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在考过最后一科的那个下午，我和刘一朵坐在考场外面的操场上。</s><s>我们看见其余的人从我们眼前向大门口走去，他们有的两三个聚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好像此刻的讨论能够更改已经发生的事实，有的人用手背抹着眼泪，独自慢慢地走着，有人把书本抛向空中，大叫着向门外狂奔而去。</s><s>操场上遥遥相望的两个球门，没有网子，好像永远不会相遇的两张嘴巴。</s><s>我们知道门外就是我们的家人，此时他们绝对不会离去。</s><s>刘一朵跟我说，哎，问你个问题。</s><s>我说，问。</s><s>她说，你到底是喜欢我多一点，还是喜欢别人多一点？</s><s>我说，别人是谁？</s><s>她说，别人就是别人，别的人。</s><s>我说：那喜欢你多一点。</s><s>我们分头走吧，横竖都要出去，大不了再来一年。</s><s>她说，还有个问题，你知不知道世界上最大的中心广场在哪里？</s><s>我说，这时候不要再给我问答题，我做卷子已经够够的了。</s><s>她从书包里拿出了一千块钱，和两张车票，说：我们跑了吧。</s><s>这时候天光正亮，操场上空无一人，盛夏的暖光落在刘一朵的脸上，我看见几颗被挤破但尚未痊愈的青春痘，看见她充满着欲念的薄嘴唇，看见她镇静而又温情的大眼睛。</s><s>日光倾城。</s><s>胸中有一股热气荡开来，在脊柱里缓速地流动。</s><s>有一次，几个外校的孩子来我们学校寻我，他们想要结结实实地揍我一顿，这事儿的起因好像是其中一个孩子从我们学校转学过去，他和我的母亲有点恩怨。</s><s>我在教室里等了很久，然后准备从学校的后门逃走，可是刘一朵已经去前门挥舞着带钉子的板凳条把他们击溃了，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我想起了这件事。</s><s>我说，你穿着裙子能爬墙吗？</s><s>她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我的担心是无谓的，她脱掉裙子叼在嘴里，穿着内裤翻过学校的围墙，我紧随其后，从墙头跃下的一瞬间，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欢愉，似乎在空中飘浮了很久，像跳水运动员一样折叠翻滚了几周，才终于落在地上。</s>
<s>火车站到处都是人。</s><s>许多人背着大包，包的体积基本上和人相当，有的人除了背着大包，手里还抱着孩子，孩子在这种嘈杂的环境里肆无忌惮地大哭，像指南针一样挥舞着小手。</s><s>我和刘一朵，背着书包，拉着手挤在人群里，我忽然对自己的轻装简从感到有些惭愧。</s><s>一个老人，足有八十岁了，脸上的尘土和皱纹好像伤疤一样结了痂，光秃秃的头上长了一只红色的瘤子。</s><s>他弓着背走到我们身边，晃动着手里的铝制饭盒，里面有几枚小小的硬币，无情地相互撞击。</s><s>佛祖保佑你，菩萨保佑你，他对我们说。</s><s>我扭过头，看向别处，刘一朵从书包里拿出一百块钱，放在他的饭盒里。</s><s>我说，你干什么？</s><s>烧得？</s><s>她说，让佛祖保佑我们吧，能顺利看见那个广场。</s><s>我说，然后呢？</s><s>还回来吗？</s><s>她说，你想回来吗？</s><s>我说，我不知道。</s><s>她说，你是那种人不？</s><s>能赚钱养家那种人。</s><s>我说，我不知道。</s><s>她说，你养我吧，好不好？</s><s>我伸出头，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嘴唇。</s>
<s>终于挤上了那列绿皮火车，我们裹挟在人流里，向着自己的座位移动，根本就不用费力，因为前胸后背都贴在别人身上，只需要适时地移动双脚就可以。</s><s>等我们终于挤到了座位，火车已经驶出了站台，把一栋栋楼宇甩在身后，窗户外面的景物也开始逐渐稀疏，露出大片的旷野和零星的小屋，我看见有些小屋的屋檐底下，挂着成串的辣椒和玉米，有人站在迟缓流动的小河边上，从河里向外拽着渔网。</s><s>落日在向远山的外缘靠拢，余晖散在所有的景物上面，使人发困。</s><s>刘一朵倚在我的肩膀上，瞪着眼睛沉默不语。</s><s>车厢里闷热异常，没有座位的人东倒西歪，包围了我们，有人试图钻进我们的座位底下睡觉，被我拒绝了，刘一朵穿着裙子呢。</s>
<s>“热吧？</s><s>啊？”</s><s>对面有一个人问我。</s>
<s>“热啊，上不来气。”</s><s>我说，车厢里有股混杂的臭味，可是我没好意思直说。</s><s>他坐在我的正对面，四十岁左右，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黑色T恤，两只手叉在一起，放在我们面前的茶几上。</s><s>手指又粗又长，关节好像核桃一样。</s><s>一双浑黄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s>
<s>“来，把窗子开开。”</s>
<s>我们俩一人扶住一边的把手，向上一提，把车窗拉开了一道大缝。</s><s>风“呼”地吹进来，车厢里的气味也向外逸散了。</s><s>我发现这人力大无比，我还没有用力，手刚刚放在把手上，窗子已经向上开启了。</s><s>刘一朵一只手按在我的裤裆上，把鼻子送到窗户旁边，努力吸气，风吹动着她的短发，使她看起来如同奔跑一样，我担心她一不小心摔出去，把她拽回座位。</s>
<s>“你们到哪里？”</s><s>中年人问。</s>
