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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漆黑安静的房间里，一束白光“啪”地打在顾耀东脸上。</s><s>他就像受审的犯人一样，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了眼睛，手里还捏着一份认错书。</s><s>过了几秒，不见动静，他这才挪开手悄悄张望。</s><s>只见他灰头土脸，胆战心惊地眼珠子乱转。</s><s>可是周围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s>
<s>黑暗中，一个男人吼道：“念！”</s>
<s>顾耀东赶紧拿起认错书战战兢兢念起来：“我叫顾耀东，是警察局刑警二处新晋警员。</s><s>今天中午十二时抓捕小偷时，没有看清情况，冲动行事，导致刑警一处的重要行动被干扰。</s><s>最后，从小偷身上共缴获咸鱼两条……”</s>
<s>两条咸鱼从黑暗中飞来，“啪”地砸在顾耀东头上。</s>
<s>王科达朝他吼道：“滚！</s><s>拿着你的臭咸鱼，滚——”</s>
<s>顾耀东从审讯室出来后，又浑浑噩噩地被人带到了副局长办公室门口。</s><s>他垂头丧气地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两条同样垂头丧气的咸鱼。</s><s>每个从旁边经过的人都掩着鼻子，一脸厌弃。</s>
<s>此刻的副局长办公室里，气氛有些沉闷。</s><s>杨奎带着手下汇报了情况，原本期望能找到点被遗漏的细节，挖出新线索，但一无所获。</s><s>其实来之前，王科达还让杨奎私下查了沈青禾，根据店老板的说法，她确实是酒楼常客，今天去是为了拿货款，也没什么疑点。</s>
<s>唯一让王科达提起兴趣的，是挡住小偷去路的那辆车。</s>
<s>“怎么挡的？</s><s>什么车？</s><s>开车的什么人？”</s>
<s>夏继成和王科达一样，满怀期待地看着杨奎。</s><s>毕竟是他手底下的人闯了祸，他甚至看起来比王科达更期待知道答案。</s>
<s>杨奎：“说是街上常见的黑色轿车。”</s>
<s>两名刑一处的警员赶紧帮腔：“那小偷当时被顾耀东追得太紧，忙着逃命，没注意车牌，也没看清开车的人。”</s><s>“不过他记得那辆车也是被别的车挡了一下！”</s>
<s>王科达意犹未尽地等着他们说重点，但是已经没有下文了。</s><s>他憋火地吧唧了两下嘴：“尽打听些鸡毛蒜皮。</s><s>屁用没有！”</s>
<s>于是杨奎只能带着两名手下灰头土脸地撤了出去。</s><s>一出来就看到杵在那里一脸抱歉的顾耀东。</s><s>杨奎很是窝火地朝他啐了一口。</s>
<s>办公室里剩下的三个男人半天没有说话。</s><s>通常行动失败时，他们都会开个会，分析失败原因，总结经验教训，有时还能在这个过程里发现新的线索。</s><s>可今天的行动要分析和总结什么呢？</s>
<s>副局长：“夏处长，这个顾……”</s>
<s>夏继成悻悻地：“顾耀东。”</s>
<s>“他不是你们刑二处的人吗？</s><s>怎么跑去查户口了？”</s>
<s>夏继成看起来也很无奈：“是我发配他去户籍科帮忙的。</s><s>可他好像更认同自己是个刑警，报到那天就喊着口号要‘匡扶正义，保护百姓’。”</s>
<s>“口号倒是喊得响亮。</s><s>到底缴获了什么赃物？”</s>
<s>“咸鱼。</s><s>一共两条。”</s>
<s>副局长有些错愕。</s><s>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警局最有分量的两位刑警处长坐在这里，就是为了要认真研究两条咸鱼，并指望能从这臭咸鱼里研究出点什么惊喜来。</s>
<s>一声长叹。</s>
<s>副局长只得给他们三个聪明人找台阶下：“两条咸鱼就让王处长无功而返，这是四两拨千斤的高手啊！”</s>
<s>夏继成：“手底下来这么个愣头青，我也头疼。”</s>
<s>王科达：“那还不如借这次机会让人事处把他开了，省得再惹麻烦。”</s>
<s>夏继成看起来比谁都头疼：“话是这么说。</s><s>但是真要开除也有后患，既打击警员维护治安的积极性，也对政府强调提高公务人员的文化素质大不敬啊。”</s>
<s>副局长渐渐觉得有点乏了。</s><s>“这个人根本不重要。</s><s>说说瑞贤酒楼。</s><s>现在打算怎么办？”</s>
<s>王科达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夏继成。</s><s>刚刚回警局，他听说夏继成在他离开后去过一处，据说是要茶叶。</s><s>好在负责打扫的新人说，行动图纸当时已经销毁了。</s>
<s>王科达：“我们还是掌握了一些线索，户籍方面的，杨队长会继续查。”</s>
<s>副局长：“这件事抓紧。</s><s>至于这个顾什么，等瑞贤酒楼的事有结果了再来定夺怎么处罚。”</s>
<s>夏继成似乎并不关心王处长后面的计划，只一门心思要把顾耀东给收拾了。</s>
<s>“罚！</s><s>一定得罚！</s><s>今天也不能就这么算了！</s><s>先罚他打扫澡堂子去！”</s>
<s>顾耀东拎着咸鱼，一路小跑地跟在夏继成后面。</s>
<s>他鼓起勇气小声问：“处长，一处到底在抓什么人？”</s>
<s>夏继成自顾自地往前走，头也不回：“关心这个干什么？”</s>
<s>“我想帮他们把犯人抓回来。”</s>
<s>“狗拿耗子。</s><s>一个小户籍警，用得着你操那份心吗？”</s>
<s>顾耀东跟在后面，很沮丧：“我因为抓小偷坏了人家真正的大事。</s><s>我想将功补过。”</s>
<s>夏继成忽然停下脚步，回转身盯着他。</s><s>顾耀东一头撞上去，吓得大气不敢出。</s>
<s>夏继成一脸嫌弃地嚷嚷：“能不能把你的臭咸鱼处理了？</s><s>熏得我头晕！”</s><s>说罢捂着鼻子大步流星地离开了。</s><s>顾耀东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敢跟上去。</s>
<s>刑二处对顾耀东的评价，总结起来就是“怀揣一颗当英雄的心，偏偏是条查户口的命”。</s><s>只有赵志勇小声替他辩解了两句，他是为了抓小偷，也不算犯多大错。</s>
<s>顾耀东默默用报纸裹好咸鱼，塞进挎包，然后拿着水桶墩布去了警局澡堂。</s><s>他知道，自己让所有人都难堪了，尤其是处长。</s>
<s>杨奎和两名手下经过澡堂时，腰酸背痛地发牢骚：“本来在酒楼把人一抓，事情一了，我们现在都应该去洗土耳其浴了。</s><s>全托那颗老鼠屎的福，这个时间了还得加班！”</s>
<s>澡堂大门敞开着。</s><s>一行人放慢了脚步。</s>
<s>顾耀东正埋头刷地，忽然“砰”的一声，澡堂门被关上，并从外面用东西别住。</s><s>顾耀东听见了杨奎的声音，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s><s>他没说话，继续打扫。</s><s>一边扫一边想着，不知道处长怎么样了，是不是也在某个没人的地方，生着闷气。</s>
<s>杨奎走进户籍科的时候，夏继成正和孔科长吃着点心，兴高采烈地下象棋。</s>
<s>杨奎看到夏继成，迟疑了一下：“孔科长……</s><s>夏处长，您也在。”</s>
<s>夏继成笑呵呵地：“还没下班啊？”</s>
<s>杨奎有些怨气：“是啊，还是瑞贤酒楼的事。”</s>
<s>“别太着急，我看逃犯是跑了初一跑不了十五，迟早会落到杨队长手里。”</s>
<s>“借您吉言吧。”</s><s>应付了两句，杨奎把一张纸条给孔科长：“孔科长，麻烦把这个人的资料找出来。”</s>
