太哼哼卿卿地跪在下首，不知在念什么。</s>
<s>“白莲教？</s><s>！”</s>
<s>于谦意识到这是个陷阱，不由得惊叫起来。</s><s>苏荆溪迅速拔出发髻中的铜钗，把那小童捉在怀里。</s><s>小童被这一吓，哇地大哭起来。</s><s>几个老太太听见，赶紧起身，却被于谦死死盯住。</s>
<s>埋伏绝不止这几个老太婆，对方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s><s>于谦脑子里迅速闪过疑虑，突然看到一个人从后堂转了出来，一身麻布短衫，那短衫上似还绣着白莲标记，可再一看那面孔，不是太子是谁？</s>
<s>于谦“啊”的一声，百感交集，顾不上太子这身诡异的穿搭，上前就要叩拜。</s><s>可朱瞻基瞪了他一眼，示意别声张。</s><s>于谦过于激动，犹然未觉，身子还要下拜，幸亏苏荆溪松开小童，用那铜钗子去刺了一下于谦的胳膊，才让他回过神来。</s>
<s>朱瞻基安抚了一下那小童，然后把两人带到后堂，把门窗关严实，这才讲述起缘由。</s>
<s>原来朱瞻基从逃洞里离开之后，按照孔十八的指点，来到了他掌行的那一处香坛。</s><s>太子把铜莲花一亮，香坛里的人立刻把他奉为上宾。</s>
<s>白莲教的香坛管理极为松散，只要有人敬拜弥勒，能聚起十来个香众，就可以算作一坛。</s><s>这里的香坛压根不知道白莲教在南京搞的大事，只是吃斋礼佛，对太子毫无疑心。</s><s>朱瞻基在这里痛快地洗了个澡，吃了点东西。</s>
<s>他急于与于谦等人恢复联系，便请香坛的几个火工外出打听，一来二去，便听到洪望先生街头保去京城的奇闻，遂让一个小童过去传话。</s>
<s>于谦搓搓手，喜不自胜：“总之能找到殿下，便是微天之幸。</s><s>我去跟方笃说一声，让他准备一条盘过坝的快船，咱们尽快登船出发。”</s>
<s>“吴定缘呢？”</s><s>太子朝他俩身后看了看。</s>
<s>屋子里的气氛一时沉重起来。</s><s>苏荆溪将他被梁兴甫带走的事讲述了一遍，太子霍然起身：“病佛敌把他带去哪里了？”</s><s>苏荆溪摇摇头。</s><s>朱瞻基浓眉一皱，又看向于谦：“你不是认识那个姓方的推官吗？</s><s>能不能让他全城搜捕梁兴甫这个巨寇？”</s>
<s>于谦也摇了摇头：“若让刑部分司搜城，势必会牵扯出殿下的真实身份，太过弄险了。”</s>
<s>“啪”的一声，太子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你这是见死不救！</s><s>梁兴甫跟吴定缘家里是死敌，落到他手里，还能有活路吗？</s><s>啊？</s><s>！”</s>
<s>于谦垂下头去，却坚持道：“吴定缘遭难，臣亦痛彻五内。</s><s>只是眼下时辰紧迫，殿下潜藏身份赶去京城才是最大的事。</s><s>不然奸佞称帝，生灵涂炭，又岂是一家一人之苦？”</s>
<s>于谦说得一点都没错，可朱瞻基胸口一团闷火，陡然爆发而出。</s><s>他飞起一脚把圆凳踢翻，道：“藏！</s><s>藏！</s><s>藏！</s><s>你为何总让本王潜藏身份！</s><s>难过这漕路之上所有官员都是叛贼，只有你于谦是个忠臣吗？”</s>
<s>“殿下，臣不是说过吗？</s><s>我们赌不起，倘若有一人……”于谦还要苦口婆心劝，却被苏荆溪给拦住了。</s>
<s>她知道太子秉性冲动，这时讲大道理，只会火上添油。</s><s>苏荆溪这边按住于谦，那边对朱瞻基柔声道：“殿下息怒，吴定缘临被虏走之前，特意叮嘱过我，让太子莫要管他，尽快返京……”</s>
<s>朱瞻基怒道：“不管他？</s><s>只怕等我到京城，他骨头都烂完了！”</s>
<s>苏荆溪轻轻叹了一声，把吴定缘的身世，以及吴家与病佛敌之间的恩怨，讲给两人听。</s><s>太子先前在水牢里听过前一半，于谦则是第一次听。</s><s>两人听完之后，都大为震惊。</s><s>原来“蔑篙子”背后，居然还隐藏着这样的曲折。</s>
<s>“他所行之事，所过的生活，都是在悄无声息地作践自己，自我毁灭。</s><s>我疑心他死志早萌。”</s><s>苏荆溪的情绪有些激动，可语气仍保持着克制，“但这一次不一样。</s><s>他说他无可在乎之人，死便死了，听起来和平日一样自暴自弃。</s><s>可我行医多年，知道那只是掩饰。</s><s>他真正做出这种抉择，是因为他仍有在乎的东西——请殿下察知。”</s>
<s>“当啷”一声，那只小香炉从于谦怀里跌落在地，滚到太子脚边。</s><s>朱瞻基俯身把它捡起来，在手里摩挲了一番，见到上头血迹斑斑，不由得双肩一垂，勉强把火气抑住：“那，我们何时出发？”</s>
<s>于谦抬头一喜，然后赶紧低下头：“我这就去跟方笃联系。”</s><s>然后逃也似的离开了香坛。</s>
<s>朱瞻基坐回到椅子上，有些颓然，见死不救的愧疚像一具石锁沉甸甸地压在心头。</s><s>苏荆溪趁这个机会，赶紧为朱瞻基处理箭伤。</s><s>这几日太子虽然折腾不休，伤口倒是愈合得不错，眼见那该死的箭镞即将拱出头来了，这时更不可掉以轻心。</s>
<s>正处置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咣咣的敲门声，本坛的管事走了进来，赔着笑脸说：“能不能请贵客借些钞银来，突然来了急用。”</s><s>太子知道孔十八这个香坛没有事产，全靠穷人互相守望，这会儿有急用，八成是谁家死人或者生病了。</s><s>他慷慨地一挥手，把于谦上午赚的那十几贯宝钞与散碎银子送过去，管事千恩万谢：“等公中有钱了一定奉还。”</s>
<s>太子表示不必还了，顺口问了句，是什么急用？</s><s>管事说：“是用作功德捐。”</s><s>又解释了一句，“一般上坛的护法去各地办事，佛母会发一近法旨，请当地香坛予以协助，要么出人，要么出钱，这个贡献可以攒成功德，便叫作功德捐。”</s>
