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施仲南不知道为什么司徒玮突然改变话题。</s><s>“不常看，但间中有留意欧洲的联赛。”</s><s>他回答。</s>
<s>“不是说十个香港人中九个爱看足球吗？”</s><s>司徒玮笑道，“那你知不知道一流的前锋和普通的前锋有什么差异？”</s>
<s>施仲南不知道对方这问题的用意，所以摇摇头。</s>
<s>“是把握机会的能力。”</s><s>司徒玮说，“举例说，A队的前锋十次射门才有一次成功，B队前锋只要五次便能制造一次入球，那在一场队友制造了七次射门机会的比赛中，前者顶多和对手赛和零比零，而后者至少有机会赢一比零。</s><s>这个比喻可能过度简单化，但我想说的重点是，一流的人才能在短时间认清情势，分析利弊，然后把握机会，争取最大的利益。</s><s>一名前锋可能在某场比赛突然走运，连进五六球，但真正的人才能够在联赛中每场比赛都稳定发挥，无时无刻抓住任何进球机会。</s><s>精明的教练只会选后者当正选球员。”</s>
<s>司徒玮顿了一顿，轻轻用食指指了指施仲南，说：“你们公司里，只有你具备这种把握力。”</s>
<s>“过、过奖了。”</s>
<s>“当我故意找碴，质疑你们公司的经营模式能否获利时，你们老板Richard半句话也答不上来，不但毫无急智，就连基本的应变能力也欠缺。</s><s>你的其他同僚亦碍于华人传统观念中的主从关系，不敢自作主张贸然代上司解围，宁愿少做少错，就只有你当机立断，明白当时最重要的是抓住我这尾大鱼，不惜瞎掰毫无根据的点子，甚至装模作样说什么‘商业机密’来挽回我对你们公司的兴趣。”</s>
<s>施仲南此刻才知道，原来司徒玮当时并非真的对GT网有意见，而是存心刁难，以此试探。</s>
<s>“你那胸有成竹的姿态很成功，我几乎上当了。”</s><s>司徒玮继续说，“假如Richard没有把心底话都写到脸上，我真的以为你们在设计什么‘消息期货’的荒唐玩意。</s><s>老实说，这点子蛮蠢的，八卦消息不是实物，它可以无限量复制，没有供求关系，当成货物来玩杠杆式投资交易会成功才怪。</s><s>不过天底下存在更荒谬的金融产品，例如信贷违约掉期就像赌局甚至骗局，可是它是企业间的有效财金工具，而且加上华丽的包装，你还可以将它卖给平民百姓……</s><s>当然，2008年后，这些平民便知道真相了。”</s>
<s>2008年投资银行雷曼兄弟因为次贷危机而破产，其后揭发他们将信贷违约掉期包装成债券让合作的香港地区、台湾地区和新加坡银行向一般客户推销，导致那些客户的财产化为乌有。</s>
<s>施仲南差点想告诉对方，他和阿豪目前在李老板指示下努力将这个“荒唐点子”凑合起来，日夜赶工，准备半个月后再次呈交给司徒玮过目。</s><s>他自己很清楚，什么“消息期货”只是胡诌，要将它具体实现、写成合理的报告，大概是天方夜谭。</s><s>这几天他和阿豪都在烦恼如何收拾这烂摊子，愈深入设计便愈觉得这真是馊主意。</s>
<s>“撇开那个胡来的点子不谈，你当天的表现可说是九十分以上。”</s><s>司徒玮笑着说，“于是我做了第二个试探，而你也不负所望，合格了。”</s>
<s>“第二个试探？”</s><s>施仲南反问。</s>
<s>“你以为我为什么特意在你们面前聊古典音乐、透露星期六听演奏会的行程？”</s>
<s>施仲南猛然醒觉，一切都是司徒玮的设计。</s><s>他本来为自己成功堵截司徒玮而沾沾自喜，如今才发现这在对方计算之内。</s>
<s>“这一顿饭，便是我送你的贺礼。”</s><s>司徒玮举起酒杯，“每次我遇上兼具决断力、行动力和把握力的人才，我都会请对方好好吃一顿饭，喝一瓶好酒，这些人才当中，不少成为SIQ的重要合作伙伴。”</s>
<s>就像押中马票一样，施仲南心里顿时冒起一份满足感，内心不断高声呐喊。</s><s>即使对方没有明确承诺什么，他也相信，自己已经走对了路，成功巴结这位科技界名人。</s>
<s>“不过，你也别太兴奋。”</s><s>司徒玮没等施仲南回话，继续说，“我习惯依据表现而决定花多少钱在这‘贺礼’上，这瓶卡本内苏维翁不过在二百美元价位，过去我曾为一位年轻人开了一瓶一千块的。</s><s>假如你没有说什么鬼‘期货’‘认股证’，想到一些实行性更高的点子，那我们现在可能在ICC的一百楼餐厅了。”</s>
<s>ICC全名环球贸易广场，位于西九龙柯士甸，是全港最高的摩天楼，楼高一百一十八层。</s><s>一百楼以上有六星级酒店及高级餐厅，消费自然不便宜。</s>
<s>施仲南有点后悔当初没想到比金融产品更好的主意，不过这心情一闪即逝。</s><s>只要抓住眼前的机会，他日别说到ICC吃饭，就连买下迪拜哈利法塔高层办公室也不是梦。</s>
<s>“司徒先生，您怎么确认我不是真的到文化中心听演奏会，跟您偶然相遇？”</s><s>施仲南问道。</s>
<s>“今天我们碰面后，您半句关于音乐的话题都没提，假如你真的想装到底，至少吃饭时找机会聊一下吧。”</s><s>司徒玮吃吃地笑，“你还想知道什么？</s><s>尽管发问。”</s>
<s>“SIQ为什么看中我们公司？”</s><s>施仲南问，“如果您真的认为GT网的经营模式无法赚钱，那SIQ没理由有兴趣投资，即使我表现再好，也于事无补。”</s>
<s>“你知道什么是‘梅特卡夫定律’吗？”</s>
<s>“好像是跟网路有关的？”</s>
<s>“对。</s><s>‘梅特卡夫定律’指出，一个网路的价值，跟用户数的平方成正比。</s><s>即是说，拥有五十个客户的网路，比拥有十个客户的，价值高出二十五倍，而不是五倍。</s><s>这道理应用在网路服务上，便说明了为什么大企业不断并购类型相同的小公司，有五十个用户的服务吃下只有十个用户的，用户数目虽然只增加了百分之二十，价值却增加约五成。”</s>
<s>“这和GT网有什么关系？”</s>
<s>“你还没听出来吗？”</s><s>司徒玮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s>
<s>施仲南灵光一闪，想到答案。</s>
<s>“SIQ在美国投资了类似的企业？”</s>