<s>“北京。</s><s>你呢？”</s><s>刘一朵坐回来说。</s>
<s>“我回家。</s><s>你们以前去过北京吗，北京？”</s>
<s>“没有。”</s>
<s>“我也没有。</s><s>我一直想去看看天安门广场。”</s>
<s>“然后呢？”</s><s>刘一朵问。</s>
<s>“我去过好多个城市，有二十几个吧，就是没去过北京，北京。</s><s>有意思不？”</s><s>他从挂钩上的兜子里翻出两个苹果，递给我们。</s>
<s>“不吃，谢谢你。”</s><s>刘一朵看着他的手，说。</s>
<s>他把两个苹果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说：“你们俩多大了？</s><s>啊？”</s>
<s>“十七。”</s><s>我说。</s>
<s>“好时候。</s><s>十七。</s><s>好时候。”</s><s>这时我发现，他虽然力气很大，可是那两只放在一起的手，一直在轻微地抖动。</s><s>每次说到一句话的末尾时，都要扭动一下脖子。</s><s>好像想用下巴给脖子根挠痒痒。</s>
<s>“小兄弟，十七，好时候。”</s><s>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突然扫视了一下我们俩说，“能喝一点吗，一点吗？</s><s>我请。”</s>
<s>刘一朵偏过头，看着我。</s><s>我和她喝过酒，那是个冬天，我们刚刚恋爱，她的父母也刚刚分开。</s><s>喝过酒之后，跑去城市中央的广场放风筝。</s><s>我拽着风筝奋力奔跑，她在我的身边拍手笑着，后来寒风把风筝吹到了广场中间那尊领袖人像的脑袋上，风筝线缠上了他的脖子，我和刘一朵比赛谁能先把风筝取下，有几次我差点从人像的大衣上滑下去，那是一个五米高的人像，也许滑下来会摔死吧，可是当时好像已经忘记了这些，刘一朵抢先站在了他的肩膀上，向天空挥舞着风筝。</s><s>我也许永远不会忘记她当时的样子。</s>
<s>要么不喝，要喝大家一起喝，今天正应该喝一点，一点。</s><s>这是刘一朵眼神里的意思。</s>
<s>“能喝一点。</s><s>我们俩都能少喝一点，我们请吧。”</s><s>我想要招呼卖货的列车员。</s>
<s>“不用不用，”他把两手一拍，“我年纪大，酒和菜我都带了，这就好了，我们有七个小时，小时。”</s><s>他再次把头扭了扭，用手指了指上面的行李架，“劳驾把那个黑箱子帮我拿下来，东西都在里面。”</s><s>我站起来帮他把箱子取下，箱子不赖，还有密码锁。</s><s>他背对我们调开密码锁。</s>
<s>“我的东西，数这箱子最贵。</s><s>有意思不？”</s>
<s>我开始怀疑这人有些问题，也许是傻子，也许是和傻子相近的某种状态，可是刘一朵好像没有意识到这些，她把那人递给她的酒打开，迅速地喝了一大口。</s>
<s>“你是做什么的？”</s><s>她问。</s>
<s>“我啊，”他再次把苹果递给我们，“下酒菜。</s><s>我啊，我干过好多事情，好多事情，卖过东西，修过自行车，还在火葬场给人挖过坑，骨灰盒知道吗？”</s><s>说着，他用手比划一下骨灰盒的大小，“把骨灰盒放进去，上面盖上石板，有时候坑里渗水，我就得把水舀出来，有意思不？</s><s>像是船要沉了那样，赶快把水舀出来。”</s>
<s>说完，他打开一罐啤酒，把拉环顺着窗户扔出去，几口把酒喝干，然后又拉开一罐，把拉环扔出去，端着酒看着我们。</s>
<s>“刚才那杯是解渴，这杯是欢迎你们来到北京，北京。”</s><s>说着他在我们的酒罐上撞了一下，又一下把酒喝干了。</s>
<s>刘一朵也喝光了酒，她的脸颊开始泛起红润，眼睛变得水汪汪。</s><s>她再次把手放在我的裤裆上，然后在我耳边说：</s>
<s>“我喜欢这哥们，一会跟我去洗手间。</s><s>再喝一会的。”</s>
<s>我喜欢洗手间，想一想就让人喜欢啊，飞驰的火车上的洗手间。</s>
<s>“你现在干什么啊？”</s><s>刘一朵问。</s>
<s>“我很小就出来了，比你们还得小两岁，什么也没有，现在我有钱了。”</s><s>他冲上指了指他的箱子，“我有钱，这衣服是脏了，可买的时候很贵，不信你摸摸，料子好。</s><s>我现在替人打架。”</s>
<s>“替人打架？”</s><s>我说。</s>
<s>“是，替人打架。”</s><s>他抓住衣襟向上掀起，前胸有一道修长的刀疤，好像平原上一道紫红的山脉，“我用棍子，铁棍，这么长，一下把人敲倒，有意思不？</s><s>我有劲儿，不信你跟我掰腕子，小兄弟，咱俩掰腕子，我让你两只手，啊，窗户得关上，要不然把你扔出去。</s><s>我掰腕子没输过，有一次赢了两百块钱，你信不，我掰腕子也能挣钱。”</s>
<s>他咬了一口苹果，又把酒喝光了。</s>
<s>“我和我爸打了一架，因为什么，我现在想不起来了。</s><s>小兄弟，我告诉你，你应该少喝点酒，慢点喝，对，一口一口喝，对，就这样，用嘴喝，别用喉咙喝。</s><s>我把他打趴下了，我妈把我拦腰抱住，我给她来了个大别子。</s><s>坐长途汽车，跑到了一个地界，什么地界，反正很冷，我就在那给人修车。</s><s>我先把夹克卖了，卖了二十块钱，卖给了一个收破烂的老头，然后我买了个气管子，在路边给人打气。</s><s>用我的气管子，自己打气两毛钱，我给他们打气五毛钱。</s><s>两只手都是冻疮，可是我给自己挣了口饭吃。</s><s>如果一直那样也挺好。</s><s>可是世上很多事情和你想的不一样，这是我总结出来的，无论你怎么想，世上的事情就是和你想的不一样。”</s>
<s>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他把两手摊开，两只手已经不再颤抖。</s><s>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们。</s>