<s>“难道最近有护法来淮安了？”</s><s>朱瞻基眼睛一眯，觉得有些不对劲。</s>
<s>“昨天就来了，还下个法旨，让淮安城里各坛信徒去四大王歇庙。</s><s>不过，他们要的是丁壮，本坛都是老弱病残，便没派人去。</s><s>今天人家又来派功德捐，我们便不好回绝了。”</s>
<s>朱瞻基眼神一动，便对管事说：“请坛老去打听一下，护法是做什么大事，需要功德捐。</s><s>若真是有机缘，我这里多襄助一点也不妨。”</s><s>管事大喜，捧着钞银赶紧出去打听了。</s>
<s>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s><s>苏荆溪一直悉心按摩着伤口，全程一言不发，可朱瞻基知道，这姑娘冰雪聪明，必然从刚才的谈话里看出了些什么。</s><s>不过，他并不担心苏荆溪说破，因为她总是最能理解自己心思的。</s>
<s>想到这里，朱瞻基心口暖意复生。</s><s>当她的纤纤玉指再一次按在肩伤前面时，太子忍不住抬手将它握住，指尖腻滑，心中为之一漾。</s><s>可惜苏荆溪的手没做任何停顿，在伤口周边轻柔地按拂一圈，然后迅速移走。</s><s>朱瞻基的手悬在半空，有些尴尬，只好顺势抬起手，学着吴定缘的样子握紧拳头一晃。</s>
<s>不到半个时辰，于谦跑回来说：“船都安排好了，是上好的进鲜快船，午时即走，直抵京城。”</s><s>看他面色涨红未褪，八成是方笃被他给吵烦了，勉为其难地给了他一封荐书。</s>
<s>于是，太子、苏荆溪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东西，跟着于谦匆匆离开。</s><s>就在他们走出香坛之前，管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对着太子耳语了几句。</s><s>朱瞻基“嗯”了一声，没做任何表示，只是让于谦再拿些宝钞出来给他。</s>
<s>在一群老太太嘟嘟囔囔的诵经声中，他们返回西湖嘴，沿着淮安河下的车马道跨过漕河，来到清江口。</s>
<s>清江口乃是淮安的漕河枢纽，这一带几乎没有绿植，河岸完全被鳞次彬比的商铺、工坊与大小码头填塞。</s><s>行船至此，无论是盘坝过水还是走清江浦新河，皆要在这里重新装卸，然后滑入淮河。</s><s>昨天晚上的事故，似乎并未造成多大影响。</s><s>各色尺寸的骡牛车子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团成一个个小旋涡。</s><s>短褂力夫们一拥而上，在船主的呼喊声中卸下各自的货物，往船上扛去吊去。</s><s>甲板上的船工们跑来跑去，一边挨着漕吏官员的呵骂，一边操弄船、放下跨板，还不忘跟旁边的船只抛去几声脏话。</s>
<s>若换作昨天之前，朱瞻基只觉满眼混乱不堪。</s><s>可如今在这一片狼藉嘈杂中，他似乎看懂了一丝混乱中蕴藏的秩序。</s><s>这规律看似缥缈，却切切实实地驱动着事情运转，如同眼前的河流一般，泥沙俱下，粗糙浑浊，始终昂扬地向东奔流而去。</s>
<s>他们很快在最靠前的桥栈尽头找到了那一条进鲜船，它的船头高高竖起一块“奉内府进鲜回避”的杏黄色旗牌，这意味着漕河最高的通行权。</s>
<s>于谦把方笃的荐书交给船头，顺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担心地问船头说：“这天气会不会耽搁出行？”</s><s>船头猛拍胸脯说：“一会儿肯定得有场大雨，但五月本来水少，能多下点雨是好事，只会让船行得更快。”</s><s>于谦大喜，可一抬头，发现太子在苏荆溪的搀扶下，已踏进了客舱。</s>
<s>五月二十二日的午时一到，进鲜船准时开出清江口。</s><s>过不多时，它从最后一道淮阴船闸滑入宽阔的淮河干流，扬帆朝西而去。</s>
<s>果然如那船头所言，进鲜船刚驶入淮河，天色便彻底暗下来。</s><s>阴云迅速凝成墨团，有巨大的雨滴敲打在船头，洇成一个个水圈。</s><s>很快雨滴连缀成片，雨片又汇合成水帘，无数帘幕自天穹同时垂下，把这一条船连同船内的人，都笼罩在一片烟波水泽之中。</s>
<s>大部分人都躲到船舱里面去，船头只有一个人影久久伫立，似乎被这雨雾所困，说不出地迷茫。</s>
<s>第十六章</s>
<s>天光阴翳，铅云锁塞。</s>
<s>五月芒种的热力不得抒发，遂化为蒸蒸水汽巡于漕河一线。</s><s>这些水汽凝成一阵阵黏腻温热的雨水，绵绵洒落，经日不停。</s><s>过往行旅非但不觉清凉，反而油然生出一种“不复见天日”的压抑与恐慌。</s>
<s>从淮安到兖州之间的广袤区域，仿佛被一个灰黑色的蒸笼大盖牢牢罩住，久久不揭。</s><s>正应了《岳阳楼记》里那八个字：“淫雨霏霏，连月不开。”</s>
<s>这一条进鲜船从淮安离开之后，一路全是这种淫雨天气。</s><s>它日夜不停，过符离，经茶城，走峰、滕，一气穿过微山、昭阳、独山、南阳四湖，于五月二十五日进入兖州府境内，可谓神速。</s><s>可惜一入兖州地界，进鲜船的速度便陡然慢了下来。</s><s>因为这一段的河道之上坝闸林立，每走上几十里路，就得停下来过坝穿闸。</s><s>再加上水势逆流，得靠两岸纤夫拉动，速度就更慢了。</s><s>若不是船头高悬着内府旗牌，拥有优先通过的权利，只怕几天都过不去。</s>
<s>“何时可以不必拉纤？”</s>
<s>朱瞻基负手站在船侧，看着舷外缓缓倒退的闸关，脸色比天空还阴沉那么一点。</s><s>两岸的纤夫喊着号子在艰苦地曳着拖绳，太子每次视线扫过他们，嘴角都会微微抽动一下。</s>
<s>于谦在一旁劝慰道：“殿下勿急。</s><s>这一段会通河之所以行船较慢，乃是地势所迫，只要前头一过汶上县，水路就通畅多了。”</s><s>朱瞻基斜着看了一眼：“你之前可是说过，水路平稳，几无阻碍，一昼夜可行一百八十里，怎么没跟本王说过还有这么一段例外？”</s>
