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阿僮那句无心的建议，蓦然在心中响起：“你把夫人孩子接来，躲进山里，不信那皇帝老儿能来抓。”</s><s>——难道真要远遁岭南？</s><s>李善德一时游移不决。</s><s>他已经穷尽了可能，确实没有丝毫机会把荔枝送去长安。</s>
<s>拼死一搏，也分很多种，为皇帝拼，还是为家人拼？</s>
<s>到了四月七日，阿僮派了个人过来，说她家最好的荔枝树开始过壳了，唤他去从化采摘。</s><s>李善德遂叫上林邑奴，又去了石门山下。</s>
<s>此时的荔枝园，和之前大不相同。</s><s>密密麻麻的枝条上，挑着无数紫红澄澄、圆滚滚的荔枝，在浓绿映衬之下娇艳非常。</s><s>长安上元夜的时候，挂满红灯笼的花萼相辉楼正是这样的兴隆景象。</s><s>李善德怔怔看了一阵，意识到这是个征兆，自己怕是再没机会见到真正的上元灯火了。</s>
<s>几十只飞鸟围着园子盘旋，想觑准机会大吃一顿，可惜却迟迟不敢落下。</s><s>因为峒人们骑在树杈上，一边摘着果子，一边放声歌唱。</s><s>大部分唱的祭神歌，还有几个怪腔怪调的嗓门，居然唱着荒腔走板的《倡女行》。</s>
<s>“你们峒人还真喜欢唱歌啊……</s><s>。”</s>
<s>“什么呀！”</s><s>阿僮白了他一眼，“这是为了防止他们偷吃！</s><s>摘果子的时候，必须一直唱，唱得多难听也得唱。</s><s>嘴巴一唱歌，就肯定顾不上吃东西啦。”</s>
<s>正巧旁边一棵树上的声音停顿，阿僮抓起一块石头丢过去，大吼了一声，很快难听沙哑的歌声再度响起。</s><s>李善德一时无语，这种监管方式当真别具一格，跟皮鞭相比，说不上是更野蛮还是更风雅一些。</s>
<s>“对了，我下定决心了。</s><s>我会把家人接过来，到时候还得靠姑娘庇护。”</s>
<s>阿僮大为高兴：“你放心好了，我家是土司，不管是庄里的熟峒还是山里的生峒，都卖我面子，任你去哪儿。”</s>
<s>“我听说山里的生峒茹毛饮血，只吃肉食。</s><s>若有可能，还是希望她们留在庄里。”</s>
<s>李善德重重叹息一声，只觉双肩沉重，迫得脊背弯下去。</s><s>让住惯了长安的家人移居岭南，这个重大抉择让他一时难以负荷。</s><s>阿僮见他还是愁眉苦脸，便把他带去荔枝林中，扔来一把小刀一个木桶：“来，来，你亲自摘几个最新鲜的荔枝尝尝，便不会难受了。”</s>
<s>李善德闷闷”嗯”了一声。</s><s>他看到有一丛枝条被果子压得很低，离地不过数尺，便随手去揪。</s><s>这一揪，树枝一阵晃动，荔枝却没脱落，李善德又使出几分力，这才勉强弄下来。</s><s>他剥开鲜紫色的鳞壳，一阵清香流泻而出，里面瓤厚而莹，当真是人间绝品。</s>
<s>阿僮开心地摊开手，在林中转了好几圈：“这里每一棵树，都是我阿爸阿妈亲手挑选，亲手栽种，全是上好品种。</s><s>虽然他们不在了，可每次我吃到这样的荔枝，就想起小时候他们抱着我，亲我，一样的甜，一样的舒服。</s><s>有时候我觉得，也许他们一直就在这里陪着我呢。”</s>
<s>李善德把荔枝含在嘴里，望着红艳，嗅着清香，嚼着甘甜，心中忽地轻松起来。</s><s>他夫人和女儿都爱吃甜的，在岭南有这么多瓜果可吃，足可以慰思乡之情了。</s><s>至于长安，虽然他很舍不得繁华似锦，可毕竟有命才能去享受。</s><s>至于归义坊那座宅子，大不了让招福寺收走，也没甚么可惜的。</s>
<s>念头一通达，连食欲都打开了。</s><s>他拿过一个木桶，伸手去摘，一口气揪了二十几个下来，然后，然后就没力气了……</s><s>荔枝生得结实，得靠一把子力气才能拽脱，有时候还得笨拙地动刀，才能顺利取下来。</s>
<s>周围峒人们不知何时停止了歌唱，都攀在树头哈哈大笑。</s><s>李善德莫名其妙，不知自己又干了什么傻事。</s><s>这时阿僮走过来，一脸无奈：“城人就是城人，这都不懂！</s><s>我给你一把刀，干嘛用的啊？”</s><s>她见李善德仍不开解，恨恨扔过一个木桶：“你瞧瞧，这两桶荔枝有什么不一样？”</s>
<s>李善德低头一看，自己这桶里都是荔枝果，而阿僮的桶里，竖放着许多剪下来的短枝条，荔枝都留在枝上。</s>
<s>“荔枝的果蒂结实，但枝条纤弱。</s><s>你要只揪果子，早累死啦。</s><s>我们峒人都是拿一把刀，直接把枝条切下来，这样才快。”</s><s>阿僮牵过旁边一根枝条，手起刀落，利落地切下一截，长约二尺，恰好与木桶平齐，让荔枝留在桶口。</s>
<s>“这么摘……</s><s>那荔枝树不会被砍秃了么？”</s>
<s>“砍掉老枝条，新枝长得更壮，来年坐果会更多。”</s><s>阿僮把木桶拎起来，白了他一眼，“你来这么久，没去市集上看看么？</s><s>荔枝都是一枝一枝卖的。”</s>
<s>李善德暗叫惭愧，来岭南这么久，他一头扎进从化果园，还真没去市集上逛过。</s><s>他突然想起一个训诂问题，荔枝荔枝，莫非本字就是劙枝？</s><s>劙者，吕支切，音离，其意为斫也、解也、砍也。</s><s>先贤起这个名字，果然是有深意的！</s>
<s>“而且这么摘的话，荔枝不离枝，可以放得略久一点。”</s><s>阿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现在你知道被那些熟峒取笑了吧？”</s>
<s>仿佛为她做注脚似的，两个庄工又一次学起对话来：</s>
<s>“有什么法子，让荔枝不变味。”</s>
<s>“你别摘下来啊。”</s>
<s>李善德呆住了。</s><s>原来峒人们笑的是这个意思，不是笑他为何从树上摘下来，而是笑他为何不知摘荔枝要从枝截取。</s>
<s>一丝龟裂，出现在他胸中的块垒表面。</s><s>李善德失态地抓住阿僮的双肩：“你，你怎么不早说！”</s>
<s>“说什么？”</s><s>阿僮莫名其妙。</s>
<s>“荔枝不离枝，可以放得久一点！”</s>
<s>“你不是要把荔枝一粒粒用盐水洗过，搁在双层瓮里嘛，怎么带枝？”</s><s>阿僮大是委屈，“再说带枝也只能多维持半日新鲜，也没什么用。”</s>
<s>李善德没有回答，他张大了嘴，无数散碎的思绪在盘旋碰撞。</s>
<s>“武帝起扶荔宫，以植南越所得奇草异木。”</s>
<s>“有什么法子，让荔枝不变味。”</s>
<s>“十里一置，五里一堠，奔腾阻险，死者继路。”</s>
<s>“你别摘下来啊。”</s>
<s>“劙者，吕支切，音离，其意为斫也、解也、砍也。”</s>
<s>李善德突然松开阿僮，一言不发地朝果园外面跑去，吓得花狸嗷呜一声，跃上枝头。</s><s>阿僮揉着酸疼的肩膀，又有点担心他失了心疯，赶紧追出去，却只来得及见到老头骑马消失在大路尽头。</s>
<s>“死城人！</s><s>再不要来了！”</s><s>阿僮恼怒地跺跺脚，忽然发现耳畔清静下来，回头大吼道：“懒猴仔！</s><s>快继续唱！”</s>
