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这二十年，栗栗有个习惯，把所有遇到的男人跟老王相比，结果总是相同的，比老王英俊的没他个头高，比老王博学的没他气质好，幽默的人比老王油滑，赚钱多的人不如老王对太太温柔体贴。</s><s>她在这些比对中获得满足。</s>
<s>现在唯一一次意外发生了，她没有把第五岳跟老王对比，那种对比，会像是跨物种的比较。</s><s>第五岳具有引人注意的光彩，犹如海豚跃出水面时身上闪闪发亮的水光；老王身上想让人依偎过去的、粗粝的温暖，则像风沙里安详矗立的骆驼的毛发。</s><s>拿海豚跟骆驼比个头，没有意义。</s>
<s>第二天，本来编辑给她计划的行程是逛美术馆和明清文化街，但早晨八点她接到第五岳的电话。</s><s>那边说，我是第五岳。</s><s>你要不要去海边？</s>
<s>她怔了几秒钟，说，我没计划去。</s><s>她们说现在海不美。</s>
<s>管她们说什么，我问你要不要去海边。</s><s>他的语气居然有点不耐烦，跟一位几乎是陌生人的女士本不该这么说话，她有点生气，难道他认为自己有什么特权，可以从人间礼节中豁免？</s><s>她还没找出一句足以反击的精彩的话，那边又问，你第一次来Z城？</s>
<s>嗯。</s>
<s>住几天？</s>
<s>两天。</s>
<s>你住在Y城？</s>
<s>是。</s>
<s>但你一直没来过Z城？</s>
<s>没。</s>
<s>那就这么定了。</s><s>你把你的位置发给我，我过去接你，到楼下我会打给你。</s><s>再见。</s>
<s>几乎是被这种过于高速的对话裹挟着，她出于本能脱口答了一句，再见，那边已经挂断了。</s>
<s>她在酒店门口等到了第五岳的车，车的颜色很奇怪，是一种孔雀蓝。</s><s>她瞥一眼副驾驶，看到座位上放着摄影包，便拉开后门坐进去。</s><s>他发动了车子。</s><s>她感到有点尴尬，不知说什么，问道，我听说新开发了一处什么“钻石海滩”，是要去那儿吗？</s>
<s>不是。</s>
<s>车程开始的几分钟，他专心开车，缄口不语。</s><s>好像不懂得两个刚有一面之缘的人是不能陷在这样的沉默里的。</s><s>她只好主动找话题。</s><s>第老师，你的副驾驶位子是不是只给相机坐，不给人坐？</s>
<s>不。</s><s>我没那么疯狂。</s><s>不要叫我第老师，叫第五岳，不然你就下车吧。</s>
<s>好，第五岳。</s><s>你说你的摄影包有八斤，里面都是什么？</s>
<s>带手柄的5D2、五个镜头、三个滤镜、微型脚架、气吹、闪光灯、干燥剂，还有防狼胡椒喷雾。</s>
<s>还有喷雾？</s>
<s>嗯，我几年前在印度被抢劫过一次，后来就随身带防狼喷雾了。</s>
<s>车后座上有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跟相机连接，电脑桌面上显示着进度条，正在传图片。</s><s>还有一条黑色毛线披肩，明显是女人用的。</s><s>她随口说，做摄影师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吧？</s><s>能让男朋友把自己拍得美美的。</s><s>这话不仅客套、造作，而且俗滥，她说完就后悔了，只好笑着找补一句：唉，估计你被问过很多遍这个问题了。</s>
<s>第五岳从后视镜里看她，不留情面地说，是，几乎每个人都会这么问，我也很奇怪为什么你们总关心这种事。</s>
<s>栗栗家乡的人管这样说话的人叫“吃了枪药”，她无话可说地苦笑了一声。</s><s>第五岳的语气柔和了一点。</s><s>之前她们问，我都说：是的。</s><s>其实不是。</s><s>我每个女朋友都不喜欢我给她们拍的照片。</s>
<s>为什么？</s>
<s>因为我从来不修片，我认为照片一定要忠于当时当刻的光线、纹理、色彩，什么样就是什么样。</s><s>但很多人并不想面对真实的自己，她们只想靠相机和修图软件，造出一个并不是自己的自己，拿去炫耀，或者拿着欺骗自己。</s>
<s>她模糊地哼一声，表达有不同意见但不愿争辩的意思。</s><s>电脑屏幕上的进度条读到了尽头，发出一个提示音，他从后视镜里看一眼，说，帮我把数据线拔掉。</s>
<s>要帮你关掉电脑吗？</s>
<s>不用关。</s><s>电脑桌面上有个叫0712的文件夹，你打开它。</s><s>栗栗用快捷键切到电脑桌面，桌面上是纯白一片，没有背景图片，也没有任何色彩。</s><s>她点开文件夹。</s><s>第五岳说，那里有八十多张图，你一张张地看，选出你最喜欢的一张，或几张。</s><s>他那种不紧不慢、不容置疑的语气仿佛他是个主考官，面对着前来应聘的人。</s>
<s>栗栗看看后视镜里那一横条，一时难以相信自己会遇上这样的人。</s><s>她一张张往后翻，停下来说，这张，这张很好看。</s>
<s>第五岳往后瞟一眼。</s><s>好看的照片，不是好照片，你挑出来的是我这一批里照得最差的一张。</s>
<s>她再翻了一阵，停下，说，那这张呢？</s>
<s>也很差。</s><s>第二差吧。</s>
<s>她被激起了隐藏的好胜心。</s><s>你这么讲很不公平，真的，创作者创作完了之后，解释权就是我们观者的了。</s><s>每个观者有不同的解读角度，说不定你自己没发现的作品的好处，被观者发现了呢？</s>
<s>他又看她一眼，说，好吧。</s><s>说完哧地一笑，像是在笑自己的破例。</s>
<s>他在一处路边停了车，转过来到副驾驶处拿起摄影包。</s><s>两人从高高的台阶往下走。</s><s>Z城临海，修整出的供人消遣的海边步道、沙滩很多，这处海滩不是Z城最出名的一段。</s><s>今天风大，天阴，海也没显出最明媚的一面。</s>