<s>夏继成事不关己地盯着棋盘，似乎在专心谋划自己的新棋局。</s>
<s>孔科长：“知道了，明天让人给你们送过去。”</s>
<s>杨奎皮笑肉不笑地：“不好意思，您紧紧手，现在就得用。</s><s>户籍底卡和身份证底册两份都要。”</s>
<s>“这么着急？</s><s>你看我这儿干活的人都走了。”</s>
<s>“那是您的事，我管不着。”</s>
<s>孔科长顿时恼了，将纸条扔在桌上：“哎？</s><s>你这什么态度？”</s>
<s>时机成熟，夏继成这才笑着过来当和事佬：“杨队长，老孔毕竟是科长，客气点。”</s><s>转头他又对孔科长说：“都辛苦。</s><s>杨队长今天确实是忙了一天，有点火气就不计较了。”</s><s>他顺势从桌上拿起纸条递给孔科长：“您帮个忙，让他回去好交差。</s><s>改天我从王处长那儿给您拿盒好茶来。”</s>
<s>在递出纸条的一瞬间，夏继成看清了上面写的名字——陈宪民。</s>
<s>孔科长白了杨奎一眼：“也就是看夏处长的面子！”</s>
<s>夏继成与人无害地笑着。</s>
<s>夏继成准备离开警察局时，已经是傍晚了。</s><s>当他看到澡堂门被扫帚别住的时候，愣了好几秒。</s><s>他拿掉扫帚，猛地拉开门，果然，正在擦门的顾耀东摔了出来。</s>
<s>夏继成吼道：“你不知道门被人锁了？”</s>
<s>顾耀东很老实地说：“知道。”</s>
<s>“知道怎么不喊人？”</s>
<s>“本来也没有打扫完。”</s>
<s>顾耀东对答如流，夏继成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接话。</s>
<s>“行了行了，警局的人都走光了，副局长也没工夫来检查。</s><s>回去吧。”</s>
<s>“我打扫完再回去。”</s>
<s>“脑子不好，脾气还倔！</s><s>你要是长官会要这种手下吗？”</s>
<s>顾耀东不假思索：“不会。”</s>
<s>夏继成盯着他看了几秒，感慨万千地拍了拍他肩膀：“哎，我不如你啊。”</s>
<s>顾耀东一脸茫然地望着处长离开，又继续回去刷地了。</s>
<s>夜色下的上海街头，依然车水马龙，流光溢彩。</s>
<s>夏继成将车停在一间杂货铺外。</s><s>铺子里一个客人也没有，电话在桌上闲置着，老板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s><s>他盯着电话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下车，一脚油门离开了。</s>
<s>江边的码头漆黑寂静，这里远离城区，也失去了城区的温度。</s><s>沈青禾已经在码头的电话亭外等了整整一天。</s><s>离开瑞贤酒楼后，她没有回家。</s><s>按照纪律，在没有确认安全的情况下，她是不能回到固定住处的。</s><s>是安全还是暴露了，是去，是留，一切都要等白桦通知。</s><s>可是已经这么晚了，电话依然死一般寂静。</s>
<s>带着腥味的夜风吹得她的头发凌乱了。</s><s>沈青禾依然拎着那个没能交出去的周福记点心盒子，她下意识地将身体缩起来，抱紧了胳膊。</s><s>就在这时，远处有亮光晃过来。</s><s>她有些警惕，很快辨别出那是车灯。</s><s>那辆车停在不远处，一个身影下车朝她走来。</s><s>她很意外地认出那是夏继成。</s>
<s>“没事了。”</s>
<s>沈青禾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s><s>她偷偷望了夏继成一眼，心底有些小小的欢喜和期待。</s><s>“不是说电话联络吗？</s><s>怎么直接过来了？”</s>
<s>“杂货铺人太多，不方便打电话。”</s><s>他面朝江水，回答得很随意，甚至有些冷淡。</s>
<s>“这么晚了，杂货铺还有很多人买东西？”</s>
<s>“可能都是附近街坊，喜欢聚在铺子里聊天吧。”</s>
<s>夏继成在装傻，沈青禾也很配合地调着皮：“还以为你是因为担心我，所以故意找了个借口特意跑过来看我。”</s>
<s>夏继成有些无奈：“我像是那么闲的人吗？”</s>
<s>沈青禾“哦”了一声。</s><s>这样的回答在她意料之中。</s><s>认识他十年，每次她都只能用这种方式问出真正在意的问题，而每一次的答案也都是千篇一律地让她失望。</s>
<s>二人各怀心事地望着江水，沉默了半晌。</s>
<s>沈青禾很有分寸地收起了心事，变回了那个专业的交通员：“差点以为今天必须撤离了。”</s>
<s>“警局内部没有针对你的调查。</s><s>但在查和你接头的人。”</s>
<s>“现在怎么办？”</s>
<s>“还有时间给我们想办法，等我的消息吧。</s><s>你怎么回去？”</s>
<s>沈青禾被江边夜风吹得打了个寒战：“可以坐电车。”</s>
<s>她看出夏继成有些犹豫，故作轻松：“想送我回去？</s><s>我一个人早就习惯独来独往了。</s><s>什么时候等你真的担心我了，我才答应坐你的车。”</s>
<s>夏继成笑了笑，他脱掉外套，本打算给她披上，却又犹豫了，最后把衣服递给了她：“披上吧，江边风大，别着凉了。”</s>
<s>沈青禾望着他离开，看了看手里的衣服，惆怅地望向江面。</s>
<s>顾耀东背着挎包，回到了白天那条弄堂。</s><s>他从挎包里拿出报纸包着的两条咸鱼，挂到遭遇小偷的那户人家门口，转身离开了。</s>
<s>从弄堂出来不远，就是一个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s><s>行人三三两两，只有沈青禾独自一人走在人群中。</s>
<s>顾耀东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到路口的电车站。</s><s>站了片刻，电车靠站，他上车离开。</s><s>之后，同样失意的沈青禾也走到了电车站。</s>
<s>夜晚的车站，只有她还在独自等车。</s>
<s>刑二处一众警员筋疲力尽地执行任务回来了。</s><s>一进办公室，他们就叫苦连天地瘫在各自的座位上。</s>
<s>见顾耀东还在擦桌子，肖大头敲着空杯子吼道：“东吴大学的！</s><s>你来警局几天了，怎么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s><s>赶紧倒水啊！”</s>
<s>“是！”</s><s>顾耀东慌忙去拿水瓶，挨个给每个人倒水。</s>
<s>肖大头越发来气：“知道大家为什么这么累吗？”</s>
<s>“我听孔科长说，你们去赌场查走私货了。”</s>
<s>“知道为什么去查吗？”</s>
<s>顾耀东老实地摇头。</s>
<s>肖大头嚷起来：“因为要替你擦屁股啊！</s><s>就因为你得罪了一处，处长只能让我们赶紧戴罪立功，不然二处就成过街老鼠了！”</s>
<s>顾耀东不知所措地端着水瓶，不知还该不该继续往杯子里倒水。</s>
<s>夏继成一边吃着油乎乎的烤鸡腿，一边悠哉地朝刑二处走去。</s><s>远远看见杨奎正好从对门一处出来。</s><s>他把鸡腿扔回纸袋，笑眯眯地迎了上去。</s>
<s>“杨队长。”</s><s>他主动朝杨奎伸手，“昨天晚上加班到很晚吧？”</s>
<s>杨奎赶紧恭敬地和他握手：“都是为了警局。”</s>
<s>夏继成紧紧握着杨奎的手，看起来对下属十分关怀，“王处长好福气啊，手底下有你这么优秀努力的警员。”</s><s>说到感慨处，夏继成又重重地握了握，“不像我，收了个顾耀东，傻到半夜三更被人反锁在澡堂里。”</s>
<s>说罢，他笑呵呵地松开手，从纸袋里拿出啃过的鸡腿：“吃鸡腿吗？”</s>
<s>“不了，谢谢。”</s>
<s>“哦。”</s><s>夏继成继续吃着鸡腿，若无其事地进了二处。</s>
