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还没靠近屋子，一条大黑狗就冲出来，朝他们汪汪直吠。</s><s>随后出来个五十多岁的娭毑喝住狗。</s><s>满娭毑个高、小眼，头发朝后梳成一个发髻，戴一个黑布做的绣花箍箍，走起路来铿锵有力，发出一连串咚咚声。</s>
<s>这个屋场叫黄泥冲。</s><s>近邻就是满娭毑和满老倌。</s><s>仁受家的屋子与满家紧挨着，仅一墙之隔，有两间卧室、一个堂屋、一间小厨房。</s><s>屋里很暗，全靠屋顶的明瓦透进来光线。</s><s>下雨天，屋里定会黑暗且潮湿。</s>
<s>仁受戴着眼镜，穿着长袍，走路笨拙，动作缓慢得像怕踩死蚂蚁一样，碰到人早早就露出谦和的微笑。</s><s>他平时菜草不分、五谷不辨，完全是个书呆子，又有了五十岁，从头学种田谈何容易。</s><s>事实证明，种田真不容易，起码没副强壮的身体就不行。</s><s>不要说犁田、耙田这些技术活，仁受因有疝气痛，不能站久，一般的手脚功夫都做不了。</s>
<s>秋园曾经包过小脚，子恒在读初中，田是怎么也没办法做的。</s><s>无奈何，只好将田包给了邻居满老倌种。</s><s>把自己的田包给别人家种，是最最下策的事。</s><s>别人不会诚心替你种好，而从播种到收割，讲好给多少谷，一粒也不能少。</s>
<s>从犁田到打禾，满老倌都要等把自家田里的事做完了，再来做仁受家的。</s><s>结果，每一步都赶不上季节，禾长得像荒山野岭的茅草，稗子倒比别人的多。</s><s>打了禾以后，该还的要还，该交的要交，真是禾镰上壁，就冇饭吃。</s>
<s>幸亏秋园还在教书，花屋小学如今已更名为新民小学。</s><s>一家五口就靠秋园微薄的工资维持生计，还要送子恒上中学。</s><s>后来，秋园利用在南京妇女补习班学到的手艺帮人做衣、绣花、打鞋底、做袜底，靠这些缝缝补补的活计来贴补家用。</s><s>人家给的不一定是钱，也有谷、米、菜、薯、柴……</s><s>给什么，秋园就要什么。</s>
<s>二</s>
<s>仁受明知自己不行，种田的决心却不改当初。</s><s>他总是避着秋园，企图下田学做事。</s><s>一次，他悄悄去田里学耘禾——他们的田已包给满老倌种，无需亲自耘禾。</s><s>等他回到家，简直成了个泥人，连眼镜上都糊着泥巴。</s>
<s>仁受坐在椅子上，对之骅说：“快给我看看，我的大拇趾缝里又痒又痛。”</s><s>之骅蹲在地上，把他的大拇趾掰开，看到两条黑肥的牛蚂蟥正缠在一起吸血。</s><s>之骅好容易把蚂蟥捉出来，仁受脚趾缝里的血还在不停地流。</s><s>之骅把所有怨恨都发泄在这两条蚂蟥身上，拿块石头把它们砸成了肉酱。</s>
<s>山分到了每家每户，连扒柴都不能随便到别家山上去扒。</s><s>仁受家的山本就分得不好，杂柴早就被砍得干干净净。</s>
<s>一次，一位好心人让给他们家三十斤劈柴，仁受执意要去担。</s><s>雨后天晴，路尚未干透，很滑，仁受一下就把脚给崴了。</s><s>虽然没断骨头，却扭了筋，拖了两个多月才能正常走路。</s>
<s>脚一好，仁受又想着出门做事。</s><s>一天，一大清早就不见了人影，之骅和秋园正要去找，他喜洋洋地回来了，远远就喊道：“秋园哎，秋园哎，我起了个大早床，把后背菜地里的草割干净了。”</s><s>秋园心想：后背菜地里根本没有草，该不是把那块韭菜割掉了？</s><s>赶紧跑到菜地去看，地里的韭菜果然让仁受铲得干干净净，一根也不剩。</s>
<s>仁受的疝气病又发作了，阴囊肿得像个葫芦。</s><s>痛起来人就像暴怒的狮子，呼天喊地，在床上滚来滚去，这头爬到那头，床板跟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s><s>只要秋园和之骅稍不留神，仁受就往墙上撞，要么就飞快地往门前塘里跑，只想尽快结束这生不如死的痛苦。</s>
<s>之骅和秋园只能在一旁陪着哭，毫无办法。</s><s>后来听人说，用嘴巴含着一口盐水，对着肚脐眼使劲吸，能减轻一些疼痛。</s><s>每次仁受感觉自己要疝气痛了，秋园就赶快泡一碗盐开水，对着他的肚脐使劲吸，但也没多大用处。</s>
<s>每痛一次都要脱层皮。</s><s>秋园总担心仁受有一天会痛死。</s><s>于是再苦再累，秋园也不让仁受做重活，砍柴、扒柴、挑水、挖土、种菜这等事从不让他帮忙，尽可能让他多躺在床上，免得气往下坠。</s>
<s>一九五一年，秋园又生了个男孩。</s><s>仁受替他起了个小名，叫田四，以此纪念他们家有了田。</s>
<s>三</s>
<s>满娭毑喜欢坐人家。</s><s>自从搬过来，满娭毑每天总要来串一两次门。</s><s>她一进门，秋园就赶紧烧茶，豆子、芝麻还不敢放少了。</s><s>满娭毑吃了一碗又一碗，不吃上四五碗，把个肚皮撑得鼓鼓的急着要去屙尿就不走人。</s>
<s>满娭毑告诉秋园，她每天来这里坐是看得起他们家。</s><s>他们是读书人家，她就是喜欢读书人，一般人家她根本不去坐，看都不看一眼。</s><s>秋园脸上还得堆着殷勤的笑，唯唯诺诺点着头。</s>
<s>因吃饭都成问题，家里有时没有豆子、芝麻。</s><s>满娭毑来了，要是没吃上豆子芝麻茶，一副脸瞬间拉得老长，迈出门槛就开始骂人：“冇看过咯样不贤惠的堂客，到她屋里坐，连茶都冇一杯喝。</s><s>冇得豆子芝麻，鬼才相信，还不是舍不得给别人吃。</s><s>乡里人宁愿不吃饭，豆子芝麻是要买好放起的，来了人客好泡茶。</s><s>冇看过咯样厉害的堂客！”</s>
<s>秋园听满娭毑骂骂咧咧，只能躲着不作声，然后卖谷卖米也要买点豆子芝麻放到家里。</s><s>这个满娭毑，实在得罪不起。</s>
<s>满老倌和满娭毑生有二子一女。</s><s>女儿二菊嫁在离黄泥冲一里地左右的下屋，叫赐福山。</s><s>二菊白天去赐福山，但每晚都回娘家睡觉，几乎夜夜都有男人来找她。</s>
<s>满家小儿子叫满宝生，满娭毑把他看得十分重。</s><s>宝生长得唇红齿白，秀气得像个女娃，声音也尖尖细细，人却十分顽劣。</s><s>他原先在黄泥冲读小学，后来黄泥冲的学堂合并到新民小学里，读五年级的宝生就到了秋园的班上。</s>
<s>一次秋园出了道作文题《我的妈妈》。</s><s>宝生很快就交了卷，卷子上只写了一句话：“我的妈妈皮红肉白角儿尖。”</s><s>刚刚学过一篇叫《菱角》的课文，其中有句话讲到菱角皮红肉白角儿尖，他就把这话用来形容妈妈。</s>
<s>秋园批评宝生不动脑筋，转天他竟用纸包了一包屎丢在秋园家门口，害得秋园一早起来就踩了一脚屎。</s>
<s>碍着满娭毑厉害霸蛮，秋园不敢作声，只回到屋里急急地把鞋换了，又到塘边去刷鞋。</s><s>一边刷，一边忍不住埋怨起仁受来：“我说还住花屋里那边该有多好！</s><s>人都处熟了，都是善心人哪……</s><s>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这邻居不像个好相与的啊……”</s>
<s>四</s>
<s>到了一九五二年，家里再也送不起子恒读书了，十六岁的子恒被乡政府叫去当了文书。</s><s>同年，政府征志愿军，子恒报了名。</s>