<s>于谦一阵沉默，只得施揖谢罪，口称疏忽。</s><s>自从离开淮安之后，他感觉太子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变化。</s><s>这种变化十分微妙，难以描述，也没什么具体的迹象，可就是不太对劲。</s><s>苏荆溪在太子身后撑着油伞，轻轻咳了一声。</s><s>太子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尖刻，便伸出手去朝舷外一指，转移了话题：“你说地势所迫，可本王看漕河两岸很是平阔啊，既无山陵高坡，也没深谷沟壑，这所迫从何而来？”</s>
<s>一涉及专业话题，于谦精神复振。</s><s>太子愿意主动去了解河政地理，总好过沉迷于斗虫。</s><s>他低声道：“殿下稍等……”快步回到房间，取出一张油皮裹的万里行路图，拿到朱瞻基面前展开。</s><s>此时天空还飘着些小雨，苏荆溪便把伞挪前一点，遮住行路图。</s>
<s>“好教殿下知道，原本这一条南北运河是不过山东的，而是逆淮西去，先折到河南的封丘，再从封丘转陆运到淇门，经卫河、直沽而入大都。”</s>
<s>于谦手持炭笔，在图上边说边画，一条黑粗曲线很快出现在油纸上头。</s><s>“这一条路线弯绕迂回，水陆兼行，十分麻烦。</s><s>到了至元二十六年，元世祖在山东境内凿通了一截河道，自东平至临清会通镇，因此叫作会通河，从此漕船不必绕行河南。</s><s>咱们大明定鼎之后，又把会通河延伸开来，南到徐州镇口，北至临清，与湖漕、卫漕、白漕连通，从此南北一字畅通。</s><s>只是……”</s>
<s>“只是什么？”</s><s>太子听得十分认真。</s>
<s>“洪武二十四年，黄河在原武附近决堤，冲毁了会通河，漕运顿废。</s><s>一直到永乐九年，天子为了迁都北平，遂委派工部尚书宋礼，命他重开会通河，恢复漕运。”</s>
<s>太子“嗯”了一声，这名字他听过，好像刚去世没几年。</s>
<s>“欲要疏通会通河，有一个极大的麻烦。</s><s>殿下且看。”</s><s>于谦掏出一小块干墨垫在油纸底下，位置恰好就在汶上县。</s><s>原本平整的舆图，高高隆起一块鼓包。</s><s>他的手指点在鼓包上头，侃侃而谈：“会通河的地势，就像一座巨大的拱桥。</s><s>拱桥的最高点，是在运河中段的兖州汶上县，号称河脊，而拱桥南北两端的低处分别是镇口、临清。</s><s>宋尚书做过测算，从汶上县北到临清三百里，地降九十尺，南至茶城二百九十里，地降一百一十六尺。</s><s>殿下可以想象，这种落差巨大的拱桥地段，河水该如何流动？”</s>
<s>朱瞻基仔细端详着鼓起的行路图，心想这果然是个棘手的大麻烦，道：“水性善下，有中间这么一座河脊挺立，根本不可能从低处的镇口和临清引水。</s><s>唯一的办法，就是设法把水引到最高处的汶上县，再居高临下注入运河，冲刷南北。”</s>
<s>于谦赞道：“正该如此！</s><s>宋尚书为了引水之事，茶饭不思，四处寻访熟悉水性的河工，最终被他访到一个叫白英的当地老人。</s><s>白英献上一条妙计，叫作‘借水行舟，引汶济运’。”</s>
<s>太子咀嚼着这几个字，眉头紧皱，未得其意。</s>
<s>“白英老人说，会通河的最高点在汶上县，汶上县的最高点在南旺镇，而南旺镇的最高点，是在北边的一处小村子，叫作戴村。</s><s>戴村旁边有一条汶水，河床高出南旺三百尺，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大助力。”</s>
<s>“等一下，你先别说，让我先猜猜。”</s><s>太子凝视舆图良久，从于谦手里拿过炭笔，犹豫地从戴村旁的河道上画了一道黑线：“如果在戴村这里设一大坝，就能截夺汶水，让它流向南旺。</s><s>然后在南旺建一个分水坝，把汶水中分，注入南北河道，顺坡直下镇口与临清，便可以保证会通河水量充盈了。”</s>
<s>“正是如此！”</s>
<s>于谦见太子对漕政这么上心，刚才那点不愉快立刻烟消云散：“宋尚书的法子，与殿下几无二致。</s><s>他修起戴村坝，疏通小汶河，让汶水从南旺的闸口注入运河。</s><s>在入口处，有一处分水鱼嘴，把汶水一分两边，七分北流，三分南流。</s><s>当地民间还有个说法，叫作七分朝天子，三分下江南——等一下就能路过鱼嘴，届时殿下可以细心观摩一下。”</s>
<s>于谦又道：“正因为会通河这一段特殊的地势与水流，所以沿途修起了约莫四十座闸关，层层蓄水，以确保通航，叫作闸漕。”</s>
<s>“那么这些圈圈是什么？”</s><s>太子的指头又点向行路图上的一处。</s><s>这是在南旺闸口的北边，一条代表运河的粗线穿起了五个小圆圈，彼此之间离得很近，好似糖葫芦一般。</s>
<s>于谦俯身一看，不由得笑道：“殿下好眼力，这是宋尚书的另外一个创举。</s><s>这五个圆圈，乃是五座人工大湖，分别叫作安山湖、南旺湖、蜀山湖、马踏湖和马场湖。</s><s>若是雨频洪涝，便把运河里多余的水放入湖内；若赶上干旱无雨，便把五湖之水放入运河，以此调节水量。</s><s>宋尚书把这五湖唤作水柜，可谓十分精当。”</s>
<s>太子一边点着头，一边认真读着图上水文，这让于谦老大怀慰。</s><s>虽然他不太明白为何太子突然对这一段的地理形势产生兴趣，但储君对民生认真如是，何愁社稷不兴啊！</s>
<s>“这条向东北方向延伸的细线，又是什么？”</s><s>朱瞻基突然问。</s>