<s>“这是谁的主意？”</s><s>他说。</s>
<s>“什么谁的主意？”</s><s>我说。</s>
<s>“你们两个跑出来玩，是谁的主意？”</s>
<s>“我的主意。”</s><s>刘一朵说。</s><s>她已经喝多了，不是在说话，好像是突然嚷了一声。</s>
<s>“书包里是什么东西？”</s><s>他一直在喝酒，我发现自从他喝上酒之后，脖子也不勾了。</s>
<s>“没什么东西。</s><s>都是书。”</s>
<s>“打开我看看。”</s>
<s>“你什么意思？”</s>
<s>他拿起半只苹果扔出车窗，火车正和另一列车交会，苹果摔在那列火车的车窗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s>
<s>“打开我看看。”</s>
<s>“给他看看。</s><s>咱们书包里有什么啊。”</s><s>刘一朵又嚷起来。</s>
<s>我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他们有的向这边望了一眼，不过好像没有看见什么，夜已经来临，车厢里的灯还没有亮起来。</s><s>坐在那人旁边的中年女人，用头巾裹住了自己的脸，一只手抓着自己的皮包，在睡觉。</s><s>大家都在昏昏欲睡。</s>
<s>他接过我们的书包，移开啤酒罐，把东西倒在茶几上。</s><s>我的书包只有几本教材，准考证和考试必需的文具，刘一朵的书包东西可就多了。</s><s>钱，床单，被罩，化妆品，安全套，还有一把折叠刀。</s>
<s>他拿起钱数了数。</s>
<s>“九百块钱，干什么用的？”</s>
<s>“去那边生活啊。”</s><s>刘一朵笑着说。</s>
<s>“生活，生活，啊？”</s><s>他把钱放回茶几上，拿起那把折叠刀，打开，用手试了试刃。</s>
<s>“这是干吗的？</s><s>给苹果削皮？</s><s>啊？”</s>
<s>“谁敢欺负我，我就捅他。”</s><s>刘一朵说着，右手做了一个前刺的动作。</s>
<s>他把折叠刀放在我手上说：“来，捅我试试。”</s>
<s>“我不捅。”</s><s>我说。</s>
<s>“捅我试试，啊？”</s>
<s>“不捅！”</s><s>我感觉自己好像有点生气了。</s>
<s>他一把把刀夺过去，掰折了，扔在茶几上。</s>
<s>“赔我刀，你大爷的！”</s><s>刘一朵站起来，伸手向他的头发抓去，他拿住刘一朵的手腕一拧，刘一朵嚎叫了一声，坐在我的身上。</s><s>她挥拳向我打来，劈头盖脸地攻击我的脑袋。</s>
<s>“给我打他，打他！”</s>
<s>我任她痛打，没有出声。</s><s>到底是怎么搞的？</s><s>什么时候一切就全不对劲了？</s>
<s>窗外的夜色已经沉下来，月亮高悬，默然无声，只有夜风吹进来，不是熟悉的气味，我发觉这是全然陌生的地方。</s>
<s>刘一朵不闹了，抱着我的胳膊呜呜地哭了起来。</s><s>他又拿着那叠钱看了一会，好像是他突然捡到的，在想着应该拿这钱怎么办。</s><s>终于，他把我们的东西全都放回书包，钱，安全套，一样一样放回去。</s><s>他把两个书包递给我说，“我爸死了，有意思不？”</s><s>“哦。”</s>
<s>“我爸死在家里的炕上，死之前一声不吭，他能说话，但是一声不吭，有意思不？”</s><s>他看着外面，又喝起了酒，这次喝得很慢，一口一口从喉咙里咽下去。</s>
<s>“下一站我就下车了。</s><s>到家了。”</s><s>他轻声说着。</s><s>我好像透过衣服，看见他的刀疤在闪闪发光。</s>
<s>车厢安静下来，刘一朵不哭了，她睡在我的怀里，嘴角流出的东西弄湿了我的校服。</s><s>我和他谁也不说话，就这么面对面坐着。</s><s>在之后的几个钟头里，他无声地喝光了所有啤酒，把空酒罐一个一个扔出窗外。</s><s>没有发出任何声响。</s>
<s>在一个陌生的站台，我从来没有听说的一个地方。</s><s>他取下了挂钩上的兜子，对我说，“小兄弟，劳驾，帮我把那个东西拿下来。”</s><s>我站起来用手去摸行李架的深处。</s><s>那是一根木头拐杖。</s><s>他接过拐杖支在腋下，从黑暗里立起来。</s><s>一个只有一条腿的人从黑暗里立起来。</s><s>他把兜子斜挎在肩上，一手拉着轻飘飘的行李箱，看也没看我们一眼，挤在人群里一晃一晃地走开了。</s>
<s>刘一朵醒来的时候已是午夜，我还没有睡着，她用手理理头发，晃了晃脑袋。</s>
<s>“人呢？”</s>
<s>“下车了。”</s>
<s>“我们的书包？”</s>
<s>“在这儿呢。”</s>
<s>“刚才我闹了吗，是不是打你了？”</s><s>她看着我身上的脏东西说。</s>
<s>“没有，你一直在睡觉。”</s>
<s>她贴过来舔了舔我的耳朵，说，“我们再也不和陌生人喝酒啦。</s><s>还有多远了？”</s>
<s>“还有最后两站吧。”</s>
<s>“跟我去洗手间吗？”</s>
<s>我看了看她，她是认真的。</s>
<s>“去吗，帮你把衣服弄弄。”</s>
<s>火车的洗手间狭窄坚固。</s><s>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她用手纸帮我把衣服擦干净，然后脱了我的裤子，蹲了下去。</s>
<s>“谢谢你跟我出来，我爱你，你知道不？”</s>
<s>过了一会，她脱掉自己的裤子转过身去。</s>
<s>我看着那块黑暗，弯下腰帮她把裤子提上，然后抱住她说，</s>
<s>“我们回去吧。”</s>
<s>她推开我，“害怕了你？”</s>