<s>她问，你一般到海边拍什么？</s><s>人？</s>
<s>我正在攒一个系列，拍各种被海水冲上来的东西，搁浅在海滩上的东西。</s>
<s>你拍到过什么？</s><s>水母？</s><s>海豚？</s>
<s>他微微一笑。</s><s>风撩起他发际线边缘的散碎头发，长辫尾巴上的头发也跟着飘动。</s>
<s>她向海深处眺望，说，真美，奇怪，她们为什么说现在的海不美。</s>
<s>谁跟你说现在海不美？</s>
<s>她说，常姐。</s>
<s>——常姐就是栗栗的编辑。</s>
<s>第五岳说，她们认为好看的，是那种糖水片里的海。</s>
<s>什么叫糖水片？</s>
<s>就是“美”的照片。</s>
<s>他们一前一后走在海滩上，都显得困惑不安，沙滩上有些昨夜冲上来的海草，纠缠在一起，盘旋成各种静止的曲线。</s><s>他停下来，绕着圈选择角度拍摄。</s><s>她没有等他，继续往前走，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s>
<s>一阵带着腥气的海风吹过来，味道不怎么好闻，却非常真实，有着生机勃勃的野性。</s><s>她长吸一口气，直吸到肺的最底部，为那些与天地相接的最纯净的东西深深打动。</s><s>海风拍打她的脸，像轻轻的抚弄。</s>
<s>海、海风和海浪，像整整一种生活。</s><s>一种坦荡、开阔、强悍、无所畏惧、容纳一切、藐视一切的生活。</s><s>它属于那些敢于遗世独立的人。</s>
<s>她胸中荡漾起一种浩渺的愁绪，她感到羞愧，感到自己配不上它们。</s><s>比平庸更糟的，是以平庸为乐。</s>
<s>她想起她小时家中有一轴挂历，是各种海景的摄影图片。</s><s>有一张就是阴云密布下的大海，跟眼前的景色很像，那幅图里有一个穿白衬衣长裤的女人，裤腿挽到膝盖处，光着脚，昂着头，踏着海水往前走，走向更远处直立的山崖，长发在她脑后像面旗。</s>
<s>栗栗曾无比迷恋那张图，迷恋它用肤浅手法所象征、鼓励的东西。</s>
<s>她以为自己会变成那样的女人。</s><s>那个女人跟现在这个陶梨栗完全不同，具有完全不同的胸襟和情愫。</s><s>她应该更自由，生活更曲折，更有意趣，有更多值得回味的褶皱，更多可作为勋章的疤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早早就丧失了变化的机会，光滑，苍白……</s>
<s>人生中总有那么一刻，你会对已经拥有的一切陡生厌倦，像冬天赖在热被窝里赖得太久，那过于符合心意的绵软和舒适终于变得乏味，房间里充满了你自己的气息，皮肤里、头发里的油脂味，夜间呼吸出的口腔气息，甚至昏睡中放出的屁的味道。</s><s>它们全都在，因为睡前你紧闭门窗，像存钱一样把这些热气留住，积蓄在一起。</s><s>然而这时，你看着玻璃窗上模糊的蒸汽，一股难以解释的忧烦袭上心头，外面寒风刮擦枯枝的声音都变得爽利诱人，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跳出去，赤裸身子冲到外面，甩开双腿用最快的速度奔跑，远远离开那些熟悉的、陈腐的东西，越远越好。</s>
<s>这时她想起老王，永远喝温开水、穿黑色长筒棉袜的老王，他好像是作为眼前图景的反面被拎出来的，她忍不住一晃脑袋，想把关于他的画面从脑中摇掉。</s><s>太残忍了，他怎么能跟这阴郁的海，以及十几米外那个古怪的摄影师相比？</s><s>就像两张图，前者是拿手机往路边一站随便拍拍的，后者是用好器材精心构图创作出来的……</s><s>她一向用触觉嗅觉去体会爱情和婚姻。</s><s>现在她猛地感觉那是一种灰烬似的温暖：作为燃料的木柴燃尽了，火熄灭了，但灰烬内部还能暖上很久，冬天有些流浪汉就睡在火灭之后的灰堆里，整个人陷进去，只要借那一团暖意入睡，就能从此沉沉睡下去，灰烬冷了也不要紧，不会察觉，也不会醒来……</s>
<s>眼眶烫得发疼，栗栗知道眼里堆满了泪水。</s><s>人把生命耗尽，应该是为一些值得的东西，一些美妙的东西。</s>
<s>她带着迫切的愿望转过身，看着那个长辫垂在脊背上的男人的背影，心头的想法无比明晰，那就是，紧紧地搂住他。</s>
<s>她向他走过去时，想要预先看到一些东西。</s><s>人们总会这样：当他为一个女人心动，他能瞬间想象出两人拍婚纱照的样子，以及孩子的五官，两个孩子，一个像妈一个像爸。</s><s>可这次栗栗看不到那么远，她只“看到”自己抱住他的样子。</s>
<s>第五岳单膝跪在沙子里，佝着背，摄影包顶在背上，他双手握着相机对准一样东西，正在调焦。</s><s>她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怕挡了光。</s><s>那是一串钥匙，一个钥匙圈上穿着四五根钥匙，钥匙的圆头挨在一起，脚尖朝几个方向伸出去，还有一把微型指甲刀，一个箭头射入心脏样式的钥匙扣，都已锈蚀得仅能辨认形状。</s>
<s>海浪扑过来，打在他小腿上。</s><s>他的头往前探，衬衣领子上露出一截脖颈。</s><s>那截脖子宛如一段邀请的话，以圆圆的突出的颈椎骨为标点。</s><s>但那段话又似乎跟他无关。</s><s>他如此专注，以至于她想等她吻下去他都不会察觉，不会做出反应。</s>
<s>为了测试这一点，她从他背后慢慢走近，俯下身，嘴唇接触到那截脖颈中段，隔着薄而紧绷的皮肤，碰上了一粒骨头。</s>
<s>他果然没动，只有手指尖动了动，按了几下快门。</s><s>同时她微微用力，嘴唇按得更紧，鼻尖也压了上去，嗅到毛孔里透出的气息，全然陌生的男人的气息，陈旧的皮革味，还有一股榛果似的甜中带涩的味道。</s>