<s>广州城中驿馆。</s><s>苏谅摊开一卷账簿，正在潜心研究荔枝格眼簿的原理。</s><s>他提起毛笔，学着样子勾画出一片方格，琢磨着如何设计到其他生意里去。</s><s>突然大门“砰”地一下被推开，吓得他笔下直线登时歪了一分。</s>
<s>“李大使？”</s><s>苏谅一怔。</s><s>李善德满面尘土，头发纷乱，一张老脸上交织着疲倦和兴奋。</s>
<s>李善德顾不得多言，冲到苏谅面前大声道：“苏老，再贷我五百，不，三百五十贯就行！</s><s>我有个想法。”</s><s>苏谅无奈地摇摇头：“大使啊，可不是小老不帮你。</s><s>之前两次试验结束后，是你自己说的，绝无运到长安的可能。</s><s>你这又有新想法了？”</s>
<s>李善德道：“之前我们只是提速，总有极限。</s><s>如今我找到一个保鲜的法子，双管齐下，便多了一丝胜机！”</s><s>然后他把离枝之事讲了一遍。</s><s>苏谅索性把毛笔搁下：“此事我亦听过，可你想过没有？</s><s>荔枝带枝，最多延缓半日，且无法用双层瓮，亦不能用盐水洗濯。</s><s>两下相抵，又有什么区别。”</s>
<s>他见李善德犹然不悟，苦口婆心劝道：“大使拳拳忠心，小老是知道的。</s><s>只是人力终有穷，勉强而上，反受其害。”</s>
<s>“不，不！”</s><s>李善德一把将毛笔夺过来，在纸卷上绘出一棵荔枝树的轮廓，然后在树中间斜斜切了一划，“我们不切枝，而是切干！”</s>
<s>然后他滔滔不绝地把筹划说出来。</s><s>看来自从化赶回广州这一路，李善德都已经想通透了。</s><s>苏谅听罢，这一个嗅觉灵敏的老胡商，难得面露犹豫：“这一切，只是大使的猜想吧？”</s>
<s>“所以才需要验证一下！”</s><s>李善德狂热地挥动手臂，“但请你相信我！</s><s>现在整个大唐，没有人比我更懂荔枝物性与驿路转运之间的事情。”</s>
<s>“今天已是四月七日，即便试验成功，也来不及了吧？”</s>
<s>“这次我会随着马队出发！”</s><s>李善德坚定道，“成与不成，我都会直接返回长安，对圣人有个交代。”</s>
<s>苏谅沉默良久。</s><s>他经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穷途末路的商人。</s><s>他们花言巧语，言辞急切，妄图骗到投资去最后博一把翻身。</s><s>可惜，他们嘴里吹出的泡沫，比大海浪头泛起的更多。</s><s>然而，不知为何，眼前这个头发斑白、畏缩怯懦的绝望官吏，却闪着一种前所未见的粼粼光芒。</s>
<s>“好吧，这次我再提供大使五百贯经费。”</s><s>苏谅似乎下了决心。</s>
<s>李善德大喜，一捋袖子，说你把举钱契拿来吧，我签。</s><s>他如今见过世面了，等闲几百贯的借契，签得胜似闲庭信步。</s><s>苏谅微微一笑，取出另外一轴纸状：“还有这一千贯，算是小老奉送。”</s>
<s>“你还要多少通行符牒？”</s><s>李善德以为他又要做什么交换。</s>
<s>“够了，那东西拿多了，也会烧手。”</s><s>苏谅把纸状朝前一推：“这一次不算借贷，算我投大使一个前程。”</s>
<s>“前程？”</s>
<s>“这一次试验若是成功，大使归去京城，必然深得圣眷。</s><s>届时荔枝转运之事，也必是大使全权措手。</s><s>小老的商团虽小，也算支应了大使几次试验，若能为圣人继续分忧报效，不胜荣幸。”</s>
<s>李善德听出来了。</s><s>苏谅这是想要吞下荔枝转运的差遣——所谓“报效”，是说朝廷将一些事务交给大商人来办理，所支费用，以折税方式补偿。</s><s>比如有一年，圣人想要在兴庆宫沉香亭植牡丹千株，上林署接了诏书，便委托洛阳豪商宋单父代为报效筹措。</s><s>圣人得了面子，上林署得了简便，宋单父则趁机运入秦岭大木数百根，得利之丰，甚于花卉支出十倍。</s>
<s>若苏谅能盘下荔枝转运的报效，其中的利益绝不会比宋单父小。</s>
<s>苏谅见李善德没回答，开口道：“当然。</s><s>这保鲜的法子，是大使所出。</s><s>小老情愿让出一成利益，权做大使以技入股。”</s>
<s>李善德道：“这法子成与不成，尚无定论，苏老这么有信心么？”</s>
<s>“做生意，赌得便是个先机。</s><s>若等试验成了再来报效，哪里还有小老的机会？”</s>
<s>“就这么说定了！</s><s>！”</s>
<s>李善德一点没有犹豫。</s><s>他没有时间了，这将是最后一次试验，不成功便成鬼。</s><s>至于早上想逃到岭南避罪的念头，早已被抛至脑后。</s>
<s>两人就一些细节开始商议，全情投入，却不防屋外有一只黑色耳朵贴在门框上，安静地听着。</s>
<s>一个时辰之后，五岭经略使后衙。</s>
<s>赵欣宁匆匆赶到何履光的卧室门口，敲了敲门环，低声道：“节帅，有桩急事，须向您禀报。”</s><s>屋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夹杂着女人略带不满的娇嗔。</s><s>门一开，何履光只穿着条亵裤出来了，一身汗津津的。</s>
<s>“什么事，这么急！”</s>
<s>赵欣宁一指旁边跪地的林邑奴：“馆驿传来消息，那个李善德，似乎把新鲜荔枝搞出点眉目了。”</s><s>何履光眉头一拧：“怎么可能？”</s>
<s>赵欣宁狠狠踢了林邑奴一脚：“这个林邑奴太蠢笨，只听个大概，却说不清楚！”</s><s>然后又道：“但至少有一点很清楚，苏谅那只老狐狸，又投了一千五百贯在里头。”</s>
<s>胡商向来狡黠精明，无宝不到。</s><s>他既然肯投资这么大金额，想必是有成算的。</s><s>何履光舔舔嘴唇：“那只清远笨鸡，还真给他办成了？</s><s>那……</s><s>要不请叫他过来叙叙话？”</s>
<s>赵欣宁轻摇了一下头：“节帅，您细想。</s><s>倘若他真的把新鲜荔枝送到京城，会是什么结果？”</s>
<s>“圣人和贵妃娘娘肯定高兴啊。”</s>
<s>“那圣人会不会想，这么好吃的东西，为何早不送来？</s><s>一个上林署的小监事，尚且能把这事办了，岭南经略使怎么会办不成？</s><s>他到底是办不成，还是不愿意办？</s><s>我交给他别的事，是不是也和新鲜荔枝一样？</s><s>——节帅莫忘了，无心与物竞，鹰隼莫相猜啊。”</s>
<s>听着赵欣宁这一步步分析，何履光胸口的黑毛一颤，牙齿开始磨动起来，眼神里露出凶光来。</s><s>这两句诗来自于岭南老乡张九龄。</s><s>他当年因为位高权重受了李林甫猜忌，圣人听信谗言，送了他一把白羽扇，暗喻放权。</s><s>张九龄只好辞官归乡，写了一首《归燕诗》以言志。</s>
<s>“无心与物竞，鹰隼莫相猜。”</s>
<s>他这个岭南经略使看着威风八面，比之一代名相张九龄如何？</s><s>比之四镇节度使王忠嗣如何？</s><s>看看那两位的下场，他不得不多想几步。</s>
<s>“看来，是不能让他回去了。”</s><s>何履光决断道。</s>
<s>赵欣宁早有成算：“我听说李善德这一次会亲随试验马队一并出发。</s><s>只消调遣节下一支十人牙兵队，尾随而行。</s><s>一俟彼等翻越五岭之后，便即动手，伪做山棚为之便是。”</s>