<s>杨奎埋头看着自己一手的油，很是郁闷。</s>
<s>夏继成一进刑二处，就看到肖大头用手戳着顾耀东的脑袋：“下午新老警员联谊会，南京路国际饭店，局长出席，知道这是什么规格吗？</s><s>全局都去了，就剩我们二处苦巴巴地加班！</s><s>自己闯祸，还连累我们所有人！</s><s>你说今年局里招了那么多新人，怎么偏偏来二处的就是你这么个蹩脚货？”</s>
<s>赵志勇故意大声地：“处长，您回来啦！”</s>
<s>肖大头迅速变成摸顾耀东的脑袋，并且语重心长地：“批评是为了让你有长进，大家都是为你好。</s><s>不过这件事你最该感谢的是处长，换其他人，早把你开除了。”</s>
<s>顾耀东尴尬地看向夏继成。</s>
<s>夏继成装作刚刚什么也没发生：“李队长，赌场的货清点完了吗？”</s>
<s>“是，该登记的都登记入库了。”</s><s>李队长压低了声音，“剩下的一车……</s><s>等您指示。”</s>
<s>“辛苦了。”</s><s>说罢，夏继成继续津津有味地啃起烤鸡来。</s>
<s>王科达坐在客栈窗户边，抽着烟，静静望着外面。</s><s>这间客栈在闹市区，附近就是跑狗场，平时来来往往的人多，进出不容易引人注意。</s><s>这样的地方用来藏身再合适不过了。</s><s>而被他藏在这里的，就是瑞贤酒楼站在他身边的那名叛徒——石立由。</s>
<s>“我们都是单线联系，我是个发报员，就只见过组长陈宪民。”</s>
<s>“那关于陈宪民，你还知道什么？”</s><s>几天下来的徒劳，让杨奎烦躁到了极点。</s><s>他已经带人搜了陈宪民的住处，全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s><s>连带他户籍卡上登记的家庭成员也都查了，全是假的。</s>
<s>石立由有些委屈：“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告诉你们了，那天瑞贤酒楼的接头就是我唯一知道的消息，谁能想到……</s><s>突然有你们的人抓小偷呢？”</s>
<s>王科达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想再提这件丧气事：“再好好想想，关于陈宪民，还有什么细节遗漏了？”</s>
<s>石立由被反反复复问得实在烦躁了，随口说道：“他心脏不好，这算吗？”</s>
<s>原本只是想敷衍一下，没想到王科达很感兴趣：“有心脏病？”</s>
<s>“具体的不太清楚。</s><s>最后一次跟他碰面的时候，他刚好不舒服，我看他在吃药。”</s>
<s>“什么药？”</s>
<s>石立由想了想：“好像叫……</s><s>科德孝。”</s>
<s>王科达对杨奎说：“马上查这种药。”</s>
<s>杨奎看起来面有难色：“处长，药倒是好查，就是保密局的人催好几次了，要我们把人交给他们审。</s><s>我快顶不住了。”</s>
<s>王科达也沉着脸：“这个你不用管了，我去找顶得住的。”</s>
<s>副局长办公室里的气氛很融洽。</s><s>齐升平没有坐在他的办公桌前，而是和夏继成坐在沙发上聊天。</s><s>他跷着二郎腿，靠在沙发上，看起来更像两个朋友在闲聊。</s>
<s>“联谊会你没去，局长还特意问起来。”</s>
<s>“处里新人闯了祸，实在没脸在这种场合面对局长啊。</s><s>还是躲起来将功赎罪吧。”</s>
<s>副局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话锋一转：“下午的行动，听说你们收获颇丰？”</s>
<s>夏继成低声：“查到一批走私货。</s><s>参茸、皮货、美军罐头，整整一船。</s><s>不过最值钱的是一批四玫瑰牌威士忌。”</s>
<s>夏继成拿起茶几上的报纸，翻到一则报道，递给他：“您看，这里摘抄了一段小说内容，正好就提到这种酒。”</s>
<s>副局长看着报纸念起来：“晶莹的黄色酒，晶莹的玻璃杯搁在棕黄晶亮的桌上，旁边散置着几朵红玫瑰——一杯酒也弄得那么典雅堂皇。”</s><s>他笑了两声，不以为意：“一杯酒，倒还喝出风月的味道了。”</s>
<s>夏继成有些神秘地压低声音：“这种威士忌在上流社会的太太圈里非常流行，所以一直供不应求。</s><s>而且我得到消息，制造四玫瑰的法兰克福酿酒集团将要被施格兰公司收购，也就是说，这批酒是绝版货。”</s>
<s>副局长眼睛亮了，坐直身子往前挪了挪：“绝版……</s><s>你就没有开一瓶品鉴品鉴？”</s>
<s>夏继成心领神会：“卑职不懂酒，不过我留了二十箱，再加十箱参茸和皮货，已经让人搬到您的仓库了。”</s>
<s>“经手的人可靠吗？”</s>
<s>“都是自己人，很可靠。</s><s>等沈小姐打听好行情，就可以出手了。”</s>
<s>副局长很满意。</s><s>夏继成办事总是让他放心的，这些年把生意交给他打理，一直顺风顺水。</s><s>比起王科达的生硬，他更欣赏夏继成的变通和识时务。</s><s>但他同时也很清楚，想抓共党出成绩，他需要王科达。</s><s>一个能帮他在仕途步步高升，一个能帮他财源广进，后半生衣食无忧，这两个人，缺一不可。</s>
<s>副局长笑盈盈地重新靠在沙发上：“跟沈小姐合作得还不错吧？”</s>
<s>夏继成：“您介绍的人，合作起来当然没问题。”</s>
<s>“继成啊，还是你了解我。</s><s>这年头，什么都不如一杯美酒更能让人身心愉悦！”</s>
<s>夏继成一脸惭愧：“您过奖了。</s><s>瑞贤酒楼的事让您为难，卑职一直很惭愧。”</s>
<s>“他人的过错，与你无关。”</s>
<s>“毕竟是我手底下的人。</s><s>本来我也想过直接开除顾耀东，可那小子主动抓小偷，做的也是警察应该做的事。</s><s>要是因为这件事开除了他，被捅到媒体那儿，对警局的形象不利啊！”</s>
<s>副局长看了他两眼：“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替他求情？”</s>
<s>“吴市长提出要提高警员整体素质，好不容易来个大学生，还在我的二处，多少还是想用他撑撑门面。”</s>
<s>“你的考虑也不是没有道理。</s><s>这件事你自己把握吧。”</s>
<s>夏继成松了一口气。</s><s>他很清楚，这种廉价的顺水人情，齐升平还是会送的。</s>
<s>这时候，王科达敲门进来，看到夏继成，他脸色有些不好：“副局长，我有点事想跟您汇报。”</s>
<s>夏继成装作要回避：“那我先回去了。”</s>
<s>副局长看起来心情很好，示意夏继成坐下：“不必，你跟科达都是刑警处的，说到底是一家人。</s><s>有事一块儿商量。”</s><s>他又对王科达说：“我正好也想找你。</s><s>瑞贤酒楼的事有进展了吗？”</s>
<s>“我就是来跟您汇报这件事的，一直在查，但进展不大。”</s>
<s>“你不是掌握了一个情报来源吗？”</s>
<s>王科达很警惕地用余光瞟了瞟夏继成：“已经没什么用处了。</s><s>这回是真的损失大了！</s><s>这么大的事要是还不处理顾耀东，不给下面一个交代，我这个一处处长的分量恐怕也要打折扣了！”</s>
<s>夏继成假装听不懂话外之音：“王处长，别动怒。”</s>
<s>“我也不想啊！</s><s>保密局虎视眈眈，催我把关于陈宪民的情报交出去，那我不就白成全别人了？</s><s>夏处长，你别怪我针对你的手下，我火气是有点大，实在是被他们逼得冒火！”</s>
<s>副局长思忖片刻，他想起了夏继成刚刚的一番说辞：“下午的联谊会，局长专门提到要响应吴市长号召，提高警员素质。</s><s>我们局正需要几个高学历的代表，顾耀东这个东吴大学的文凭，还是有一定分量的。”</s><s>他看了看夏继成：“这样吧，先记过，并罚三个月薪水，留在警局再观察一段时间。”</s>