<s>“答对。”</s><s>司徒玮直视着施仲南双眼，说，“详情我不说太多，但你们公司的‘消息买卖’机制跟我们另一项重点投资项目十分相似。</s><s>我们预计它会发展成另一个Tumblr或Snapchat，所以我们先下手为强，趁早插手全球各地类似的小企业。”</s>
<s>“就像Groupon吃掉uBuyiBuy？”</s>
<s>“正是。”</s>
<s>2010年初，有两位香港年轻人看中团购网站服务的潜力，推出名为“uBuyiBuy”的团购网，结果半年后公司便被全球最大的美国团购服务企业Groupon收购。</s><s>当时Groupon正进军亚洲，一口气买下香港地区、台湾地区和新加坡的同类公司，大幅扩充业务。</s>
<s>“你还有什么问题？”</s>
<s>“嗯……</s><s>SIQ是不是要在香港开分公司？”</s>
<s>施仲南的问题，令司徒玮稍稍怔住。</s>
<s>“为什么你会有这想法？”</s>
<s>“因为刚才我们坐的是特斯拉。”</s><s>施仲南答，“司徒先生您说您来港度假，按道理在香港该租车，可是特斯拉这款电动车并不热门，香港的租车行没有出租。</s><s>假如这是您问香港朋友借来的，您在言谈间应该会透露，可是您对那台车子的说法，就像是自己拥有的。</s><s>您家在美国，但在香港却有自己的汽车，我唯一想到的可能性，便是SIQ即将在香港开设分部，那辆特斯拉S型是公司名下的资产。</s><s>说不定您今天到九龙塘创新中心，就是代表SIQ跟相熟企业打招呼吧。”</s>
<s>“看来我做错了——”司徒玮轻轻敲了一下桌上的酒瓶，“我该开一瓶五百元的。”</s>
<s>施仲南听到这句委婉的称赞，心里连声叫好。</s>
<s>“SIQ准备进军中国，所以先在香港设立子公司，当作亚洲总部。”</s><s>司徒玮直认不讳，“中国有不少新创公司，创业者都很年轻，想法不输欧美的人才。</s><s>中国近年经济增长放缓，SIQ便更想抓住机会，投入资金，从中国发掘有潜力的新兴科创企业……</s><s>不过我这趟来港真的不是为了这件事。</s><s>SIQ今天的掌舵人是凯尔，我只偶尔当一下说客或‘猎头人’。”</s>
<s>在今天的会面之前，施仲南有仔细阅读背诵SIQ的资料，所以他知道司徒玮所言非虚。</s><s>他在YouTube找到不少SIQ的访问与记者会影片，可是受访的和主持会议的，全都是五十来岁、留八字胡的凯尔·昆西。</s>
<s>“既然SIQ进军中国，司徒先生应该会走出台前，担任亚洲区的旗手吧？”</s><s>施仲南说，“我猜身为西方人的昆西先生在欧美会较具亲和力，但在亚洲，黑头发黄皮肤的执行长应该让人觉得更易于沟通？”</s>
<s>“你说得对，不过我不打算复出了。”</s><s>司徒玮耸耸肩，“我对目前的生活十分满意，周游列国，享受美酒佳肴，无须为投资成败费心，顶多偶然动动眼光，替公司出点主意。</s><s>要我一下子再跃到大前线冲锋陷阵，我吃不消。</s><s>凯尔已经开始物色亚洲区的执行长人选了。”</s>
<s>“那井上先生呢？”</s><s>SIQ的三位创办人里便有两张亚洲脸孔，施仲南觉得不动用这先天优势有点笨。</s>
<s>“嘿！”</s><s>司徒玮朗声大笑，说，“井上那家伙啊，天晓得他现在人在哪儿，在干什么好事。”</s>
<s>“咦？”</s><s>施仲南呆住，问道，“井上聪先生不是SIQ的董事之一吗？”</s>
<s>“他在SIQ只有虚衔罢了，他已缺席董事会会议多年，对SIQ的发展漠不关心。</s><s>这家伙是个天才，可是对企业行政毫无兴趣，个性乖僻，宁愿躲起来做研究。</s><s>我已有好几年没见过他，而且也没有他的联络方法，不过若董事会要找他，他却能够抢先用电子邮件之类的方式联络我们，就像一直紧贴公司动向似的。</s><s>我有时怀疑，他是不是黑进了公司的系统，监视着我们所有人的活动……”</s>
<s>“他有这么厉害？”</s>
<s>“他不厉害，同位素又如何凭一堆专利发迹？”</s><s>司徒玮失笑地说。</s>
<s>“发明专利是一回事，黑进系统是另一回事啊。”</s>
<s>“你听过Kevin Mitnick这个人吗？”</s>
<s>施仲南摇头。</s>
<s>“凯文·米特尼克目前在美国经营一家电脑保安咨询公司，替企业测试系统，检查有没有漏洞让黑客有机可乘，在业界颇负盛名。”</s><s>司徒玮举起右手食指，像在空气中划下一条时间轴，“可是，在2000年以前他是最恶名昭彰的黑客，曾是美国电脑罪案的头号通缉犯，全球不少企业与政府系统都被他闯进过，盗取了不少机密资料。”</s>
<s>“哈，您就像在说井上先生也是……</s><s>咦？”</s><s>施仲南话到一半才察觉对方话中有话，连忙住口。</s>
<s>“我可没有说过任何事情喔。”</s><s>司徒玮打了个眼色。</s>
<s>施仲南没再深究下去，毕竟他知道，有些事情可不能放在台面上讲。</s><s>他想起他在网路上读过的资料，说井上聪曾参与制订好些网路安全协定，假如说井上本身有电脑入侵的知识和经验，实在不足为奇。</s>
<s>“还是别提那家伙吧。”</s><s>司徒玮说，“你还有什么问题想问我？”</s>
<s>施仲南正想开口卖弄一下，说自己也懂得好些黑客技巧，有入侵某些系统的经验，却发觉司徒玮三番四次要他发问，应该别有用心，很可能是“第三个试探”。</s><s>于是他再仔细思索一下现时所知的一切，找寻那条“正确的问题”。</s><s>不一会儿，他想到了。</s>
<s>“按照司徒先生的说法，”施仲南一脸谨慎，“因为SIQ在美国有投资类似我们GT网的项目，所以我们公司获SIQ注资可说是十拿九稳，对不对？”</s>
<s>“对。”</s>
<s>“那么，请问我如何为您们效劳？”</s>
<s>司徒玮闻言，亮出十分满意的笑容。</s><s>施仲南从之前的对答，整理出最合理的结论：既然SIQ注资GT网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反正对SIQ来说，一二千万港币不过是九牛一毛的小数目——那么司徒玮要求他们弄什么新报告不过是门面工夫，亦不需要从自己身上打听什么内部消息。</s><s>可是司徒玮主动约自己吃饭，那就代表自己对SIQ这次的案子有某些价值。</s>