<s>这一下把于谦给问住了。</s><s>他只关心漕河，其他地方可没那么熟悉。</s><s>于谦脸色微微涨红，低声说稍等，然后转身跑去船尾，过不多时，把负责操船的纲首给拽了过来。</s><s>纲首这几天跟这些夹带的乘客混得很熟，听说客人要了解河务，凑到行路图上看了一眼，便笑道：“这条细线啊，叫小清河，是五湖用来排水的河道。</s><s>咱们漕河是走西北去临清，这条细线是走东北，先排入大清河，然后到济南。”</s>
<s>“听起来这条水路也能通航？”</s>
<s>“有哇，不少官民船都从小清河往济南去。</s><s>我记得那年白莲教作乱，江南来的几批白粮船，直接被靳荣靳将军截在南旺，顺着小清河、大清河运到了济南城下。”</s><s>纲首回答。</s>
<s>“这样啊……”太子点点头，不再说什么，重新把注意力放在漕河之上的景色。</s><s>只有苏荆溪注意到，他的眼神闪过一丝光芒，随即消失。</s>
<s>这条进鲜船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河道陡然收窄，水流也变得湍急起来。</s><s>在船头的指点下，乘客们远远可以望见河道左侧有一片灰黄色的石堰滩，在郁郁葱葱的林木之间格外醒目。</s><s>这片石堰以竹笼裹石，壅土成垄，堆垒成一支长鱼嘴，旁边山头上立有一座金龙四大王的庙宇。</s>
<s>这里即是著名的南旺闸分水鱼嘴，亦是千里漕河真正的中点所在。</s>
<s>白花花的巨大水流从汶水上游咆哮而下，以极高的速度迎头撞上石堰，崩解粉碎，然后被尖利的鱼嘴劈成两半，分别注入南、北两条渠边。</s><s>水流激石，涛声訇然，如万军决死冲锋，又顿挫于坚城之下。</s><s>一攻一守，一动一静，昼夜不停，构成了一幅深涵哲理的玄妙图画。</s><s>众人站在船舷边观望片刻，无不为这通天的气势所震慑。</s>
<s>于谦不由得感慨道：“不亲眼所见，委实难以想象当年宋尚书修这鱼嘴，该是何等艰难。”</s>
<s>旁边有几个水手都笑：“老爷你不知道，这分水鱼嘴在当地，又叫作方魂狱。”</s>
<s>太子好奇道：“为何叫这名字？”</s><s>一个老水手压低声音道：“据说啊，当年宋尚书修鱼嘴的时候，屡修屡垮，怎么也修不起来。</s><s>后来有一位老道说，这里阳气太盛，得拿阴气压着。</s><s>宋尚书不敢决定，请示天子，天子发下圣旨，派御林军把河堤上干活的劳役杀了一万个，尸骨埋在堤坝之下，索拿万条冤魂镇压。</s><s>你瞧，那边的金龙四大王庙，就是怕冤魂作崇才修起来……”</s>
<s>“住口！”</s>
<s>于谦横眉怒喝道。</s><s>“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s><s>你们诬蔑永乐天子，要杀头的知道吗？”</s><s>水手们觉得没趣，一哄散去。</s><s>他又冲朱瞻基道：“您可不能相信这些荒诞不经的民间传说。</s><s>什么一万条冤魂，一点常识也没有。</s><s>当年修河艰辛、屡屡溃堤是有的，要是一口气能死上一万人，山东地界早乱了。”</s>
<s>朱瞻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本王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不劳先生你提点。”</s><s>他把视线重新投向鱼嘴，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不过民间既然能编出这种故事，可见对皇爷爷的怨气不小啊。</s><s>朝廷为了修这条漕河，当年委实代价不小。”</s>
<s>“当今天子意欲迁都回金陵，正是圣心仁厚，为了体恤民力。”</s><s>于谦适时补了一句。</s>
<s>“可父皇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s><s>皇爷爷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s><s>朱瞻基手扶着船舷，唇间微微送出一句疑问。</s><s>按说这原本不是个问题，可自从他见了孔十八之后，内心居然出现了动摇。</s><s>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个疑问的本质，就是要在永乐、洪熙两代天子之间站队。</s>
<s>南迁为减负，北迁为戍边，两者根本无对错之别，只取决于天子想要什么、大明想要什么。</s>
<s>“您刚才说什么？”</s><s>于谦大声喊道，外面的水声太大了，他一时没听清楚。</s><s>朱瞻基摇摇头，决定还是暂时不说了，生怕引出于谦的长篇大论。</s><s>为了避开纠缠，太子装作不经意地把头转向别处，恰好看到苏荆溪正在不远处。</s><s>她凭舷而立，上半身朝外微微探去，颀长的脖颈犹如一只漂亮的白鹤。</s><s>朱瞻基很好奇苏荆溪到底在看什么，竟然如此入神，随着她的视线向远处找去，才发现她凝视的，是鱼嘴上的那一座金龙四大王庙。</s>
<s>难道她还在担心吴定缘？</s><s>朱瞻基暗自猜测，可又不敢直接去问。</s><s>苏荆溪这个女人，温婉细致，谈吐周到，可他始终琢磨不透，仿佛始终有一层纱帘遮挡在前。</s><s>朱瞻基总有一种感觉，一旦把纱帘扯开，对面的人也就消失不见了。</s>
<s>他没凑过去，就这么怔怔地看了一阵苏荆溪的侧影，突然宣布：“我累了，回去休息一下。”</s><s>不待其他两个人有什么反应，转身钻进自己的舱室之中。</s>
<s>正如于谦所言，只要一过鱼嘴，行船速度便会提高。</s><s>因为南旺是会通河的高点，向北走是顺流而下，而且分水之后，北边占了七分，流力十分丰沛。</s><s>这条进鲜船本身载重不大，船底擦着水皮飞速向前滑去，一气穿过数座湖泊，在傍晚时分抵达了安山湖畔。</s>
<s>安山湖是五个水柜最靠北的一个，幅员不算广阔，但连接大小支流，有一处小小的船舶集散码头。</s><s>进鲜船最讲究速度，因此会提前在安山湖做一下补给，再到临清那种拥挤的大枢纽，便可以节约时间。</s>