<s>子恒不但体检过了，还成了县里第一个空军。</s><s>秋园得知这个消息，第二天一早就跑到乡政府去找子恒。</s><s>到了那里，正碰上新兵排队，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在队列前讲话。</s><s>原来新兵就要开走了。</s>
<s>秋园靠在乡政府大门的石狮子旁，一等那军官讲完话，便不管不顾地冲进队伍，拖着子恒就往回走。</s><s>论力气，秋园当然拖扯不过子恒，但子恒不敢太违拗。</s>
<s>一路上，秋园哭着对子恒说：“你当兵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s><s>你爸爸身体不好，帮不上什么忙，弟弟妹妹都小。</s><s>你一走，这个家丢下我一个人怎么得了。”</s>
<s>因为是志愿军，政府并不勉强。</s><s>子恒的参军梦就此破灭。</s>
<s>下半年，东北重工业部来乡里招工，子恒考取了统计班。</s><s>秋园用同样的理由又一次让他没走成。</s>
<s>后来县上招考新教师和医生，一九四九年以前的医生、教师都要重新考试。</s><s>仁受认为教师和医生是最好的职业，教师可以培养人才，医生可以救死扶伤，不管哪朝哪代，书都是要人教的，病都是要人看的。</s><s>医生的话，就算考上了也还要继续读书，家里供不起，也不能很快赚钱。</s><s>所以，仁受就让子恒去考县教师培训班了。</s>
<s>秋园和子恒一同去县城参加教师考试。</s><s>黄泥冲离县城有八十里，没有车子，得靠走路。</s><s>秋园是包过的小脚，脚板心很空，脚背很高，除大拇趾外，四个脚趾都挤在一起，走路时大拇趾一个劲往前冲。</s>
<s>晚上终于到了县城，在饭店住下。</s><s>秋园的大拇趾打了血泡，血泡磨破了，感染发了炎。</s><s>十指连心，秋园那晚痛得没睡觉。</s>
<s>第二天，好不容易挪进了考场，脚趾还是痛得钻心，秋园根本无心考试。</s><s>回程时，子恒扶着秋园，整整走了两天才走到家。</s><s>秋园的脚足足痛了一个月。</s>
<s>考试结果下来，子恒考取了，秋园落了榜。</s><s>经过一个暑假的培训，子恒被分配到西乡垸子里的西河坝小学当老师。</s><s>垸子离湘阴县城八十里路，县城离黄泥冲又有八十里路，子恒只能寒暑假回家。</s>
<s>秋园没有考上公办教师，但新民小学缺老师，她就留下来教书，只是薪水很少。</s><s>但如果没有秋园这点收入，这个家真不知怎么过下去。</s>
<s>之骅十岁，早就到了读书的年龄。</s><s>可为了带两个弟弟赔三和田四，读书的事是想也不能想的。</s><s>除了领两个弟弟，之骅还要洗衣、煮饭、挖土、捡柴、种菜……</s><s>之骅得让秋园腾出手来干针线活，一家人才能有口饭吃，她必须帮秋园撑起这个家。</s>
<s>晚上和下雨天，仁受会教之骅识字，或念书讲故事给她听。</s><s>秋园则教之骅搓麻绳、纳鞋底、绣花等活计。</s>
<s>五</s>
<s>秋园当民办教师，拿的也是工分，分得的粮食不够吃半年。</s><s>全家人仍过着吃了上餐没下顿的日子。</s><s>秋园白天教书，晚上替人做针线，常常做到深更半夜。</s>
<s>之骅也帮秋园做活：绣鞋面子上的花，绣做嫁妆的枕头套子。</s><s>枕套上的观音送子、鸳鸯戏水、喜鹊噪梅……</s><s>都是之骅自己画、自己绣的，活灵活现。</s><s>村里的妹子都好喜欢，没一个人不夸之骅的。</s>
<s>之骅已经十二岁，还没进过学校门。</s><s>看到同村的女孩子都快读完小学了，她急得要发疯，跟秋园提了好几次要上学。</s><s>秋园每次都很耐心地解释，不是不愿意送她读书，只是如今连饭都吃不饱，如果没有之骅在家带弟弟、种菜、搞柴、挑水、洗衣、煮饭，自己就不能去教书，日子就没法过下去。</s>
<s>明知家里是这个样子，之骅读书的欲望还是越来越强烈。</s>
<s>一天傍晚，秋园在坪里架好门板，把衣料放上面替人裁衣。</s><s>为了节省灯油，天不断黑，秋园是不进屋的。</s>
<s>之骅又斗胆提出要去读书。</s><s>秋园咔嚓咔嚓剪着布，叹了口气，还来不及开口，仁受突然从灶屋里出来了。</s><s>他手上拎了把菜刀，扑通一声跪在之骅面前，把菜刀往脖子上一搁，说：“明年再不送你读书，你就用这把菜刀把爸爸杀了！”</s>
<s>之骅看到仁受颤抖的手举着菜刀，头发已经灰白了，棉布褂子上补丁摞补丁，褶头便裤膝盖上的两个大补丁正贴着地面，脚上套着双烂鞋子。</s><s>之骅一阵心酸，赶紧抬头望天，不让眼泪流出来。</s><s>当时也呆了，竟不知扶仁受起来。</s>
<s>秋园连忙扶起仁受，说：“何必这样呢？”</s>
<s>谁也不作声。</s><s>秋园收好东西，一家人进屋吃饭。</s><s>仁受煮了一锅苋菜粥，鲜红鲜红的，偶尔能看到白花花的饭粒在红汤中闪着光泽。</s>
<s>白天的燥热慢慢散去，屋子侧边墈上的树枝在微风中摇摆着，萤火虫一闪一闪地在头顶上来回飞舞，蟋蟀开始吟唱……</s><s>但在之骅的记忆中，那个傍晚只有寂静，死一般的寂静。</s>
<s>过去仁受教书时，每个星期回家一次。</s><s>他很会讲故事，每次回来都要给孩子们讲故事。</s><s>有时实在没有故事可讲，他就装模作样地想呀想，之骅和夕莹就眼巴巴地望着他的嘴。</s><s>仁受说：“我要讲了，你们听好——故事者，古来之事也。”</s><s>听到这句话，姐妹俩就大失所望，知道仁受今天真的没故事可讲了。</s>
<s>之骅和夕莹从外面回家，仁受总会从房里奔出来，拿把背面嵌有镜子的毛刷子，把姐妹俩从上到下刷一遍，怕她们身上有灰，不干净。</s>
<s>仁受从没打骂过孩子，也没发过脾气。</s><s>如今落魄至此，竟因送不起女儿读书而向女儿下跪！</s><s>之骅被读书的强烈愿望折磨得睡不着觉，一面又心疼父亲，不知如何是好。</s>
<s>过了年不久，秋园把之骅叫到身边，对她说：“你去把屋檐下簸箕里的鸭毛拿到街上卖掉。</s><s>卖了钱，去买一块写字用的石板，再买一根扎头发的牛筋，要准备读书了。”</s>
<s>之骅好高兴，连忙拿一张旧牛皮纸把鸭毛包好，走上街去。</s><s>走了十里路，到了一家废品店，想不到鸭毛只卖了五角二分钱。</s><s>之骅的头发可以编辫子了。</s><s>她花一分钱买了根牛筋，从中剪开，可以做两根。</s><s>石板花了两角钱，石笔一分钱。</s><s>又花两分钱买了个葱油饼，饼有碗口那么大，金黄金黄的，上面粘着葱花，喷香。</s><s>之骅站在卖饼的老倌子前面，看他把葱油饼放在纸上递过来，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恨不得接到手就咬一口。</s><s>可她忍住了，把葱油饼仔细包好。</s><s>饼要留给弟弟们吃，剩下的钱要交给秋园。</s><s>走在路上，之骅无数次地拿出葱油饼嗅闻，口水使劲往喉咙里吞，简直能听到咕咚咕咚的响声。</s>
<s>六</s>
<s>日也盼夜也盼，终于盼到了这一天。</s>
<s>之骅年纪大了，从一年级读起怕是不行，自己也怕羞。</s><s>经过商量，决定插班读小学四年级第二学期，然后转入完小读五年级。</s>