<s>“不是害怕。</s><s>我们回去吧。”</s>
<s>“我要去天安门广场放风筝。</s><s>我要去天安门广场看你给我放风筝。”</s>
<s>“那个地方不能放风筝。”</s>
<s>“我不管，那是他们的事儿。”</s>
<s>“那个地方不能放风筝啊。”</s>
<s>“最后问你一遍，你跟我去还是不去？”</s>
<s>“我真的得回去了，跟我一起回去吧，好不好？”</s>
<s>她伸手摸了摸我，好像在摸一件自己的东西，然后贴过来吻了吻我的脸颊，打开门出去了。</s>
<s>我撒了泡尿，洗了洗脸，在那块脏兮兮的镜子里，我看见自己十七岁的面容，窄小，白皙，在那个时刻，那是无法更改的十七岁。</s>
<s>我回到座位，发现刘一朵和她的书包已经不见了。</s><s>她的位置上坐了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借着头上昏暗的小灯，在看一本书。</s><s>她身体匀称，穿着一件素色的连衣裙，头发在脑后梳成马尾，看上去十分美丽。</s><s>我走过去把窗户关上，那窗户真是沉得可以，我把整个身体压在把手上，才终于咣当一声把它关上了。</s>
<s>“谢谢。”</s><s>她说。</s>
<s>火车再次停靠的时候，我没有看清到了哪里。</s><s>但是我下了车，在火车站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找到一部公共电话。</s><s>我回到家里的时候，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爬到自己的床上很快就睡着了。</s><s>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父亲睡在我的身边，鼾声如雷，母亲在厨房里准备着早饭，她的动作很轻，好像拿着什么易碎品。</s>
<s>半个月之后，母亲让我去复读，她已经完全恢复过来，找回了过往和我交谈的方式。</s>
<s>“出息点，好吗？</s><s>你想让我活不？”</s><s>她坐在我面前，妆容典雅，即使在家里她也穿戴得相当整齐。</s>
<s>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刘一朵。</s><s>没有人找到她。</s><s>现在的我，大部分时间在北京生活，偶尔回家。</s><s>我从没有遇见过她，即使在天安门广场，在全国各地来此朝圣的人流里，我也从没有遇见过她。</s>
<s>我也没见过有人在那里放风筝。</s><s>不过据我观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那里确实是一个放风筝的好地方。</s>
<s>长眠</s>
<s>——《圣经·旧约·约伯记》第一章第十九节</s>
<s>老萧死了，这让我始料未及。</s><s>按道理说，我应该死在他前面。</s><s>我比他大两岁，我属鼠，他属虎，从属性上来讲，他站在食物链的顶端，而我是个任人驱赶的小东西。</s><s>从年龄上说，如果我们两个一起活下去，不生病，也应该是我先死，这么说似乎有点奇怪，不生病的人该如何死去呢？</s><s>死无论怎么突然，似乎都要走过病变的过程，即使从三十层楼跳下，脑袋接触到水泥地面的一瞬间里，好像也是先有一个组织飞散崩坏的过程，然后才是死亡。</s><s>不过老萧曾经跟我说过，经他的研究发现，病和死是两码事。</s><s>病是理性的，或者换句话说，是写实的，而死亡，是哲学的，换句话说，是诗性的。</s><s>他这么告诉我的时候，我们两个还是朋友，所以我深以为然，也曾经把他这套理论跟别人讲过，忘记了是否注明了出处。</s><s>而后来我们交恶，我想把他和与他有关的东西全盘否定，但是发现很难，一种言论一旦与人分离，就生发出独立的命运，有的甚至相当强悍，你越是想要否定，越是沉溺其中，否定的过程成为了一次更为深刻的领悟。</s>
<s>就目前来讲，老萧在死亡这个章节里毫无疑问地领先了我一步，就像某些享乐主义人士说的，再丰富的想象和严密的逻辑也抵不过切身的体验。</s><s>而且他这一死，也就拥有了永远沉默的权利，就算你具备了击败他的能力，也无法促成击败他的事实。</s><s>他的死是小米告诉我的，当时我正在公司上班，为客户量身定做一套理财计划，所谓理财，即是说服对方把他的积蓄借给我使用，如果使用不当，到了还款的日子，就把别人的积蓄借给他使用。</s><s>据我的观察发现，有很大一部分人，会因为你送给他一个价值二十块钱的“太阳能手电筒”而把毕生的积蓄交给你。</s><s>所以我通常会自掏腰包，准备各种各样的小礼物，待摸清对方的品性之后，酌情赠送。</s><s>那天我正在给一个四十几岁的妇人出示一面能够瘦脸的镜子，即使胖头鱼照上去，也如泥鳅一样纤细。</s><s>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我接起来，礼貌地说了你好，因为我本人也经常会打骚扰电话，十个里面有五个，会不声不响地接起，不声不响地挂掉，这是比被骂几句更难过的事情，好像自己身上有种难闻的气味。</s><s>可是这次十分奇怪，我说了你好，竟然轮到对方沉默起来，我说，无论您是哪位，我都是您最贴心的理财经理，您的每一份积蓄都是我的生命，我会像捍卫自家庭院一样去捍卫。</s><s>那边又沉默了几秒，说，说不出来，给你发短信吧。</s><s>说完电话挂掉了。</s><s>那声音十分熟悉，可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s><s>两分钟之后，短信来了：老萧死了，有事请你帮忙，我是小米。</s><s>我把短信看了两遍，确认应该没错。</s><s>我跟坐在对面的妇人说，姐姐，我收工了，镜子你留下。</s><s>她说，我还没决定买不买呢。</s><s>我说，没关系，不买也送，买的话我再送别的，记住我的电话号码，还有记住，我是您最贴心的理财经理，您的每一份积蓄都是我的生命。</s><s>她说，知道了，你会像捍卫自家庭院一样去捍卫。</s><s>我站起来拿起手提包，走出公司，找到一片非常空旷的地方，把电话拨了回去。</s>