<s>“SIQ入股你们公司后，Richard自然会继续当执行长——”施仲南听到司徒玮以“执行长”这种正式职称来称呼李老板，差点忍不住笑意，“可是我们无法确认他能否配合母公司的发展，准确执行给予他的任务。</s><s>我需要一个具备观察力和应变力的员工，适时汇报进度，让我们了解公司的运作是否顺利。”</s>
<s>“即是说，要我当‘线民’？”</s><s>施仲南笑道。</s>
<s>“这说法太负面了。</s><s>叫‘非正式内部观察员’较动听。”</s><s>司徒玮也回报一个笑容。</s>
<s>“往后谨遵阁下吩咐。”</s><s>施仲南站起身，伸出右手。</s><s>司徒玮亦站起来，跟对方握手，象征达成协议。</s>
<s>二人之后边喝酒边闲谈，话题同样离不开美食和汽车，可是施仲南此刻的心情跟一个钟头前迥然不同。</s><s>他知道他一直以来等待的机遇已经出现，他的计划正朝着落实执行的方向迈进。</s>
<s>“差不多该回去了。”</s><s>司徒玮瞄了瞄手表，说道。</s><s>时间已是晚上9点半，“本来我想跟你去酒吧续摊，可是我明天早上有约，还是作罢。”</s>
<s>施仲南略微失望，不过他晓得自己无须心急，因为他已拿到SIQ的入场券。</s><s>“您回美国前我们还有机会私下吃饭吗？”</s><s>施仲南问道。</s>
<s>“我们之后再联络吧，反正我有你的号码。”</s><s>司徒玮扬了扬手上的BlackBerry手机。</s>
<s>“叩、叩。”</s><s>厢房的门传来敲门声。</s><s>自从上过最后一道菜后，厢房的门便关上，服务生也没有进来，施仲南猜，这一定是高级菜馆让贵宾们有一个私密的环境谈公事的惯常做法。</s>
<s>“啊，Doris你来接我了。”</s>
<s>从门外走进来的，不是服务生或侍酒师，而是司徒玮的女助手Doris。</s><s>Doris没作声，只默默地站在门旁，听候上司差遣。</s>
<s>“阿南，你住哪儿？”</s><s>司徒玮问。</s>
<s>“我家在钻石山。”</s>
<s>“啊……</s><s>本来我想说，如果你住港岛便顺道载你回家。”</s><s>司徒玮摸了摸下巴，“我租住的公寓在湾仔。”</s>
<s>“不用司徒先生费心了，我搭地铁就好，很方便。”</s><s>iSquare地库便有尖沙咀站的入口。</s>
<s>“那好极了。”</s>
<s>三人离开菜馆，步出门口时，穿紫色制服的服务生们和穿西装的经理还恭敬地送行。</s><s>施仲南本来想问为什么不用结账，但他看到Doris便明白，她一定在接老板前已经打点妥当。</s>
<s>施仲南跟他们分手后，踏着雀跃的脚步，通过车站的票闸，走进列车车厢。</s><s>虽然过了繁忙时间，列车上有不少空位，他仍一如平日选择站立，倚在车门旁边。</s><s>他从公事包取出手机，打开电源，按下指纹解锁，简单回复了用餐时错过的讯息，再思考如何趁司徒玮留港期间进一步拉近他们之间的关系。</s>
<s>他觉得这一晚简直完美，没有事情可以破坏他的好心情。</s>
<s>然而他错了。</s>
<s>他一边回味这晚的奇遇，一边漫无目的地瞄向车厢两端，在望向车尾的方向时，一个坐在车卡中央右侧的男人令他觉得不对劲。</s><s>他瞥了第二眼后，内心从困惑变成不安。</s>
<s>他见过那个男人。</s>
<s>三个钟头前，即是他在上海街等待司徒玮的时候，他因为害怕行踪曝光、被同事或李老板知悉，所以不时张望四周。</s><s>他认得车上的那男人，对方当时站在街角一家卖鸡蛋仔小食的店门外，拿着报纸貌似等朋友的样子，跟自己相距不到十米，和现在的距离差不多。</s>
<s>——是巧合吗？</s>
<s>列车来到旺角，施仲南要转乘观塘线的列车，当他下车后不时偷望身后，而他赫然发觉那男人跟他一样，站在月台上。</s>
<s>——我被跟踪了吗？</s>
<s>施仲南不敢做出太大的动作，怕打草惊蛇。</s><s>为什么有人要跟踪自己？</s><s>是老板知道他跟SIQ的要员私下会面吗？</s><s>还是对方是商业间谍，想摸清跟司徒玮见面的人的底蕴？</s>
<s>还是说——</s>
<s>施仲南突然想到另一个可能。</s>
<s>他下意识地摸摸刚放进口袋的那支手机。</s>
<s>是警察？</s><s>——施仲南内心闪过这念头。</s>
<s>不对，真的是警察的话，对方只会直接找上我家——他在心里自问自答。</s><s>他知道即使他的“恶行”曝光，警察也不可能劳师动众派便衣警探跟踪自己，毕竟他又不是什么犯罪集团首脑。</s>
<s>在旺角站上车的乘客颇多，施仲南在车厢的人群中失去了那男人的踪影。</s><s>当他在钻石山站下车时，往月台两旁一看，却没看到那男人。</s><s>他回家途中不时张望，也确认没有人跟踪自己。</s>
<s>“是我太多心了吧？”</s>
<s>回到独居的寓所后，施仲南暗忖。</s>
<s>他摇摇头，努力将这件事忘掉。</s><s>这晚上明明是自己事业发展的里程碑，值得好好享受细味，假如让一个无关的陌生人破坏掉，实在不值得。</s>
<s>“叮。”</s>
<s>手机传来讯息通知。</s>
<s>他解下领带，坐进舒适的电脑椅，唤醒在待机模式沉睡的电脑，关掉显示着系统提示的洋葱浏览器视窗，再登入每天下班也浏览的花生讨论区，并且瞧了瞧手机。</s>
<s>——改明晚7点见？</s>
<s>看到她的讯息，施仲南不由得再次联想起那个男人的面孔，仿佛那人就像幽灵，躲在家里某个暗角，正窥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s>
<s>2</s>
<s>“……</s><s>往北角列车即将到达，请先让乘客下车……”</s>
<s>月台广播的女声令阿怡回过神来。</s><s>站在油塘站的月台上、正在等候转乘列车的她再一次恍神，自从在阿涅家里听过莫侦探那段录音后，她这几天脑袋一放空，便不自觉地思考着那件事。</s>
<s>——舒丽丽就是kidkit727。</s>
