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save it to myself，用to，”王晓利瞟了一眼，“振华连这个都不讲？”</s>
<s>这句嘲讽没在陈见夏心里激起哪怕一丝涟漪。</s>
<s>最近她时常为自己的改变而惊讶，这些变化不知何时生成，一直没找到机会验证，如今她跳出笼子变成了自己的看客，反而无比清晰了。</s>
<s>“你英语真好。</s><s>介词我总是搞不明白。”</s><s>她没接话，声音柔软地夸奖对方，把王晓利闹了个大红脸。</s>
<s>“有不会的再问我。”</s><s>王晓利话还是硬邦邦的，语气却轻了。</s>
<s>“欸，对了，”见夏无比自然地转过头看他，“你带手机了吗？”</s>
<s>她出了教室就开始狂奔，还要顾及背后教室里的王晓利，只能脚尖点地，仿佛一只惊慌的兔子掠过沉闷的走廊。</s>
<s>陈见夏跑上了两层楼，到拐角才气喘吁吁摁亮这只有点掉漆的银色小灵通，刚拨出139三位数，拇指停在第四个数字上，怎么都按不下去。</s>
<s>她静静地撑过了一个星期，安分守拙，假装看不到时常晃过后门的妈妈，压抑着怒火回答饭桌上所有伤自尊的盘问，就是为了能安心打出这一通电话。</s><s>然而真的接通了，她又能说什么呢？</s>
<s>你好吗？</s><s>你一定很好的，你妈妈讲话那么损，都说了这种事是女生吃亏了，你怎么会不好呢？</s><s>你在篮球联赛挑唆两个班打群架，也能逃过学校的处分，你都要去英国了，英国不是比南京好很多吗？</s>
<s>她忽然觉得腿上都没了力气，电影里面的大侠到了这个地步，机关算尽，走投无路，不都会大笑的吗？</s><s>可她笑不出来。</s>
<s>橙色的屏幕暗下去，见夏想了想，重新开锁，这一次迅速地输入了一串131开头的号码。</s>
<s>“班长？</s><s>我是陈见夏。”</s>
<s>电话那边顿了一会儿，笑起来：“你还好吗？”</s>
<s>她听得出来，楚天阔是真的很高兴接到她的电话。</s>
<s>“电话是我借的，不能讲很久。</s><s>我在我们县的学校借读，这些，俞丹都告诉你了吧。”</s>
<s>终于，陈见夏也不再喊俞老师了，亏她自己一个月前还腹诽陆琳琳等人不尊师重道。</s>
<s>听到她说不能久聊，楚天阔于是没有半句废话：“你什么时候回来？</s><s>有什么我能做的吗？”</s>
<s>你什么时候回来。</s><s>见夏心中温暖，真好，他问的不是“你还回来吗”。</s>
<s>“我不知道。”</s><s>见夏一瞬茫然，但她很快坚定地、仿佛是对自己说，“但我会尽快。”</s>
<s>“好。”</s>
<s>“班长，能跟我讲讲我走了以后的情况吗？”</s>
<s>楚天阔斟酌了一下，见夏连忙补充道：“你就说实话，有什么说什么，我已经没有任何接受不了的事了。”</s>
<s>楚天阔的笑声宽和而温柔：“没什么让你接受不了的事发生。</s><s>有人问我，我都说你生病请假回家了。”</s>
<s>“没问你的人，都去问于丝丝了吧？”</s>
<s>楚天阔被噎住了。</s><s>见夏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骄傲，她居然能让楚天阔无话可说。</s>
<s>“逗你呢，”她收拾起一副非常轻松的语气，“不就是早恋吗，我又没杀人，爱怎样怎样吧，她被贴大字报不也挺过来了，我这算什么。</s><s>我不是为了打听大家在背后怎么议论我才给你打电话的。”</s>
<s>楚天阔似乎很感激见夏自己来圆场，也跟着转话题：“那你想听什么？</s><s>要我帮你打听……</s><s>打听他那一边的情况吗？”</s>
<s>陈见夏愣了愣，笑了：“问这个有什么用？”</s>
<s>楚天阔第二次哑口无言。</s><s>她直奔主题：“自主招生和保送，名单都定了？”</s>
<s>“各个大学的校推名额基本上都定下来了，北清复交那几个排名前十的高校，上个礼拜刚在省招生办考了一次统考，又筛了一轮，面试名单也定下来了。”</s>
<s>“那你要去北京面试了？</s><s>你报的清华吧？”</s>
<s>“嗯，我礼拜三坐火车去。”</s>