<s>刚开始读书就是四年级，语文倒还没什么问题，算术就有点难了。</s><s>一次，算术老师在课堂上出了道题，让做完的同学举手。</s><s>之骅做出来了，可因为没有把握，便迟迟没有举手。</s>
<s>老师说：“杨之骅没有做出来吧？”</s><s>之骅脸上火辣辣的，羞得头都抬不起来。</s>
<s>从此以后，除了上茅房，之骅都在座位上做算术题，不会就问。</s><s>结果，她的算术成绩突飞猛进，每次考试都是头名。</s>
<s>四年级读完就要转入完小，完小离家十二里路，要翻过一座山。</s>
<s>上完小先要考试。</s><s>考完了，秋园替之骅去看榜。</s><s>见到榜上杨之骅的名字，秋园就扯了三尺白底起绿格子的洋布，替之骅做了件褂子。</s><s>因为急着替人做衣，秋园慌慌张张把之骅的褂子裁错了，穿在身上短了一截，只好用剩余的零碎布接了条边，两边各打了一个褶。</s><s>此外，之骅还有一条没打过补丁的黑洋布裤。</s><s>一早，之骅就穿着这身衣服去上学，晚上回到家马上脱下来洗净晾干，第二天又穿着去学校。</s>
<s>九月初，五点多天就亮了。</s><s>之骅穿着绿格子褂和黑洋布裤，乐颠颠地走在上学路上。</s><s>天空蓝得耀眼，植物绿得耀眼，山坎上裸露的红土鲜亮得耀眼。</s><s>提着簸箕捡狗粪的老倌子和看牛的细伢子打着呵欠、抹着眼睛，陆陆续续从家里出来，消失在旷野里。</s>
<s>天气慢慢冷起来了，天亮的时间推迟了。</s><s>之骅必须天不亮就起床，点燃煤油灯，再把柴火烧燃，随即吹黑油灯。</s><s>她坐在小矮凳上，仔细往炉火里填进树枝、树叶，柴火不时爆出零星的火花。</s>
<s>锅开了，咕咚咕咚地响着，青青的菜叶和数得清的白饭粒在沸水里上下翻腾。</s><s>稀饭煮好了，舀出一碗，就着炉火吃起来。</s><s>为了省油舍不得点灯，炉火将之骅的身影投在墙上，好大好大。</s>
<s>之骅将秋园头天晚上炒好的一碗麦子装进一个小布袋里，放进书包，这是她的中饭。</s><s>随后背上书包，轻轻地打开门，迈出门去，返身轻轻地带上门，向学校走去。</s><s>因为没有钟，拿不准时间，有几次走到学校，还没有开门。</s>
<s>为了让秋园腾出更多时间替人做衣，之骅傍晚放学回家，书包一放，换下衣服，就出门去搞柴、挖土、浇菜……</s><s>直到天黑，再回家炒菜。</s><s>仁受已煮好了饭。</s>
<s>家里有块肥肉，约莫半块豆腐那么大，每次炒菜前，用它在锅里擦一擦，当是放了油。</s><s>久而久之，肥肉变成了深黄色，表面薄薄的一层熟了，散发出诱人的香味。</s><s>每回炒菜，之骅闻着香味都很想吃。</s><s>一次，她实在馋得不行，就用菜刀切下薄薄的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地、爱惜地嚼着。</s><s>本想多嚼一会儿，品尝它的美味，可这片肥肉实在太小太薄，一不留神就滑进了肚子里。</s>
<s>又这样吃了两次，肥肉明显变小了。</s><s>一天，之骅正在炒菜，秋园进来看到放在灶上的肥肉，说：“这肥肉真不经擦，细了好多。”</s>
<s>之骅不敢作声，背对着秋园，装作专心专意地炒菜。</s>
<s>吃过晚饭，之骅和秋园就着一盏煤油灯，替人做针线活：绞衣边、纳鞋底、做袜底。</s><s>做上一会儿，之骅的呵欠就一个接一个，脑壳朝前栽下去，抬起来，又栽下去……</s><s>每天都这样和秋园一起做到深更半夜才去睡。</s>
<s>吃不饱加上缺觉，之骅经常头晕眼花、手足疲软、浑身无力，常常一坐下就睡着了。</s><s>为了不让自己睡着，她自动到教室后面靠墙站着上课。</s>
<s>一天，班主任黎老师走到之骅身边，拍拍她的肩膀。</s><s>之骅抬起头来，看到是黎老师，一阵紧张，满脸羞愧。</s>
<s>黎老师轻轻地说：“杨之骅，你是不是身体不好，这样没精神？”</s>
<s>黎老师向来对之骅很好，很关心她。</s><s>之骅便把一切都告诉了黎老师。</s>
<s>黎老师一副好难过的样子，说：“等下替你换个座位，换到靠墙那边去，你靠着墙会舒服些。”</s>
<s>之骅的头慢慢低了下去，喉咙里似乎堵了东西，眼睛里有了雾水。</s><s>此刻，她才觉得自己好可怜。</s>
<s>很快到了冬天，困难越来越多。</s><s>早晨起来没有棉袄穿，人冻得瑟瑟发抖，牙齿咯咯响。</s><s>一天，秋园把之骅叫到身边，从床上拿出块给弟弟们垫尿的烂棉片，安了两根带子，绑在她身上，权当棉袄，外面加件罩衣。</s>
<s>之骅一下子热乎起来了，高兴地说：“好热乎啊！”</s>
<s>秋园说：“想尽了办法，再没别的法子了，只要你觉得热乎就好。”</s>
<s>之骅说：“热乎热乎，今年冬天好过了。”</s>
<s>一天早晨，之骅走到半路上，北风不紧不慢地吹着，忽然下起了好大的雪。</s><s>远近高低，凡是能接触到雪的地方，瞬间便染成了白色。</s><s>之骅折了根树枝，不时扑打身上的雪，不让它们停留。</s><s>若衣服弄湿了，实在没得换。</s><s>她又脱掉鞋子，塞进书包，光着脚踩在冰冷的雪地上。</s><s>积雪堆得很快，在她脚底发出嘁喳嘁喳的响声，她的脚很快就冻麻了。</s>
<s>好容易走到学校，正好碰见黎老师。</s><s>一会儿，黎老师用搪瓷脸盆端了半盆热水，胳膊上搭条毛巾，径直向之骅走来，说：“杨之骅，快把脚洗了，天气好冷。”</s><s>望着这样好的搪瓷脸盆，之骅不舍得用，也不好意思用。</s><s>黎老师说：“还发什么呆，赶快洗呀！</s><s>水会冷掉的。”</s><s>在黎老师的催促下，之骅慢慢把脚探进盆里，心头暖暖的，眼眶阵阵发热，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s>
<s>放学回家时，之骅仍打着赤脚，可不能让唯一一双好鞋打湿。</s><s>回到家，她烧了一盆好热的水，满以为用滚热的水泡泡，脚就不会那么痛了；谁知冰冷的脚突然遇到热水，真好比万箭穿心，之骅立马痛得大哭起来。</s>
<s>冬去春来，万物复苏。</s>
<s>清晨，之骅赤脚踩在缀着露珠的青草上，高高兴兴地去上学。</s><s>仰望蓝悠悠的天空，精神抖擞。</s><s>读书是件多么快乐的事啊！</s>
<s>这天，班主任黎老师和教体育的戴老师带着全班去春游——爬山。</s><s>早有同学预先将红旗插到了山顶上，旗子在风中飘呀飘。</s><s>走到山脚下，同学们个个争先恐后地向山上冲去，好比战士抢着占领高地。</s>
<s>爬到山腰，之骅整个人虚汗淋漓，肚子饿得阵阵痉挛，简直寸步难行，只好蜷缩着身子躺在路边的草地上。</s><s>天气真好，太阳暖和和地照在身上，空气甜丝丝的，微风轻轻从身边吹过。</s>
<s>之骅迷迷糊糊、似睡非睡，有个声音在耳边不断重复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真的要死了！”</s><s>那声音似乎来自另一个世界。</s>