<s>王科达择重避轻：“副局长发了话我当然没有异议，下面的人我也可以安抚，但是保密局那边怎么办？</s><s>他们三天两头催，我又不能直接挡回去，实在扛不住了啊！”</s>
<s>副局长怒道：“他们有什么资格坐享其成？</s><s>你不用理会，我去交涉。”</s>
<s>王科达这才作罢：“有您这句话我就安心了。</s><s>说到底都是为了警局。”</s>
<s>夏继成笑吟吟：“王处长，这件事您多担待。</s><s>我那儿刚好来了两盒碧螺春新茶，一会儿给您送一盒过去，喝口好茶消消气。”</s>
<s>天色已晚。</s>
<s>一辆黄包车停在路边，夏继成下车付了钱，独自朝另一条街走去。</s><s>他习惯在离鸿丰米店一条街以外的地方下车，然后走着去见老董。</s>
<s>米店已经关门了。</s><s>老董匆匆披上外套来开门。</s><s>二人什么也没说，径直去了密室。</s>
<s>如果不是情况紧急，夏继成是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过来的。</s><s>王科达在齐升平面前演那出苦肉计，显然是为了保护所谓的“情报来源”。</s><s>这指的是什么？</s><s>他和老董同时想到了一种可能——情报小组出了叛徒。</s><s>如果真如此，王科达处心积虑隐藏这名叛徒的目的，才是最可怕的。</s>
<s>“杭州交通站被查到的那本联络手册上面没有陈宪民，只有他手底下的五名组员。</s><s>王科达应该是拿到了这五个人的名单，而且很大可能抓到了其中某一个。”</s><s>老董推测。</s>
<s>夏继成同意这个看法：“给他们做的新证件，还在青禾手上。</s><s>现在这五个人情况不明，最好等我弄清楚了再联络。</s><s>对了，陈宪民现在情况怎么样？”</s>
<s>“已经启用了新身份，现在叫刘泽沛，是一名木匠。”</s>
<s>“这个也只能应付一时，他现在是王科达的抓捕重点，必须尽快离开上海。”</s>
<s>“上级也是这个意思。</s><s>现在出城的路口应该都挂上通缉令了。</s><s>有办法出去吗？”</s>
<s>夏继成思忖片刻：“前两天副局长收了一批走私货，可以利用出货的机会，把人送出去，然后从码头离开。”</s>
<s>“好，我来安排船。</s><s>不过现在用船紧张，最快也得两天后才能从十六铺码头出发。”</s>
<s>“那就定在两天后。</s><s>我再想办法弄一张免搜查的通行证。”</s>
<s>沈青禾站在一间木工坊门口，一边敲门，一边装作随意地查看周围情况。</s>
<s>一个中年男人在屋里问道：“谁？”</s>
<s>“先生，我订了一箱木轮，来提货。”</s>
<s>这是约定的暗号。</s><s>很快，门开了。</s><s>开门的正是在瑞贤酒楼那个手里拿五月刊《新世界》杂志的男人，也是情报小组的组长——陈宪民。</s>
<s>空气里弥漫着木屑的味道。</s><s>屋子中间是一张很大的操作台，上面放着手工锯、刨、锉刀等工具，墙边堆满了大小木板，地上到处是刨花木屑。</s><s>这一看便是间再普通不过的木工坊，而此时的陈宪民一身木匠打扮，手里拿着槽锯，头发上落满木屑粉尘，俨然就是木匠“刘泽沛”。</s>
<s>“陈组长，上级让我来通知您，两天后我们会安排您从十六铺码头撤离。”</s>
<s>陈宪民有些担心：“我的其他组员呢？”</s>
<s>“现在情况不明，我暂时不能和他们接触。</s><s>如果最后查清楚小组成员没有问题，警委会把新证件交给他们，启用新身份后会很安全的。”</s>
<s>陈宪民这才放心。</s>
<s>沈青禾又问：“现在您是警局的抓捕重点，这里确定安全吗？”</s>
<s>“这个木匠身份我从来没对别人透露过，应该没问题。”</s>
<s>“好。</s><s>两天以后，我到这里接您，送您离开上海。”</s>
<s>夏继成和副局长齐升平坐在轿车后座说话，司机守在外面。</s><s>车里的空间很私密，通常那些不便让旁人知晓的生意，都会选择在这里进行。</s>
<s>“这是你要的通行证。</s><s>这么快就找到出货渠道了？”</s>
<s>夏继成翻开看了看，上面盖有警局的红章：“还是沈小姐办法多。</s><s>跟她合作过的一个美国人正好在收购四玫瑰威士忌，想拉到天津去卖，给的价格也很可观。</s><s>唯一担心的就是在码头出货会被开箱盘查。</s><s>有您的通行证就万无一失了。”</s>
<s>副局长很满意地笑了：“这个沈小姐，办事能力确实不错。</s><s>当初行政院救济总署的人把她介绍给我，我心里还犯嘀咕。</s><s>没想到这女人还真有点门路。”</s>
<s>夏继成附和：“听说，她以前是帮渔管处的人出货？”</s>
<s>“嗯，不过她只是其中一个而已。</s><s>渔管处那帮人，自从上了复兴岛，那就是老鼠掉进了米缸。</s><s>从太古码头到苏州河的泥城桥码头，全是他们的人在兜售从警卫仓库偷出来的紧缺货。”</s>
<s>夏继成震惊：“那帮人胆子也太大了，行政院直接管辖救济物资啊，监守自盗，就不怕哪天被人告发？”</s>
<s>“你不拿，自有别人拿，白铁皮、电动马达，还有金属零件，这些东西只要拿出来就有人愿意买。</s><s>这中间的渔利，想想都可怕啊！”</s>
<s>“难怪沈小姐出货这么快，我们这批货跟他们一比，那真是小巫见大巫了。”</s>
<s>副局长一脸神往：“她常年跑单帮，消息来源和路子都很多。</s><s>继成啊，你要经营好这个关系，将来大家都方便。”</s>
<s>夏继成笑着：“这个您放心，沈小姐是通财路的人，卑职一定不敢怠慢。”</s>
<s>刑二处的警车驶向郊外。</s><s>开车的是肖大头，车上坐着李队长、赵志勇、小喇叭和于胖子。</s><s>夏继成的私事，通常都是交给这几个人办。</s><s>不过今天还多了一个顾耀东。</s>
<s>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傻傻地开心着。</s><s>虽然不清楚这一趟是要出来干什么，但不管干什么，这都是刑二处第一次带他出来执行任务。</s><s>顾耀东觉得自己好像属于这个集体了。</s>
<s>车停在了一处仓库外，周围很荒芜。</s>
<s>顾耀东跳下车时，有些激动。</s><s>他忙着四处张望，丝毫没注意到肖大头、小喇叭和于胖子正在不怀好意地互使眼色。</s>
<s>李队长慢吞吞地下了车：“处长交代，天黑之前把仓库里的货都搬出来，一会儿有人来提货。”</s>
<s>小喇叭小声问：“是那批没登记的走私货吗？”</s>
<s>李队长：“瞎打听什么！</s><s>肖大头，钥匙。”</s>
<s>肖大头装傻：“钥匙？</s><s>哎呀，忘了！”</s>
<s>李队长：“出门的时候我不是给……”</s>
<s>话没说完，肖大头就把他拉到了警车上，恭恭敬敬扶他坐下：“这种体力活就交给我们，您受这个累干什么。</s><s>安心养神吧队长。”</s>
<s>说完，肖大头回到队友跟前：“抱歉啊，出门的时候钥匙忘在桌上了。”</s>
<s>小喇叭：“那怎么办？”</s>
<s>赵志勇：“仓库倒是有个后门，不过只能从里面开。”</s>
<s>顾耀东很认真地站在一旁听他们一唱一和。</s>
<s>肖大头笑盈盈地转头看着他：“顾耀东，你年轻，腿脚灵活。</s><s>只能你翻进去开门了。”</s>
<s>顾耀东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s>
<s>“好，我马上去。”</s>
<s>等到顾耀东跑远了，小喇叭坏笑着伸手从肖大头衣兜里拎出钥匙，叮叮晃了晃。</s><s>肖大头瞪了他一眼，一把抢回钥匙。</s>
<s>顾耀东跑到仓库边，看到上面有窗户可以爬进去。</s><s>他想跳起来够到窗户，试了几次都没成功。</s><s>于是又跑回来：“我差一点就能够到窗户了，能来个人帮我搭一把吗？”</s>