<s>船停好之后，纲首带着几个船工去采购食材。</s><s>于谦自己在房间里计算着水程，算来算去，觉得五月二十六日午时之前，肯定可以抵达临清，希望张泉已经在那里等着了。</s><s>他正琢磨着具体的接头方式，忽然门板响动，苏荆溪走了进来。</s>
<s>“于司直，殿下招呼我们去他房间。”</s>
<s>“什么事？”</s><s>于谦觉得有点突兀。</s><s>苏荆溪摇摇头，表示也不清楚。</s>
<s>两人很快来到朱瞻基所住的舱房门口。</s><s>这是临靠右侧船眩的一个小房间，凭窗便可俯瞰运河水景。</s><s>舱门虚掩，有铮铮的琴声从门缝传出来。</s>
<s>据纲首说，这是上一次夹带的客人之物。</s><s>那人川资不够，便把这具响泉琴留下来做了质押，至今未见赎回。</s><s>太子上船后把这琴借了去，行船途中偶尔会抚上几下。</s><s>于谦对此乐见其成，这等古雅的爱好，总比斗虫强多了。</s>
<s>于谦迈进船舱，心里没来由地一沉。</s><s>他不像白龙挂的老龙头那么懂琴，说不出太子此时弹的是什么。</s><s>但这旋律一点也不恬淡古雅，反而带着峥嵘肃杀之声，弹琴者的心境一定不太平——太子这是怎么了？</s>
<s>他与苏荆溪进了舱内，太子方才轻轻停手，屋子里还残留着琴弦微微颤动的声音。</s>
<s>“殿下箭伤可有好转？”</s><s>于谦决定先缓和一下气氛。</s>
<s>“多亏苏大夫妙手，我看再有几日，箭镞便能自己脱落。”</s><s>太子一边说着，一边活动了一下肩膀，动作比之前灵活多了。</s>
<s>此时已近黄昏，舱内只有一截被辟火套罩着的短烛，光线昏暗不定。</s><s>于谦注意到朱瞻基的脸色略显古怪，似有什么难言之隐。</s>
<s>“臣已算定去临清的水程，届时与张侯可在……”</s>
<s>“于司直。”</s>
<s>“……</s><s>可在临清运河旁的钞关会面，那里是过往船只必……”</s>
<s>“于廷益！”</s><s>太子的声音又大了几分。</s><s>于谦这才闭上嘴：“臣在。”</s>
<s>“本王已经决定了，不去临清。”</s>
<s>这句话伴随着一阵长长的呼气而出，可见憋忍了很久。</s><s>于谦似乎还没听明白，太子又重复了一遍，双手把响泉琴推开。</s><s>于谦的下巴猛然一绷，双眉迅速聚敛到了额心：“殿下不去临清，还能去哪里？”</s>
<s>朱瞻基道：“本王仔细研究过水图了，安山湖的东畔有一条府河，可以东入大清河、小清河，现在换乘，还来得及。”</s>
<s>“大、小清河？</s><s>您跑去那里做什么？”</s>
<s>“走小清河到深口镇下船，旁边就是济南城。”</s>
<s>于谦顿时蒙住了。</s><s>济南？</s><s>虽然从济南亦有通往京城的大路，可跟漕河的速度没法比，舍近求远，这是苏大夫给太子吃错药了吗？</s><s>他用诧异的眼神看向苏荆溪，后者只是轻轻摇了一下头，表示也不知道。</s>
<s>既然已经说到了这份上，朱瞻基索性不再遮掩：“还记得淮安白莲教香坛的那个管事吗？</s><s>他之前跟我借钱，是因为从南京过来两位护法，找他们要功德捐。</s><s>我给了管事一笔钱，顺便打听了一下，那两位护法一个是女子，叫作昨叶何，另外一个不知姓名，但体格极硕，身有疤痕与烧伤，听描述与病佛敌极似。</s><s>除了他们之外，还有第三个人，看不清面貌，但体型是个瘦高汉子。</s><s>这个人一直被捆着，似是一个囚徒。”</s>
<s>于谦眼神一凝：“难道……</s><s>是吴定缘？</s><s>他没死？”</s>
<s>他一直觉得，吴定缘被梁兴甫掳走之后，一定难以幸免。</s><s>于谦甚至在心里都帮他拟好了悼文。</s><s>可听太子这么一说，似乎事情透着古怪。</s>
<s>“病佛敌不是跟吴家有深仇大恨吗？”</s><s>苏荆溪也是脸色微变。</s>
<s>“这个不知道，但吴定缘肯定还活着。”</s><s>太子语气变得轻松了点，“管事打听出来，那个叫昨叶何的护法买马时曾提过一嘴，说要能一口气跑到济南的健马。”</s>
<s>于谦陡然一惊，似是不敢相信地看向太子：“您，您去济南，不会是为了救吴定缘吧？”</s>
<s>“是！”</s><s>朱瞻基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这家伙从南京到淮安，数次救得本王性命，也该轮到本王救他一回了。”</s>
<s>“殿下不要胡闹！”</s>
<s>于谦惊怒交加。</s><s>京城局势危如累卵，哪里有余暇拐到济南去救人。</s>
<s>“若吴定缘已死，本王可以等登基之后再搜捕凶手；可现在他陷于敌手生死未卜，若本王置若罔闻，还算是个男人吗？</s><s>还算是个人君吗？”</s><s>说到最后几句，朱瞻基的声音提得很高，近乎喊出来。</s>
<s>“吴定缘也是臣的朋友，他失陷敌手，臣亦焦虑至极。</s><s>但您不能凭一时兴头，便轻言……”</s>
<s>“我没有凭一时兴头。”</s><s>朱瞻基抬手打断了于谦的话，“本王在淮安听说他去了济南之后，便已下定了决心。</s><s>这一路上，我也一直在犹豫这个决定对不对。</s><s>不瞒你说，我甚至偷偷打了一次铜钱卜，寄希望于上天给点启示。”</s>
<s>一边说着朱瞻基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永乐通宝：“正面是去济南，反面是去临清。</s><s>我扔了三次，结果都是反面。”</s>
<s>“这，这老天爷不是还让陛下去临清吗？”</s>
<s>“错。</s><s>我每次看到这个结果，都想要再扔一次试试。</s><s>三次之后，本王才真正明白，本心到底是指向哪条路。”</s><s>说完他拇指一弹，铜钱在半空飞旋起来，很快下落，“铛”的一声，撞在了案头那一尊沾着血迹的小香炉上，露出无字光背的反面。</s>