<s>“不成。</s><s>等快到虔州再动手，便与岭南无关。</s><s>圣人过问，便让江南西道去头疼吧。”</s>
<s>“遵命。”</s>
<s>何履光把门关上，正欲上榻，忽然听到耳畔一阵嗡嗡作响，不知何时又有一只蚊子钻了进来。</s><s>岭南经略使挥起巴掌，想要拍死，才好继续云雨。</s><s>可那蚊子却狡黠之至，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一直折腾到凌晨也没消停。</s>
<s>四月十日，阿僮第三次站在路边，看着李善德的试验马队忙碌。</s>
<s>“城人言而无信，说好了接家人过来，现在倒要跑回长安了。</s><s>就不该给你荔枝！”</s><s>她气呼呼地折断一根枝节，丢在地下。</s><s>李善德只得宽慰道：“这次若成功了，你便是专贡圣人的皇庄，周围谁都不敢欺负你了。”</s><s>阿僮双眼一瞪：“谁敢欺负我？”</s>
<s>李善德知道这姑娘是刀子嘴、豆腐心，骂归骂，荔枝可是一点没短缺，还叫来好多人手帮忙处理。</s><s>他拍着胸脯说，岭南我肯定还回来，给你们多带长安的美酒！</s><s>阿僮这才稍微消了点气。</s>
<s>“这回真能成吗？”</s>
<s>“不知道。</s><s>但我只有这一次机会了，不得不全力而为。”</s>
<s>这一次的马队，始发一共有五匹马，沿途配置约二十匹。</s><s>但它们的装备，和前两次却截然不同。</s>
<s>每一匹马后，只挂一个双层瓮。</s><s>内瓮培着松软的肥土，外层灌入清水。</s><s>但每一个瓮的水土比例不尽相同。</s><s>李善德事先请了一批熟峒佣工，从过壳的荔枝树支干切下去，截下约莫三尺长的分杈。</s><s>尾端斜切，露出一半茎脉，直接扎入瓮中水土。</s>
<s>在分杈的上端，裁出三条细枝，上面挂着约莫二十枚半青荔枝。</s><s>李善德还苦心孤诣请了石门山里的生峒，用上好的买麻藤编了五个罩筐，从上面套住树冠。</s><s>这样一来，既可以防止荔枝因为颠簸在途中脱落，也能透水透气，让荔树苟活。</s>
<s>李善德把这段时间他所能想到的所有办法，都整合到了一块，命名为“分枝植瓮之法”。</s><s>这种办法能不能到长安，不确定，但每一瓮，会毁掉至少一棵荔枝树，这让阿僮心疼唠叨了很久。</s>
<s>但这个灵光一现，只能解决一半问题。</s><s>真正的考验还在路上，所以他不得不跟着。</s>
<s>这次试验至关重要，苏谅也赶来出相送。</s><s>他看到李善德也翻身上马，准备随队出发，有些担心地仰头道：“大使你这身子骨，能追得上马队的速度吗？</s><s>别累死在中途啊。”</s><s>李善德一抖缰绳，悲壮慨然道：</s>
<s>“等死，死国可乎？”</s>
<s>第四章</s>
<s>江南西道南边有一处大庾县，正南即是五岭之一的大庾岭。</s><s>从梅关驿道北上，这里是必经之地。</s><s>县内群山耸峙，三道岭壁封住了三面方向，只留一条狭长的池水盆地可以向东通去虔州。</s>
<s>往返此间的行商，只能沿着山坳底部的水岸前行。</s><s>驿路逼仄，两侧苍山对倾而立，仿佛随时要倒下来似的，遮住了大半片青天。</s><s>要一直走到三十里外的南安镇，视野方才舒展，如雨过天晴一般。</s><s>是以这一段路，被客商们称为天开路。</s>
<s>李善德跟随着试验马队一路马不停蹄，过韶州、穿梅关，然后沿着天开路朝南安镇赶去。</s><s>那里有第二批马匹早早等待，轮换后继续前进。</s>
<s>天开路附近，带“坑”字的地名颇多，诸如黄山坑、邓坑、禾连坑、花坑等等。</s><s>盖因地势不平，高者称丘，低者称坑。</s><s>赶路再急，在这一段也得放缓脚步，否则一下不慎跌伤，可就全盘皆输。</s>
<s>此时他们正穿过一个叫铁罗坑的地方，诸骑都把速度降下来。</s><s>李善德骑术不行，加上年纪大了，这一路强行跟跑下来，屁股与双髀都酸疼不已。</s><s>可他大话说出去了，只能咬牙强撑，靠默算里程来转移注意力。</s>
<s>算着算着，李善德忽然听到一声尖啸，似是山中猿鸣。</s><s>这里山势深厚，偶有猿猴出没不算稀奇。</s><s>可走了一段，这尖啸声似乎有点耳熟，好像……</s><s>那天晚上喝荔枝酒时，林邑奴也发出类似的声音。</s>
<s>可他出发的时候，根本没带林邑奴啊。</s>
<s>李善德还没反应过来，又有一声吼声传来，这下子整个山坳都为之震颤。</s>
<s>大虫？</s>
<s>马队的骑手们登时脸色大变。</s><s>唐人为了避李渊父亲的讳，皆呼虎为大虫。</s><s>五岭有大虫并不奇怪，可靠近驿路却很罕有。</s>
<s>李善德吓得两股战战，但幸亏骑手们都是行商老手。</s><s>他们一半人拿出麻背弓，开始挂弦；另外一半则掏出火石火镰，取出背囊里的骆驼粪点燃。</s><s>大虫与骆驼生地不同，前者闻到粪味奇异，往往疑而先退。</s>
<s>外围又安静了半柱香的功夫，一个黑影已从山中蹿出，几下翻滚，冲到山麓边缘。</s><s>而一头斑斓猛虎，也从密林中追出来。</s><s>李善德定睛一看，却惊得叫出声来，那黑影竟真是林邑奴。</s><s>这人一改在广州时的呆傻笨拙，动作极为迅捷，真如猿猱一般。</s>
<s>只是不知为何，林邑奴不在山中躲闪，却偏要冲入山坳。</s><s>这里没有高树可以攀援，也无灌木可以遮蔽，那大虫却可以奋开四爪，尽情驰骋。</s><s>眼见林邑奴要丧生虎口，李善德急对骑手们喊道：“诸公，还望出手相救，我这里每人奉上酒钱一贯。”</s>
<s>按说跟大虫缠斗，既浪费时间，还有风险。</s><s>倘若马匹受惊把荔枝瓮弄翻，那可就亏大了。</s><s>可李善德总不能见死不救，只好自掏腰包，心想实在不行，先让苏谅把这几贯钱也算进借款里。</s>
<s>听主家发了赏格，骑手们便纷纷下马，举着弓箭与短刀，举着燃烧的骆驼粪靠了过去。</s><s>他们本以为会是一场恶斗，不料这只华南大虫从未见过骆驼，一闻到粪味，二话没说掉头跑掉了。</s>
<s>李善德纵马过去，看到林邑奴趴俯在地上，浑身激烈地颤抖着，嘴角不断咳出鲜血。</s><s>他以为这是被老虎所伤，连忙扶将起来，正要唤人来准备伤药，不料林邑奴却嘶声道：“不必了……</s><s>你们须快些走，后头有追兵。”</s><s>——发音居然端正得很。</s>
<s>“追兵？”</s><s>李善德一头雾水。</s><s>他送个荔枝而已，哪里来的追兵？</s>
<s>林邑奴胸口起伏，断断续续才讲明白赵欣宁的计划。</s><s>李善德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在岭南一番折腾，竟招致来一场杀身之祸。</s>
<s>“他何履光堂堂一个经略使，竟对一个从九品的小人物下手，这器量比痔疮还小！”</s>
<s>李善德忍不住大骂起来。</s><s>他低头看了眼林邑奴，对他告密这个举动倒不是很气愤，本就是赵书记的奴隶，尽责而已——倒是自己全无防备，把人心想得太善了。</s>
<s>只是……</s><s>他既然告了密，怎么又跑过来了？</s>