<s>他手里的相机放低下去，仿佛那个吻的知觉刚刚由神经传导到脑中。</s><s>她站直身体，直挺挺地等待着，嘴唇离开的地方立即出现一个洞，海风把它灌满了。</s><s>他转过头，满面肃穆地盯着她看，目光不是求证也不是疑惑，只是单纯的诧异，还有一点担忧，就像论文导师听到学生选了一个极难的选题。</s>
<s>后来栗栗不断回味那个时刻，最让她奇怪的是，那一刻她连一粒沙那么细微的恐惧都没有。</s>
<s>第五岳站起身，抬起一只手掌做出稍等的手势。</s><s>他从胸前口袋掏出镜头盖盖上，把摄影包从背后拽过来，拉开拉链，用一种把雏鸟放回鸟巢的手势把相机放进去，拉上拉链。</s><s>栗栗在一旁等着，心想这简直像父母上床之前先把小孩哄上床睡觉，她嘴角往上一跑，怕破坏了气氛，又赶快撂下。</s><s>这时第五岳走了一步，跨到她面前。</s>
<s>他凑到她耳边，说出一句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气流的话：怕不怕？</s>
<s>她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s>
<s>这答话太像话剧台词，她心里吃惊这女人怎么这么说话。</s><s>他探身，在她嘴角吻了第一下。</s><s>太轻了，什么滋味都没有，像一支毫无信息量的预告片。</s><s>她习惯性地回想起老王的吻，又强迫自己切断回忆，专注在面前这张嘴巴上。</s><s>她一直觉得第五岳的嘴唇很有趣，下唇比一般人都厚，看上去有一丝邪恶，幸好他的眼神也比一般人澄澈，靠眼中的清光把那一丝邪气压住了。</s><s>以如此近的距离盯着他的嘴唇，她心中有种奇异的激动，就像橱窗里的蛋糕，垂涎多时，忽然有人端到眼前，小声对她说，吃吧，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s>
<s>于是她吃了。</s>
<s>四</s>
<s>半小时后他们并肩在这段海滩上走到了第三个来回，像是走在签订合同成功后的宴会厅里，步伐舒缓，带着完成一项伟业的惬意。</s><s>栗栗的手机在口袋里响起一个提示音。</s><s>她掏出手机，播放那条新语音：哎，亲爱的，你头疼好点了吗？</s>
<s>她跟第五岳解释道，本来今天上午常姐要带我去逛街，我说头疼，推掉了。</s><s>又低头在手机上打字。</s><s>第五岳很敏感，说道，是不是我妨碍你发语音？</s>
<s>不，不是，除非万不得已，我很少给人发语音，我有点怕自己的声音。</s>
<s>他皱着眉笑。</s>
<s>这时那边回复过来：没事了就好。</s><s>亲爱的，中午我想咱们三个吃顿饭，就你，我，还有第五岳，昨晚饭局人太多了，根本没法说话，我想再把第五岳给你好好介绍一下。</s><s>你不会对他有偏见吧？</s>
<s>栗栗和第五岳互相看着笑起来。</s><s>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大笑。</s><s>有人笑是眯起眼睛，他反而是把眼睛张大，眼中光芒随着笑声的声波一波波绽出来，鼻翼两边的坑益发地深。</s>
<s>她低头端起手机，本想打字，想了想改为发语音：那天我跟他都没说几句话，哪来什么偏见，好，你定一个吃饭的地方，我现在就过去。</s><s>微信发出“咻”的一声，像响箭钻进云霄里。</s>
<s>那边回道：别急，我还得问问他中午空不空，他女徒弟特多，说不定中午他已经定了饭局。</s>
<s>第五岳摸出自己的手机，含笑举着，果然几秒钟后他的手机响起来。</s><s>那边说，老第，亲爱的，中午有空吗？</s><s>跟我和我约的封面设计师吃顿饭行不行？</s><s>他答了一个字：好。</s><s>这事忽然变得像个喜剧电影里的段落。</s><s>栗栗说，为什么大家总提起你的女徒弟？</s>
<s>因为他们是一群脑袋里有臭气的人。</s>
<s>他们慢慢往台阶走去，第五岳走在上面，栗栗走得慢一些，跟他隔开一大段距离，她不喜欢上台阶时脸对着别人的屁股。</s><s>本来是故意拖慢，但她想起这片海滩是自己人生的转折点，忍不住回头凝视海滩，想用手机拍一张照片留念，又不好意思班门弄斧。</s><s>只听上方第五岳说，不要动。</s><s>她知道他要干什么，依言不动，但暗中把腰背挺直。</s><s>听到快门响了一声，她慢慢转回身去。</s><s>他也想给这一刻做个留念吗？</s><s>一阵快慰从腹部荡开。</s>
<s>第五岳站在台阶顶端等她，等她走到并肩的位置，他为刚才的问题解释道，我在高校开过摄影班，班上女学生里有几个特别积极的，自作主张要喊我师父，我阻拦未果，就这样。</s>
<s>她说，你不用解释，我也没当真问。</s>
<s>他笑了，笑出鼻翼两侧的坑。</s>
<s>他们到达餐馆后，栗栗先进去，第五岳在车里等待五分钟再进去。</s><s>常编辑说，我点了个鲍鱼四宝羹，那个菜特别费时间，所以先点了。</s><s>其余的你们再点！</s><s>服务员，把菜单拿来。</s>
<s>第五岳说，不用菜单了，加一个清炒芥蓝一个板栗鸡。</s>
<s>等了一阵，两个新菜上来了。</s><s>他照样要了米饭，把板栗鸡里的汤汁浇到米饭上。</s><s>其间编辑的手机响了，她说了句抱歉，接起电话说道，喂，亲爱的？</s><s>印厂那边怎么说？</s><s>……</s><s>那还是不能做热转印？</s>
<s>等待期间，栗栗的目光扫到第五岳那边，他接住她的眼神，眉毛轻轻挑动一下，轻得像人心电曲线里噗的一下跳跃，又用筷子从面前小碗里夹起一颗栗子，放在嘴边，噘起唇尖，碰了一下，嘴唇在栗子果实后面露出微笑。</s>