<s>于谦盯着这枚铜钱，下颌的胡须微微抖动着。</s><s>难怪太子在过南旺闸的时候，突然问起河务漕流的事情，还问得如此详细，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s><s>他捧起铜炉，声音有些发颤：“殿下不记得了吗？</s><s>您还曾对这个香炉起誓，一定要回返京城。</s><s>这是为了天子，为了宗室，为了社稷，容不得您任性！</s><s>这是您身为人君的责任。”</s>
<s>“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不是于廷益你教诲本王的话吗？</s><s>难道吴定缘不是民？</s><s>难道孔十八不是民？</s><s>难道白龙挂和郑家兄弟不是民？</s><s>难道你让本王一次又一次从他们身边走开不成。”</s>
<s>朱瞻基的“歪理”，堵得于谦一时说不出话来，可他也不打算退让。</s><s>兹事体大，哪怕要失礼僭越，也不能容许中途出现偏离。</s><s>于谦脖子一梗，伸开双臂挡在了舱门前。</s>
<s>“你不听朕的命令了吗？</s><s>！”</s><s>朱瞻基死咬着“朕”字，试图散发出祖父和父皇的气势。</s>
<s>“您还不是天子呢！”</s><s>于谦也豁出去了，“就算殿下登基称帝，更该知道，皇帝行事须心系天下，更不得随心所欲！”</s>
<s>朱瞻基道：“你不是说，本王还不是天子吗？</s><s>那正好，不必被皇帝这个头衔束缚了！”</s>
<s>于谦一阵哑口无言，觉得自己被绕进去了，他一时想不到辩驳的法子，索性一挺胸膛：“我忝为右春坊右司直郎，本职正是负责东宫弹劾、纠举，储君有偏失之行，合该劝谏！</s><s>劝谏不成，则强谏！</s><s>强谏不成，则死谏！”</s>
<s>天下虽大，忠臣何稀！</s><s>于谦脸上那副表情，赫然变成一张“你想去济南，除非踏过我的尸体”的揭帖。</s><s>这君臣二人双眼鼓鼓，互相瞪视，彼此推搡，谁也不甘相让，眼看就要扭打起来。</s>
<s>于谦歪头看向苏荆溪，示意她也说两句。</s><s>苏荆溪却站在原地，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s><s>于谦喝道：“当初在淮安，你不是说那家伙一心寻死，让我们不去管吗？</s><s>你再给殿下说一遍。”</s>
<s>朱瞻基把脸一沉：“本王计议已定，任谁也别想改变，就是苏大夫你也不行。”</s>
<s>苏荆溪垂首良久，方才缓缓抬起头来：“殿下听到的消息，白莲教是三个人赶往济南？”</s>
<s>太子一怔，她怎么又说起这个来了？</s><s>忙回了一句：“不错！</s><s>两个护法，一个叫昨叶何，另外一个肯定是梁兴甫。”</s>
<s>苏荆溪伸出一根葱白指头，轻轻在琴弦上抚着，让她的话带起一种微妙的旋律：“这便奇怪了。</s><s>这场横跨两京的图谋，除掉太子乃是重中之重。</s><s>可为什么白莲教放弃截杀，把这两名护法调去济南了呢？”</s>
<s>这一句话，提醒了另外两个人，尤其是太子。</s>
<s>他之前一心想的是吴定缘被绑的事，却没从更大的格局上去思考。</s><s>白莲教从南京一直追击到淮安，如附骨之疽。</s><s>可一过淮安，登时风平浪静，有什么理由让他们放弃追杀？</s>
<s>太子和于谦暂时放下了争端，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s><s>不过多时，两人眼神同时一亮，异口同声道：“换人了！”</s><s>苏荆溪双眼微微睁大了一些，既像是肯定他们的答案，又像是被这个答案所震惊。</s>
<s>朱瞻基抢先大声道：“白莲教撤走，只可能是那个篡位的反贼打算亲自出手！”</s><s>于谦眼皮一跳，一句话堵到了嗓子眼。</s>
<s>他很赞同太子这个判断，追兵不是消失了，而是换人了。</s><s>但这么往下推演，便会出现一个尴尬的结论：篡位者所能调动的资源，绝对超过白莲教、朱卜花或汪极。</s><s>他既然知道太子沿运河北上，势必在临清布下天罗地网。</s><s>不，搞不好整条运河的北半段，都密布篡位者的眼线。</s>
<s>这，这不正好给了太子一个借口吗？</s>
<s>苏荆溪这时又道：“我兵法读得少，可也知道以奇制胜的要旨。</s><s>敌人既然希望在临清迎接我们，那……”</s>
<s>于谦大怒：“苏荆溪你到底什么立场！</s><s>在淮安劝太子不救人的是你，现在劝太子去济南的也是你！”</s>
<s>苏荆溪淡淡道：“我只想让太子尽早抵达京城。</s><s>之前太子并未说出白莲教的动向，北上自然无虞，现在局势有变，也该及时调整才是。”</s>
<s>太子不悦道：“于廷益你有脾气冲我来，别去凶苏大夫。</s><s>临清如今凶险得很，你也得承认吧？</s><s>咱们跳开漕河径直去济南，不正好避敌锋芒吗？</s><s>至于救吴定缘什么的，不过是顺手为之罢了！</s>
<s>于谦忽略掉太子最后一句欲盖弥彰的话，道：“去济南或可避开埋伏，可也会耽搁时日，万一赶不到京城，岂不是耽误了大事吗？”</s>
<s>朱瞻基一抬琴身，从琴脚下取出一张写满数字的水路图：“我算过水程了。</s><s>现在从安山湖出发的话，二十六日能到济南，救下吴定缘，二十七日从济南府快马北上，前后两百一十里路，二十九日即能到德州。</s><s>那里也是漕河必经之路，经沧州至天津卫，再转白漕至通州，六月三日之前也能到京城，最多路上辛苦一点。”</s>
<s>于谦脸色变得更难看了，看来太子早有筹谋啊，恐怕一路上都在偷偷摸摸计算。</s><s>他的心中，涌起一种不被信任的淡淡忧伤。</s>
<s>“这个行程里，一点余量都没留，中途有任何差池或耽搁，都会让我们错过最后时限。”</s>