<s>林邑奴咽了咽唾沫，苦笑道：“向主人尽忠，乃是我的本分，跑来示警，是为了向大使报恩。”</s>
<s>“报恩？”</s><s>李善德莫名其妙，他虽没虐待过林邑奴，可也没特意善待啊。</s>
<s>“那一夜，您给了我一碗荔枝酒……” 林邑奴低声咳嗽了几声，也许是触动肺经，双眼开始涣散起来，“好教大使知……</s><s>我幼时在林邑流浪乞讨，不知父母，后来被拐卖到广州，入了经略府做养孔雀的家奴。</s><s>我自记事以来，从来只有主人打骂凌虐、讥笑羞辱。</s><s>他们从来只把我当成一只会讲话的贱兽，时间长了，我也自己这么觉……</s><s>咳咳。”</s>
<s>李善德见他脸色急遽变灰，赶紧劝别说了。</s><s>林邑奴却挣扎着，声音反而大了些：“您敬我的那一碗酒，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敬酒，也是我第一次被当成人来敬酒。</s><s>可真好喝呀。”</s><s>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似乎浮现出笑容：“我记得您还说，你我没什么区别，都是好朋友。</s><s>那我得尽一个朋友的本分……”</s>
<s>李善德一时无语。</s><s>他现在想起来了，当时那林邑奴喝完酒以后，仰天长啸，当时他还暗笑，这酒至于那么好喝么？</s><s>原来竟还有这一层缘由。</s>
<s>“我那是醉话，你也信……”</s>
<s>“醉话也好，也好。</s><s>好歹这一世，总算也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了……” 林邑奴喃喃道，“我向主人举发了您的事，然后又偷听到他们密议要派兵追杀，所以急忙跑出来提醒您。”</s>
<s>“你这是……</s><s>这是一路跑过来的？”</s><s>李善德简直不敢相信。</s><s>这个人赤脚奔跑，翻越五岭的速度竟会快过马队。</s><s>林邑奴道：“穿山越岭，对林邑人来说不算什么。</s><s>只是我没想到，会被一头大虫缀上。</s><s>更没想到，您竟然会停下脚步，把它驱走……”</s>
<s>说到这里，他突然再一次咳嗽起来，极其剧烈，嘴唇开始浮现带血的泡沫。</s><s>有老骑手过来检查了一下，摇摇头说这是把给肺生生跑炸了，灯尽油枯，没得救。</s><s>李善德焦虑地搓着手，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s>
<s>林邑奴睁圆了眼睛：“我这一世入的是畜生道，只有被您当做人来看待一次。</s><s>也许托您的福，下辈子真能轮回成人，值了值了……” 他忽地努力把脖子支起来，嘴巴凑近李善德耳畔，细声说了几句，李善德大惊，连忙说这怎么行！</s><s>这怎么行！</s>
<s>可他再低头看时，林邑奴已没了声息。</s><s>那张覆满汗水的疲惫面孔上，还微微带着一丝笑意。</s>
<s>何押衙对麾下的九名牙兵比了个手势，解下刀鞘扔在地上，只握紧了短柄铁刀。</s><s>因为刀鞘上的铜环，可能会惊动休息的人。</s>
<s>五十步之外的小树中，有一小堆篝火在燃烧着，在黑漆漆的夜里格外醒目。</s><s>听不见谈话声，也许是连日赶路太过疲惫了。</s>
<s>不过也无所谓，眼前这些人的底细，他们早就摸清楚了。</s><s>自从化开拔之后，他们就一直尾随着这支荔枝马队，远远隔开二十里。</s><s>按照赵书记的指示，他们进入位于江南西道境内的天开路后，才开始徐徐加速，并在黄昏时缀上了刚刚抵达铁罗坑的目标。</s>
<s>何押衙不是个鲁莽的人，他为策完全，特意选择了对方宿营时发起突击，不可能有人逃脱。</s>
<s>他们接近到十五步时，何押衙发出了短促的哨声。</s><s>树林里响起一连串树枝被踩断的声音，九名精锐同时突入攻入篝火圈内。</s><s>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篝火旁居然空无一人。</s><s>不，准确地说，还有一个人。</s><s>这人皮肤黝黑，居然是个林邑奴，半依着树干，似乎已经死了</s>
<s>这人的死状有些诡异，双手双脚的腕处都被短刃割开，四道潺潺的鲜血流泻出来，洇红了身下的泥土。</s><s>从血液凝固程度来看，应该有一段时间了，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s>
<s>“这不是何节帅家里的家奴吗？</s><s>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s><s>为什么杀他？</s><s>其他人呢？”</s>
<s>何押衙脑海中浮现出数个疑问。</s><s>他又看了一圈，没有其他东西了，便一挥手，示意所有人回去上马，继续追击。</s><s>天开路这里的地形，注定了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就算李善德故布疑兵自己跑了，他们追上去也只是时间问题。</s>
<s>空气中除了血腥味，似乎还有一种熟悉的味道。</s><s>何押衙一边琢磨着一边往外走，猛然意识到，这是驱虎用的骆驼粪啊！</s><s>他后脖颈一霎时寒毛倒竖，一种极度危险的预感闪过心头。</s><s>何押衙急忙转动脖颈，在火光中，他看到一张额头有“王”字的斑斓兽脸，正张开血盆大口……</s>
<s>……</s><s>远远的高丘之上，李善德看到篝火堆旁人影散乱，隐隐还有惨叫声传来，赶紧双手合十，念诵了几句阿弥陀佛，然后才带着骑手们漏夜前行。</s>
<s>林邑奴在临死之前，叮嘱李善德把自己的尸体扛到一处林中，点起篝火，趁血液还流动的时候，割开脚腕手腕。</s><s>老虎这种猛兽报复心极重，那只白天袭击自己的大虫，应该就一直在附近跟着，它闻到血腥味一定会过来。</s>
<s>李善德先用骆驼粪围着营地撒了一圈，待估算着追兵接近，便把剩余的干粪收起来，匆匆离去。</s><s>没有了骆驼粪的压制，那只伤人巨兽立刻会靠近篝火，打算把下午那只逃脱的血食吃掉。</s>
<s>至于十个经略府的牙兵和一只成年大虫谁比较厉害，李善德对这个话题一点兴趣也没有。</s><s>他默默地把林邑奴的位置记住，待日后回来看，看是否能找到残留的骨殖，然后埋头继续赶起路来。</s>
<s>摆脱了这一个小小的插曲之后，马队重新找回了赶路的节奏，在驿道上疯狂地奔驰着。</s><s>李善德在第三天的时候，无奈地掉了队。</s><s>他的身体实在经受不住太多折磨，再跑下去只怕会比荔枝先死掉。</s>
<s>好在这一次的路线和次序都已经规划完毕，骑手们也得到了详尽指示。</s><s>李善德可以慢慢从后面赶上去，检视他们留下的记录。</s>
<s>在第三次试验里，李善德根据前两次的经验，对路线进行了微调。</s><s>转运队出发时走梅关道，但在抵达吉州之后，将不再继续北上抚州、洪州，而转向西北方向，直奔谭州，转到西京道。</s><s>这样一来，既避开了谭州与衡州之间的水泽地带，也可以比梅关道节约四、百五里路。</s>