<s>阿怡记得阿涅一早提过，事件的原点——那篇引起波澜的文章——有“嫌犯请律师辩护的味道”，更提过会另外跟进。</s><s>她没想到的是阿涅会差使莫侦探代劳，而她更没料到丽丽利用那个律师的助理打听案情细节。</s><s>得知这个事实后，阿怡惊觉犯人不单是冲着小雯而来，更是处心积虑，在邵德平的案件完结后刻意狙击小雯，搜集材料，利用网路引发霸凌。</s>
<s>但最出乎阿怡意料的是阿涅的反应。</s>
<s>“好了，你听过录音，可以回去吧？”</s>
<s>阿涅仿佛对录音中麦律师的证词不感兴趣，只冷冷地丢下一句。</s>
<s>“回去？</s><s>这录音不是证明了犯人的身份吗？</s><s>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调查已有结果？</s><s>你想等我发薪水后再敲诈我一笔吗？”</s><s>阿怡忍不住发飙。</s>
<s>“……</s><s>这仍不是‘决定性’的证据。”</s>
<s>看到阿涅一副拖拖拉拉的态度，阿怡气得几乎爆炸。</s><s>舒丽丽使用iPhone，与犯人发信的手机吻合；为了男生与小雯反目，向小雯报复的动机相当充分；平安夜卡拉OK事件中她是少数知悉内情的关系者之一；麦律师的助手更指证她获得了邵德平案件中不为人知的内容细节。</s><s>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丽丽就是kidkit727，人证、物证、动机无一欠缺，阿怡完全不能理解这“仍不是决定性证据”的理由。</s><s>她唯一想到的是阿涅因为面子问题，接受不了这结果——他用了一票高科技手段缩小范围，眼见快找出目标，却想不到莫侦探走狗运捡现成地破了案，简单地找到关键证人。</s>
<s>阿怡和阿涅争论了好几分钟，始终不得要领，最后只得到阿涅承诺再找丽丽调查的话会带上她。</s><s>她回家途中仍怒气冲冲，当晚久久不能成眠。</s>
<s>这几天阿怡老是思考着丽丽、国泰和小雯的事。</s><s>到底丽丽对小雯的恨意有多深？</s><s>即使小雯已跟她和国泰断绝来往，退出纠缠不清的三角关系，她仍然要用种种手段惩戒小雯。</s><s>阿怡回想当天碰面的情境就感到不寒而栗——假如丽丽流泪是因为后悔自己做得太过火，意外令小雯自杀，那她尚有一丝人性；可是若然那是因为猜到国泰会私下透露三人的关系，为了撇清责任特意预先演戏，装出内疚的样子，挤出几滴鳄鱼泪，那这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就相当恐怖。</s>
<s>星期天早上，阿怡刚回到中央图书馆准备值班，沉默多天的手机却突然响起来。</s>
<s>“明天中午12点半，以诺中学门口。”</s>
<s>纵使没有来电号码，阿怡也认得是阿涅的声音。</s><s>听到对方一口命令式的语气，阿怡不禁光火。</s>
<s>“你这是什么意思？</s><s>呼之即来挥之即去？</s><s>你不会先问我有没有空吗？”</s>
<s>“你明天休假，当然有空了。</s><s>假如你不想来就更好，少一个拖后腿的家伙，我做事更方便。”</s>
<s>阿怡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可是她却无法反驳阿涅的说法。</s>
<s>“好，我去。”</s><s>阿怡回复冷静，但仍反诘对方道，“你这次用什么借口约国泰他们见面？</s><s>我们不是要在校门堵人吧？”</s>
<s>“还书。”</s>
<s>“还书？</s><s>你是说要归还剧本给郡主吗？”</s>
<s>“不。”</s><s>阿涅的声音稍微远离话筒，似乎正回头翻手边的东西，“上次袁老师交给我们那袋参考书里，混进了一本学校图书馆的借书，我猜你妹妹把它放在置物柜，袁老师处理书本时没有察觉吧。</s><s>我已跟袁老师通过电话约好时间，我之后会联络国泰，随便找个借口再约他们在学校吃午饭。”</s>
<s>“小雯从图书馆借了书？</s><s>是什么？”</s>
<s>“《安娜·卡列尼娜》，上册。”</s>
<s>阿怡感到相当讶异。</s><s>在阿怡的印象里，小雯是个连轻小说也嫌厚的女生，除了课堂指定的读本外从没有自发借阅任何小说，她无法想象妹妹会对托尔斯泰或俄国文学有兴趣。</s>
<s>翌日中午12点多，阿怡再次来到妹妹的学校校门前。</s><s>和一星期前不同，这天天清气朗，奶白色外墙的天景国际酒店矗立在以诺中学对面，反射的阳光将校园外围的树木映照得绿意盎然。</s><s>然而，阿怡的内心比一周前更阴沉，因为她不知道面对丽丽时该作什么反应。</s>
<s>“我该直接摊牌，质问她为什么要伤害小雯？</s><s>还是不动声色，再观察一会儿，旁敲侧击看看她是否真诚忏悔？”</s><s>阿怡心里充满疑问和矛盾。</s><s>虽然她决心要找出kidkit727，可是如今却无法决定下一步。</s><s>她明明痛恨着那个迫使小雯走上绝路的恶魔，但她一想起小雯和丽丽合照中的笑靥，就没办法贯彻心底那股怨念，对这个妹妹的昔日好友做任何事情。</s>
<s>在街头站了十分钟，阿怡仍未等到阿涅，然而以诺中学的午休时间已到，穿校服的男生女生成群结队从校门走出来。</s><s>就在阿怡忍不住要打电话给阿涅之际，手机传来短短的一声响铃声，她发现刚收到一则短信。</s>
<s>我有事要晚一点到，你先进去。</s><s>我约了国泰在图书馆碰头。</s>
<s>阿怡看到短信后，眉头一皱，可是她只能无可奈何地依阿涅指示行动。</s><s>她走进校园，看到上星期见过的那位校工捧着保温壶正在吃午饭，于是向他道明来意。</s>
<s>“啊，是区小姐吗？</s><s>袁老师说您将书交给我就可以了。”</s><s>那位年约六十、体态略胖的校工放下饭壶，笑容可掬地对阿怡说，“袁老师临时有事，抽不出空。”</s>
<s>“她有什么事？”</s><s>阿怡有点错愕。</s>
<s>“明天要发期末考的成绩表，之后便放暑假，可是电脑出问题，之前输入的分数都没了，老师们要赶紧在明天前用人手输入和核对。</s><s>从今天早上开始，教员室便陷入大混乱啦……</s><s>听说连外聘的科技公司也没辙，说资料救不回来。”</s>
<s>“哦……”阿怡想假如阿涅这专家在场，说不定他有方法解决。</s>