<s>那是亲吻她的意思。</s>
<s>她一动不动地怔住，整个人被那动作震撼了。</s><s>刚才肉体跟肉体相接的吻也没带来这样的撼动。</s><s>编辑讲电话时大声吸气，又大声叹气，一只白而圆的拳头不断捶打眼前桌面，手腕上的金手镯一波波跳动，哎呀，亲爱的，咱们要是不用特种纸那种效果怎么实现啊不行的……</s><s>第五岳的样子仍然平静，一副与世界无关的漠然，只有她辨认得出他眼中的笑意，就像羽毛落到水面上荡开的涟漪那么淡。</s>
<s>此后的一天半他们没再见面。</s><s>傍晚，栗栗上了回程的火车，从过道慢慢往里走，前面的人站住脚往架子上放行李，她静立等待时，头转向四周看着车上低头看手机的人们，手机屏幕照亮他们带着习惯性厌倦的脸。</s><s>她想，我是个怀着罪恶秘密的人了，我再也不是这些善良单调的人中的一员了。</s><s>她在自己的座位坐下，双手压在胸口，那个秘密就在那儿，在胸腔之间一个暗房里藏匿着，随时可以泡进显影液，冲洗出图片来。</s>
<s>她抱那个秘密坐着，像抱着一个发烫的热水袋。</s><s>火车启动了，她的身子荡起来一点，又砰地落回去。</s>
<s>五</s>
<s>她照常过日子，独自工作，独自生活，每晚跟丈夫聊一会儿视频。</s><s>跟第五岳，她很少发消息，偶尔用微信说上几句，但也没用过什么肉麻的词，倒不是怕人查看——本来也没人查——只是觉得没必要。</s><s>他们似乎达成一种默契：那天海滩上的吻已经满足了对彼此的大部分需求。</s><s>自始至终他们都没走到黏腻、痴缠的境地。</s><s>唯一的一次，第五岳给她传了一张自拍照，他坐在地铁座位上，拍摄对面窗户里的人影，两边各有一对依偎着的情侣。</s><s>栗栗把那张图调大又缩小，端详一阵，回复了三个字。</s>
<s>——亲唉的。</s>
<s>她看到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还没跳出回复，就结束了输入状态，大概是第五岳想问这个词什么意思，问话还没打完就自己猜出来了：亲唉的，没有“爱”，只有“唉”，只有一声叹息。</s>
<s>又过了一阵，他回复道：</s>
<s>——这个词很好，我能不能借去做我某个系列的名称？</s>
<s>——可以。</s><s>要付版权费。</s>
<s>版权费是三天后他请她吃的一顿饭。</s><s>第五岳在外省拍摄结束回去，那晚她也到达Z城，两人约在一家餐厅见面吃饭。</s><s>一见到他，她呆住了，他原本蓄到脊背中间的长发不见了，一根也没了，成了个光头。</s>
<s>他看着她的表情，无声地笑，笑得胸膛发颤。</s><s>她说，你的头发呢？</s>
<s>剪下来，捐掉了。</s><s>他抬头摸摸头顶，餐厅招牌的橙红色光反射在上面。</s>
<s>捐了？</s><s>这还能捐？</s>
<s>对，捐给肿瘤医院，那儿有专门的机构，会把捐来的头发做成假发，送给化疗脱发的人。</s>
<s>为什么要剪掉？</s><s>！就为了捐？</s>
<s>他淡淡看了她一眼，说，不是。</s><s>走吧，进去吃饭。</s>
<s>第一天晚上他们吃了晚饭，各自回住处。</s><s>第二天，她陪他在城里散步，步行了整个下午，第五岳只举起相机拍了两次，始终显出不满意的样子。</s>
<s>那天光线也不好，他们午饭后出发时天还清朗，后来高处的风推来了一块山脉那么大的云，把光都挡了。</s><s>第五岳不说话，他缩回到不可侵犯的沉思中，并关上了门，这时他眼中有种冷冰冰的危险的光，甚至有些阴森。</s><s>栗栗不敢跟他说话，只是沉默地走在他侧后方一步的地方，她有时走到跟他并排的位置，转头看着他，他恍如未觉。</s><s>她觉得像从一个小窗口探视病人。</s><s>但这种战战兢兢的感觉也很有趣，就像走在山上的玻璃栈道上，或者是，用舌尖小心地舔刀锋上的水果甜汁。</s>
<s>路过一条街时，他站住，打量街道斜对面：在海鲜大酒楼和美发沙龙中间有条窄窄的小路，路口竖立一个石头牌楼，牌楼脚底有一对石狮子，每只狮子头顶顶着一条大红牡丹花棉被，不知是附近哪户人家拿出来晒的。</s>
<s>第五岳从取景框里看了好一阵，原地坐下来，就坐在便道牙子上，把摄影包也卸下，放在身边。</s>
<s>栗栗跟着坐下，问，不走了吗？</s>
<s>等一等。</s>
<s>等什么？</s>
<s>等红色。</s>
<s>过了几分钟他才解释道，我要等一个身上穿红色的人走过去。</s>
<s>栗栗点点头。</s><s>他们等了很久，久到第五岳吸完了一整支烟，那天也真奇怪，平时街上总能碰见穿红外套红夹克甚至红裤子的人，但那天下午始终没有穿红色的人经过。</s><s>第五岳不断看天上的光，又掏出手机看时间。</s><s>栗栗说，红帽子红围巾是不是也算？</s>
<s>算。</s>
<s>又等了五分钟，她站起身说，我去买瓶水。</s>
<s>回来时她走到他身后，轻轻踢一下他的屁股，他转头看，讶异地看到她头上多了一顶红贝雷帽，颈上围着配套的红围巾。</s><s>她拎起围巾带流苏的末端，抖一抖，我在附近店里买的，你需要这个身上带红色的人走过去吗？</s>
<s>他鼻翼两边出现浅坑。</s><s>需要，太需要了。</s>
<s>她朝街对面走过去。</s><s>知道他在后面看着，她走得十分谨慎，每一步都全神贯注，中间暂停了一次等汽车过去，她走到了对面的街边。</s><s>他已经站起身，一手端着相机，一手打手势示意她从十几米外开始走。</s>
<s>她以一个勇于抓住机会、终于被导演录用的新演员的心情走到海鲜大酒楼门前，转身，往石头牌楼走过去。</s><s>走过去了，站定，转身看他，他搭起拇指食指比出OK，又挥手，意为再走一次。</s>