<s>马队会从谭州西北方向的昌江县穿过，弃马登船，循汨罗江进抵洞庭湖，并横渡长江。</s><s>渡过之后，再沿汉水、襄河、丹河辗转至商州。</s><s>这一路上并无险滩恶峡，只要水手够多，可以昼夜划行不断，直到商州。</s><s>然后队伍将下舟乘马，沿商州道一口气冲入关中，一过蓝田，灞桥便近在眼前。</s>
<s>这条路的水陆全程是四千六百里，且避开了大泽、逆流、险滩、川峡、重山等各种险阻，可以说集四路之精华。</s><s>李善德为了算出这么一条路来，差点把眼睛都算瞎了。</s><s>他相信，除非是腾云驾雾，否则再没有比这条路更快更稳的了。</s>
<s>四月二十一日，李善德一人一骑，走到了基州的章门县。</s><s>在一处简陋的驿馆里，他接到了前方的结果。</s>
<s>五瓮荔枝的枝条，从第四天开始相继枯萎，坚持最久的一瓮是第七天。</s><s>按照预案，骑手们一发现枯萎，立刻将荔枝摘下来，换用之前的盐洗隔水之法，继续前进。</s>
<s>之前测试的结果证明，摘下来的荔枝最多坚持五天，考虑到新鲜度的话，只有四天。</s><s>也就是说，用“分枝植瓮之法”和“盐洗隔水之法”，一共能争取到十一天时间。</s>
<s>试验的结果，和这个计算结果惊人地相符。</s><s>最快的一个转运队，在出发后第十一天冲到了丹江口，在前往商州道的途中，才发现荔枝变了味。</s>
<s>李善德收到这个报告之后，不悲反喜。</s>
<s>转运队伍没能抵达长安，是在他意料之中的。</s>
<s>一个小小荔枝使，调动资源有限。</s><s>他一路上只能安排十五个左右的换乘点，平均每三百里，才能换一次马或者船。</s><s>单以马行而计，一匹健马，每跑三十里就得饮水一次，每六十里得喂料一次，三百里中途休息便得十次。</s><s>每次停留时间差不多两刻。</s><s>换句话说，每跑三百里，就要有两个半时辰用来修整。</s><s>这还没考虑到，同一匹马跑出一百里以后，速度便急速衰减。</s>
<s>而且这些骑手皆是民间白身，虽然持有荔枝使签发的文牒，穿越关津时终究会花上很长一段时间。</s>
<s>这些制约速度的因素，都是李善德所无法改变的。</s>
<s>但朝廷可以。</s>
<s>如果尚书省出面组织，便可以把沿途驿站的力量都动员起来，加大更换频度，让每一匹马都可以跑出冲刺的速度来。</s><s>而且荔枝不涉机密，不必一个使者跟到底，可以频繁地替手接力。</s><s>只要持有最高等级的符牒，理论上可以日夜兼程。</s>
<s>当天晚上，李善德便埋头做了一次详细计算。</s><s>民间转运队伍，尚且可以在十一天内冲到丹江口；以朝廷近乎无限的动员能力，加上李善德设计的保鲜措施和路线，速度可以提起三成，十一天完全可以抵达长安！</s><s>那时候荔枝应该介于香变和味变之间。</s>
<s>不对！</s><s>还可以再改进一点！</s>
<s>他之前曾听人说过，可以用竹箨封藏荔枝，效果也还不错。</s><s>如果等枝节枯萎之后，立刻摘下荔枝，放入短竹筒内，再放入瓮中，效果更好。</s>
<s>等一下，还可以改进一点！</s>
<s>他在上林署做了许多年监事，所分管的业务是藏冰。</s><s>每年冬季，李善德会组织人手去渭河凿冰，每块方三尺，厚一尺五寸，一共要凿一千块，全数藏在冰窖里。</s><s>等到夏季到来，这些冰块会提供给内廷和诸衙署使用。</s>
<s>不仅长安城如此，大唐各地的州县，只要冬季有冰期的，都会建起自己的冰窖储备。</s>
<s>荔枝保鲜最有效的法子，是取冰镇之。</s><s>可惜岭南炎热无冰，只能用双层瓮灌溪水的方式来做冷却。</s><s>而沿途州县也不可能开放冰窖给转运队。</s>
<s>可一旦朝廷出面转运，情况可就不一样了，各地唯有听任调遣。</s><s>转运队只要一过长江，便能从江陵的冰窖调冰出来使用。</s>
<s>如此施为，荔枝抵达长安时，庶几在色变与香变之间，勉强还算新鲜！</s>
<s>可光有想法还不成，具体到执行，至少涉及二十多个州县的短途供应，何处调冰，何处接应，如何屯冰，冰块消融速度是否赶得及等等，不尽早规划，根本来不及……</s>
<s>灵感源源不断，毛笔勾画不断，李善德此时进入了一种道家所谓“入虚静”的奇妙状态，过往的经验与见识，融汇成一道大河，汪洋恣肆，奔腾咆哮。</s><s>这一刻，他不是一个人在计算，陈子、刘徽、祖冲之、祖暅在这一刻魂魄附体。</s><s>李善德的眼睛满布血丝，却丝毫不觉疲倦，恨不得撬开自己脑壳，一磕到底，把脑浆直接涂抹在纸卷之上。</s>
<s>当李善德写完最后一行数字时，已是夜半子时。</s><s>烛花剪了又剪，纸上密密麻麻，满是令人头晕目眩的蝇头小楷，他吹了吹淋漓墨汁，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忍不住心潮澎湃。</s>
<s>这一份新鲜荔枝的转运之法，关涉物候、邮驿、州县、钱粮等几大领域，内中细碎繁剧之处，密如牛毛，外行人根本难以想象。</s><s>从驿站之调度、运具之配置、载重与里程之换算、乃至每一枚荔枝到长安的脚费核算。</s><s>几乎每一个环节，都须做到极细密极周至方可。</s><s>这件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一处思虑不当，便很可能导致荔枝送不到长安。</s>
<s>李善德拿着这本牛毛细账，心中不期然地想起了当年裴耀卿于河口建仓的壮举。</s>
<s>开元二十二年，江淮、河南转运使裴耀卿受命来到河口，先凿漕渠十八里，避开三门之险，然后又在河口设置河阴、柏崖、集津、盐滩诸仓，与含嘉、太原两仓连缀成线，开创了节级转运之法。</s><s>三年之内，运米七百万斛、节省运费三十万贯。</s><s>从此长安蓄积羡溢，天子不必频繁就食于东都。</s>
<s>当时李善德也被调入幕下，参与磨算，亲眼目睹了裴大使统筹调度的英姿。</s><s>他从心底认为，比起浮藻文辞之士，这样的君士才堪称国之栋梁。</s><s>荔枝转运虽是小道，比不得漕粮，但自己如今能追蹑前贤，稍觇其影，足可以自傲志满了。</s>
<s>一念及此，李善德起身推开窗户，一缕夜风吹入，澄清了逼仄小屋中的油浊之气。</s><s>他胸口块垒尽消，不由得发出一阵长笑。</s><s>窗下恰好是一汪池塘，池中青蛙突受惊吓，也纷纷鼓噪起来。</s><s>吓得驿长和其他客人从床榻上惊起来，以为赶上了地震，着实忙乱了一阵。</s>
<s>如今技术上已无障碍，唯一可虑的，只有时间。</s>
<s>贵妃诞辰是六月初一，从岭南运荔枝到长安是十一天。</s><s>也就是说，最迟五月十九日，荔枝转运队必须自从化启程，这是绝不可逾越的死线。</s>
<s>今天已是四月二十一日，留给李善德说服朝廷以及着手布置的时间，只有不到三十天时间。</s>
<s>一算到这里，李善德登时坐不住了。</s><s>反正他此时兴奋过度，整个人根本不成寐，索性唤来一脸不满的驿长，牵来一匹好马，连夜匆匆上路。</s>
<s>这一次，他再也顾不得自己的双髀和尊臀，扬鞭疾驰，一把老骨头跑得像真正的荔枝转运那么快，几乎要把自己燃烧殆尽。</s>