<s>赵志勇刚要上前，被肖大头一把搭住肩膀。</s><s>他看了看其他人，大家都没有要帮忙的意思。</s><s>赵志勇畏畏缩缩地退了回来，他从来不是一个敢为谁出头的人。</s>
<s>顾耀东看着大家，大家也看着他，只是谁也不说话。</s>
<s>顾耀东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好像也不用。”</s><s>说完，他又一个人朝仓库跑去。</s>
<s>肖大头依然在凶巴巴地嚷嚷：“不是他坏了一处的事，处长犯得着指挥我们干这个干那个？”</s>
<s>于胖子也凶巴巴地帮腔：“这是实话。</s><s>不是他，我这会儿已经在家搂着老婆孩子休息了。”</s>
<s>顾耀东从附近找来几块大石头垫着，这才勉强够着窗台爬了上去。</s>
<s>仓库里光线很昏暗。</s><s>顾耀东蹲在窗台上，一眼望下去，没有任何能搭脚的东西。</s><s>窗户位置很高，他有些腿软，最后还是一咬牙，双手抓着窗台往下滑去。</s><s>滑到一半，衣服被支出来的硬物挂住，整个人悬了起来。</s><s>于是顾耀东就像一只被鱼钩拎起来的八爪鱼，在半空中张牙舞爪地挣扎，最终“吧唧”一声掉在了地上。</s>
<s>但是磨难并没有结束。</s><s>他跑到后门边时，发现门被堆满杂物的小推车堵住了。</s><s>车很沉，推了半天，小推车纹丝不动。</s><s>顾耀东撸起袖子就开始往外搬杂物，一边搬一边开心地想，这是个好东西，等会儿卸货的时候正好可以用得上！</s>
<s>一辆卡车开过来停在了仓库门口，跳下车的是沈青禾。</s><s>她笑盈盈地递给李队长一张纸条：“李队长，这是提货单。</s><s>您检查检查。”</s>
<s>李队长象征性地瞟了两眼：“行啦，我还敢仔细查你吗？</s><s>这回又是什么大买卖？”</s>
<s>“您这可是打听上级私事。”</s>
<s>“你跟我们处长那点买卖，也不是秘密。”</s>
<s>“那也无可奉告。</s><s>货呢？”</s>
<s>李队长刚要说话，肖大头抢了过去：“仓库钥匙忘带了，我们刚派了一个人进去开门，稍等。”</s>
<s>小喇叭和于胖子对视一眼，心领神会。</s>
<s>小喇叭：“肖大头，你不是还要去银行兑金条吗？”</s>
<s>肖大头反应过来：“是呀！</s><s>金条又涨了！</s><s>再不攒两根，这个月又算白干！</s><s>队长，我请假先走一步。”</s>
<s>小喇叭挤眉弄眼：“队长，您不也要回家陪老人听戏吗？”</s>
<s>李队长既无奈又恼火：“你们几个小子……</s><s>别太过火了！”</s>
<s>小喇叭和于胖子拽着李队长就往警车走。</s>
<s>沈青禾有些茫然地看着这出戏。</s>
<s>肖大头：“沈小姐，里边那位警员一会儿会负责帮你把货搬到车上。</s><s>我们就先撤了。”</s>
<s>赵志勇小心翼翼地说：“他一个人哪搬得动？”</s>
<s>肖大头：“你闲得慌，要不留下来帮他？”</s>
<s>赵志勇不敢吭声了。</s>
<s>沈青禾：“他要是半路也跑了，剩我一个人怎么办？</s><s>耽误了夏处长的事你们可脱不了干系。”</s>
<s>“放心，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s><s>他现在是惹出点风吹草动就要被开除的人。”</s><s>肖大头说罢也走了。</s>
<s>赵志勇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跟着大家上了车。</s><s>于胖子发动了警车。</s>
<s>肖大头探出身子朝仓库大喊：“里面的——！</s><s>动作快点呀！</s><s>我们还等着你开门哪——！”</s>
<s>小喇叭笑着大喊：“等得好着急啊——！”</s>
<s>赵志勇埋头窝在角落，没有吭声。</s><s>他有些不好受，刚到警局时他也经历过这一切，他知道那种滋味。</s><s>李队长默默看着他们，也有些不好受。</s><s>因为他知道，在这群小浑球里，曾经和顾耀东很像的并不只有赵志勇一个。</s>
<s>沈青禾一头雾水地等在仓库门口。</s>
<s>忽然，后门打开了，只见顾耀东满脸汗水和黑灰，兴冲冲推着小车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高兴地大喊：“来了来了！</s><s>我找了个好东西，可以省不少力气！”</s>
<s>两人看到对方，都愣住了。</s><s>顾耀东这才看清门口只剩沈青禾一个人，而远处，还能看见刑二处警车远去的黑烟。</s>
<s>沈青禾明白了一切，沉默片刻道：“我来提货。”</s>
<s>顾耀东什么也没说，一个人推着推车回了仓库，把货箱一只一只搬到推车上，然后又一个人推着货车，把货箱搬到沈青禾的货车上。</s><s>沈青禾想帮忙，刚伸手去拿箱子，就被顾耀东抱走了。</s>
<s>顾耀东朝她笑笑：“很快就好。”</s>
<s>沈青禾看他一个人车上车下的忙碌，有些不忍：“他们经常让你一个人做事？”</s>
<s>顾耀东仿佛没听见。</s><s>弯腰搬东西的时候，挎包总是晃来晃去地碍事，于是干脆把包取了下来：“我能把包放在这儿一会儿吗？”</s>
<s>沈青禾：“随便。”</s>
<s>顾耀东把包挂到卡车边上，继续搬货。</s><s>沈青禾看着他，不再说话。</s>
<s>天已经黑了。</s><s>除了仓库，周围没有丁点亮光。</s><s>夜晚的郊外安静得只能听见蛐蛐叫声。</s><s>在这样一个开阔的天地间，两个人却渐渐有些拘束起来。</s>
<s>顾耀东终于将最后一个货箱搬上卡车。</s><s>青禾正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一辆黑色轿车从远处驶来，车灯照在二人脸上。</s>
<s>下车的是夏继成。</s>
<s>顾耀东：“处长。”</s>
<s>夏继成打量着他，从头到脚都脏兮兮，制服也被划破了。</s><s>他看了看周围，刑二处的人一个都不见踪影，于是明白了是怎么回事。</s>
<s>“就你一个人？”</s>
<s>顾耀东没吭声。</s>
<s>夏继成：“还能在警局干活就不错了，垂头丧气给谁看？”</s>
<s>沈青禾走过来，夏继成立刻换了一副笑脸：“沈小姐，辛苦你了。”</s>
<s>“我上去点货。”</s><s>她跳上货车车厢，留下顾耀东和夏继成两个人大眼瞪小眼。</s>
<s>夏继成：“这么晚应该没电车了。</s><s>会开车吗？”</s>
<s>“不会。”</s>
<s>“那只能我这个处长送你回去了。”</s>
<s>顾耀东没说话，看起来很失落。</s>
<s>“处长亲自送，换个正常人不应该激动一下吗？</s><s>你这脸怎么比我还臭？”</s>
<s>“我以为自己能当个好警察，结果来警局以后，没做过一件对的事。”</s>
<s>沈青禾在卡车上一边清点数量，一边望着二人。</s>
<s>夏继成看着他，沉默片刻：“什么是对的事？”</s>
<s>“匡扶正义，保护百姓。”</s>
<s>“哦，看来口号还是没忘。”</s>
<s>顾耀东认真起来：“这真的不是口号。</s><s>我想当个好警察，只是没想到我的警察梦想是从查户口开始，更没想到，我连查户口都干不好。”</s>
<s>夏继成看他越来越低沉，扔了只手套砸他脑袋上：“不忘初心，方得始终。</s><s>听过这句话吗？”</s><s>顾耀东有些崇拜地看着他，但夏继成显然不领情：“别用那种肉麻眼神看我！</s><s>这话不是我说的。</s><s>别想着一步登天，查户口就是你的起点。”</s>
<s>“处长，你的起点也是查户口吗？”</s>
<s>夏继成的脸上看不出答案：“你觉得呢？”</s>
<s>顾耀东想了想，自己掐灭了这个念头。</s>
<s>沈青禾跳下卡车：“夏处长，货齐了。”</s><s>说着话，她熟练地塞给夏继成一个信封，“这笔买卖多谢您和副局长照顾，还是老规矩，这是您那份。”</s>