<s>“难道走临清就不会耽搁了吗？”</s><s>太子反驳。</s>
<s>这句话一下子提醒了于谦。</s><s>“张侯，对了，张侯还在临清等着我们呢！</s><s>殿下您难道不去见舅舅了？”</s>
<s>“这个我早就考虑过了。”</s><s>太子平静地一甩手，“我们分开走。</s><s>本王一会儿就去济南，而于司直你就留在这条船上，直接去临清见我舅舅，咱们在德州会合。”</s>
<s>于谦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什么意思，太子不让自己跟随了？</s>
<s>“临清那边得有一个人去跟我舅舅见面，于司直你是最合适的。</s><s>放心好了，敌人找的是我，不是你，他们在临清的天罗地网，罩不到你头上。”</s><s>朱瞻基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s>
<s>“这……</s><s>殿下您孤身一人去济南，这怎么行？”</s>
<s>太子不耐烦地摆了摆袖子：“本王不是孤身一人，苏大夫会跟着。</s><s>她的手段和见识，你也是知道的，不会有大碍。”</s>
<s>“可若碰到危险，她一介弱女子怎么……”</s>
<s>于谦话没说完，太子毫不客气地打断：“若碰到危险，你在又有什么不同？”</s><s>于谦一阵语塞，他挣扎着又道：“苏大夫精通医术，可并不熟悉官府之事。</s><s>济南府乃是山东治所，与那些官吏交接折冲，得有人才行。”</s>
<s>朱瞻基的嘴角缓缓上翘，露出一个满是嘲讽意味的微笑：“于司直，你不是劝谏本王不向沿途官府透露身份吗？</s><s>又何必担心这个呢？”</s>
<s>于谦双肩一颤，如遭雷击。</s><s>他终于发现，太子从淮安开始对自己的古怪态度，根源究竟在何处。</s>
<s>原来殿下一直对“不得表露身份”这条规矩耿耿于怀……</s><s>是啊，从金陵开始，这支小小的逃亡队伍屡遭磨难，很多时候只要太子一亮身份，即能解决，却偏偏被横阻下来。</s><s>一次次磨难，一回回隐忍，换了任何一个人，时间长了肯定积遗于心；为何锦衣偏要夜行？</s><s>为何腰悬宝刀而不得出鞘？</s>
<s>道理都明白，但情绪可是难以消解的。</s>
<s>归根到底，还是我未能体察主君心意，未能尽到辅臣之责啊。</s><s>于谦一念及此，灰心地闭上眼睛，颓然跪倒在地：“臣……</s><s>谨遵王命。”</s>
<s>太子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忽有不忍，可他动了动嘴唇，终究没有说出口。</s>
<s>无尽的黑暗，无休止的颠簸、震惊。</s>
<s>吴定缘觉得这段时间的感受，简直就是自己的人生写照。</s><s>他已经放弃了计算时间，因为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定期送到嘴边的硬炊饼，能够勉强标记一下日子，大概是三天到四天光景。</s><s>在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处于黑布蒙眼的状态，目不视物，只能趴在马背上不停颠簸。</s><s>梁兴甫扭伤了吴定缘的手腕和脚踝，让他只有余力在马背上平衡自己，没有力气逃走。</s>
<s>其实梁兴甫的担心是多余的，吴定缘一点逃走的念头都兴不起来。</s><s>他现在生不足恋，死不足惜，哪怕是这么软绵绵趴在马背上驰骋到天边，也随它去便是。</s>
<s>这么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吴定缘感觉膀下的坐骑速度开始放缓。</s><s>他挪动大腿和腰部，让屁股在尖鞍上调整了一下姿态，直到马完全停住脚。</s><s>一只大手把他拽下马来，吴定缘两股酸痛，几乎站立不住。</s>
<s>“呼啦”一声，他的头罩被摘了下来，耀眼的阳光像匕首一样，陡然刺入双眸，令吴定缘疼得夹紧眼皮，只敢张开一条窄窄的缝，朝外看去。</s>
<s>眼前似乎是一处不甚高大的门楼。</s><s>随着眼睛慢慢适应光线，他观察到了更多细节。</s><s>这座山门高约两丈，宽也有一丈多，显得颇为瘦长。</s><s>底座石基，墙体砖砌，卷棚顶上覆着一层灰澄澄的出山瓦筒。</s><s>正中是带着拱券的包边门洞，门栅上书三字：白衣庵。</s>
<s>不过这座庵并不在什么秀美山林之间，它的门楼两侧被两道土夯墙紧紧夹住，显得极为局促。</s><s>那两道土夯墙的尽头，是两处略显破落的民户院屋。</s><s>再远处，院屋连接着更多同样风格的建筑。</s><s>它们密密匝匝地簇拥在一起，如棋盘一般紧凑。</s><s>一排排悬山顶的浅白屋脊彼此侵占着空间，浓密到透不过来气。</s>
<s>这座白衣庵立在这片民宅之间，就像马头墙里的一块眠砖，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s>
<s>“好教吴公子知道，咱们已经进了济南城。</s><s>这儿叫棋盘街，相传四个街角有四个关帝庙，只因这四个关老爷喜欢下棋，所以把房子建得这般密集齐整，真亏他们想得出来。”</s>
<s>昨叶何笑盈盈地做着介绍，说完往嘴里塞了一小块卷饼样的东西，嚼到一半，看了眼吴定缘，从旁边的小筐里又拿起一张递过去：“这叫捺碾卷儿，山东地界儿才有，是拿杏肉和桃肉擦成泥，拌上怡糖以后涂到小面饼上，卷了葱段儿吃，你们南京可吃不到这东西。”</s>
<s>吴定缘的双臂还未恢复，阻挡不得，被她直接把卷饼塞进嘴里。</s><s>说实话，这捺碾卷儿的味道是真不错，入口一阵果香面甜，只是他的舌头死死顶在咽喉前，不肯咀嚼吞咽。</s><s>昨叶何的手一松，那面饼啪一下便从嘴里掉到了土地上。</s>