<s>到了四月二十二日的寅末卯初，他抱住马头正在昏昏欲睡，忽然一阵清风吹过面庞。</s>
<s>这风干爽轻柔，带着柳叶的清香，带着雨后黄土的泥味，还有一点点夹杂着羊肉腥膻的面香味道，令李善德嗅觉为之一振。</s><s>岭南什么都有，唯独没有麦面，他在那里呆的日子里，不止一次梦见吃了满嘴的胡饼、捻头、毕罗、馎饦……</s>
<s>李善德缓缓睁开眼睛，他看到，远方出现了一道巍峨的青黄色城墙。</s><s>在晨曦沐浴下，大城的上缘泛起一道金黄色的细边，仿佛一位无形的鎏金匠正浇下浓浓的熔金，然后随着时间推移，整片墙体都被缓缓笼罩，勾勒出城堞轮廓，整座城市化为一件精致庄严的金器，恍有永固之辉。</s>
<s>满面尘灰、摇摇欲坠的他，终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城市。</s>
<s>晨鼓声中，东侧的春明门隆隆开启，活像一位慵懒的巨人打着呵欠。</s><s>李善德手持敕令，撞开等候进城的人群，从正在推开的两扇城门之间跃了进去。</s><s>他对长安街道熟稔至极，径直先赶去自己家中。</s><s>那座归义坊的宅子，还没顾上搬迁，夫人孩子暂时还住在长寿坊内。</s>
<s>他一进家门，夫人正在灶前烧饭，女儿趴在地上玩着一具风车。</s><s>娘俩见到李善德回来，又惊又喜。</s><s>女儿抱住他的脖颈，一直阿爷阿爷叫个不停。</s>
<s>李善德跟女儿亲昵了一阵，在灶前一屁股坐下，不顾烫手，直接抓起锅里的胡饼，往嘴里扔。</s><s>他夫人有一个独到的秘诀，羊肉馅里掺了碎芹与姜末，还添一勺丁香粉，吃起来格外舒爽。</s><s>李善德狼吞虎咽，一口气吃了六个，自己在路上几乎被颠散的三魂七魄，这才算是尽数归位。</s>
<s>夫人说招福寺的和尚来过两次，贼头贼脑，打听荔枝使的去向。</s><s>李善德冷笑一声，他们大概也听到风声，以为自己不免要死于荔枝差遣，想要提前挽回香积贷的损失。</s>
<s>李善德现在也没钱还。</s><s>苏谅的投资，全数花在了转运试验上，他自己可是一文未落，攒下的那一点点羡杂，还赏给那几个在铁罗坑救林邑奴的骑手们了。</s>
<s>不过没关系，今日之后，情况必大不一样了。</s>
<s>李善德吃罢早馔，换了一身干净朝袍，把那卷荔枝转运法仔细卷成一个札子，然后昂首阔步出了门，直朝皇城而去。</s>
<s>韩承此时还未抵达刑部，至于杜甫，他那个兵曹从事就是个挂名，不可能来上班。</s><s>李善德只好给韩承留了个字状，先去了户部。</s>
<s>他所设计的运转之法十分迅捷，唯一的缺点就是所费不赀。</s><s>从岭南运送两瓮荔枝到长安的费用，大概要七百贯，这还是船底数——就是说，无论运一枚还是运两瓮，至少都要花这么多。</s><s>两瓮荔枝大约有四十枚，平均下来一枚耗费高达十七贯五百钱。</s><s>要知道，西市一头三岁口的波斯公骆驼才十五贯不到。</s>
<s>更麻烦的是，这个费用是不可摊的。</s><s>裴耀卿当年修河口仓与漕河，虽然费用浩大，但修成后可以逐年均摊成本。</s><s>而荔枝转运之法的诸项用度，譬如马匹、冰块、人员、器具、调度工时等等，这一次用完了，下一次还要从头来过。</s>
<s>若是别的差遣，使臣大可以跳开规矩，从国库直接提出钱粮就行。</s><s>但荔枝转运除了耗费钱粮，还需要诸多衙署密切配合，因此李善德必须让这个差遣进入流程才成。</s>
<s>“你就是那个荔枝使？”</s>
<s>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官员手拈札子，斜眼觑着下方。</s><s>李善德恭敬一礼，看来这个荔枝鲜的离奇差遣，已经传得朝堂皆知了。</s>
<s>他知道户部对所有使职都怀有敌意，可天下钱粮，皆归户部的度支部调拨，是荔枝转运费最合适落下的衙署，只好硬着头皮闯一闯。</s><s>可惜无论是度支郎中还是员外郎，他都没资格求见，说不得，只好先找到这位分判钱谷出纳的主事。</s>
<s>老主事抖了抖文卷：“你这个字可太潦草了，当初怎么过得吏部试？”</s><s>李善德赔笑道：“事出紧急，不及誊抄，还请主事见谅。”</s>
<s>老主事不满地抬了抬眉毛。</s><s>吏部选官有四个标准：“身、言、书、判”，这人相貌枯槁，嗓音干涩，字又凌乱，身、言、书三条都不合格，至于“判”这一条么……</s><s>他把文卷一拍，数落道：</s>
<s>“你知不知道，从河南解送租、庸到京城，官价脚费是每驮一百斤，每百里一百文，山阪一百二十文。</s><s>从岭南运个劳什子荔枝，居然要报七百贯？</s><s>当本官是盲的么？”</s>
<s>“这是运新鲜荔枝，自与租庸不同。</s><s>详细用度，已在卷中开列。</s><s>本使保证，绝无浮滥虚增。”</s>
<s>“泸州也有荔枝啊，你为何不从那里运？</s><s>难道你在岭南有亲戚？”</s>
<s>“是圣人指明要岭南的，我这是遵旨而行。”</s><s>李善德“咚”地一拍胸脯，“而且已有岭南商人自愿报效，不劳朝廷真的出钱。”</s>
<s>“哼，左手省了钱，右手就得免税，最后都是商人得利，朝廷负担。”</s>
<s>老主事摇摇头，一脸鄙夷地把札子掷下来。</s><s>李善德见自己的心血被扔，心头也冒出火来，迈前一步沉声道：“这是圣人派下来的差遣，你便不纳么？”</s>
<s>这招原本百试百灵，连岭南经略使都不好正面抗衡。</s><s>不料这主事是积年老吏，这种人见得多了，手指往上一晃：“好教大使知。</s><s>户部虽掌预算，不过是奉诸位堂官的命令罢了。</s><s>你去药铺里抓药，总要医生开了方子，才好教柜台伙计配药不是？</s><s>有了中书门下的判押，本主事自然尽快办理。”</s>
<s>言外之意，我就是个办事的，有本事你找政事堂里的诸位相公闹去。</s>
<s>李善德明知他是托词，也只能捡起文卷，悻悻而退。</s><s>出了户部堂廊，他朝右边拐去，径自来到政事堂的后头。</s><s>这里有一排五座青灰色建筑，分别为吏房、枢机房、兵房、户房、刑礼房，造型逼仄，活像五个跪在地上的小吏。</s>
<s>那老主事其实也没说错。</s><s>都省六部，无非是执行命令的衙署，真正决断定策，还得中书门下的几位相公。</s><s>李善德只要能把这份文卷送进户房，就有机会进入大人物的视野。</s>
<s>“这个……</s><s>可有点为难啊。”</s><s>户房的令史满脸堆笑，脸颊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为难的褶皱。</s>
<s>李善德一怔，旋即沉下脸：“我乃是敕令荔枝使，难道还不能向东府递交堂帖了吗？”</s>
<s>户房令史也不多说，亲热地把李善德拽到屋外，一指那五栋联排的建筑：“大使可知，为何这里有五房？”</s>
<s>“呃……”</s>
<s>“您想啊，天下的事情那么多，相公们怎么管得过来？</s><s>所以送进中书门下的札子，都得先通过都省的六部审议，小事自判，大事附了意见，送来我们五房。</s><s>我们才好拿给相公议。”</s>