<s>夏继成朝远处抬抬下巴，示意顾耀东避开，但对方显然不懂这种暗示。</s><s>他有些无奈，只得明白地告诉生瓜蛋子：“那边儿去。”</s>
<s>顾耀东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走到远处。</s>
<s>夏继成乐呵呵地抽出一沓钱数着：“你办事可靠，我当然愿意找你出货，帮长官把事情办成了，顺便还能赚点外快。”</s>
<s>沈青禾笑笑：“要是再有货，您第一个通知我，保证回扣丰厚。”</s>
<s>站在远处的顾耀东看到那一沓钞票时，忽然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立刻很紧张地背过身去。</s>
<s>夏继成和沈青禾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观察周围情况。</s>
<s>“这种走私货可不好弄，现在查得严。”</s>
<s>“那也是你们警察在查，有路子大家一块儿发财嘛。”</s>
<s>夏继成拿出齐升平盖章的通行证交给她，压低了声音：“两天后船到十六铺，把人藏在货箱里上船。</s><s>这是特别通行证，警察看见就不会再开箱检查了。”</s>
<s>“知道了。”</s>
<s>顾耀东小心翼翼地回头，只见夏继成仍然在热火朝天地数钱。</s><s>他赶紧又转回脸去。</s>
<s>沈青禾望着远处顾耀东笔直的背影，目光停留在他制服下面那道长长的口子上：“警局的人孤立他，是因为瑞贤酒楼的事吗？”</s>
<s>没有回答，代表默认。</s><s>警局里的事不是沈青禾应该过问的，那个小警察的事更不是。</s><s>沈青禾很快意识到这一点，于是再没往那边看一眼。</s><s>她跳上卡车，开车离开了。</s>
<s>顾耀东还紧绷绷地站着，丝毫没发现夏继成已经走到他身后。</s>
<s>夏继成拍了他脑袋一下：“上车！”</s>
<s>从郊区回来的路上，几乎已经看不到任何车辆。</s><s>夏继成开着车，顾耀东坐在后面，望着车窗外的一片阴沉灰暗，心事重重。</s>
<s>“处长，您让我不要忘了当警察的初心，那您当警察的初心是什么呢？”</s><s>顾耀东打破沉默。</s>
<s>夏继成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有些想笑：“你想问，利用警局职务之便中饱私囊，这是不是我当警察的初心，对吗？”</s>
<s>顾耀东不吭声。</s>
<s>“以后不许打探上级长官的隐私！”</s>
<s>“是。”</s>
<s>过了片刻，顾耀东再次开口：“处长，我还能再问个问题吗？”</s>
<s>“不能！”</s>
<s>十字路口的大世界依然灯火通明。</s><s>霓虹灯几乎照亮了夜晚的天空，也照亮了从门口经过的沈青禾的货车。</s><s>再过两条街，就能回到她独居的公寓了。</s>
<s>就在这时，沈青禾无意中从后视镜看见卡车边上有一个东西晃来晃去。</s><s>她赶紧下车查看，是顾耀东的挎包。</s><s>从郊外回来的路上太黑，她竟一直没发现。</s>
<s>挎包里放着顾耀东的身份证，上面写着“福安弄”。</s>
<s>夏继成将轿车停在福安弄弄口，从后视镜瞄着后排，只见顾耀东睡得连嘴都合不拢了。</s>
<s>“哎！</s><s>哎！”</s>
<s>顾耀东猛然惊醒。</s>
<s>“要不，我背你回去？”</s>
<s>顾耀东还有点迷糊：“不用了，我家就在弄堂里面。”</s>
<s>“那还不下车！”</s>
<s>他这才彻底清醒过来，赶紧开门跳下去。</s>
<s>弄堂里正好有主妇出来倒水，远远看见顾耀东从亮堂堂的黑色轿车上下来，立刻朝他挥着手大喊：“哎哟！</s><s>顾大警官回来啦，还有专车送呀——”</s>
<s>顾耀东杵在那里，不知该挥手回应还是装作看不见，手伸出去又收回来，最后想跟夏继成敬个礼，夏继成已经开车离开了。</s>
<s>顾家的灶披间弥漫着油烟香气。</s><s>灶台上放着五碗面条，耀东母亲在“噼噼啪啪”地煎鸡蛋。</s><s>顾邦才和邻居杨一学拎着一篮鸡蛋，小心翼翼地往橱柜里拣。</s>
<s>顾邦才：“杨先生，谢谢你的鸡蛋呀！”</s>
<s>杨一学憨厚地笑着：“看见新鲜就多买了几个。</s><s>倒是要感谢你们经常替我照顾女儿。”</s>
<s>顾邦才：“你当会计，事情忙，照顾不过来也正常。”</s>
<s>耀东母亲：“邻里邻居，互相照顾应该的嘛。</s><s>再说你一个男人把女儿拉扯大，不容易的！</s><s>看看你家福朵，多招人喜欢！”</s>
<s>杨一学：“呵呵呵，都好，都好。</s><s>耀东和悦西也好。”</s>
<s>顾邦才嘴上谦虚着，其实骄傲都已经快溢出来了：“你可不要夸那小子。</s><s>依我看他还且得好好努力！”</s>
<s>顾耀东一进家门，就听到父母在灶披间说话。</s>
<s>“你知道，我这个人对子女要求是很严格的呀！</s><s>耀东是堂堂东吴大学法学院毕业，而且年年成绩第一，我对他期望很高的！”</s><s>顾邦才刚开了个头，他老婆就知道他又要开始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s>
<s>“又来了！</s><s>现在儿子在市警察总局当刑警，还不够？”</s>
<s>“市警察总局，还是资格的刑警，当然是不错的。</s><s>我的意思是年轻人不能止步于此，刑警是一个很好的起点，将来还要步步往上才行嘛。”</s>
<s>“我反正已经知足了。</s><s>儿子从小想当警察，现在他了了心愿，我也高兴。”</s>
<s>顾耀东站在灶披间门口默默听着，有些难过地摘下了警帽。</s>
<s>杨一学笑呵呵道：“都好，都好，都争气。</s><s>顾先生顾太太，你们忙，我回去了。”</s>
<s>耀东母亲翻着锅里的煎鸡蛋：“留下来一起吃面吧。</s><s>这鸡蛋还是你送来的！”</s>
<s>“不了不了，炉子上还烧着饭。”</s>
<s>耀东母亲赶紧从橱柜里拿了两盒罐头塞给他：“拿两盒水果罐头回去，福朵爱吃。”</s>
<s>杨一学刚一走进客堂间，就看到顾耀东：“顾警官回来啦。”</s>
<s>耀东母亲一听，高兴得一把将锅铲塞给顾邦才就跑了出去：“儿子回来了！”</s>
<s>顾耀东装作若无其事地脱外套。</s><s>耀东母亲忙着帮他挂衣服，拍灰，丝毫没察觉到他的异常：“你爸爸正在煎鸡蛋，马上开饭。</s><s>赶紧洗手去。”</s>
<s>话音刚落，顾悦西从楼上噔噔噔下来：“开饭了？”</s>
<s>又是一天最温馨的晚餐时间。</s><s>屋里亮着橘红色的灯，桌上五碗面条在灯光下冒着袅袅热气，白润的面条上面还零星撒着翠绿的小葱花。</s><s>一碗再平常不过的面条，耀东母亲也一定会让它有滋有味。</s><s>对她来说，幸福就是热锅热灶，刚洗过的窗帘，晒台上晾的一排排荠菜。</s><s>再平淡无奇的生活，她也要让它开出一朵朵小花来。</s>
<s>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s><s>顾悦西七岁的儿子多多在周围跑来跑去。</s>
<s>顾悦西打量一圈，饭桌上一共四个煎鸡蛋。</s><s>顾耀东碗里两个，多多碗里一个。</s><s>饭桌中间的盘子里还放了一个。</s>
<s>顾悦西很是惊喜：“一顿饭四个蛋！</s><s>我们家发财啦？”</s>
<s>耀东母亲把盘里剩下的一只煎蛋夹到她碗里，瞪了顾邦才一眼：“你爸爸亲自煎的。”</s>
<s>顾邦才嘟嘟囔囔地不敢吭声。</s>
<s>“还是回娘家好。”</s><s>顾悦西高高兴兴地夹起来正要咬，这才看见鸡蛋朝下的一面已经煳了，顿时嚷嚷起来，“为什么顾耀东有两个煎蛋，我就只有一个煳的！”</s>