<s>关于老萧、小米和我的关系，如果用最简洁的语言概括，可以这么来讲：老萧是诗人，我的朋友，小米曾经是我的女朋友，后来和他跑了。</s><s>我也曾经喜爱过诗，大学里写诗的人不多，诗社也没有，据说曾经有过，在八十年代，油印的刊物，但是在八十年代末的时候，因为有人觉得他相当危险，诗社就被断掉了。</s><s>到了二十一世纪，曾经有人搞出一次复兴，不过由于领头的乱搞男女关系，使几个女孩儿相互撕咬，后来到了寻死觅活、分别割腕的程度，闹到了校方。</s><s>诗社又一次消失了。</s><s>我从高中时期开始写诗，写在教科书的空白处，从未示人，从未朗诵，也从未想认识另一个诗人。</s><s>在那个年纪，写诗对于我来说，等同于自渎，属于应该在被窝里干的事情，是无法启齿的快乐经验。</s><s>大学里的第一个圣诞节，晚上天空下起了大雪，寝室的温度降到了零下二十度以下，供暖系统彻底失灵，暖气管爆开，流出冰碴，饭盒里的面条冻成满头乱发的方脸，所有被褥都变得像纸片一样薄。</s><s>室友们挨不过，全都上了街，伙着女生去了市里的教堂，据说那座教堂有座大钟，一年到头只被允许在今夜鸣响，一旦响起，就会传遍城市的四面八方，第二天就会多了许多信徒。</s><s>我留在寝室看书，《白鲸》，“别的诗人用颤音赞美羚羊柔和的眼睛以及从不落地的鸟儿的可爱的羽毛；我没那么高雅，我要赞颂的是一条尾巴。”</s><s>《白鲸》是我最喜欢的一本书，曾不断地重新看过，但是一直没有看完，我不知道那头苍老的硕大无朋的鲸鱼到最后究竟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埃哈伯船长和他的“披谷德号”是不是回到了故乡。</s><s>而我重复阅读的唯一理由，不是要知道这些，而是单纯地想要读它。</s>
<s>寝室的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上面分三行，用蓝色钢笔水写着一句话：午夜十二点/操场中央/有诗/蜡烛/和不会熄灭的雪。</s><s>我推开门看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兀自亮着，然后熄灭了。</s>
<s>临近午夜的时候，我穿好棉衣，戴上帽子和手套，向操场走去。</s><s>远远看见在操场中间立着一个人影，一手端着蜡烛，另一只手挡着。</s><s>雪片很大，密密麻麻地落下。</s><s>他看见我在远处停住，把身子转向了我。</s><s>我没有动，风撕扯着蜡烛的火苗，在火光波及的区域，我看见那人留着很长的刘海和浓密的胡子，离烛火的外焰很近。</s><s>和火苗一起随风摆动。</s>
<s>“是来听诗的吗？”</s><s>他喊道。</s>
<s>“是。</s><s>没有别人吗？”</s>
<s>“还没有。</s><s>请过来吧。”</s>
<s>我走到他近前，发现此人相当高，也相当瘦，手掌也相当大，拢起来如一口钟，也许若不是这么大的手掌，蜡烛早就灭了。</s><s>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说，“现在读可以吗？”</s>
<s>“可以。”</s>
<s>苹果河</s>
<s>念完，他用大手把诗稿揣回衣服里，说，“念完了，觉得怎么样？”</s>
<s>“不懂。</s><s>什么意思？”</s>
<s>“你写诗吗？”</s>
<s>我想了想说，“有时候写。”</s><s>“能不能念念？”</s>
<s>“不能，太冷了，你刚才怎么张开嘴的？”</s>
<s>他手中的蜡烛烧到了一半，烛泪把下面的雪滴出了一个细洞。</s><s>看不见他的鞋子。</s>
<s>“我的脚没有知觉了。”</s><s>他说。</s>
<s>“我也是，我们走吧。”</s><s>我说。</s>
<s>“去我寝室聊聊，我走的时候烧了热水。</s><s>你说我的脚会坏掉吗？”</s>
<s>“不会的，雪这东西保温。”</s>
<s>“坏掉也没关系，什么事情都有代价。”</s>
<s>他说完笑了，颧骨动了动，眼毛冻得像树挂一样。</s><s>我们俩走出操场的时候，他还举着蜡烛，已经烧成了一个小方块。</s><s>迎面走来一个女孩儿，穿得极多，把自己捂得溜圆，她朝操场中间看了看，又看了看我们，说，“同学，我来晚了吗？”</s>
<s>后来我们三个来到他的寝室，聊到天亮，女孩儿也读了一首自己写的诗，大个儿找纸记了下来，改了一些词句。</s><s>我在雪停的时候睡着了，完全忘记了那首诗的内容，只记得女孩儿脱下外套后，胸口扁平，十分瘦弱纤细，声音却平静坚定。</s><s>我还记得一直没有听见教堂的钟声。</s>
<s>电话响了半天，小米才接了起来。</s><s>“老萧怎么死的？”</s><s>我听见那边好像传来了放鞭炮的声音。</s><s>“很难说清楚。</s><s>你现在怎么样？</s><s>为什么不发短信？”</s><s>她说。</s><s>“我很好，卖东西，你找我什么事情？”</s><s>“老萧临死的时候，让我找你帮他一个忙，他说你不会拒绝。”</s><s>“他以为他是谁？</s><s>凭什么我不会拒绝？”</s><s>“因为他死了。”</s><s>她说，“而且你是他的朋友。”</s><s>然后又是一声鞭炮响，好像就在她身前炸开了。</s><s>“我现在事情很多，客户都缠着我，即使我想帮，也可能力不从心，况且死了又如何，死了个陌生人我一点也不在乎，世界上哪天不死人？</s><s>你现在在哪？”</s><s>“他想让你把他下葬，他不想被烧掉。”</s><s>我把电话挂掉，走回了公司。</s>