<s>于是她又走了一遍。</s><s>这次走完，她停下来，发现他并没举着相机，而是双手下垂，向她微笑。</s>
<s>她穿过街道，回到他身边，问，第二次你没拍？</s>
<s>其实第一次已经够好了。</s>
<s>那你还让我再走一遍？</s>
<s>我喜欢看。</s>
<s>那晚他们分别时吻得很长，彼此都觉得热情洋溢，原来对方仍有很多无法预测的奥秘，激起了陌生感和狂喜。</s>
<s>她跟编辑签了为第五岳的摄影集设计封面的合同。</s>
<s>六</s>
<s>他们见面的频率大致是：每隔三个星期，她到Z城去，和他吃饭，坐地铁，看画展，到海边散步。</s><s>更多时候，她陪他在街道小巷里走，走很久。</s><s>他们没上过床，谁也没提出那种要求。</s>
<s>一次他开车到火车站接她，车里有个年轻女人坐在后座，从窗里向她挥着手笑，她愣了一下。</s><s>驾驶位的车窗降下来，第五岳在里面说，这是我一个学生，我顺路送她一程。</s>
<s>栗栗说，哦。</s><s>她明白这就是传说中的“女徒弟”，也举起巴掌立在胸前，向那女人摇动一阵，当作打招呼。</s><s>后备厢盖子缓缓打开，栗栗提着行李箱放过去，砸下车盖，又走回来，她不想跟那人并排坐后座，正犹豫，第五岳适时探身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说，上来，我的包放你腿上，没意见吧？</s>
<s>栗栗心中喜悦，不动声色地拿起他的摄影包，坐进去，把包搁在腿上。</s><s>这是她第一次坐副驾驶位。</s><s>那女人在后面说，美女姐姐你好，师父，你怎么都不给我们介绍呀？</s>
<s>第五岳哼了一声。</s><s>不用，没必要介绍，反正以后你们也没机会见面。</s>
<s>栗栗转头笑道，我叫陶梨栗，你好。</s><s>又往第五岳的方向斜了一眼。</s><s>别理他！</s><s>他说话就这样子，不戗着人就不痛快。</s>
<s>年轻女人说，陶姐姐，我叫Joyce，哎哟，我们也早都习惯师父这么说话了，大家都觉得他这样超酷的！</s><s>她穿雪白长毛外套和紧身皮裤，食指指甲上粘着一只金色甲虫，她反复掠头发时甲虫就从鬓边飞过去，飞回来。</s>
<s>这个Joyce下车前说，师父，我明天把拍的作业片发你邮箱，你要多写点批改意见哦。</s>
<s>等把她放在小区门口，车子开走，栗栗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白块块越来越小，说，我要坐到后面去吗？</s>
<s>第五岳说，不用。</s><s>他看她一眼，见她脸上似笑非笑的，说，怎么了？</s>
<s>嗯，Joyce……</s><s>第师父，你这口味够重啊。</s>
<s>他只淡淡说道，不要乱讲，也不要乱想。</s>
<s>此时天早就黑了，路灯的光从窗玻璃投进来，每开过一个路灯的光照范围，他的脸就变亮，再暗下去。</s><s>明暗交替之间，他一字一字说，有时候，具有实用价值的东西，不具有审美价值。</s>
<s>什么实用价值？</s>
<s>Joyce让我给她开一对一私教摄影课，按小时算，每小时……</s><s>他说了一个非常高的数字。</s><s>栗栗点头，再点头，说，太实用了，这简直！</s><s>你下次问问Joyce她需不需要上PS美颜课？</s><s>你从来不修片嘛。</s><s>可我会修呀！</s><s>我也可以给她一对一开课，教她怎么把自己的照片修成高圆圆。</s>
<s>他们笑了一阵。</s><s>第五岳说，今晚我要在工作室加班，你陪我加班吧。</s>
<s>栗栗没有立即回答。</s><s>脑中第一个念头是早晨站在衣柜前穿衣服的画面：我今天穿了哪条内裤？</s><s>哪件胸罩？</s><s>想完这个才想到，在计划里她并没打算跟第五岳上床。</s>
<s>她说，你工作室有两张床？</s>
<s>一张。</s>
<s>那不够睡。</s>
<s>说了我今晚加班，我不睡的。</s><s>你睡床。</s>
<s>你又没工夫跟我聊天，让我过去干什么？</s><s>欣赏你工作的英姿？</s>
<s>第五岳没说话。</s><s>他把车靠边停下，转过头来盯着她，表情十分认真。</s><s>今晚我希望你在那里。</s><s>你愿意就去，不愿意，我送你去酒店。</s>
<s>他到这时还是心平气和的样子，用整张面孔表达出不畏惧失望的平静期待，她迎着他的眼睛，短暂地走神了一忽，就像考试遇到不会做的难题时，先翻到后面看下一页题目，她想：到底什么时候、什么事情能让这张脸失衡失控？</s><s>……</s>
<s>他仍在等着她。</s>
<s>她说，我今天穿的内裤不好看，是紫色蕾丝的，我买回来就后悔了，可是内衣不能退，没办法只能穿了。</s><s>不过，确实不好看。</s>
<s>他说，你为什么要跟我描述这个？</s><s>好奇怪啊你。</s><s>我根本没打算探索你内裤的颜色。</s><s>他转回去继续开车，抬手指指太阳穴，现在好了，这里都有画面了。</s><s>紫色蕾丝，嗯，是不好看。</s>
<s>工作室在一处居民区的顶楼，是跃层房，一段木楼梯通到上面一块面积不大的平台，放了一张单人床和床头柜。</s><s>另有一个房间是暗房。</s><s>一边墙上垂着灰色背景布，立着灯板、反光屏、遮光灯罩等等，其余几面墙密密麻麻悬挂镶框子的照片，有风景，有人脸。</s><s>靠墙还有一张乒乓球案子那么大的工作台，一个书架，一条沙发，一对半人高的音箱。</s><s>比较奇怪的家具是一只北冰洋冰柜，卖雪糕用的那种（后来他告诉她，冰柜用来储存他搜罗来的进口相纸，有些品牌的相纸已经停产，托朋友从国外高价买了寄回来的）。</s>