<s>忽然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很真切、很清楚。</s><s>之骅一激灵，睁开了眼睛。</s><s>只见黎老师站在一旁，正担忧地俯视着她。</s><s>她本想给黎老师一个微笑，但连微笑的力气也没有了。</s>
<s>黎老师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包饼子，递给之骅，说：“赶快把饼子吃了，会好些的。”</s>
<s>之骅顾不上斯文了，二话没说，接过饼就往口里塞，又伸着脖子使劲往肚里吞。</s><s>黎老师又取下肩上的军用水壶，递给之骅。</s><s>之骅仰着脖子，双手抱住水壶咕咚咕咚，感到生命重新回到了身上。</s>
<s>之骅挣扎着想站起来，黎老师说：“别急，还躺一会儿。”</s><s>她抹着嘴巴，望着黎老师不好意思地笑了。</s>
<s>缓过劲来后，之骅告诉黎老师，自己今天没吃什么东西。</s><s>家里连一点吃的也没有，要不是哥哥节省钱和粮票给家里，一家人真会饿死。</s>
<s>黎老师听着，点点头，说：“你每次考试都是五分，这学期评到了一块钱奖学金，这钱你莫拿回去好吗？</s><s>存在我这里，万一下学期家里出不起学费，可以靠它继续上学。</s><s>下学期就毕业了，你千万要坚持读完啊！”</s><s>之骅答应了，知道老师是为她打算。</s>
<s>回到学校，黎老师要之骅跟他去吃午饭。</s><s>老师们吃的是钵子饭，最多三两米。</s><s>黎老师分了一半给她。</s><s>吃完那一两半米的钵子饭，之骅完全复原了。</s>
<s>转眼到了寒假，地里的菜吃光了，家里好几天都揭不开锅。</s><s>看着两个饿极的弟弟，之骅又跑了十二里路，找到黎老师，拿回了那一块钱，用它买了几斤米回家。</s>
<s>完小毕业后，之骅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学校。</s>
<s>七</s>
<s>搬到黄泥冲不久，满娭毑替她的大崽富平讨了一个堂客。</s>
<s>那是农历十一月，天气出奇地冷。</s><s>一连下了几天冷雨，好容易天晴了，太阳终于从云层里拼命地钻了出来，大地顿时亮堂起来。</s>
<s>这时有顶篾轿子，由两个人抬着，一直走到青石坊坪里才放下。</s><s>从轿子里走出一个二十多岁的妹子，手里挽着一个花布包袱，由抬轿子的带进了满娭毑的家门。</s>
<s>这妹子就是新娘子——富平的堂客。</s><s>她长得蛮高，奇瘦，身子扁扁的。</s><s>皮肤倒还白，可长条脸上没有一点血色。</s><s>两根长辫子垂到腰际，却并没给她带来一分两分妩媚，横看竖看都觉得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s>
<s>新娘子没带一点嫁妆，连起码的提桶、脚盆都冇得。</s><s>单这点就使满老倌、满娭毑很看她不起。</s><s>打进门那一刻起，就冇得好样子对她。</s><s>这是个破落地主的妹娌。</s><s>父亲抽大烟，哥哥不务正业，将好好一份家产挥霍一空。</s><s>母亲活活气死了。</s><s>土改时，一家人被划成破落地主。</s>
<s>新娘子本来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王素云。</s><s>可自从进了满家的门，“王素云”就被“满春桃”取而代之了。</s>
<s>媳妇进了门，满娭毑就摆起了架子，什么事都不做。</s><s>春桃从早到晚有干不完的活。</s><s>在家便是洗衣、煮饭、喂猪……</s><s>还要专心专意给满老倌老两口泡好茶递到手中，再将烟袋送到满老倌手里，点燃纸媒子把烟点着。</s><s>做完这些，再出门锄草、种菜、砍柴、耘禾……</s>
<s>春桃没有喘息的余地，挨骂是家常便饭，有时还要挨打。</s><s>富平凡事跟着父母转，一点都不疼堂客，把她看成个外人。</s><s>春桃在满家的地位连她养的猪都不如。</s>
<s>春桃的日子真是难挨，但又不能回去，回去也无法安身。</s><s>她哥哥过得叫花子不如，有一餐冇一餐。</s>
<s>结婚几个月后，春桃怀了孕，似乎看到了一线希望，要是这回能生个崽，兴许日子能好过些。</s>
<s>十月怀胎，一朝分娩。</s><s>那天，春桃发作了，肚子痛得在床上滚。</s><s>满娭毑装作不晓得。</s><s>春桃痛得在床上哎哟哎哟地喊。</s>
<s>满娭毑不但不进屋看看，还拿根竹竿子在春桃房间的木格窗上狠狠地敲，边敲边骂：“叫么里？</s><s>叫么里？</s><s>谁冇生过崽，就你生崽痛，别人都不痛，怕别人不晓得你在生崽是不是？</s><s>想把那些男人都叫来看你分开个胯生崽，蛮好看是不是？</s><s>真不要脸，贱货！</s><s>平常扫地不撮稀里，如今稀里堵了胯，生不出来，活该！”</s>
<s>满娭毑骂得不堪入耳。</s><s>秋园听到了，跟仁受说：“看样子春桃要生了……”她踌躇一阵，听春桃喊得瘆人，终于忍不下去，走到隔壁，问过满娭毑，然后进了春桃的屋。</s>
<s>春桃满身汗湿，对秋园说：“梁老师，这回我死定了，死了也好，难打磨头。”</s>
<s>秋园说：“不怕，生人都咯样痛。</s><s>快把裤子脱掉，让我看看。”</s>
<s>春桃脱下裤子，毛毛的头发都露出来了。</s><s>秋园洗净手，凭自己生几个娃娃的经验，将手托在那地方，叫春桃使劲。</s><s>几把劲一使，毛毛就顺利地生了下来。</s><s>秋园用旧布缝了个布袋，里面装满草木灰，垫在春桃身下，生产后的血污就流在这个灰袋上。</s>
<s>春桃还冇满月就下了床，屋里屋外地做事。</s><s>但因为生了个妹子，惹恼了满娭毑，她出门也咒，进门也咒，一天好几遍。</s>
<s>“生伢都不会生，生个赔钱货。</s><s>晓得我们满家男丁金贵，就偏偏不生崽，生个妹子想把我气死。”</s><s>讲到这个“死”字，满娭毑的确气得厉害，脖子上的青筋突突地跳。</s>
<s>这个妹子满娭毑冇碰过。</s><s>春桃替她起了个名字，叫捡大，意思是捡来一条命。</s>
<s>八</s>
<s>一九五三年，土改复查，仁受的历史被翻检出来，由贫民被改划为旧官吏，成了人民的敌人。</s>
<s>八月底的一天，红彤彤的太阳刚从对门山上爬上来，就见大路上浩浩荡荡一群人向秋园家走来。</s><s>这些人个个横眉怒目，铁青着脸进门，看也不看秋园一眼，只顾着把屋里东西往外搬。</s><s>一会儿工夫，就把家给搬空了。</s><s>这种场面，土改时仁受和秋园见过好多次，心里早就有了底，这叫扫地出门。</s><s>幸运的是，他们只被“扫地”，还没被赶“出门”。</s><s>满娭毑手里拿着秋园那个旧钱夹子，翻来覆去地摸着里面的夹层，看得出很失望。</s><s>仁受一家靠墙站着，口都不敢开。</s><s>唯一没想到的是，最后满家大崽富平拿出一根棕绳，将仁受五花大绑带走了，丢下一句话：“下午送东西到乡政府去。”</s>
<s>等人走光了，秋园带着之骅开始整理房间。</s><s>睡房里只剩下一床打了补丁的被子和一些旧衣服，一张像样点的木床被抬走了，只剩下一张很烂的架子床。</s><s>灶屋里只剩口缺了边的锅子，连像样的碗都拿走了。</s>
<s>中午，一家人都没吃饭，因为吃不下。</s><s>秋园将仅有的一床被子和仁受的两件旧衣服捆在一起，要之骅去乡政府送给仁受。</s>