<s>多多依然在周围跑来跑去地玩闹：“因为舅舅是警察！”</s><s>看到顾耀东挂在一旁的制服，多多偷偷穿在了身上。</s><s>谁也没注意到，他从制服兜里摸出了户籍警的袖章。</s>
<s>顾悦西故作不满道：“偏心！”</s>
<s>“我还没嫌你三天两头回娘家蹭饭呢，没个结婚的样子。”</s><s>耀东母亲话虽这么说，但顾悦西三天不回来蹭饭，她心里就空落落得像是丢了女儿。</s>
<s>“这不是多多爸爸又出海了嘛！”</s>
<s>“反正我已经把亭子间贴出去招租了，你的房间也是迟早要拿去出租的。</s><s>等有了租客，你就搬回自己家，老老实实过日子。”</s>
<s>“知道了知道了，明天多多爸爸一回来，我就回家去。”</s>
<s>多多戴上袖章大喊着：“我也是警察啦！”</s>
<s>顾耀东转头一看，看到了他胳膊上的袖章。</s><s>他惊得被面条呛了一口，多多已经一溜烟跑出了家门。</s>
<s>弄堂里，几个男人聚在路灯下打牌，几个女人在旁边嗑着瓜子闲聊。</s>
<s>多多穿着大得像浴袍的警察制服从顾家跑出来，边跑边喊：“我是警察——不许动！”</s><s>一个下棋的男人端着茶杯起身，多多一头撞在了他身上。</s>
<s>男人一把拉住他的衣服，打趣地吓唬道：“哎哟！</s><s>小鬼头，穿你舅舅的制服出来招摇，小心抓你去警察局！”</s>
<s>多多吓得站着一动不敢动，胳膊上的户籍警袖章掉在了地上。</s><s>那个男人好奇地捡起来，看清上面的字：“咦？</s><s>这怎么写的‘户籍警’？”</s><s>说着，他拿给其他人看。</s>
<s>大家都面面相觑，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七嘴八舌起来。</s>
<s>“户籍警？</s><s>那就是查户口的蟹脚呀！”</s>
<s>“他们家耀东不是去当刑警吗？”</s>
<s>“看样子，是有人乱冒充金刚钻了。”</s>
<s>这个尴尬的发现，让他们立刻扔掉了牌局，凑在一起闲话起来。</s><s>谁也没注意顾耀东走到了一旁，而顾耀东也不知道父母和姐姐就站在自己后面。</s>
<s>弄堂里的吴太太幸灾乐祸地拉着先生叫唤：“幸亏我那天拦着你没请他喝酒，不然钱就白花啦！”</s>
<s>另一个女人附和着：“要不是今天看见这个袖章，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呢。”</s>
<s>“哎哟，你说大家都邻里邻居的，顾家一家子还来这套。</s><s>真没想到是这么虚荣的人。”</s>
<s>多多缩头缩脑地站在一群大人堆里不敢动弹。</s><s>忽然从缝隙里看到了顾耀东，仿佛见到救星般大喊：“舅舅——！</s>
<s>众人这才看到顾耀东站在一旁，很是尴尬。</s>
<s>吴先生小声责怪妻子：“就你话多！”</s>
<s>多多又是一声大喊：“妈——”</s>
<s>顾耀东一怔，回头看去，家人都脸色难看地站在自己后面。</s><s>而在更远的地方，还站着一个来还挎包的沈青禾。</s>
<s>男人尴尬地把袖章递回来：“耀东……”</s>
<s>顾耀东接过袖章，无地自容地转身离开了。</s>
<s>吴太太也赔着笑：“顾太太，我们随口聊聊闲话，不要计较呀！</s><s>我也不是说你们耀东不好……”</s>
<s>顾悦西像点燃的炮仗一样噼啪炸响了：“我们当然知道的呀！</s><s>我们家耀东是东吴大学货真价实的高才生，刚毕业就进了警察局而且是上海警察总局，吴太太你怎么可能还嫌他不够好？</s><s>你又不是那种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的人！”</s>
<s>耀东母亲暗暗拽了她一下，想息事宁人。</s><s>顾悦西生在福安弄，长在福安弄，从小到大谁都要让她三分。</s><s>平日里甜的时候比谁都贴心可人，捉弄顾耀东的时候比谁都心狠手辣，但若有旁人敢讲她弟弟一句坏话，她是想也不想就会头一个替他出头。</s><s>吴太太深知自己不是对手，一脸难堪地闭了嘴。</s>
<s>顾耀东闷头朝家走去，从沈青禾身边经过时，青禾把挎包递了过来。</s>
<s>“你的包落在车上了。”</s>
<s>“谢谢。”</s>
<s>“是夏处长让你去查户口的？”</s>
<s>“处长刚刚教育了我，下属不得妄议上级。”</s>
<s>沈青禾想起下午在仓库他被孤立的一幕，再看看眼前，想说点什么安慰他，但是刚一开口就被顾耀东打断了：“放心，下午在仓库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s><s>说完，他情绪低落地回了家。</s>
<s>沈青禾心情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转身离开了福安弄。</s>
<s>顾家的这个夜晚，既平静，也不平静。</s><s>多多趴在床上被顾悦西揍屁股，揍得吱哇乱叫。</s><s>顶楼晒台上倒是一如往昔的安宁。</s><s>初夏的夜风轻轻吹着，陶盆里不知名的小花和架子上挂的荠菜轻轻晃着。</s><s>顾邦才坐在晒台边抽烟，望着夜幕下的灯火，一言不发。</s>
<s>耀东母亲已经把那套警察制服洗干净了，刮破的口子也已经补上了。</s><s>她正要把制服晒在晾衣绳上，顾耀东拿了过去：“我来吧。”</s>
<s>耀东母亲一把拿了回去：“赶紧下去休息。</s><s>查一天户口也不轻松。”</s>
<s>“对不起，让你们丢人了。”</s>
<s>“靠自己吃饭有什么丢人的？</s><s>再说户籍警也是警察，对不对呀耀东爸？”</s>
<s>顾邦才吐了口烟，笑眯眯地：“耀东啊，你妈妈的话是很有道理的！</s><s>其实之前听说你当刑警，我们都担心得不得了，怕你遇到危险。</s><s>这下总算放心了，户籍警很安全，是个好工作！”</s>
<s>父母从来就不是善于说谎的人。</s><s>顾耀东红了眼睛。</s>
<s>夜已经深了。</s><s>客堂间没有开灯。</s>
<s>顾耀东一个人蹲在鞋柜前，借着月光，从挎包里拿出纸袋包着的蓝棠皮鞋，轻轻用布擦干净放进鞋柜，摆整齐。</s>
<s>这时，顾邦才轻轻走了过来，有些惆怅地站在他身边，看着那双皮鞋。</s>
<s>两父子谁也没有去开灯。</s>
<s>“查户口满大街跑，穿这双鞋……</s><s>实在可惜了。”</s>
<s>“样子是有些过时了。</s><s>时间久了，皮子也硬了，穿着肯定不舒服。</s><s>你妈妈说得对，这种老家裳，还是放在家里看看就好了。”</s><s>顾邦才笑着拍了拍耀东的肩膀，转身上楼了。</s>
<s>顾耀东沉默片刻，关上了鞋柜。</s><s>其实他也说不清心底的失落是为了什么，是自己在刑二处和户籍科之间找不到位置？</s><s>是与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警局？</s><s>是那个假公济私中饱私囊的夏处长？</s><s>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s>
<s>杨奎跟着王科达进了刑警一处的处长办公室，一进去，杨奎就很谨慎地关上了门。</s>
<s>瑞贤酒楼失手之后，王科达一直在秘密追查陈宪民，唯的一线索，就是叛徒石立由说陈宪民要定时服用一种叫科德孝的药物。</s>
<s>“现在上海能买到科德孝的医院，只有仁济、同仁和广慈。</s><s>这是处方药，只有医生才能开药，而且病人必须登记身份。”</s><s>杨奎交给王科达一张名单，“这些就是最近三个月买过科德孝的人。</s><s>我看了，没有叫陈宪民的。”</s>
<s>王科达翻看名单：“这么说，他还有其他身份……</s><s>把这上面所有的男性单独列个名单，让户籍科把底卡找出来。”</s>
<s>刑二处照旧是一派懒洋洋的氛围。</s><s>唯一一个站着在活动的人，就是正在打扫卫生的顾耀东。</s>