<s>栗栗本以为在这里会觉得舒适。</s><s>他们进来之后，第五岳像每个刚到家的人一样娴熟、自如地忙碌着，走动着打开所有的灯，放下包，脱外套，打开电脑，弯腰在电脑上不知操作什么。</s><s>人工作的地点，往往是他这个人的延伸。</s><s>她站在工作室中间，望着他的背影和光亮的后脑，感到这房间和所有家具都是他的异化，是从他冷漠不可捉摸的那一部分变化衍生出来的。</s><s>她像个害怕被抓住的人似的左顾右盼，不敢挪动地方，想起小时她爸妈回老家奔丧，把她送到一个阿姨家暂住，就是这个感觉，她看不到自己在这个房间里的位置，她在此没事可做，因此也无法产生牵绊。</s>
<s>落地音箱里传出大提琴乐曲声，第五岳直起身，回头说，坐，我今晚要熬到后半夜了。</s><s>等下我煮咖啡，你喝不喝？</s>
<s>你要我陪你熬着吗？</s>
<s>不用，你可以上去睡。</s>
<s>那就不喝了。</s>
<s>好。</s><s>你要去卫生间吗？</s><s>在那边。</s><s>保洁阿姨每周打扫三次，还挺干净的。</s><s>不过我没安热水器，你想洗澡的话，只能洗冷水。</s>
<s>你一直洗冷水澡？</s><s>不用热水？</s>
<s>啊。</s>
<s>她走进卫生间，难以控制地四处侦察一番。</s><s>没有，没有女性停留过的痕迹，比如马卡龙色牙刷、卸妆液、半管口红。</s><s>黑色瓷砖地上也没有带指甲油颜色的指甲碎片，这就是一个标准单身汉的盥洗室。</s><s>她先试着按了一下抽水马桶，见冲水无故障，才坐下小便。</s><s>站起来，揿了冲水键，刚要离开，又转身把马桶圈掀起来。</s><s>长期没跟丈夫住一起，她已经习惯一直让马桶圈放下来了。</s>
<s>卸完妆，洗完脸，她抽出一片卸妆棉，藏在洗漱用品架最右侧的漱口水下面，除非有人擦架子或刻意搜寻，否则看不到它。</s><s>又把一支眉毛镊子搁在放卫生纸卷的小篮里。</s><s>这举动跟小狗在电线杆下撒尿差不多，她终于轻松起来，朝镜中人“嘿嘿嘿”扮出奸笑声。</s>
<s>她走出来，大提琴的声音令房间像个美术馆或展览厅，第五岳坐在电脑前，鼠标频繁地嗒嗒作响。</s><s>她凑过去看屏幕，这是什么？</s>
<s>是下个月我的四节摄影课的PPT。</s><s>然后还有我给一个电视剧剧组拍的剧照，得全部修一遍，交给他们宣发方。</s><s>我打算今晚一气做完。</s>
<s>你不是从来不修片吗？</s>
<s>我自己的片我不修，这些不算我的。</s><s>这些属于“有实用价值”，可以不具备审美价值。</s>
<s>她站着看了一阵，说，我去睡了。</s><s>他像终于想起她的身份似的，扬起头，在自己嘴唇中间点一点。</s><s>她弯腰在他点到的地方吻一下，转身离开。</s>
<s>上了楼，她带着一点恐惧抖开床上的被子，被子里有一股轻微油腥气，幸好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s><s>床单被罩都是深灰色，枕套的灰色稍浅一些，看不出有没有脏印子。</s><s>他在楼下大声说，你怕不怕光？</s><s>只开一个台灯可以吧？</s>
<s>可以。</s>
<s>音乐呢？</s>
<s>不要紧，你开着吧。</s>
<s>顶灯灭了，只剩一团黄黄的啤酒色的台灯光，大提琴乐曲声也减弱下去。</s><s>她躺着看手机，微信里老王发来一张餐桌图，同事们在一家新餐馆的聚餐照，她回复一个流口水的表情，关掉手机，在被子里蜷缩起来，感觉身在晃动的火车卧铺上。</s>
<s>她以为睡着会很困难，然而根本没胡思乱想多久，就失去知觉了。</s>
<s>不知过了多久，她醒过来。</s><s>睁开眼，室内光线很暗，只见面前一个圆圆的镜头。</s><s>她哼了一声。</s><s>快门嚓地一响。</s><s>蒙眬中一个压低的声音说，嘿，栗子。</s><s>别，你别喊名字，别喊错了。</s><s>我只想告诉你，为什么我剃了光头。</s>
<s>栗栗想说我不会喊错名字，那得是多迟钝的人干的事。</s><s>但她不想让他闻见嘴里的隔夜口气，所以只是紧闭嘴唇，用鼻子说，嗯。</s>
<s>第五岳口中喷出苦涩的咖啡气息，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剃光头发？</s><s>说出来你可能会笑。</s><s>我每次遇到中意的女人，都会把头发剃掉，然后让它慢慢重新长起来，就像结绳记事一样。</s><s>以后我的头发长度，就是我遇到你的时间长度。</s>
<s>她从被子里伸出胳膊，钩住他脖颈，往自己这边紧紧搂了一下。</s>
<s>他说，我要走了，现在我能不能看看你的紫色蕾丝？</s>
<s>她点点头，掀起被子。</s><s>她上身的T恤没脱，下身穿着内裤。</s><s>第五岳看了一眼，替她把被子放下掩好，说，也没那么难看。</s><s>不过我私人觉得，内衣最好只用黑色或白色。</s>
<s>七</s>
<s>在春风和夏天的热浪里，第五岳的头发一毫米一毫米长起来，他给每个阶段的自己都拍了照片。</s><s>他也不是彻底地跟人群和圈子隔绝。</s><s>比如，其实他不爱跟同行交流，但他会带栗栗去看摄影展，多半是圈内朋友的展览。</s><s>在展品比观众多的雪白房间里，他悄声说，这人最了不起的地方是能集一切俗套之大成。</s><s>你看，他想表现孤单，就用暗黑影调，拍雪山拍湖，就用慢门长曝，这都是多滥大街的手法！</s>
<s>如果这个人像你说的这么差，为什么还会得奖？</s><s>还能开个展？</s>
<s>因为他有一把子傻力气，这家伙靠着卫星地图在尼泊尔山区徒步两个多月，找到了山里一块从没人发现过的湖，然后绕着圈拍了一星期，拍了几千张片子。</s>