<s>“所以呢？”</s>
<s>“所以您不能直接把札子送到这里，得先递到户部，由他们审完送来堂后户房，才是最正规的流转。”</s>
<s>李善德眼前一黑，这不是陷入死循环了吗？</s>
<s>户房令史笑盈盈站在原地，态度和蔼，但也很坚决。</s><s>李善德咬咬牙，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骠国产的绿玉坠子，这是老胡商送的，本打算给妻子做礼物。</s><s>他宽袖一摆，遮住手势，轻轻把坠子送过去。</s>
<s>令史不动声色地接过去，掂了一下分量，似乎不甚满意，便对李善德道：“户房体制森严，没法把你的札子塞进去。</s><s>不过别有一条蹊径，您可以试试。”</s>
<s>李善德竖起耳朵，令史小声道：“天下诸州的贡物，都是送去太府寺收贮。</s><s>荔枝的事，你去找他们一定没错。”</s>
<s>他别无良法，只好谢过提点，又赶去位于皇城斜对角的太府寺去。</s><s>到了太府寺，右藏署说我们只管邦国库藏，四方所献的邦国宝货，请找左藏署。</s><s>左藏署却说，我们只管各地进献贡物的收纳，不管转运，您还得去问兵部的驾部郎中。</s>
<s>李善德又去了兵部，这次干脆连门都没进去。</s><s>那里是军情重地，无竹符者不得擅闯，直接把他轰了出去。</s>
<s>整整一天，李善德在皇城里如马球一样四处乱滚，疲于奔命，口干舌燥，那张写着荔枝转运之法的纸扎，因为反复被展开卷起，边缘已有了破损迹象。</s>
<s>他这时才体会到，自己那二十多年的上林署监事，其实只窥到了朝廷的小小一角。</s><s>这个坐落着诸多衙署的庞大皇城，比秦岭密林更加错综复杂，它运转的规律比道经更为玄妙。</s><s>不熟悉的人贸然踏入，就像落入壶口瀑布下的奔腾乱流一样，撞得头破血流。</s>
<s>李善德实在想不通。</s><s>之前鲜荔枝不可能运到长安，那些衙署对差遣避之不及，可以理解；但现在转运已不成问题，正可以慰圣人之心，为何他们仍是敷衍塞责呢？</s>
<s>转了一大圈，最后他在光顺门前的铜匦前面，遇到一位宫市使，才算让事情有了点眉目。</s>
<s>严格来说，李善德遇到的这一位，只是宫市副使。</s><s>真正的宫市正使，判在右相杨国忠身上，那是遥不可及的大人物，他不奢望能见到。</s>
<s>这位副使大约三十岁出头，身着蜀锦绿袍，头戴漆钿武弁，眉目间极干净，一张颀长面孔如少年般清朗，让人一看便心生好感。</s><s>他自称是内侍省的一个小常侍，名叫鱼朝恩。</s>
<s>李善德跟他约略讲了遭遇。</s><s>鱼朝恩笑道：“别说大使你，就连圣人有时候要做点事，那一班孔目小吏都会夹缠不清，文山牍海砸将过来，包管叫你头晕脑胀。”</s>
<s>“正是如此！”</s><s>李善德忙不迭地点头，他今天可算领教到了。</s>
<s>“他老人家为何跳出官序，额外设出使职差遣？</s><s>还不是想发下一句话去，立刻有人痛痛快快去办成嘛。</s><s>唉，堂堂大唐皇帝竟这么憋屈，我们这些做奴婢的，看了实在心疼啊。”</s><s>鱼朝恩喟叹一声，用手里的白须拂子轻轻抹了下眼角。</s>
<s>李善德赶紧劝慰几句，鱼朝恩复又振颜道：“我这个宫内副使的职责，正是内廷采买。</s><s>岭南的新鲜荔枝，既然是圣人想要，那便是我份内的责任了。</s><s>你放心好了，这件事我一定勾管到底。”</s>
<s>李善德大喜过望，奔走了一天，那些朝堂衮衮诸公，居然还不如一个宦官有担当。</s><s>他看了看铜匦西侧的坠坠日头，急切道：“目下时间紧迫，无论如何要先把钱的事情解决，接下来才好推进。”</s>
<s>鱼朝恩朝远处的政事堂看了眼，淡淡道：“让东府解决这问题，起码得议一个月。</s><s>这样吧，圣人在兴庆宫内建有一个大盈库，专放内帑，不必通过朝廷那些孔目们支用。</s><s>你这个荔枝转运的费用，从这个库里过账便是，易事耳。”</s>
<s>李善德激动得快要流出泪来，鱼朝恩的建议有如天籁，把他的忧愁全数解决。</s>
<s>“不过…我听高将军说，荔枝三日之外便色香味俱败坏。</s><s>那新鲜荔枝，真能运过来么？”</s>
<s>鱼朝恩有这样的疑问，也属正常。</s><s>李善德拿出札子，吐沫横飞地讲起转运之法。</s><s>鱼朝恩认真地从头听到尾，不由得钦佩道：“这可真是神仙之法，亏你竟能想到。”</s><s>他接过那张写满数字与格眼的纸卷，正欲细看，远处忽有暮鼓传来。</s>
<s>鱼朝恩摩挲着纸面，颇为不舍：“我得回宫了。</s><s>这法子委实精妙……</s><s>可否容我带回去仔细揣摩？</s><s>若有不明之处，明日再来请教。”</s>
<s>“没问题，没问题。”</s><s>李善德大起知音之意，殷勤地替他把札子卷成轴。</s>
<s>两人在铜匦下就此拜别，相约明晨巳正还在此处相见，然后各自离开。</s>
<s>李善德回到家里，心情大畅，压在心头几个月的石头总算可以放下了。</s><s>他陪着女儿玩了好一阵双陆，又读了几首骆宾王的诗哄她睡着，然后拉着夫人进入帷帐，开始盘点子孙仓中快要溢出来的公粮。</s>
<s>这个积年老吏查起账来，手段实在细腻，但凡勾检到要害之处，总要反复磨算。</s><s>账上收进支出，每一笔皆落到实处方肯罢休。</s><s>几番腾挪互抵之后，公粮才一次全数上缴，库存为之一清。</s>
<s>到了次日，李善德精神奕奕地出了门，早早去了皇城。</s><s>结果他从巳正等到午正，却是半个人影都没见到，反倒撞见了提着几卷文牍要去办事的韩承。</s>
<s>韩承一见李善德回来了，先是欣喜，可一听在等鱼朝恩，脸色一变。</s><s>他左右看看没人，扯着李善德的袖子走到铜匦后头，压低声音道：“良元兄，你怎么会跟鱼朝恩有联系？”</s>
<s>李善德把自己的经历与难处约略一讲，韩承不由得顿足道：“哎呀，你为何不先问问我！</s><s>这鱼朝恩乃是内廷新崛起的一位貂珰，为人狡诈阴险，最擅贪功，人都唤他做上有鳖。”</s>
<s>“什么意思？”</s>
<s>“就是说他为人如鳖，一口咬住的东西，绝不松嘴。”</s>
<s>“那为何叫上有鳖？”</s>
<s>“宦官嘛，也只能上有鳖，想下有鳖也没办法嘛。”</s><s>韩承比了个不雅的动作。</s><s>这些官吏起的绰号，</s>
<s>李善德表情一僵，嗫嚅道：“鱼朝恩只说去研究一下，说得好好的今日还来，我才给他看的……” 韩承气道：“那他如今人呢？”</s><s>李善德答不出来。</s><s>韩承恨不得把食指戳进他的脑袋，把里面的汤饼疙瘩搅散一点。</s>
<s>“就算你跟他交际，好歹留上一手啊！</s><s>如今倒好，他拿了荔枝转运法，为何不照葫芦画瓢，自去岭南取了新鲜荔枝回来？</s><s>这份功劳，便是宫市副使独得，跟你半点关系也没有了！”</s>
<s>李善德一听，登时慌了：“我昨天先拿去户部、户房、太府寺和兵部，他们都可以证明，这确实是我写的啊！”</s><s>韩承无奈地拍了拍他肩膀：“良元兄，论算学你是国手，可这为官之道，你比之蒙童还不如啊——我来问你，你现在能想明白经略使为何追杀你么？”</s>