<s>仁受被关在一间空房子里，门前有人看守。</s><s>之骅得到允许，可以把东西送进去。</s><s>仁受面如土色，瘫坐在屋角，把之骅叫到面前，小声说：“这次我可能会被枪毙。</s><s>历届的乡长都枪毙了，保长也枪毙了几个。</s><s>我死了，你们不要难过。</s><s>我虽没做过迫害老百姓的事，但总是替国民政府做过事，罪有应得。</s><s>国民党确实腐败，我深有体会。</s><s>共产党看来是真为穷人、为百姓办事，现在穷苦人都分了田、分了房，人人都有饭吃、有衣穿。</s><s>人民政府好，你们要听政府的话，千万不要做对不起政府的事。</s><s>你们的妈妈跟着我冇享过一天福，我很对不起她，只有来世报答。</s><s>我死了，她更可怜。</s><s>你们要好好地孝敬妈妈，听妈妈的话。”</s>
<s>第五章 赐福山</s>
<s>一</s>
<s>一天，满家的二菊走来家里，样子挺友好。</s>
<s>秋园连忙递上水烟筒和纸媒子。</s><s>只见二菊左手端着水烟筒，右手拿着纸媒子噗地一吹，纸媒子燃了，冒着火星，点着了烟斗。</s><s>二菊呼噜噜长吸一口，一双小眼睛飞快地眨着，眼看十分陶醉。</s>
<s>秋园站在一旁悬着心，不晓得又要出什么事，焦急地等着她开口。</s>
<s>一锅烟吸完，二菊才张口说：“我娘身体不好，我住在赐福山，照看娘蛮不方便。</s><s>我想跟你们换换房子。”</s>
<s>秋园一听换房子，好一阵惊喜：真是想都想不来的好事。</s><s>她忙对二菊说：“你真是孝顺，不晓得你打算什么时候换？”</s>
<s>二菊说：“你还不晓得我是个急性子，当然是越快越好。”</s>
<s>秋园说：“反正我家也没什么东西，既是越快越好，我们下午就搬过去，你搬上来住，好照顾你娘。”</s>
<s>秋园家有四间房，二菊在赐福山的房子只有三间。</s><s>不花一分钱就多了一间房，还能毫不顾忌地和野男人鬼混，二菊心满意足地走了。</s>
<s>在黄泥冲虽只住了一年，秋园却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s><s>新年刚过几天，一家人便毫不犹豫地搬到了赐福山。</s>
<s>赐福山是一座小小的寺庙，离黄泥冲只过三条田塍，仍在群山之中。</s><s>一栋泥巴屋子，三面环山，屋子正前方是个禾坪。</s><s>一只大公鸡带着一群母鸡在坪里追跑，扒拉着浮土，一见人来，咯咯叫声便响成一片。</s><s>离禾坪百米开外有口泥塘，几只鸭子在塘里戏水，塘水被鸭子搅得浑黄。</s>
<s>走过禾坪就是田垄，田垄夹在群山之间，中间有弯弯曲曲的小路。</s><s>山虽不高，却也连绵起伏。</s><s>山上的杂柴几乎砍得一根不剩。</s><s>那些为数不多不准砍的树，充其量也就一人多高，树上的枝杈被劈得很毒，棵棵都是伤痕累累、可怜兮兮。</s>
<s>二菊的房子原是寺庙西边的三间杂屋，泥砖墙裂着宽缝，一副年久失修、摇摇欲坠的模样。</s><s>三间房并排，其中一间大一点的做困房，用泥砖砌四个墩，搁上木板，就算两张床；中间那间做灶房，用泥砖砌个灶，再砌个四方墩，上面放几块旧木板，算是张吃饭桌子，然后摆上几把用禾绳缠了又缠、绑了又绑的破椅子。</s>
<s>最后那间只有一米来宽，小得可怜，便做了茅房。</s>
<s>二</s>
<s>庙里只剩一个老和尚。</s><s>在黄泥冲住时，一家人就认得老和尚，只是冇得太多来往，如今成了近邻。</s>
<s>老和尚俗名叫甘瑞玉，法号叫静明。</s><s>他年轻时是个好篾匠，做上门手艺。</s><s>那时他就信佛，到别人家做手艺，随身带个瓦罐子煮饭，只吃自己的光饭，不吃别人的菜，怕沾了荤腥。</s><s>慢慢地，他佛缘越结越深，便跑到大庙里受了戒，半路出家做了和尚。</s>
<s>一家人同老和尚处得很融洽，之骅经常带着弟弟去庙里玩，不像在黄泥冲，连门都不敢出。</s><s>庙里摆着观音、如来、十八罗汉，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菩萨。</s>
<s>老和尚黄皮寡瘦，灰白的光脑壳上，九个白点十分显眼。</s><s>他生活清苦，炒菜时，一只手抓着油瓶，颤颤巍巍地滴上一滴，生怕失手倒多了。</s><s>加上老眼昏花，脑壳简直栽到了锅里，整个脸都贴了上去，看着就像是用鼻子嗅闻。</s>
<s>有时也能看到他提个篮子去买豆腐，回来时总是气鼓鼓的。</s><s>原来菜篮里被人塞进了活蹦乱跳的黄鳝、泥鳅，也有死的。</s><s>活的要赶紧放生，死的要挖洞埋掉，搞得他手忙脚乱。</s><s>这都是细伢子们的恶作剧。</s>
<s>熟起来后，老和尚除了念经拜佛，就是来家串门，目的只有一个：开导秋园他们信佛、修来生。</s>
<s>“人活在世上有么里味？</s><s>饿也饿得死，胀也胀得死，淹也淹得死，烧也烧得死，病也病得死，跌也跌得死。</s><s>人有么里味？</s><s>只怪世上人脑壳不清醒，要争名夺利、争长论短，想不到要修来生，脱离这个五浊恶世。</s><s>造孽啊造孽！”</s>
<s>一次中午过后，老和尚来家，问他们吃了饭没有。</s>
<s>之骅就反问：“你吃了吗？”</s>
<s>“还有么里，早吃了。</s><s>我是过午不食，未必你们还不晓得！”</s><s>他脸上那种自豪感，好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好事。</s>
<s>老和尚大部分时间都处在饥饿中。</s><s>一旦吃饭便饥不择食、狼吞虎咽，咀嚼饭菜时发出好大的吧唧吧唧声，别人见了，还以为他吃的是什么山珍海味。</s>
<s>端阳节那天，卖黄鳝的来了。</s><s>秋园没买，正好老和尚也在场。</s><s>他好高兴，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说：“黄鳝、泥鳅肚里有好多蛋，吃一次，不晓得要伤几多性命，数都数不清。</s><s>你们冇吃，咯好，咯好，菩萨保佑你们，阿弥陀佛。”</s>
<s>第二天，有人送了斤黄鳝给秋园家，偏偏让老和尚看见了。</s><s>他喘着粗气，阴沉着脸，气鼓鼓地在秋园家冲进冲出。</s>
<s>之骅学着老和尚的口气问：“老和尚，今天么里事得罪了你老人家，气冲冲的？”</s>
<s>老和尚说：“杀条黄鳝，一刀下去，血直滴。</s><s>血滴滴、血滴滴，来世冤孽，何得脱绊？</s><s>你们就是脑壳不清醒，硬要吃它。”</s>
<s>好心人看到老和尚视力好差，劝他吃点猪油增加营养。</s><s>老和尚说：“斋口吃不得荤，荤口念不得经，咯不是好耍的。”</s>
<s>三</s>
<s>子恒一连四个多月都没寄钱回家，家里就要揭不开锅了。</s><s>有消息传来，洞庭湖区涨大水，倒了很多垸子，淹死了不少人。</s><s>而子恒正是在湖区教书。</s><s>给他写了许多信，都石沉大海。</s><s>秋园越想越怕，整天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s>