<s>她看着第五岳的脸，惊讶地发现他其实是嫉妒了，而且乐于在喜爱的女人面前贬低同行。</s><s>这一点点属于“普通人”的坏，像素描画里的阴影线，反而让他变得具体。</s><s>她在肚皮里嗤笑了几声。</s>
<s>看完展览回去的路上，她想起在百度百科上读到的媒体报道，故意说，我记得你也到秘鲁的安第斯山脉去徒步过。</s>
<s>他说，那些片子拍得，都不好。</s><s>我全删掉了。</s>
<s>跟第五岳在一起时，栗栗不好意思拿出手机来拍东西，后来第五岳发现了，说，不要紧，你就照自己的喜好随意拍，我从来没笑话过非专业人士的照片。</s><s>你用手机拍出来的，是你的视角，是你对世界的理解。</s><s>总不能因为世上有了拉斐尔、伦勃朗，别人就不画画了吧？</s>
<s>这段话通透宽容，让她颇为感动。</s><s>她说，是，我估计伦勃朗家的小孩上幼儿园，也要画恐龙和蝙蝠侠的。</s>
<s>后来她在他工作室中看到了那一辑“亲唉的”，主题是地铁，拍地铁的照片很多，这一组的中心是地铁车厢中间竖立的铁杆，有人倚在铁杆上用手机看电视剧，后面抱着小孩的女人回过头偷偷一起看；地铁刹车那一刻，有人像跳钢管舞似的手抓铁杆身子往后仰倒；几只手在铁杆上挨碰着握成一串，有老有少，有的手背有文身，有的粗壮手指上套着极粗的金戒指，最下面是一个四五岁小男孩的手；铁杆两边各自伸出两对人的两双鞋，脚心倾斜着相对，一边是黑丝绒高跟鞋和红色滑板鞋，另一边是覆盖泥灰的旧皮鞋和军绿解放鞋。</s>
<s>最后一张是第五岳曾给她看过的自拍，当时栗栗的注意力都在第五岳身上，没注意到画面里的铁杆，那根杆立在画幅中间，把摄影师的身子切成两半。</s>
<s>她说，这一组真好。</s>
<s>她现在知道，不能夸某某照片美，在摄影师那里美是贬义的，是个“脏”词，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时候，说好就行了。</s>
<s>但他说，并不好。</s><s>是约稿，没有办法。</s>
<s>不久后她收到Z城寄来的一件快递。</s><s>她从没给过第五岳自己的地址，应该是他找编辑常姐要的。</s><s>大信封里装着一沓冲洗出来的照片。</s><s>一共三十二张，都是她。</s>
<s>出于自尊，她在他面前从不主动要求他为自己拍照，但每次他对她产生兴趣，端起相机对准她咔嚓一声，她心中都会亮起跟亲吻相同瓦数的激动和快乐。</s><s>快门的一声可媲美一支短歌。</s><s>那不是地下情人在表达爱意，不仅仅是。</s><s>更重要的是艺术创作者的青眼把她人生中的某一瞬间从平庸生活中打捞起来，放进了排队等待不朽的艺术品队列里。</s>
<s>不过因为没有修片，她浑身的瑕疵都清清楚楚，困倦时失神的双眼、硕大的眼袋，生理期颧骨上起的痘疮，鼻翼两侧粗糙的毛孔，随意坐着吃冰激凌时忘记缩回去的小肚子，仰拍角度拍出的双下巴，还有她睡着时嘴巴张开的样子。</s><s>有一张是并坐吃饭时，他把相机伸到两张椅子中间拍的，能看到松弛的下巴肉和因咀嚼而变形的脸颊。</s>
<s>有几张堪称丑照，她看一眼就扣着放在书桌上，不愿再看了。</s><s>面对真实的自己，实在没那么容易。</s>
<s>最美的一张，是她穿戴红帽子红围巾走过石头牌坊。</s><s>那时她心知自己在镜头里，挺胸收腹，脚尖在高跟鞋里绷着劲。</s>
<s>她真想用这张图当微信头像，真想把它传到朋友圈上，发到微博上，发到豆瓣广播里，但想想跟老王编谎话太累，还是作罢了。</s>
<s>他们也尝试互相了解。</s><s>她问他，你有什么喜欢和不喜欢的东西？</s>
<s>第五岳说，喜欢好看的。</s><s>不喜欢不好看的。</s>
<s>能不能举几个例子？</s><s>给一些有操作性的条目？</s>
<s>比如，喜欢熨得很平的衣服，不喜欢皱巴巴的衣服，喜欢颜色协调的菜，不喜欢一塌糊涂的菜……</s>
<s>如果有可能，你会不会选择纯黑色的菜，搭配纯白的米饭？</s>
<s>有可能。</s><s>哦，还有，我很讨厌女人一边哭一边小心地擦眼泪，用手指关节在眼睑下面蹭掉眼泪，还要看看手指头，看有没有把睫毛膏蹭下来。</s>
<s>他拿出相机，找了一通，找到一张照片给她看，葬礼上一个女人正查看手指。</s>
<s>她耸起鼻子表示不解。</s><s>他说，因为这样很假，真的。</s><s>如果你是全心全意地哭，根本就不会顾及会不会哭花了妆，根本想不起那种事。</s>
<s>她说，我明白了，是不是你曾有个前女友，跟你分手时一边擦泪一边看手指，从此你就对这个场面产生了恨意？</s>
<s>他说，不要乱想，不要乱讲。</s>
<s>八</s>
<s>十月底老王回国了一趟。</s><s>跟他同在阿尔及利亚的同事踢球摔断了胫骨，公司派他把伤员护送回国内，可暂留两天，放个小假。</s><s>栗栗在家赶工作，没到机场接他。</s><s>他们一向不搞接机送机这些阵仗大、性价比低的花样。</s><s>将近午夜，老王坐出租快到家时给她发消息，她换了鞋下楼去迎。</s>
<s>站在小区铁栅栏门里等待时，她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有罪恶感，而是怕自己会产生安娜·卡列尼娜那种反应——安娜在火车上初遇沃伦斯基后，再见到丈夫，觉得丈夫的耳朵都变丑了。</s>
<s>然而老王没变丑。</s><s>她远远看他低头从车后备厢拿行李，那个侧脸还是好看极了。</s><s>她长长地松一口气。</s>
<s>浴室里备好了换洗衣服和毛巾，老王进去洗澡，门虚掩着，栗栗倚在门框上，两人在咝咝的水声里说话。</s>
<s>她问，照顾同事麻不麻烦？</s><s>他说，帮他上飞机上的厕所最麻烦，其余还好。</s>