<s>“区小姐，书呢？”</s>
<s>校工的话让阿怡怔了怔，她不知道该如何说明。</s><s>如果说拿着书的阿涅未到，对方会不会阻止自己进入校园？</s><s>可是阿涅约了国泰和丽丽在图书馆碰面，她现在不去的话，他们会不会等得不耐烦而离开？</s>
<s>——社交工程。</s>
<s>阿怡突然想起阿涅说过的那个装模作样的专有名词。</s>
<s>“不如让我亲自将书送回图书馆吧。”</s><s>阿怡脱口说道，再拍了拍手袋，暗示书在里面，“给你的话，你待会儿便要跑一趟，刚才你说学校电脑出问题，老师们都很忙，我想你今天也要处理一堆额外杂务，对不对？”</s>
<s>“嗯，也是啦。”</s><s>校工微笑着点点头，“本来我和工友们轮流吃午饭，他们也被校长和主任差使处理急务，害我不能离开岗位。</s><s>您知道图书馆在哪儿吗？”</s>
<s>“是五楼吧？”</s><s>阿怡向上指了指。</s>
<s>“嗯嗯，劳烦您了。”</s>
<s>“你记不记得上次跟我一起来的那位王先生？</s><s>他肚子痛，现在附近的公厕方便，随后就到。</s><s>他来时可以告诉他我上了五楼吗？”</s>
<s>“没问题。</s><s>这阵子很多人肠胃不适呢，天气转热，很多餐厅处理食物都不小心啦……”</s>
<s>阿怡没等对方说完，便边点头边转身往梯间走过去。</s><s>她心想自己这回的“社交工程”应该算不错，而且她还将阿涅说成“大便男”，有一丁点阿Q式的胜利感。</s>
<s>“等等！</s><s>区小姐！”</s>
<s>校工的叫嚷令阿怡一惊，心想是不是露了馅。</s><s>她缓缓转身，却看到对方向自己递出一个名牌。</s>
<s>“你忘了别上访客名牌哪。”</s><s>校工亲切地说。</s>
<s>阿怡向校工道谢，一边别上名牌，一边急步走上楼梯，逃离对方视线范围。</s><s>她觉得自己始终不是当骗子的料。</s>
<s>来到五楼，阿怡发觉今天图书馆比上次人多，虽然亦只有四五人。</s><s>然而，阿怡猜那几个高年级学生来图书馆不是为了看书，因为他们都聚集在电脑桌旁，正在操作激光打印机，似乎在列印一些课外活动使用的文件或单张。</s><s>在借还书的柜台后坐着的，仍然是上周阿怡见过的杜紫渝，不过这回她没有读小说，只是坐在椅子上瞧着正在用打印机的学生们。</s><s>当她回头看到站在入口的阿怡时露出诧异的表情，但她仍礼貌地向阿怡点头打招呼。</s>
<s>“你好。”</s><s>阿怡看到国泰和丽丽仍未到，便跟杜紫渝攀谈起来，“你不用吃午饭吗？”</s>
<s>“我们分两段时间吃。”</s><s>杜紫渝带点腼腆地说，“今天我只要在午饭时间值半小时的班，下午有其他同学负责。”</s>
<s>阿怡想起上星期一杜紫渝在午休后仍在图书馆当值，猜想他们的轮班制不是固定的。</s>
<s>“您今天也有事来学校吗？”</s><s>杜紫渝问道。</s>
<s>“小雯有一本图书馆的书忘了归还，我今天来是还书的。”</s><s>阿怡说。</s><s>她知道她可不能说“我今天是来揭穿舒丽丽的真面目的”，所以只能说一半真话。</s>
<s>“我不记得她有借过书，我猜不是在我当值时借的吧。”</s><s>杜紫渝说罢，直愣愣地瞧着阿怡，但阿怡不晓得这异样的沉默代表什么。</s><s>二人相视无语，这突兀的气氛持续了数秒，阿怡才恍然大悟——杜紫渝正在等她将书拿出来交给自己。</s>
<s>“啊，书现在不在我手上。”</s><s>阿怡露出尴尬的微笑，“王先生正带着书过来……</s><s>就是上星期跟我一起的那个人……”</s>
<s>“噢。”</s><s>杜紫渝点点头，然后将视线再次放回聚集在打印机旁的学生身上。</s><s>阿怡想，她可能担心他们会错误操作，弄坏机器。</s>
<s>“喂，我收到通知说我欠图书馆钱，搞什么啊？”</s>
<s>阿怡转头一看，不禁怔了一怔，而说话的人看到阿怡也立即愣住——站在阿怡旁边、挨着柜台向杜紫渝抱怨、一脸不爽的女生正是“郡主”黎敏。</s><s>郡主身后还有两个女学生，虽然她们外表跟其他女生分别不大，但从花哨的发型和贴满装饰的手机可以看出她们才不是文静听话的优等生。</s>
<s>她们就是“郡主的婢女”吧——阿怡暗想。</s>
<s>“是？”</s><s>杜紫渝转向郡主问道。</s>
<s>“我说我收到通知，说我欠你们钱。”</s><s>郡主没有理会阿怡，对杜紫渝说。</s>
<s>杜紫渝按了几下键盘，看着柜台后的电脑屏幕，说：“啊，对，你之前用打印机输出文件未付款，欠我们一百三十五块。</s><s>学年要完结了，所以你要在今天清还……”</s>
<s>阿怡留意到柜台上贴着一张小小的告示——“暑假期间图书馆不开放，请同学们在学期完结前归还所有借书及结清欠款”。</s>
<s>“我哪有欠钱！”</s><s>郡主摆出一副不输人的姿态，“我从没用超过限额！</s><s>每人有五十张免费配额吧？”</s>
<s>“免费配额是黑白的，但记录上你之前用了彩色输出，三元一张，印了四十五页。”</s><s>杜紫渝没有动气，缓缓地说，“你是不是按错了选项，将黑白文件使用彩色列印了？”</s>
<s>“我才没有这么糊涂！”</s><s>郡主似乎对被杜紫渝小看感到恼火，“图书馆的打印机又不是今年才安装，我怎可能这次才会弄错？</s><s>分明就是你们出错！”</s>
<s>“是啦，人家又不像你，人如其名叫‘愚蠢’的‘愚’，别以己度人，像你这种蒙古症患者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s><s>郡主身旁的“婢女甲”插嘴说。</s>
<s>“如果你不付的话，我便要向老师报告了。”</s><s>杜紫渝稍稍露出不快的样子。</s>
<s>“嘿，你这厂长就只懂向老师打小报告！</s><s>快去啊！”</s><s>放狠话的是“婢女乙”。</s><s>阿怡不知道“厂长”是什么，不过从语气看来，大概是她们圈子里的骂人话。</s>
<s>“区区百多元我不是付不起，但我就是不会付我不该付的钱！”</s><s>郡主咄咄逼人地说。</s>
<s>“我不管，规矩就是规矩，”杜紫渝没理会威吓，“总之，你不付，我责任上就要通知老师，让他向你父母说明。”</s>