<s>考虑再三，秋园决定去垸子里找子恒。</s><s>可她连件不打补丁的衣服都没有，就决定向小泉借几块钱做件衣。</s>
<s>仁受划了旧官吏后，秋园就失去了新民小学的教职，跟花屋那边的来往也少了。</s><s>这天一大早，她就上路，去花屋找小泉借钱做衣。</s>
<s>花屋里物是人非。</s>
<s>徐家因为有田有屋，被划成了大地主，花屋被收走了，一家人蜗居在从前邱子文家的茅屋里。</s><s>徐老先生一直病恹恹的，没几年就死了，倒没受什么罪。</s><s>徐正明原本就是个桐油缸，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眼神又不好，没了田租，一家人就失去了生活来源。</s><s>正明的妻子爱梅实在过不下这个日子，回了娘家，算是逃条生路。</s><s>这么一来，就剩下徐娭毑和徐正明母子相依为命。</s>
<s>得亏邱子文和小泉常常接济徐家母子。</s><s>邱家是佃农，解放后分到了田。</s><s>国臣种田，小泉继续摸黑打滚地给人做衣，日子还过得去。</s>
<s>秋园在路上碰到过徐娭毑一次，大吃了一惊。</s><s>徐娭毑富态的圆脸瘦脱了形，人只剩下一把骨头，风吹都会倒。</s><s>她左胸缠着一大团破布，整个人向右面倾倒，仿佛失去平衡的不倒翁，跟个老乞婆一模一样。</s>
<s>“徐娭毑，你何里变成咯种模样……”秋园一把抓住她的手，哽咽得说不下去。</s>
<s>徐娭毑苦笑，语调平静：“唉，也不知前世造了什么孽，这左边奶子上先是长了个疮，敷了些草药也不见好，后来这疮就开始烂，越烂越大，现在总有碗口大了……”</s>
<s>徐娭毑得的其实是乳腺癌。</s><s>那时人们没这个常识，也没钱看病，徐娭毑只能让奶子烂下去……</s><s>整个人散发着扑鼻恶臭，去要饭都没人敢拢近。</s>
<s>只有邱家人继续看顾她。</s><s>子文常常上山采草药，熬成膏，让贵嫂或小泉帮她敷在烂处，再用破布缠住。</s><s>左边奶子快烂完了，无论是什么草药也起不了什么作用。</s><s>子文知道，徐娭毑挨不了多少日子了。</s>
<s>徐娭毑自己也知道。</s><s>她虽然臭不可闻，走路歪倒，竟也保持着一种奇特的尊严——奶子烂成那样，不晓得有多疼，她硬是忍得住，吭都不吭一声，从不在人前喊疼，只是平静地等待死去。</s>
<s>一脸福相的徐娭毑，这辈子实在冇享到什么福。</s><s>过了不长的日子，她果真死去了。</s>
<s>秋园找到小泉，说想借几块钱做件衣。</s><s>小泉说：“梁老师，从前多承你看顾我，就不要说借不借的话了。</s><s>我这里有块洋布，是从前一个客人抵工钱放在这里的，你看要得就拿去。”</s>
<s>那是六尺乳白色的洋布，秋园喜欢得不得了，当即再三再四地道谢。</s><s>秋园一贯穿大襟衣，这回小泉帮她裁了一件开胸衣。</s><s>秋园在边上看，只见小泉在衣服两边腰子上各打了两个褶，裁了领子，做了扣袖，钉上白色钮扣。</s><s>秋园第一次穿这种衣，真是洋气得很哩。</s><s>此后，秋园不但学会了做大襟衣，也会做开胸衣和中山装。</s>
<s>秋园还在小泉那里借了条黑洋布裤子，凑成了一身像样的衣服。</s><s>又凑了些旧棉花，弹了一床极薄的棉絮，捆好，用一根小扁担穿着，撬在肩上，天不亮就出发了。</s>
<s>四</s>
<s>秋园那天实在走得快，下午两点左右就走完了八十里路，到了湘阴县城，找了个小饭铺住下。</s><s>买了一小碗稀饭，几口就喝掉了，真是牙齿缝都没塞满。</s><s>人已精疲力尽，早早就躺下了，想要好好困一夜，第二天还有八十里路要走。</s>
<s>第二天天不亮，秋园就起来，空着肚子上了路。</s><s>一双包过的小脚又红又肿，一挨地就钻心痛。</s><s>她咬紧牙关，慢慢地走着。</s>
<s>从湘阴县城到垸子里，过河之后，只有一条没有尽头的河堤。</s><s>秋园一直走到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s><s>清冷的月光照得大地一片惨白，星星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好像蚂蚁在打架。</s><s>秋园茫然四顾，万籁俱寂，看不到尽头的河堤上没有房屋，没有人烟，只有点点时隐时现的磷火。</s>
<s>孤零零地走呀走，终于看到河堤的坡下有个小茅棚。</s><s>秋园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挪到坡下棚子边上。</s><s>就着月光，她看到棚子里铺着稻草，上面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倌子，旁边放着一个小炉锅、一双筷子、一只碗。</s>
<s>秋园向老倌子打听西河坝小学还有多远。</s><s>老倌子说：“还有七里路，不过小学已经被大水冲掉了。”</s>
<s>此时，秋园感到寸步难行，肩上的薄棉絮似有千斤重。</s><s>但听见老倌子说小学已被水冲走，她实在担心子恒的安危，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到西河坝。</s>
<s>夜深人静，秋园不辨方向，便请老倌子带路。</s><s>老倌子提出要两万块，秋园答应送到就给钱。</s><s>老倌子便接过棉絮，带头爬上河堤，沿着河堤一路向前。</s><s>路上，老倌子告诉秋园，他的老伴、三个崽、两个媳妇，在此次大水中都淹死了，只剩下他一条老命。</s>
<s>走到西河坝小学所在地，学校已无影无踪，眼前是一个足有六七亩大的水塘。</s>
<s>幸亏老倌子地形人头熟，带着秋园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子恒。</s><s>他又黑又瘦，整个人都变了个模样。</s><s>秋园见到他那一刹那，几乎没认出来。</s><s>子恒见到秋园也愣了半天，做梦也没想到母亲会来找他。</s>
<s>秋园叫子恒给了老倌子两万块，老倌子回去了。</s>
<s>秋园对子恒说：“四个多月没收到你的信，实在放心不下，才决定来寻你的。”</s>
<s>子恒说自己根本忘记了时间，不晓得有四个多月没给家里写信。</s><s>他告诉秋园，倒垸子之前一点预兆也没有，只看到堤外的水越涨越高，政府就组织大家日夜防洪抢险。</s>
<s>干部、老师、群众苦战十天十夜，都以为隐患皆已排除。</s><s>刚转到一处高地上，只听得轰隆一声，眨眼间，大堤被冲开一个口子，紧接着，大堤就像撕布一样，几分钟就倒了好长一段……</s>
<s>眨眼间，整个大垸被淹没。</s><s>无边的绿油油的庄稼不见了，只剩一片汪洋，气势极其壮观。</s><s>到处都是门板、木箱、木柜、桌椅、板凳……</s><s>洪水戏弄着它们，时而轻轻托起，忽而重重摔下。</s><s>猪、狗、牛、羊在水里挣扎，偶而发出哭一般的叫声。</s>
<s>好在多数垸内居民已转移到安全地点，不然不知道要淹死几多人。</s>
<s>子恒安排秋园在一个女学生家里住下。</s><s>秋园那件乳白色衣服受到了所有女同胞的青睐，好多人来试穿衣服，想以后请裁缝照做。</s>