<s>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拿着鼠标乱晃，找不到想要点开的那个图标。</s><s>临近毕业的时候，我和老萧动过一次手，我抓住他的头发，把他往桌角上撞，他用手死死推住桌子，把桌子推得如磨盘一样在日租房里打转，小米坐在床上，光着身子看着我们。</s><s>老萧踩中地上的一只避孕套，摔倒了，我骑在他身上，打他的脸，他想用手把脸捂住，我用一只手把他的手扯开，另一只手扇他的耳光。</s><s>小米走下床去，拉开窗帘，外面是普通的夜晚，远处闪烁着陌生人家的灯光。</s><s>“我跟他走，”她说，“我决定跟他走了，我已经决定跟他回去了。”</s><s>我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过去：把地址给我。</s><s>小米很快回复了，并且详细写了在何处换车还有诸多需要注意的事项，因为那是一个相当偏僻的地方，北方的农村，下了火车需要换乘长途汽车，然后再叫跑夜路的黑车。</s><s>我知道那是老萧的老家，他曾经跟我讲过，冬天的时候，尿出的尿会马上结冰，村子周围有一条清澈的河，村子里念书的孩子不多，可是他却学会了写诗，我还记得他说起此事的时候不是洋洋得意，而是有些悲伤。</s>
<s>下午我跟上司请了假，说自己被诊断出得了肾结石，明天要去医院体外碎石。</s><s>上司同意了，并告诉我一个偏方：你可以尿尿的时候跳一跳，对，像这样跳一跳，然后用两只手拍你的后腰，后腰是假，拍的是肾，肾知道吗？</s><s>对，就是那。</s><s>边跳边拍，小石头就会出来。</s><s>那大石头呢？</s><s>我问。</s><s>大石头出不来，你以为你的输尿管有多粗，也不是松紧的。</s><s>那中号的石头呢？</s><s>中号的石头？</s><s>他想了想，会卡住吧。</s><s>还是去医院体外碎石吧，卡住了就麻烦了。</s><s>我照着小米的指示买了车票，在一个小站下了车，只有我一个下车的乘客，车门在我身边迅速地关闭了。</s><s>站里面也没有几个人，候车室里都是空座位，有人躺在上面，发出鼾声。</s><s>站外有人摆摊，算命的，卖袜子的，还有卖艺的人。</s><s>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有人在街头卖艺了，那是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人，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孩子不停地把板砖砸在自己的额头上，粉末从脸上流下，中年人光着膀子对着一支火把喷着火，时不时向观众龇一龇两排黑牙。</s><s>我找到了到那镇上的长途汽车，那个镇子有个奇怪的名字，叫玻璃城子。</s><s>上车的时候我问司机，师傅，到玻璃城子大概多久？</s><s>车上竟然一个人没有，好多座位都坏了，锈迹斑斑，有的地方油漆掉了，落出肉一样的白铁。</s><s>车门也有些问题，打开之后迟迟无法关上，司机用手把车门关严，说，你到玻璃城子？</s><s>我说，是。</s><s>一定要去？</s><s>我说，是。</s><s>那你还问它干吗？</s><s>他说。</s><s>我被噎得够呛，鼓起勇气又问了一个问题，师傅，为什么车上没有人呢？</s><s>他说，你去之前不知道那是哪里？</s><s>我摇摇头说，不知道。</s><s>你去那干吗？</s><s>一个朋友去世了。</s><s>他从副驾驶上拿起一个带着白毛的皮帽扣在脑袋上，说，那里几乎没人住了，因为正在塌陷。</s><s>我说，塌陷？</s><s>他拉起手刹，把车子发动了，说，来，坐在我旁边，和你说说。</s><s>我坐下，他说，先把票买下。</s><s>我不知道要多少，从裤子后兜里掏出一些零钱，他伸出一根带着黑色手套的手指摇了摇说，得要张整的，这么大个车给你一个人用，看你小子不错，我送你到村子里，把叫黑车的钱也给你省了，故事还免费。</s><s>我拿出张一百的塞给他，他揣进里怀，说，坐稳了，起锚。</s>
<s>车子突然向前冲去，发出金属摩擦的怪响，好像马上就要散架，可是速度却是相当可观，路两旁的枯树迅速地向后退去，前方的小汽车也赶紧向旁退让。</s><s>想听哪段？</s><s>前面是一条笔直的宽阔土路，他双手放开方向盘，拿起脚边的茶水喝。</s><s>我说，说说塌陷的事儿吧。</s><s>他说，好，就说塌陷。</s><s>不瞒你说，我祖祖辈辈住在玻璃城子，在下是个土生土长的玻璃城子人，就算有一天我眼瞎了，给我根棍子，去哪我也能自己找着。</s><s>为什么叫玻璃城子，我问过村里的老人，没有人知道，一个老头据说一百多岁，光绪时候的事儿都记得一清二楚，可是也不知道这个地方为什么叫玻璃城子。</s><s>玻璃城子原来有三个村子，一条玻璃河绕镇而走，夏天的时候，小孩子都到河里玩，河水很清，一根针掉进去都看得见。</s><s>冬天的时候在河面凿一个窟窿，下一张网子，能捕着一人高的大鱼，可这鱼在春夏的时候却看不见，只有从冬天的窟窿能捕到。</s><s>在我四十岁的时候，陆续有几个孩子滑进河里淹死了。</s><s>村里人四处勘察，发现河水比之前涨了不少，那年雨也没见怎么下，河水怎么就涨了呢？</s><s>后来住在河边的一户人家，突然有一天脚下地里渗出水来，还没来得及跑，一家四口连房子带人，都陷进了水里，捞出来时已经变成长短不齐的冰棍。</s><s>我们这才发现，不是河水涨了，而是镇子在向水里陷。</s><s>村长带着会计，去一个很灵的庙里算过，和尚说，玻璃城子的地下是一大块冰坨子，在那里可能千年不止了，一直相安无事，就在那年，不知为什么冰坨子开化了。</s><s>没有什么解决之道，只有赶紧迁走，因为不用多久，整个镇子就都会给融化的冰水淹没了。</s><s>于是我搬了家，到了这里开长途汽车，刚才你在站外看见一个喷火的人了吗？</s><s>我说，看见了。</s><s>那是我们村长，那个拍砖的小子，是他和会计的儿子，他说。</s>