<s>“你敢拿我爸妈来压我——”</s>
<s>看到她们在吵嘴，阿怡只能往后退开。</s><s>她有想过自己身为在场唯一的成年人，应该插手调停，可是她胸前正别着“访客”的名牌，她猜她一插话，便会招来郡主和婢女们的冷言冷语。</s>
<s>就在阿怡退到长桌子旁、围在打印机前的学生们也注意到郡主引发的小骚动时，丽丽和国泰推门走进图书馆。</s>
<s>“啊，怡姐姐，你好。”</s><s>国泰礼貌地向阿怡打招呼，丽丽也微微鞠躬。</s>
<s>跟丽丽打照面的一刹那，阿怡无法反应过来。</s><s>阿怡感到一股复杂的情绪从心底涌起，她既想狠狠掴丽丽几个巴掌、抓住对方的衣领质问她为什么要如此恶毒，但又无法付诸行动，毕竟丽丽也许因为错手害死小雯亦饱受心理折磨。</s><s>阿怡想起阿涅对国泰说过的那番话——或者让丽丽背负一辈子的罪恶感，会比起现在痛打对方一顿是更大的惩罚。</s>
<s>“怡姐姐，诚哥呢？”</s><s>国泰的问题打断阿怡的思绪。</s>
<s>“他……</s><s>正赶过来。”</s><s>阿怡努力让自己平服心情，再以平静的语调回答。</s>
<s>“嗯。”</s><s>国泰转头瞄了正在争吵的郡主和杜紫渝一眼，奇怪地问，“她们怎么了？”</s>
<s>“好像是因为打印机的使用费用出差错而争论。”</s><s>阿怡说。</s><s>为了让自己暂时忘掉丽丽和小雯的恩怨，阿怡向国泰问道：“你们使用影印机或打印机不是付现的吗？”</s>
<s>“一般来说都是付现，但有时电脑室或图书馆没有当值同学，我们就只能让系统记账。”</s>
<s>“怎确认是谁欠缴了？”</s>
<s>“我们每人也有电子账户，跟使用学校网页的讨论区一样，我们要用打印机便要登入，先在电脑输入用户名字和密码……”</s>
<s>砰！</s>
<s>一声巨响令图书馆众人都停下正在进行中的事情，郡主和杜紫渝止住争执，国泰和阿怡中止了谈话，而那几个正在偷瞄郡主发飙的学生将视线移到房间另一处——穿着运动外套的阿涅气喘如牛地站在入口，刚才的巨响来自他撞开图书馆大门。</s>
<s>“阿——阿诚，怎么了？”</s><s>阿怡没想到阿涅会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她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慢条斯理。</s>
<s>“替、替我打内线电话给袁老师，叫她来图书馆。”</s><s>阿涅无视阿怡，走到柜台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杜紫渝说道。</s><s>杜紫渝不知道原因，但她照着办。</s>
<s>阿涅走到阿怡身旁，拉过一张椅子，软瘫在座位上。</s><s>阿怡想问他发生什么事，但阿涅喘着气，摆摆手，示意让他先休息一下再说。</s>
<s>不到一分钟，袁老师匆匆赶至。</s>
<s>“王先生，区小姐，怎么了？”</s><s>袁老师问。</s><s>刚才杜紫渝在内线电话约略提及阿涅异常的情况。</s>
<s>阿涅呼吸稍顺，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放下一本书。</s><s>阿怡看到那是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上册，她更从绿色的封面认得那是台湾远景出版社在上世纪80年代出版的版本。</s><s>目前在市面能买到的都是其他出版社的新译版，然而这种绝版世界名著却很容易在学校图书馆发现。</s>
<s>“我、我大意了，之前居然没看到……”阿涅说话时仍抖着大气，“刚才坐车过来时，随手翻阅一下，发现里面夹着这个……”</s>
<s>阿涅翻开书本，在大约一百页的位置上，插着两张对折的米黄色纸片。</s><s>他将纸片打开，平放在柜台上，让阿怡和袁老师看到纸上的文字。</s>
<s>陌生人你好：</s>
<s>你看到这段文字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s>
<s>最近，我每天都想到死。</s>
<s>看到手掌大小、边缘印有卡通图案的信纸上头三行文字，阿怡已热泪盈眶。</s>
<s>“这、这是小雯的笔迹……”阿怡哽咽地说。</s>
<s>袁老师一脸错愕，而国泰、丽丽、郡主和其他人也紧张地凑过头来，想知道信纸上的内容。</s>
<s>“小雯不是没写遗书，只是我们没有找到。”</s><s>阿涅说。</s><s>他将两张信纸并排摊平，好让阿怡仔细阅读。</s><s>纸上都是单面书写，每页有十三行，每行写了最多二十个字。</s>
<s>陌生人你好：</s>
<s>你看到这段文字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s>
<s>最近，我每天都想到死。</s>
<s>我好累，好累了。</s>
<s>我每晚都做噩梦，梦里我走在一片荒野上，</s>
<s>然后被黑色的东西追赶。</s>
<s>我不断逃跑，不断呼叫，但没有人来救我。</s>
<s>我很清楚，没有人会来救我。</s>
<s>那些黑色的东西把我撕碎，它们一边将我分尸，</s>
<s>一边发笑。</s>
<s>笑声很可怕。</s>
<s>但最可怕的是，在梦里我也在笑，我想我的心也坏掉了。</s>
<s>我每天都觉得有成千上万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在瞪我。</s>
<s>他们都认为我该死。</s>
<s>我无处可逃。</s>
<s>我最近上学和回家时也会想，假如车站月台没有闸门，我只要等列车驶来，向前跨出一步，事情便能够了结。</s>
<s>或者我死了更好，反正我只会拖累别人。</s><s>每天在教室里，我也会偷看她。</s>
<s>她表面上没什么，但我知道她恨我。</s>
<s>我还知道她暗中做了什么。</s>
<s>说我抢人男友、嗑药、援交的，就是她吧。</s><s>虽</s>