<s>小喇叭朝一处张望了两眼，似乎没什么可看的，于是继续低头翻那本封面是泳装女郎的《海上女郎》杂志：“一处这两天好像没动静了，估计瑞贤酒楼那个案子没戏了。”</s>
<s>赵志勇：“到底跑了什么人？”</s>
<s>小喇叭：“听说是个杀人犯。”</s>
<s>顾耀东不由自主望向他们。</s>
<s>小喇叭和赵志勇、于胖子凑成了一堆，小声议论着。</s>
<s>“也可能只是幌子，谁知道呢？”</s>
<s>“还真有这个可能。</s><s>去年刚签了《双十协定》，蒋主席说了，要以和平民主团结为第一基础，倡导政治民主化，党派平等合作，避免内战。</s><s>所以现在就算抓共党，他们也得找个借口。”</s>
<s>夏继成已经在门边站了半天，没有人注意到他进来了。</s><s>他看着顾耀东那副恨不得伸只耳朵过去偷听的样子着实可笑。</s><s>他故意抬高声音喊道：“顾耀东。”</s>
<s>顾耀东吓得一个立正：“到！”</s>
<s>“怎么还不去户籍科报到？”</s>
<s>“马上去。”</s><s>和夏继成对视的一瞬间，他赶紧看向别处。</s>
<s>夏继成心里明白这小警察在介意什么，嘴上只嘀咕了一句：“鬼鬼祟祟。”</s>
<s>赵志勇凑到顾耀东身边，小声说：“一会儿查户口你可千万别再多管闲事了！</s><s>对新人来说，破不破案不重要，能每个月一分不少领薪水，那才最重要。</s><s>你总不想再被扣三个月薪水吧？”</s><s>说罢，他拍了拍新人的肩膀，起身出去了，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喊：“记住！</s><s>除了查户口，就是天塌下来你都别管！”</s>
<s>静安寺附近，有一条小街，从前叫赫德路，前几年改了名叫常德路。</s><s>路不长，半小时光景就能从头走到尾。</s>
<s>顾耀东从路口第一户人家登记过来，很快就到了195号。</s><s>这是一栋七层楼高的法式公寓，铁门掩映在葱郁的法桐树下，使得原本就安静的住处更加清幽了。</s><s>他拿着户口登记簿确认了楼牌号后敲响了铁门。</s>
<s>门房开门让顾耀东进去后他正要关门，一个记者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来，挤进了铁门。</s>
<s>门房赶紧把他往外推：“哎哎哎，你不能随便进去！”</s>
<s>“我跟刚才那位警官是一起的！”</s><s>记者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跑进了公寓楼。</s>
<s>顾耀东拿着登记簿走进公寓楼门厅。</s><s>光线有些昏暗，两位穿着讲究的女士刚好走进漆成绿色的老式奥斯汀电梯。</s><s>他不想占用住户的空间，沿着一旁的木楼梯朝上走去。</s><s>楼梯拐角处的窗台上，摆着精致花盆，种着被精心呵护的云竹。</s><s>看得出，这栋楼里的住户都是体面人士。</s>
<s>顾耀东很快登记到了六楼。</s><s>他看了看登记簿，敲响了602的房门。</s><s>“请问丁放女士在吗？”</s>
<s>屋里没有动静。</s><s>他又敲了好半天，屋里才有了回应：“哪位？”</s>
<s>“您好！</s><s>我是上海市警察局警员，我来登记户口。”</s>
<s>说着话，他的余光瞥见有一名记者在楼梯口猥琐地张望。</s><s>顾耀东一转头朝他看去，对方就立刻埋头假装拨弄相机。</s>
<s>屋里的女声传来：“门没锁，进来吧。”</s>
<s>顾耀东有些生疑地看了那名记者一眼，见对方也不再有什么动作，便推门进了屋。</s>
<s>屋里很凌乱，地上散落着书稿，书稿下面还露出一只被埋了一半的拖鞋。</s><s>放眼望去，屋里最庞大的家具就是被塞得满满的书柜，但它依然不够用。</s><s>桌上、沙发上、地上，到处都堆满书，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s>
<s>顾耀东看了半天，屋里并没有人。</s>
<s>洗手间的门关着。</s><s>他以为屋子主人在里面，于是朝着洗手间一本正经地说道：“为配合市中心区域实施居民区管辖制，警局要重新登记户口。</s><s>麻烦您出示户口簿。”</s>
<s>“这边。”</s><s>一个年轻女孩从床后面探头出来。</s><s>她随意扎着头发，鼻梁上驾着大大的眼镜，身上裹着毯子，像只从洞穴探头出来的兔子。</s>
<s>顾耀东这才发现自己在朝着一个没人的方向说话，赶紧转了个身，出示证件：“这是我的证件。”</s>
<s>丁放看也没看：“户口簿就在书柜左边从上往下数第三个抽屉里。</s><s>你自己拿吧。”</s><s>说完，她又缩了回去，坐在地上背靠着床，将书稿放在膝盖上，继续写稿子，仿佛屋里没有其他人存在。</s>
<s>顾耀东只得识趣地自己翻出户口簿，又在桌上找了个没被书籍占用的空位，弓着身子一笔一画登记。</s>
<s>丁放的声音又一次从床背后传来：“登记完了放桌上，走的时候记得把门关上。”</s>
<s>就在这时，那名记者讪笑着挤了进来：“警官，我找丁小姐办点事。”</s>
<s>丁放一听，从床后面噌地站起来：“你怎么进来的？”</s>
<s>记者朝顾耀东一指：“这位警官带我进来的！”</s>
<s>丁放显然很冒火：“你不是来登记户口吗？</s><s>怎么能把陌生人带到别人家里来！”</s><s>顾耀东一时有点蒙，正要解释，丁放已经转头跟记者说话了。</s>
<s>“都讲了多少次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东篱君。</s><s>麻烦你不要再来骚扰我了。”</s><s>她很是不满地瞪了顾耀东一眼，嘀咕着：“居然连警察都能被收买。”</s>
<s>顾耀东很无奈：“丁小姐，你误会了，我和这位先生不认识。</s><s>我是……”</s>
<s>话还没说完，记者又打断了他：“东篱君火遍了整个上海文坛，但是一直不肯露面。</s><s>这不就是你们明星用来吊人胃口的小伎俩吗？</s><s>我跟踪你一个月了，不会错的。”</s>
<s>顾耀东看着他死皮赖脸的样子，有些厌恶。</s><s>但自己是名户籍警，任务是登记，不应该再卷入一场没头没脑的纠纷。</s><s>于是他把户口簿放到桌上：“我登记完了。</s><s>谢谢。”</s>
<s>丁放冷冷地回道：“既然查完了那就请离开。</s><s>麻烦把这位先生也带出去。”</s>
<s>顾耀东看着记者，也不说话。</s><s>那人瞟了瞟他的警察制服，装作低眉顺眼地跟着朝门口走去。</s>
<s>二人走出房间，顾耀东刚要关门，记者突然伸了只脚抵着，小声说：“一点小误会，是私事。</s><s>我跟丁小姐说几句话，说完就走。”</s>
<s>既是私事，也不好再劝什么。</s><s>顾耀东走了两步，犹豫片刻还是回来对屋里的丁放说：“根据民事法，如果有人通过非法手段私闯民宅，您可以马上报警。</s><s>如果妨碍您的人身自由，那就又多一项罪名。”</s><s>说罢，他看了那名记者一眼，转身离开了。</s>
<s>记者朝他的背影无声地骂了两句。</s>
<s>丁放快步过来关门，记者硬是用脚抵开门，挤了进去。</s>
<s>“你干什么？”</s>
<s>顾耀东听见丁放有些慌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在楼梯拐角停了下来。</s><s>窗台上的陶盆已经长了青苔，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能看到灰尘在光束里飞舞。</s><s>他盯着灰尘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继续朝下走去。</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