<s>昨叶何脸色微微一冷：“到底是应天府总捕头家的公子，吃不惯庄户人家的吃食，倒是我怠慢了。”</s><s>说完她俯身从地上捡起那张小饼，在裙子上擦了擦，依旧放回筐里，“世事无常，每一顿都可能是最后一顿，不好好珍惜，堕了饿鬼道可再没机会了。”</s>
<s>“今天是哪一日？”</s><s>吴定缘问。</s>
<s>“还惦记着日子呢？”</s><s>昨叶何冷笑道，“今天是五月二十六日，算算日子，他们该到临清了。”</s>
<s>从对方微妙的语气里，吴定缘知道临清一定深有文章。</s><s>不过那边的事他已顾不得，没再追问。</s><s>这时梁兴甫拴妥了马匹，走回到门楼前。</s><s>昨叶何拍拍手里的残渣：“好了，咱们去见佛母吧。”</s>
<s>“佛母？”</s>
<s>吴定缘闻言一惊，他们千里迢迢把自己弄到济南，竟是要见佛母？</s>
<s>白莲佛母唐赛儿可是个传奇人物，横跨南北信众无数，处处都有拜她的香坛。</s><s>永乐十八年山东大乱，就是她一手挑起来的，运河为之中断，天下耸动。</s><s>官军好不容易把大乱镇压，她却销声匿迹。</s><s>朝廷疯了似的找她，为此永乐皇帝甚至还把全天下的尼姑、坤道都笆了一遍，也毫无收获。</s>
<s>没想到，她大隐隐于市，居然堂而皇之地待在济南城里头，藏身于这么一个不起眼的白衣庵内，难怪能避开多次搜捕。</s>
<s>梁兴甫和昨叶何一左一右，带着吴定缘走过门楼。</s><s>门楼里没有守卫，只依墙放着两堆干柴、一架纺车和一些香烛裱纸。</s><s>再往里走，是一座砖砌的无梁小殿，左右各有一处破旧厢房。</s><s>殿前的小院里分出两分田地，里面满是细茎，开满了碎白的细花，攒簇如伞，应该种的是胡萝卜。</s>
<s>无论从什么角度看，就是个极普通的寒酸小庵而已，任谁也想不到里面藏着大明最危险的敌人。</s><s>他们穿过小院，正要往殿里走，忽然听到左边厢房传出一声轻轻的、不太确定的呼喊：“哥哥？”</s>
<s>吴定缘一听这声音，肩膀一颤，惊愕地朝那边望去。</s><s>厢房的窗栅后面，露出一张憔悴清丽的面孔。</s>
<s>“玉露？</s><s>！”</s>
<s>“大哥！”</s><s>屋子里的声音也一下子激动起来。</s>
<s>吴定缘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自己妹妹。</s><s>自从五月十八日中午吴玉露被绑架之后，她一直杳无音信，居然也被带到济南府来了。</s>
<s>吴定缘双眼一瞬间变得通红，他挣扎着，想要冲到厢房前，可却被梁兴甫的大手稳稳压住。</s><s>昨叶何在一旁笑道：“你们兄妹才分别八九日，便这般想念，真是令人羡慕。</s><s>等一下见完佛母，再叙亲情不迟。”</s>
<s>吴定缘冷哼一声，白莲教这个意图太明显了，这是打算用玉露来要挟自己做事，就像要挟吴不平一样。</s>
<s>可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s><s>想要挟他，何必绕到济南这么折腾？</s><s>佛母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吴定缘一时也糊涂了。</s><s>他只能高声喊一句：“玉露你等我！”</s><s>然后跟着他们进了正殿。</s>
<s>说是“殿”，其实就是间高窄的瓦舍，正中一尊弥勒坐莲的泥像，像前一张香案，供着三色果品，色泽一看就是蜡捏的。</s><s>一个身穿绍衣的银发老太太，正背对着他们，拿着一把笤帚疙瘩在扫砖缝里的香灰。</s>
<s>昨叶何和梁兴甫同时半跪拱手，恭声道：“佛母，缴法旨。”</s>
<s>老太太跟没听见似的，继续弓着腰唰唰扫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s>
<s>吴定缘与她四目相对的一刻，不由得呆住了。</s>
<s>这位搅动两京五省的“佛母”唐赛儿，相貌实在是太普通了。</s><s>倭瓜脸、吊眼梢，脸颊皴皱如鸡皮，鼻子下面还有一颗大大的黑痣，就是个随处可见的农村老太太。</s><s>这样一张脸，就算扔到济南府衙前头，都不会有人认得出来。</s><s>可连梁兴甫这种“佛敌”人物，在她面前也收敛声气，乖巧得像只猫。</s>
<s>老太太用短帚拍了拍香案前的蒲团，乐呵呵道：“路上累了吧？</s><s>来，来，坐下说。”</s><s>山东口音很重，透着股亲切的家常劲儿。</s><s>她一边说一边挥手，昨叶何会意，一扯梁兴甫衣角，将他拽离小殿，只留下吴定缘一个人。</s>
<s>吴定缘双腿早乏了，索性一屁股坐在蒲团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s><s>唐赛儿在对面盘腿坐下，先打量他一番，突然一叹：“三寸沟坎绊倒驴。</s><s>南京的大事我千算万算，没想到竟坏在了你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抹子身上。”</s>
<s>吴定缘没想到老太太这么直白，冷哼一声：“不用客气，应该做的。”</s>
<s>“麻雀嘴子，小心下拔舌地狱！”</s><s>唐赛儿嗔怒地瞪了他一眼，像老太太在训斥亲孙儿，“得啦，今天不跟你说佛法，咱们唠唠实在话——我有桩好奇事，太子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一路死保着他？”</s>
<s>佛母不知他和朱瞻基、于谦之间的曲折，以为他一开始就是个保驾忠臣。</s><s>吴定缘也懒得解释，撇嘴道：“多新鲜哪，我身为应天府捕吏，官兵不帮着太子，难道还帮着强盗不成？”</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