<s>“后面呢？”</s><s>阿怡焦急地问。</s><s>她翻过信纸背面，确认上面一片空白后，再像个疯婆子般不断翻《安娜·卡列尼娜》上册的书页。</s>
<s>“没有后面了，就只有这两页。”</s><s>阿涅一脸凝重，“我看到这半封遗书后有个想法，但现在只能讲运气了。”</s>
<s>阿怡和众人都不明白阿涅的意思，只见他离开柜台前，跑到一排书柜后。</s><s>越过只到阿涅肩膀高度的书架，阿怡看到阿涅扫视着，似乎在找寻某本书，最后视线落在某一点，再匆匆回到各人身旁。</s><s>他走回柜台时，手上多了一件东西。</s>
<s>《安娜·卡列尼娜》下册。</s>
<s>阿涅将书放在柜台上，迅速地翻页。</s><s>当他翻到126页时，阿怡便知道他说的运气是指什么——在那一页里，有一片同样是米黄色的、对折的信纸插在书页之间。</s><s>阿怡按捺着抖颤，伸手捡起纸片，缓缓打开。</s>
<s>“幸好它没有被其他人当成废纸丢掉。”</s><s>阿涅小声地说。</s>
<s>然而，当各人看到信纸的内容后，却感到迷惑。</s>
<s>了。</s>
<s>我写上名字，不是要控诉什么，反正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s>
<s>我只希望，世上有一位陌生人，能听我诉苦，</s>
<s>让我证明我曾经在这世上存在过。</s>
<s>哪怕你看到这段文字时，我已经不在了。</s>
<s>“句子连不上？”</s><s>国泰问道。</s><s>夹在上册的遗书第二页最后一句，是“说我抢人男友、嗑药、援交的，就是她吧。</s><s>虽”，但第三页开头却只有一个“了”字。</s>
<s>“中间应该有缺页？”</s><s>袁老师嚷道。</s>
<s>阿涅拿起下册，用拇指扫过书页，可是他来回扫了三遍，书里就是没有夹着任何纸片。</s>
<s>“《安娜·卡列尼娜》有没有中册？”</s><s>阿涅向杜紫渝问道。</s>
<s>“没有……”在杜紫渝回答前，阿怡已抢白道，“这版本只有上下两册……”</s>
<s>“这样子……”阿涅低头沉吟一句，再抬头向杜紫渝说，“快，看看小雯的借书记录。”</s>
<s>“借书记录？”</s><s>袁老师问。</s>
<s>“既然遗书上半部是在外借的《安娜·卡列尼娜》上册里找到，那就说明小雯是在图书馆外将信纸插进书本里的。</s><s>我们很难想象她会只借上册，将半封信夹在这本书里面，再到图书馆将另一页放在下册之中——我猜，她借了好几本书，将遗书分别插进它们里面，再将它们归还，只是一时大意，只还了下册和其余的图书，忘掉上册。</s><s>换言之，遗书中间的部分在另外一本或几本书里的机会很大。”</s>
<s>“为什么小雯要这样做？”</s><s>国泰皱着眉，问道。</s>
<s>“不知道。”</s><s>阿涅摇摇头，“也许她不想我们在她自杀后立即看到遗书内容，于是用这种迂回的方法留下遗言。</s><s>将信件分开放在数本书里，大概是想增加被发现的机会吧，毕竟今天很少学生看书，假如那本书一直没有人借，多待几年，看到纸条的人大概也不知道她的新闻，不会将信件跟遗言联想起来了。”</s>
<s>阿怡闻言感到心痛。</s><s>她没想到小雯宁愿将遗言告诉毫不相识的“陌生人”，也不愿意留给姐姐片言只字。</s>
<s>“小雯她写这些句子时内心一定很矛盾吧。”</s><s>阿涅继续说，“她一方面不想让其他人了解她的心情，但又想有倾吐的对象……</s><s>于是她只能使用这种方法，将仅有的思念向不知道是否存在的陌生人传递……”</s>
<s>“找到记录了。”</s><s>杜紫渝打断阿涅的话，一边瞧着屏幕一边说，“她只曾借过《安娜·卡列尼娜》上下两册，没有借别的书。”</s>
<s>“没有？”</s><s>阿涅和阿怡异口同声地反问。</s>
<s>“没有……”杜紫渝按下几个按键，说，“她是在4月30号课后借这两本书，其中下册在5月4号上午归还……</s><s>应该是第三节课前的休息时间。”</s>
<s>小雯是在5月5号自杀的——阿怡听到杜紫渝的话后，不禁悲从中来。</s><s>她不知道妹妹在被kidkit727用电子邮件欺凌前已萌死念。</s>
<s>“她以前有没有借过其他书？”</s><s>阿涅追问杜紫渝，但杜紫渝摇摇头。</s>
<s>“借阅记录上就只有这两笔。”</s><s>她答道。</s>
<s>“我的确没听过小雯说有从图书馆借书阅读的习惯……”国泰说。</s>
<s>“啊！”</s><s>阿怡高呼一声，说，“会不会在小雯的其他书里？</s><s>例如那些参考书——”</s>
<s>“袁老师，那我们先回去了，麻烦你留意一下，看看遗书的其他部分会不会掉落在小雯的置物柜里或什么地方。”</s><s>阿涅对袁老师说。</s>
<s>“请放心，我会仔细找一遍。”</s>
<s>阿怡紧紧捏住那三页遗书，向袁老师鞠躬致谢，虽然她此刻心乱如麻，根本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s>
<s>“我们改天再约吧。”</s><s>离开图书馆前，阿涅低声对国泰说了一句，对方点点头。</s>
<s>阿怡和阿涅将访客名牌交回大门的校工后，两人匆匆地沿着窝打老道往油麻地地铁站的方向跑过去。</s><s>阿怡六神无主，手里仍捏着那几张米黄色的信纸，心里已将跟丽丽对质的事通通忘掉——对她来说，比起跟犯人对质，找出妹妹的遗言更为重要。</s>
<s>而且，在读过妹妹的遗言后，阿怡更感忐忑。</s><s>在那封不完整的遗书中，小雯提及她知道抹黑她的人是谁，知道对方痛恨自己。</s>
<s>小雯知道丽丽就是幕后黑手——阿怡想到此处便感到心痛。</s>
<s>“嗨！</s><s>这边。”</s>
<s>阿怡突然被阿涅叫住。</s><s>她回头一看，才发现阿涅站在天景国际酒店的侧门前，指着通往大厅的自动门。</s>
<s>“我们不是去你家看看参考书里有没有小雯的信吗？”</s><s>阿怡问，“还是说你有开车，车子停在酒店的停车场？”</s>
<s>“别问，总之先跟我来。”</s><s>阿涅急步走进酒店内，阿怡虽不理解但也只好跟随。</s>