<s>“啊，呃……”李善德憋了半天，憋出一个答案，“嫉贤妒能？”</s>
<s>“嗤！</s><s>人家堂堂岭南五管经略使，会嫉妒你吗？</s><s>何节帅是担心圣人起了疑心，为何李善德能把新鲜荔枝运来，你却不能？</s><s>是不能还是不愿？</s><s>岭南山远地偏，这经略使的旗节还能不能放心给你？”</s>
<s>被韩承这么一点破，李善德才露出恍然神情。</s><s>这一路上他也想过为何会被追杀，却一直不得要领，便抛去脑后了。</s>
<s>韩承恨铁不成钢：“你把新鲜荔枝运来京城，可知道除了何履光之外，还会得罪多少人？</s><s>那些衙署与何节帅一般心思，你做成了这件事，在圣人眼里，就是他们办事不得力。</s><s>你那转运法是打他们的脸，人家又怎么会配合你做证呢？”</s>
<s>李善德颓然坐在台阶上，他满脑子都是转运的事，哪里有余力去想这些道道儿。</s><s>韩承摇头道：“你若在呈上转运法之时，附上一份谢表，说明此事有岭南经略使着力推动、度支同仁大力支持、太府司、司农寺、尚食局助力良多，你猜鱼朝恩还敢不敢抢你的功——良元兄呐，做官之道，其实就三句话：和光同尘，好处均沾，花花轿子众人齐抬。</s><s>一个人吃独食，是吃不长久的。”</s>
<s>“那……</s><s>现在说这个也晚了，如今怎么办？”</s><s>李善德手脚一阵冰凉。</s><s>数月辛苦，好不容易要翻过峻岭，这脚下一滑，眼看就要再度掉下深渊。</s>
<s>韩承只是个比部小官，形势看得清楚，能做得却也不多。</s><s>他思虑许久，也不知该如何破这个局，最终幽幽叹了口气：“要不，你还是赶紧回家，跟嫂子和离吧。”</s>
<s>李善德一口血差点没喷出来，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原点了。</s><s>他双眼一酸，委屈的泪水滚滚而下。</s><s>难道这真是宿命？</s><s>无论如何挣扎都摆脱不了的宿命？</s><s>子美老弟啊，你劝我拼死一博，还不如当初就躺平等死呢。</s>
<s>就在这时，忽然远处一个人影不急不忙朝铜匦走过来。</s><s>李善德眼睛一亮，莫非是鱼朝恩守了信诺？</s><s>他再定睛一看，倒确实是个宦官，只是年纪尚小，看服色是最低级的洒扫杂役罢了。</s>
<s>这小宦官走到铜匦钱，左顾右盼，喊了一声：“李大使可在？”</s><s>李善德闪身走出来，恹恹应了一声。</s><s>小宦官也不多言，说有人托我带件东西给你，然后从怀中取出竹质名刺一枚，递给他，又说了句：“招福寺，申正酉初。”</s>
<s>李善德接过名刺，上头只写了“冯元一”三字，既无乡贯字号，亦无官爵职衔。</s><s>他还想问个明白，小宦官已经转身走了。</s>
<s>他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一头雾水。</s><s>莫非是鱼朝恩有事不能赴约，叫个小宦官来另约日子？</s><s>可这种事直说就好，何必打个哑谜？</s><s>而且干嘛要去招福寺？</s><s>李善德脑海中闪过一个荒唐的猜测，该不会是鱼朝恩与招福寺的和尚勾结，逼着自己卖掉新宅去还香积贷吧？</s>
<s>韩承翻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这个冯元一到底是谁，实在神秘得紧。</s><s>他劝李善德不要去，事不明说，必有蹊跷，何必去冒那个险。</s><s>可李善德思忖再三，还是决定去看看，自己已经穷途末路，还能惨到哪里去？</s>
<s>韩承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叮嘱说万一遇到什么事，千万莫要当场答应，次日与他商量了再说。</s>
<s>招福寺是京城最大的伽蓝之一，位于东城崇义坊西北角，距皇城只有两街之隔。</s><s>寺门高广，大殿雄阔，但它最著名的，是殿后有一座七层八角琉璃须弥宝塔。</s><s>这塔身自下而上盘着一条长龙，鳞甲鲜明，须爪精细。</s><s>晴天日落之时，自塔下仰望，但见晚霞迷离，龙姿矫矫，流光溢彩之间有若活物一般。</s>
<s>于是常有达官贵人刻意选傍晚入寺，到塔下来赏景色，美其名曰“观龙霞”。</s>
<s>李善德放下手中的名刺，朝不远处的塔顶看去。</s><s>那昂扬向上的龙头，正在夕阳下熠熠生辉。</s><s>今日的天气不错，霞色殊美，想必一会儿香客离去、寺门关闭之后，便会有贵人单独入寺赏景了——事实上，这是招福寺笼络朝中显贵最重要的手段。</s>
<s>据说此塔修建于贞观初年。</s><s>当时匠人们开挖地基，却无论如何都打不下去，地中隐有怪声传来。</s><s>招福寺的一位高僧说，这下方有一条土龙，塔基恰好立在了龙头之上，故而难以下挖。</s><s>他算定了土龙有一日要翻身，教工匠趁机开挖，果然顺利把地宫建了起来。</s><s>可惜高僧因为泄露天机，几日后便圆寂了。</s><s>为了避免再生祸患，招福寺便在塔身外侧加建了一条蟠龙。</s>
<s>李善德知道这传说是瞎说。</s><s>他翻过工部的营册，这塔是贞观年修的不假，龙却是神龙元年才加的。</s><s>当时中宗李显与五王联手，逼迫则天女皇交还帝位，从此周唐鼎易，世人皆称为“神龙革命”。</s><s>招福寺的住持为了讨好皇帝，便搞了这么个拍马屁的工程。</s><s>当然，长安的善男信女们，可不会去查工部档案，因此香火一直极旺盛。</s>
<s>“哎，都这境地了，还去想别家闲事！”</s>
<s>他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脸颊，低下头去，三筷两筷把眼前的槐叶冷淘干掉。</s><s>凉津津的面条顺着咽喉滑进胃里，心中烦躁被微微抑住了一点。</s>
<s>那个小官宦说的是“申正酉初”前往招福寺。</s><s>那会儿已是夜禁，街上不许有行人，只能坊内活动。</s><s>李善德只好提前赶到崇义坊，选了个客栈住下。</s><s>不过这附近住宿可真贵，他花了将近半贯钱，只拿到一个靠近溷所的小房间。</s>
<s>眼看时辰将近，他去了招福寺对面，要了一碗素冷淘，边吃边等。</s><s>可谁知道，李善德眼神一扫到寺门上那一块写着“招福寺”的大匾，便会想起自家的香积贷，又开始算起负债来。</s>
<s>好不容易等到申正酉初，李善德起身走到寺旁的一处偏门，伸手拍了拍门环。</s><s>过不多时，一个小沙弥打开门来，问他何事。</s><s>他战战兢兢把冯元一的名刺递过去，也不知该说什么好。</s>
<s>小沙弥接过名刺看了眼，莫名其妙。</s><s>幸亏韩承临走前提醒李善德，必要时可以故弄玄虚一下。</s><s>他便鼓起勇气，冷着声音道：“把这名刺交给此间贵人便是，其他的你不要问。”</s>
<s>小沙弥被这口气吓到了，收下名刺，嘀咕着关门走了。</s><s>过不多时，偏门“哗啦”一声打开，两人一照面，俱是一怔。</s><s>开门的居然是熟人，正是和李善德签了香积贷的招福寺典座。</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