<s>秋园整整住了二十天，才能下地走路。</s><s>子恒买了一张到湘阴的船票，把秋园送上了船。</s>
<s>在此次防洪抢险中，子恒被评为模范，光荣地加入了共青团。</s><s>下半年，子恒调回了家乡，在离家十几里路的一所山村小学任教。</s>
<s>五</s>
<s>秋园走的这二十多天，家里终于一粒米都没了，一家人眼看就要饿肚子。</s>
<s>这天，正喝着稀溜溜的菜粥，之骅对仁受说：“我要出去讨饭，这样饿下去生不如死。</s><s>出去多少能讨点回来。”</s>
<s>“你一个细妹子出去让人好不放心，万一出个什么差错，真是不得了。</s><s>还是我去，如今顾不得什么面子了，我有些熟人，多少会打发点。”</s>
<s>“爸爸，不行不行！</s><s>要是你在路上摔倒了怎么办？</s><s>发病了怎么办？</s><s>还是我去。</s><s>我去邀兵桃，有个伴胆子大些。”</s>
<s>第二天一早，兵桃就来了。</s><s>之骅背上打了两个补丁的布袋，里面放了一只碗、一双筷子。</s><s>四老倌给他们一人准备了一根棍子，说讨饭棍讨饭棍，不拿根棍子就不像讨饭的样子，还可以赶狗防身。</s>
<s>之骅走到坪里的时候，仁受手里拿把刷子，从房里追了出来。</s><s>他操起刷子，把之骅从上到下刷了一遍。</s>
<s>“爸爸，今天不是出去玩，也不是出门做客，是去讨饭，要那么干净做什么？”</s>
<s>“叫花子也要干净点。</s><s>早点回来呀，莫让家里人担心。”</s><s>听仁受声音不对，之骅抬头一看，爸爸眼里满含着泪，一副无奈的表情。</s>
<s>“爸爸，不要紧，有人好大年纪都讨饭，我一个细妹子要什么紧！</s><s>只要有讨就好，或许能讨蛮多东西回来，能吃餐把子饱饭。”</s>
<s>一路上，之骅和兵桃没有目的，哪里有屋就往哪里走。</s><s>可往往还没走到坪里，就有三四条凶猛的狗跑出来吠个不停，手里的打狗棍根本没用。</s><s>狗一叫，就有细伢子出来看，一看是讨饭的，就支使狗来咬，狗吠叫得更加凶猛，还作势欲扑。</s><s>之骅和兵桃只能且战且退，别说讨东西，胆子都吓破了。</s>
<s>好不容易走进一个没有狗的屋场，有个女人坐在门口。</s><s>之骅和兵桃连忙走过去说：“婶婶，讨点子，讨点子。”</s><s>她把手一挥：“自己都冇得吃，还有把你！</s><s>到别处去，多走一家。”</s>
<s>之骅和兵桃赖着不走，讲了很多好话。</s><s>女人有点不耐烦：“冇得把，冇得把，走走。</s><s>留着口水变尿，好肥菜。”</s>
<s>之骅们又到了另外一家。</s><s>门口有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慈眉善目。</s><s>之骅两眼放光，大声对她说：“婶婶，讨点子，讨点子。</s><s>随便什么东西把点子我们。”</s>
<s>之骅的衣服虽说打了补丁，但拾掇得很干净，人也长得眉清目秀。</s><s>那大婶对着之骅上下打量一番，说：“看样子你家是大地主，剥削了好多人吧，活该受罪。”</s><s>转身走进灶屋，拿了一个菜饼子给兵桃，却没给之骅。</s>
<s>之骅顿时羞得要哭起来了，转身就走。</s><s>兵桃赶过来，牵着之骅的衣角，一个劲说：“要么里紧，要么里紧！</s><s>随她去讲！”</s>
<s>最后一家是个男人，他坐在屋檐下，面前放了一篮黄瓜。</s><s>之骅说：“大叔，讨点子，讨点子，我们一整天都冇吃东西。”</s>
<s>那男的狐疑地问：“你们都是地主阶级吧？”</s><s>之骅连忙说：“不是地主，不是地主，我们家冇田也冇钱，是贫民。</s><s>爸爸生病，哥哥要读书，还有两个弟弟，家里吃饭的多，实在冇饭吃，只好出来讨。”</s><s>之骅伶牙俐齿地讲话，只想讨好他。</s>
<s>那男人从篮里拿出一条老黄瓜，金黄金黄的，一剖两瓣，抠下籽来，放进一只破碗，说得留着做种，然后给之骅和兵桃各人半边黄瓜。</s><s>两人连连说：“劳慰，劳慰。”</s>
<s>讨得半边黄瓜，之骅又问大叔这是什么地方，得知是平江栗山里。</s><s>之骅又问离湘阴还有多远，听说有二三十里。</s><s>之骅赶紧把黄瓜放入布袋，转身就走。</s>
<s>边走边问路，月亮已高高升起，洒下柔和的光辉，照着两个匆忙赶路的小小身影。</s><s>月亮不离不弃跟着他们，他们走，月亮也走。</s>
<s>好不容易回到了家，之骅将那半条黄瓜交给仁受。</s><s>可怜她一天粒米未沾，全身巴热巴热，脚板发胀。</s><s>之骅走近水缸，舀了一瓢冷水，咕咚咕咚喝了个够，然后用手抹着嘴巴，勉强对赔三和田四挤出个笑容。</s><s>这时，仁受从灶屋里端出一碗稀溜溜的菜粥，之骅接在手里，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整天的委屈尽在其中。</s>
<s>仁受说：“莫哭莫哭，赶紧吃完，洗洗睡觉吧。”</s>
<s>六</s>
<s>一天晚上，一家人躺在床上，被附近山上奇怪的声音吵醒了。</s><s>那是一种落雨般密集的声音，但明明没有下雨。</s><s>一早起来，发现屋檐下、台阶上是成堆的绿毛虫。</s><s>这成千上万的毛虫让人全身直起鸡皮疙瘩。</s><s>仁受赶紧把它们扫进撮箕。</s><s>之骅挖好洞，把它们一撮箕一撮箕地倒进去埋掉。</s>
<s>跑上山一看，松树一夜之间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树枝。</s><s>没了松针可吃，毛虫成坨成坨地从树上滚下来，掉到地上的毛虫慌慌张张地到处爬，寻找松针。</s><s>只两天时间，附近山上的松针就吃光了。</s><s>第三天早上，毛虫一只也不见了，似乎是上天降的孽障害完了人又回天上去了。</s>
<s>此地属丘陵地带，山上除了杂柴，就是松树。</s><s>每年快入冬时，北风猛吹，松针被风吹落，地上铺着厚厚一层，黄灿灿、滑溜溜的，是很好的燃料。</s><s>各家各户都要扒许多松针，准备过冬。</s><s>之骅总是很早起来，用扒子挑着畚箕上山，抢个第一，不要好久就能扒上一担。</s>
<s>虫灾造成了严重的柴荒，有米却没柴煮。</s><s>山上的杂柴就像剃头师傅剃光头一样，被剃得一根不剩。</s><s>连田埂和路边的杂草都被割光了。</s>
<s>一天，秋园替人做了一身新衣，换到两升米，决定煮餐干饭吃。</s><s>可家里冇得一根柴。</s><s>之骅和弟弟上山去捡，只捡了筷子粗的一段树枝。</s><s>为了煮饭，秋园只好把家里仅有的一张旧竹床打烂烧了。</s>
<s>七</s>
<s>此地水田多，旱地少。</s><s>秋园那包过的脚不能打赤脚，只能做点旱地上的事。</s><s>因此，一年到头家里的工分少得可怜，分的粮食也少得可怜。</s>
<s>一天，家里来了个本家，叫杨桂生。</s><s>他住在平江，离赐福山二十多里路。</s><s>杨桂生四十出头，长得高高大大，五官也端正。</s><s>他是个木匠，在武汉一家木器厂做过几年木工，是见过世的精明人。</s><s>因父母年纪大了，就回了家乡。</s>