<s>又问，飞机餐给的什么？</s><s>吃得饱吗？</s><s>要不要我再给你做点吃的？</s>
<s>答，咖喱鸡米饭，味道还行，就是量少，不管饱。</s><s>不过现在太晚了，我不吃了。</s><s>明早咱们出去吃早饭，吃顿好的。</s>
<s>等洗完澡出来，她已经把吹风机插好插销，让他坐下，给他吹头发。</s><s>拨弄他的短发时，她的心慢慢定下来。</s><s>屋里开着两根橙红灯管的电暖气。</s><s>他说，怎么不开加湿器？</s><s>太干了。</s><s>她说，加湿器不知怎么回事，响动特别大。</s>
<s>他说，我明天看看。</s><s>花洒喷头那个水线也开始乱喷了，该除一除垢了。</s><s>也明天弄吧。</s>
<s>吹完头发，她收好吹风机，两人爬上床。</s><s>他问，盖一层被子会不会冷？</s>
<s>应该不会。</s>
<s>你昨天盖了几层？</s>
<s>两层，但是今晚多了个你，你就是36.8摄氏度的一个加热器。</s>
<s>但是刚才天气APP发了提醒，说今天夜里大风降温，咱是不是再拿一条毯子，搭在下半身，保险一点？</s>
<s>哎呀，天气预报真的准吗？</s><s>真降温了再说。</s>
<s>你是说，等夜里冻醒了，再爬起来盖毯子？</s>
<s>不行吗？</s>
<s>冻醒了多难受啊，你不嫌难受？</s>
<s>嗐，你要觉得肯定会冷，那你现在就把毯子盖上，盖你那半边，我先不盖，万一冻醒了我自己起来盖自己，这行了吧？</s>
<s>这行！</s><s>老王赤裸身子爬起来，到柜子里找毛毯。</s><s>他的背影皮肉紧绷，动作时有小条的肌肉在皮肤下窜动，臀部浑圆地鼓胀，粗壮大腿侧面有一道股外侧肌造成的长条阴影。</s><s>她躺着，欣赏这不管看多少遍还是忍不住凝睇的景致。</s><s>第五岳的肩膀比老王窄，更肉一些；老王瘦，肩宽而薄，不过她还没看过第五岳的裸体，没法完整地做比较。</s>
<s>老王回到被子里，她伸出手臂拧灭了床头灯。</s><s>他翻个身，在五秒钟内入睡，发出睡眠时特有的松弛的呼吸声。</s><s>她平躺着回忆他们的谈话，发现聊的商量的全是吃呀喝呀，冷呀暖呀，什么东西坏了，盖什么被子，全是这些。</s>
<s>她也转过身，跟他背对背，身子往后挪一点，臀部碰到了他的臀部，一块热乎乎的肉体，她又把一个脚尖尽量向后伸，直到触上一个圆滚滚的小腿，脚趾感觉到那上面软中带硬的毛发。</s>
<s>老王没有醒。</s><s>他睡眠一向好得出奇，高考、结婚典礼、时差都不能影响他的睡眠。</s><s>多了个男人，被子里暖得像窝藏了一个夏天。</s><s>她想起第五岳的话：有时不具有审美价值的东西，具有实用价值。</s>
<s>第二天老王整日在家，忙于修理他不在家时滑出正轨的家具和电器。</s><s>栗栗照常工作，画图，开着音乐，老王在听歌上没什么进取之心，他不去记歌手和歌曲的名字，平时需要听歌，就把音乐网站的排行榜打开，顺序播放Billboard和UK单曲榜的前100名。</s><s>他把加湿器拆开，检查，修理好了，加足水，让它喷出雾气；拿小苏打兑了热水装在塑料袋里，套在花洒喷头上化解水垢；给抽油烟机清理了油斗；又找出备用的椅子脚套，给家里所有椅子更换了保护套。</s>
<s>栗栗说，你再看看阳台的花，不知道是不是闹虫子，最近叶子都黄了，一片接一片地死。</s>
<s>老王到阳台去看，远远地大声说，是虫子，是红蚜虫。</s><s>他把七八盆植物，刺梅，仙客来，四季海棠，等等，都搬到客厅，打开窗户，用喷雾器逐片叶子喷杀虫水。</s>
<s>遇到他喜欢的歌，他就跟着哼哼，说，这歌在阿尔及利亚也特别火，卖烤肉的小摊子上都在放。</s>
<s>她看他怡然地忙里忙外，心想如果是第五岳干这些家里的杂务，是什么样子？</s><s>他那双拿摄影机的手，去刷抽油烟机的油斗？</s><s>难以想象。</s><s>出于多年习惯，她非常想给老王讲述第五岳这个人，讲他的工作，他的长发和光头，他不同于常人的说话行事方式。</s><s>他们一向如此，把所有单独获得的见闻倾诉给对方，逐个细节讨论，然后就像一起经历了那件事。</s><s>但现在她需要悄悄锁起一个抽屉，不让他翻动。</s><s>这种罪恶感带来的刺痛也被藏进抽屉里，留待无人时拿出来，咂吮那新奇的苦味。</s>
<s>夜里他们过了一次夫妻生活——用的还是十九岁那年第一次交媾的姿势。</s><s>他们尝试过新体位，但总不如最开始的熟练舒服——过完了，先后去卫生间清洗，又回到床上躺平。</s><s>她说，你在那边，会想这个吗？</s>
<s>有时候想。</s>
<s>会憋得慌？</s>
<s>有时候会。</s><s>跟你说，我有几个同事会去找妓女……</s><s>他翻个身面向着她，夜灯照上去，还是中学里那个后座男生的脸，带着难以消除的天真和轻信。</s><s>他说，他们不敢找黑妞，怕传上艾滋，但当地一个小黑居然能给他们找来白种人妓女。</s>
<s>她笑了。</s><s>那你动心没有？</s>
<s>我没有，真没有。</s>
<s>……</s><s>哎，等等，这是什么？</s><s>你下巴上长了个痘痘。</s>
<s>我知道。</s><s>每次坐长途飞机都会上火长痘。</s>
<s>顶头已经有小白点了，我给你挤出来吧。</s>
<s>他捂住下巴。</s><s>不行，你不要动它。</s>
<s>她掰他的手，掰不下来。</s><s>他的身子在被子里半真半假地挣扎，弄得被子抖动出一道道的暗风，在身周窜来窜去。</s><s>他说，你从来就不接受教训。</s><s>你高三那年冬天冒出一脸痘，你天天挤，挤得脸上一块块红肿，老师都问你是不是过敏了。</s><s>你都忘了？</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