<s>车子前面的道路上渐渐露出雪迹，路边枯树的皮也大多裂开，刚才没有看见鸟，这时有了鸟，几只乌鸦被车惊起，从地面飞到了树上。</s><s>司机的手一直没有放回到方向盘，他从脚下拖出一张渔网，逮住一个窟窿，用两只梭针织起来，梭针舞得飞快，他的眼睛兀自看着前方，好像一台陈旧的缝纫机。</s><s>路上的雪厚了，没有车辙，也没有脚印，两旁枯树林里，树皮没有了，成了一片默然站立的棕色木材。</s><s>不知是从道路上，还是从枯树林里，升起了雾，贴在四周的车窗上，车子好像给什么托着，向前飘动。</s><s>织好了，你看怎么样？</s><s>司机说。</s><s>我说，不错，还有多久能到？</s><s>他说，快了，等你听到声音的时候，就到了，这网好用，三十年不会坏。</s><s>说完，他拉开车窗，把渔网顺出去，拴在后视镜上，然后把皮帽子拉下来，趴在自己脸上，睡着了。</s><s>我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发现手机已经自动关了机，打开后盖，电池淌出水来，想拉开窗户把电池扔出去，发现窗子已经冻死了，冻出了漂亮的窗花。</s><s>我便把手机揣好，摇低座位，也睡了过去。</s>
<s>毕业之后我便和老萧小米失去音信，他们两个毕业证也没有领，就从学校消失了。</s><s>我虽然获得了学士学位，但是失去了所有东西，爱人，朋友，还有对写诗的兴趣。</s><s>我曾经试图写过几次，想写在理财计划书的空白处，可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诗好像一个旧行囊，被老萧和小米背走了。</s><s>这也可能是小米离我而去的原因，和我相比，老萧才是一个真正的诗人，他虽然邋遢成性，胡子老长，一贫如洗，没有女朋友的时候，时常管我借钱去嫖娼，还睡了朋友的女人，但是他是诗人，就像他曾经跟我说过的：我所做的一切都和诗有关。</s><s>小米后来也不写诗，在老萧的身边，好像其他人马上就会丧失写诗的能力，但是小米把爱恋老萧当作另一种诗的形式，那是十分有益的事情，我相信她是这么认为的。</s><s>这也是为什么她离开我的时候，没有一点点歉意。</s>
<s>我搬回了自己出生的城市，做过许多工作去谋生，谋生本身并不艰苦，无非是使某种形式的思考成为习惯，然后依照这种习惯生活下去。</s><s>艰苦的是，生活剩下了一个维度，无论我从上从下，从左从右，从四面八方去观察，生活都是同样一个样子，这让我感觉到有些难受，但是也没有难受到不得了的程度，只是觉得如此这般下去，也许我终有一天会为了拥有一个新的角度而疯掉，而且疯掉的我对于已经疯掉这件事还不自知。</s><s>有一次搬家，我整理大学时的旧物，大部分东西都已经全无价值，只好扔掉，我发现老萧曾在我的一个本子的扉页上写过一首诗，而且写下了时间，那是我发现他和小米的问题之前，也许是在已经出现问题之后，诗的题目叫作《回去》。</s>
<s>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车已经停了。</s><s>司机没在身边，车窗外传来响动，好像有人在敲一面闷鼓。</s><s>我擦了擦嘴角，拿起手提包推开车门下去。</s><s>迎面是一条宽阔的冰河，河对面有一根烟囱冒着炊烟，那烟囱看上去很小，香炉里插的香一样。</s><s>司机蹲在地上，网子里面全都是鱼，大的有胳膊那么长，小的也有脚那么大，都长着六只鳍，有的还有两只爪子，他用一支木棍，正在把鱼挨个敲晕。</s><s>下手既准又狠，一棒子下去，鱼就不动了，只有鱼嘴还在吐着泡沫，鱼眼已经彻底呆滞。</s><s>我向冰河上看去，没看见窟窿，也许是我睡得太久了，窟窿已经冻上。</s><s>“醒了？”</s><s>他说。</s><s>我说：“醒了，我们到了吗？”</s><s>“自己不会看？</s><s>河那边就是。”</s><s>我道谢，然后走上冰面，向对岸走去。</s><s>这时他在我的背后说，“你的朋友叫老萧吧？”</s><s>我回头，看见他已经坐在车子里，从车窗外探出头来，我说：“是，你认识他？”</s><s>他说，“不认识。”</s><s>说完车再次轰隆隆地发动起来，向后退去。</s>
<s>河面之宽，超出了我的想象。</s><s>走了不知道多久，天正在黑下来，烟囱依稀要看不见了，却还没有走到，回头看，我的来处也依稀要看不见了，车子早不见了踪影。</s><s>寒意袭来，我浑身发抖，突然意识到，如果这河面足够宽，我不是要冻死就是要饿死，因为脸面和耳朵已经毫无知觉，双脚像棒子一样硬了，肚子咕噜噜直叫。</s><s>于是我把围巾取下来，用打火机点燃，扔在地上，把双手双脚烤热，虽然我没了围巾，但是至少能让我支撑一阵子，有活着走到的希望。</s><s>这时我看见远处有一点移动的火光，正在向我靠近，我便不动，立在原地等着，围巾成了灰烬，我的周围完全陷入了黑暗，只有那火光飘忽着，一点点地近了。</s><s>是小米，举着火把来找我。</s><s>她明显胖了，身上穿着黑色的棉袄棉裤，胸脯很厚，好像一只大黑枣，眼睛却还是水汪汪的，没有一点结冻的迹象。</s><s>“跟我走吧，一路上辛苦吧。”</s><s>她说。</s><s>我说：“没什么，就是饿了，想吃东西。”</s><s>她说：“知道，已经准备了，炖肉，行吗？”</s><s>我说：“太行了，肉还不行？”</s><s>这时我注意到她的另一手里，拿着一支双筒猎枪，我说：“你怎么带着枪？”</s><s>她说：“没有枪，你怎么吃肉？</s><s>都是我打的。”</s><s>我跟在她后面，一路走着，因为知道迟早会走到，所以力气也回来了，脚也有了知觉。</s>