<s>二人行色匆匆地经过酒店大厅，走进电梯。</s><s>出乎阿怡意料，阿涅没有按下地下停车场所在的B1按钮，反而按下6字。</s><s>不用一分钟，电梯门打开，阿涅领着阿怡沿着走廊往左边走，来到603号房间外。</s><s>房门挂着“请勿骚扰”的牌子，但阿涅没有理会，从外套口袋掏出门卡，轻轻在门锁前扫一下，门锁上的红灯变成绿色，再传出微弱的开锁声。</s>
<s>而门后的光景叫阿怡瞠目结舌。</s>
<s>在踏进房间的一刹那，阿怡有种非现实的感觉。</s><s>虽然603号房间和香港一般四星级酒店房间差不多，双人床、平面电视、衣橱、小书桌、小冰箱等均平平无奇，但此刻床上放了两台连接着不同颜色电线的手提电脑，书桌上除了酒店预备的一盘欢迎水果外还有几个便当盒大小的黑色箱子、两台显示器和一个附触控板的键盘，地毯上凌乱地铺满粗细不一的缆线，其中有几条更接上挂在墙上的四十二吋平面电视。</s><s>垂着窗帘的窗前竖着三副三脚架，左边和右边分别架着镜头一长一短的两台摄影机，中间的架设着一个像卫星讯号接收器的圆盘装置。</s><s>一个肤色黝黑、眼神凌厉、看来比阿涅年长几岁的男人坐在书桌前，他身穿灰色Polo衫和黑色牛仔裤，头戴罩耳式耳机，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阿涅和阿怡进入房间后他只瞥了一眼，稍稍扬手示意，完全没有分神。</s>
<s>阿怡以为这景象只会在间谍或警匪电影才能看到，这个酒店房间就像汤姆·克兰西 [1] 笔下中情局特工监视敌人的基地。</s>
<s>“有没有动静？”</s><s>阿涅一边走近窗前，一边对那男人问道。</s>
<s>“暂时没有。”</s><s>男人回答。</s>
<s>“这儿我接手就好，你先回去吧。”</s>
<s>那男人放下耳机，提起脚边一个黑色背包，往门口走过去。</s><s>当他跟阿怡擦身而过时，他对阿怡点点头，可是却没有开口，仿佛早知道阿怡会跟阿涅一起来到这儿。</s>
<s>“他是谁？”</s><s>那男人离开房间后，阿怡向阿涅问道。</s>
<s>“他叫鸭记，算是我的后勤支援部队。”</s><s>阿涅坐在椅子上，代替叫“鸭记”的男人原来的位置，盯着屏幕。</s>
<s>“鸭记？”</s><s>阿怡对这个可笑的名字感到奇怪，以为自己听错。</s>
<s>“他以前在深水埗鸭寮街摆摊卖电子零件，所以绰号‘鸭记’。”</s><s>阿涅面对着屏幕说，“不过别以为他是小贩，他今天已是几家电脑零售店的店东了。”</s>
<s>“那你们在这儿搞什么？”</s><s>阿怡走到阿涅旁边，问道。</s>
<s>“嘿，看到这环境你还要问？”</s><s>阿涅贼笑一声，“当然是监视啊。”</s>
<s>“监视？</s><s>监……</s><s>咦！”</s><s>阿怡话到一半便止住，因为她看到阿涅面前屏幕的影像——那是以诺中学西翼大楼五楼图书馆。</s><s>她一个箭步冲到窗前，稍稍拨开窗帘，发现三脚架上的摄影机镜头正对着窗外的以诺中学。</s><s>这个房间正好对着西翼大楼，由于相隔数百米，阿怡用肉眼无法看到细节，但她确定眼前正是图书馆的窗户。</s><s>她身旁这支高倍率镜头，清楚拍摄到图书馆里的实况。</s>
<s>“别碰到脚架。”</s><s>阿涅命令道。</s><s>阿怡放下窗帘时，手肘轻轻撞到摄影机，力度虽然轻微，但阿涅眼前的画面已出现摇晃。</s>
<s>“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s><s>你在监视谁？”</s><s>阿怡环视四周的监视仪器，感到极其诧异。</s>
<s>“你委托我找出kidkit727嘛，当然是为了这个目的喽。”</s><s>阿涅淡然地回答道。</s>
<s>“犯人不就是丽丽吗？</s><s>人证物证动机俱在，继续监视她有什么意义？”</s>
<s>“我不就跟你说过，那不是‘决定性’的证据吗？”</s><s>阿涅稍稍回头，瞄了阿怡一眼，再勾了勾食指示意她到自己身旁，“我现在就是要给你‘决定性’的证据。”</s>
<s>“什么？”</s>
<s>“看不看得到屏幕里的情况？”</s>
<s>阿怡瞧了瞧屏幕。</s><s>通过图书馆的窗户，她可以看到几排书架，而越过书架可以看到接近入口的柜台。</s><s>袁老师、国泰、丽丽、郡主和婢女，以及那些本来正在用打印机、后来凑热闹看八卦的高年级生仍在图书馆，杜紫渝亦仍然待在柜台后。</s><s>袁老师正在跟国泰和丽丽说话，另一边郡主和婢女们似乎还在跟杜紫渝理论中。</s><s>从阿怡他们离开图书馆到现在不过四五分钟，众人还未离去。</s>
<s>“你认得志文出版社的《罪与罚》封面吗？”</s><s>阿涅问。</s>
<s>“当然认得，就是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肖像做封面的版本。”</s>
<s>“以诺中学的图书馆有两本《罪与罚》，一本是远足文化去年出版的新译本，一本是1985年的志文版。”</s><s>阿涅顿了一顿，“待会儿有人会走到书架前，舍新版不取而拿起旧版——这家伙便是kidkit727。”</s>
<s>阿怡不明所以，但阿涅说罢便戴上耳机，像暗示着讨论中止。</s><s>阿怡只好忍一忍，心想且看阿涅葫芦里卖什么药。</s><s>在屏幕里，袁老师先一步离开图书馆，而郡主好像拗不过杜紫渝，从钱包里掏出钞票，狠狠地掷在桌上，和婢女甲乙头也不回地走掉。</s><s>那几个高年级学生随后离开，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叠纸，阿怡相信他们已印好要用的文件。</s><s>国泰和丽丽坐在一张长桌旁的两个座位，丽丽似乎在擦眼泪，而国泰正在安慰她。</s><s>一分钟后，丽丽在国泰搀扶下离开，图书馆里只余下杜紫渝一人。</s>
<s>而接下来的光景令阿怡愕然。</s>
<s>杜紫渝走出柜台，来到窗前的书架旁，在第四层取下一本书。</s><s>即使屏幕的解析度不高，阿怡也认得封面上那个长大胡子的男人，便是俄国文学三巨头之一的陀思妥耶夫斯基。</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