<s>杨桂生进门后就不停地打量赔三和田四，还不停地夸兄弟俩长得好。</s><s>又坐了一阵，他和仁受小声地说起话来：“你们生活这么困难，吃了上餐冇得下餐，细伢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连饭都吃不饱，我看了真觉得作孽。</s><s>要是信得过我，就让我带一个过去，给我做崽，保管有吃有穿，绝不亏待他，以后也会尽量送他读书。”</s>
<s>仁受听着，没有作声。</s>
<s>过几天，杨桂生又把他的堂客带来了。</s><s>和杨桂生长得正相反，堂客矮小、干瘦、黑不溜秋。</s><s>夫妻俩很不般配。</s><s>这堂客没生育过，家里吃饭的少，日子倒是过得不错。</s><s>夫妻俩又提出要带赔三或田四做崽，好话都讲尽了。</s>
<s>仁受和秋园当时没答应，直到他们走了，才慎重商量起来。</s><s>商量来，商量去，秋园也松了口。</s><s>俩人都认为，杨桂生夫妇都四十出头了，应该是真心想带个崽传宗接代，要是不把崽当人看，又何必要带呢？</s><s>孩子留在自己身边，也实在可怜。</s><s>要是带过去，吃得饱、穿得暖，又有书读，倒是件好事。</s>
<s>仁受说：“如果真心要带，肯定还会来，再来就答应他们好了。</s><s>他们也是一片好心。”</s>
<s>过了五六天，杨桂生夫妇果真又来了，看样子是真心诚意要带个崽。</s><s>秋园对他们说：“两兄弟，随你们选一个。”</s>
<s>田四还不到两周岁，会走路了，特别爱笑，一笑起来两眼弯弯，十分好看。</s><s>杨桂生夫妇说：“小的带得亲，大的怕带不亲。”</s><s>就选中了田四。</s>
<s>他们回去时，秋园小声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杨’字，都是一家人了，田四过去了，请你们好好待他，以后送他读书。</s><s>过几天我自己送过去。</s><s>如今你们就带走，怕他哭，一哭我又心软，舍不得了。”</s>
<s>几天后，秋园用一块旧布包了田四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要之骅驮着田四，说是去杨桂生家里。</s>
<s>二十几里路，之骅和秋园轮流驮着田四。</s><s>之骅不时从路边摘些野花逗他，田四笑个不停。</s><s>秋园心事重重，一路上时不时地重复着：“田四，乖乖崽，妈妈是冇得办法才走了这步棋。”</s>
<s>中午，杨桂生的堂客炒了一桌好菜，有鱼有肉。</s><s>之骅仔细地喂着田四，心里好高兴：以后田四有饱饭吃了，有好菜吃了，不用再打饿肚了。</s><s>秋园动了几下筷子就放了碗。</s><s>之骅一看，她眼里全是泪。</s><s>见之骅看，秋园赶紧别过脸去。</s>
<s>吃罢饭，之骅带着田四玩了一阵子，然后抱他坐在椅子上。</s><s>田四乖乖地在之骅怀里睡着了，睡着了也一副笑微微的样子。</s>
<s>之骅把田四放在床上。</s><s>秋园站在床边看了半天，心一横，牵着之骅的手去向杨桂生夫妇告辞：“托拜你们了。”</s><s>说完一转身，逃也似的出了门。</s>
<s>之骅走在前面，秋园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s><s>之骅一回头，看到秋园正在揩眼泪，那条白底带花边的小手帕揩得湿漉漉的。</s><s>她连忙对秋园说：“妈妈莫伤心，隔一个月，我们就来看田四。</s><s>一个月，一天也不能多。”</s>
<s>回到家里，赔三可怜兮兮地坐在门槛上等她们。</s><s>秋园走进房里，仁受问：“送走了？”</s>
<s>秋园说：“送走了。”</s>
<s>没有了田四的家好冷清！</s><s>一家人就像失了魂，不说话，不做事，呆呆地坐着。</s>
<s>五岁多的赔三坐在地上，把父母和之骅平时给他讲的故事画在一张纸上，因为他不会写字。</s>
<s>吃晚饭时，一家人都不说话。</s><s>平时，赔三、田四都是之骅带，饭也是之骅喂。</s><s>没了田四，之骅端起饭碗，喉咙就堵住了，只想哭。</s>
<s>八</s>
<s>一个月好长啊！</s><s>真是度日如年。</s>
<s>好不容易熬到了那天，之骅天不亮就起来做好了饭菜。</s><s>吃罢饭，之骅就催着秋园上路，只想早点看到田四。</s><s>之骅精神抖擞、两脚如飞，走一段就停下来等一会儿秋园。</s><s>她还沿路摘了一大把野菊花抓在手里，想讨田四喜欢。</s>
<s>快到杨桂生家时，之骅心想：不知田四在干什么，会不会在椅子上放了些玩意，正在那里玩？</s><s>杨桂生的堂客是不是正抱着田四，哄他睡觉？</s><s>也许牵着田四的小手，正打算出去坐人家？</s><s>等田四看到秋园和自己，一定会咯咯笑个不停，把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s>
<s>杨桂生家是独屋，大门虚掩着，之骅的心突突跳个不停。</s><s>秋园轻轻推开大门，眼前这一幕顿时让她们惊呆了。</s><s>之骅手里的野菊花一下掉在了地上。</s>
<s>堂屋里八仙桌的桌脚上绑着一把竹椅子，一根布绳子将田四拦腰绑在椅子上。</s><s>田四闭着眼睛，头一栽一栽地打瞌睡。</s><s>他头上大概生了疮，敬菩萨的香灰撒了一头，灰在头上结了壳，好像戴了一顶灰帽子。</s><s>小脸脏兮兮的，前襟湿湿的，粘了些饭渣子。</s><s>一双白白的小手变得黑乎乎的，指甲里也嵌满了黑东西。</s><s>小鸡鸡露在裤子外面，紫红肿胀。</s><s>苍蝇围着他，飞的飞，趴的趴。</s>
<s>不过一个月，田四就面目全非，变了个样。</s><s>秋园连忙解下田四身上的带子，轻轻地抱起他。</s><s>田四被弄醒了，一个激灵，睁开惊恐的眼睛。</s><s>当他看清是秋园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钻在秋园怀里，紧紧抓住秋园的衣服不放手。</s>
<s>三人哭成一堆。</s>
<s>哭了一阵，秋园才抱起田四去找杨桂生夫妇。</s><s>前前后后找遍了，连个人影都没有。</s><s>秋园想找点吃的喂饱田四再走，可屋里什么也没有，只在一张桌上看到半瓶芝麻。</s><s>秋园倒了一点放在之骅口袋里，要她在路上喂给田四吃。</s>
<s>秋园对田四说：“田四，我们回家，再不来了，再不把你送人了，要死也死在一起。”</s>
<s>秋园怕杨桂生夫妇寻人，就去跟附近的邻居打个招呼。</s><s>一个老娭毑蹒跚地赶过来，忿忿地对秋园说：“你们这家人也是，崽送给谁也不能送给这种人家。</s><s>再不抱回去，你的崽就会拖死。</s><s>你看他的小鸡鸡，被鸭子当成尿火虫啄成个么里样子。</s><s>作孽啊！</s><s>真作孽！</s><s>抱来时，一个咯好看的细伢子……</s><s>你们得了他家多少东西？”</s>
<s>秋园说：“没有得东西。</s><s>他看我们家困难，冇饭吃，好心把细伢子带过来做崽，说有吃有穿，还送他读书。”</s>
<s>老娭毑说：“杨桂生堂客说，你们得了他们三担谷，花了大价钱。”</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