<s>进到屋里，她让我先上炕，然后从灶台上，盛出一碗肉，说，“吃吧，狍子肉，吃完说话。”</s><s>我说，“我吃我的，你说你的，我时间很紧，客户还在等着，办完该办的事赶紧回去。</s><s>你知道我现在干什么吗？”</s><s>她没有回答，把筷子递到我手上。</s><s>我发现这个矮房的墙很厚，炕热得发烫，裤子好像都要烤焦了。</s><s>身上刚暖和过来，就开始猛烈地冒汗，只好脱得只剩一件衬衫，继续吃肉。</s><s>衬衫是公司统一做的，上面有我的上司拟的标语，前胸是：燃烧自己，留下纯金的舍利。</s><s>后背四个字：不要纸币。</s><s>炕只有一个，人，有两个，晚上怎么睡呢？</s><s>我突然想到。</s><s>借着方桌上的油灯，我偷偷地仔细看了看小米，比过去胖了一圈，头发也比过去黑了不少，过去她的头发是天然的亚麻色，随着弧度的变化深浅不一，我曾经给她梳过，拿在手里好像正在熔化的金属，而现在，完全黑了，盘在脑后，民国画像中的人物一般。</s><s>我随后发现，屋里的墙上挂着长短不一，各式各样的猎枪，地上堆着一个麻袋，敞着口，半麻袋子弹，也是有大有小，不过都是金光灿灿。</s><s>她开始说话了，好像一个给孩子讲故事的母亲。</s><s>“五年之前，我和老萧搬到这里，这里是他的老家。</s><s>搬来不久，我们就发现这个地方正在下沉，其他住户陆续地都搬走了。</s><s>但是老萧不走，他觉得，这个地方突然下沉了，一定有它的原因。</s><s>后来他终于发现，是有人动了那个苹果。”</s><s>我从炖肉上抬起头，说，“什么苹果？”</s><s>她说，“这里原来有过一个小教堂，几百年前一个英国传教士建的，村人不叫它教堂，叫它外国庙，每干六天活，就休息一天，去外国庙听福音。</s><s>这个传教士手巧，在外面背回一块山石，自己动手雕了一条大鱼，因为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冬天的时候能捕到一人高的大鱼，他心里喜欢，就雕了一条大鱼，雕着雕着，从石块里掉出一块玉石，有拳头那么大，他拿起来看了看，把这块玉石雕成了一只苹果，放在大鱼的嘴里。</s><s>这座石雕村里人都很喜欢，叫它苹果鱼。</s><s>后来传教士老了，死了，教堂也荒了，成了祠堂，耶稣像搬走，换成了祖先的牌位，偶尔有不肖子孙在前面跪着，‘文革’的时候，也在那前面打死过人，可是苹果鱼一直摆在那，没人动它。”</s>
<s>这时我再次听见了发动机的声音，起初以为是自己的幻觉，车子坐得久了，发动机映进了耳朵里，可是不是，声音来自外面的河面上。</s><s>然后又寂静无声。</s><s>小米把放在炕头的猎枪拿起，说：“你下来。”</s><s>我说：“什么？”</s><s>突然一颗子弹飞进来，把我面前的大花碗打碎了，肉汤洒了我一身。</s><s>我从炕上滚下来，趴在地上，紧接着一串子弹飞进来，桌子都打翻了，墙上噼里啪啦向下掉着弹壳。</s><s>小米抓住我的衣领子，把我拉到窗根底下，说：“故事还没讲完，一会接着讲。</s><s>你打过枪没？”</s><s>我说：“当然没，我摸了十几年笔杆子，现在卖理财。”</s><s>她坐在地上，从墙上勾下一把长枪递给我，“用这个，能打六百码，打一枪拉一次栓，记住，你不打死他，他就打死你，你就能打准了。”</s><s>说完端起枪伸出窗户，开了一枪，外面传来短促的一声喊，应该是有人中了弹，然后又是一串子弹钻进来，射在对面的墙上。</s><s>我探头朝窗外看了一眼，一辆长途汽车横在大约一百米外的河面，是载我来的那辆，车后面亮了一下，一颗子弹飞来，打中窗框，木屑溅在我头发上。</s><s>我问：“他们是什么人？”</s><s>她说：“来抢老萧的。”</s><s>我说：“老萧不是死了吗？”</s><s>她说：“这个一时说不清楚，做事要专心，先把他们打退再说。”</s><s>我把枪杆伸出窗外，缩着脑袋开了一枪，步枪从我手中向后飞走，掉在地上。</s><s>“用肩膀顶着，你这么开枪，一会得把我打死。”</s><s>小米一边说着，一边有条不紊地还击，每一枪出去，都有喊声应着。</s><s>不一会外面安静下来，有人用大喇叭喊道：兄弟媳妇，我给你算着，你已经伤了我们十六个，待我们逮到你，一刀一刀给你找回来。</s><s>小米不回答，向窗外又放了一枪。</s><s>大喇叭接着喊道：兄弟媳妇，你嫁到我们这里，哥哥对你咋样？</s><s>若不是怕你饿死，谁教你打枪？</s><s>哪个爷们多看你一眼，哥哥就踢碎他卵子。</s><s>把我兄弟的尸身给我，过去的事一笔勾销，马上接你去吃饺子。</s><s>伤了几个人算什么？</s><s>谁叫他们不会躲？</s><s>我说：“是土匪？”</s><s>“不是，是村长。”</s><s>“是喷火那个？”</s><s>“是他。”</s><s>“他搞老萧的尸体干什么？”</s><s>“要拿去烧了。”</s><s>外面车的引擎发动了，不出意外是由那个司机驾驶的，怪不得他的车子破成那样，原来白天是长途汽车，晚上就是掩体。</s><s>大喇叭又喊：兄弟媳妇，听说一个小子进了你的屋，我兄弟才死不久，你把腿给我夹紧了，莫把人丢到外面。</s><s>我们吃了饺子再来，看你挺到啥时候。</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