<s>见夏真心为他高兴，这份高兴稍微冲淡了她自己的悲伤。</s><s>两个人都静默了一会儿，楚天阔才又轻声开口。</s>
<s>“南大——南大不用去省招生办考试，直接面试就可以了。</s><s>面试应该就在……</s><s>昨天。”</s>
<s>陈见夏把嘴唇都咬白了，发出的声音竟然是轻佻而充满笑意的。</s>
<s>“千万告诉我，于丝丝没通过。”</s>
<s>“面试的成绩哪里能那么快出来，”楚天阔笑了，语气狡黠，“但是呢，她连面试名单都没进。”</s>
<s>陈见夏笑了，无知无觉间，好像有什么打湿了毛衣前襟。</s>
<s>“就加30分而已，你自己考不就得了。</s><s>只要高考成绩够上线，自主招生的分就废了，选专业是不能用的，换言之，如果你到了需要这30分才能进南大的地步，就说明要被调剂进冷门专业了，太鸡肋。</s><s>见夏，我说真的，这个加分不可惜。”</s>
<s>“嗯，我知道。”</s>
<s>“你不用担心别人背后议论你，大家自顾不暇呢，都被保送和自主招生搅得心神不宁的，我每天都能听到谁跟谁因为名额的事情掐起来了……</s><s>挺没劲的，同学没心思复习，老师也天天被各种家长和领导找关系递条子，没心思讲课。</s><s>我从入学到今天，第一次感觉到振华连空气都躁。</s><s>你退一步不是坏事，冷静点，好好调整，然后赶紧回来。”</s>
<s>退一步不是坏事，为什么又要赶紧回来？</s><s>楚天阔就是有本事把矛与盾说成连贯的真理。</s>
<s>“这个年纪的感情不牢靠，喜不喜欢的，就是一瞬间。</s><s>我知道大道理没什么用，但事实就是，胳膊拧不过大腿，识时务者为俊杰，见夏，你别哭了，还是靠自己吧。</s><s>我相信你。”</s>
<s>王晓利的小灵通不是很好用，才几分钟，机身就开始发烫，很烫，替滚热的眼泪顶了罪。</s>
<s>陈见夏没有特意擦拭，两道泪痕走着走着就被暖气烘干了。</s><s>她将手机放在王晓利桌上，朝他说谢谢。</s>
<s>王晓利接过手机，第一个动作是关机。</s>
<s>见夏想起，借手机的时候，他也是从书包侧面掏出来，当着她的面开机，挨过简陋的开机画面，然后才递给她。</s>
<s>见夏问：“你一直关机，想找你的人怎么办？”</s>
<s>王晓利看了她一眼，目光并没在她发红的眼睛上多做停留：“没人要找我。</s><s>你怎么打了那么久？”</s>
<s>见夏有些窘，赶紧讨好地一笑：“我打了3分20秒，是往省城打的，可能有漫游费，所以……”</s>
<s>她递上一瓶可乐，“请你喝。”</s>
<s>王晓利脸又红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s><s>说完就低下头运笔如飞。</s>
<s>王晓利的圆珠笔写字时会发出沙沙的划纸声，陈见夏索性靠着椅背看他伏在桌面演算。</s><s>王晓利写完了一本，合上，塞进书包，想了想，伸手拿起摆在桌角的可乐，拧开了。</s>
<s>见夏笑了，她知道这是王晓利给她面子的方式。</s>
<s>“你不做题，为什么不回家？”</s><s>王晓利边喝边问。</s>
<s>“我不想回家，”见夏平静地说，“我打扰你了？”</s>
<s>“没，”王晓利忽然抬头看看黑板上方的挂钟，“现在一点半。”</s>
<s>见夏也抬起头。</s>
<s>“数学语文和英语一个半小时，语文不用写作文，理综两小时，怎么样？”</s>
<s>“什么怎么样，你要……”见夏忽然明白过来，“你要跟我比赛？”</s>
<s>王晓利从书桌里掏出厚厚一沓全套天利38套模拟题，点点头。</s>
<s>见夏耸肩：“我没带。”</s>
<s>这没难到王晓利，他站起身，走到最后一排不知是谁的座位上，轻车熟路地开始搜书桌，很快拽出两套卷子，然后继续猫腰去掏旁边桌的桌洞。</s>
<s>见夏目瞪口呆地看着王晓利抱着一摞卷子走回来，重重落在她桌上。</s>
<s>“这是学校给订的，反正他们也不做。”</s><s>他有些挑衅地微扬下巴，“怎么，你怕么？</s><s>你不会是在振华跟不上才被赶回来的吧？”</s>
<s>陈见夏突然感到全身血液在沸腾。</s><s>她不生气，反而深深感激这个紫红脸膛的少年。</s>
<s>“好。”</s>
<s>王晓利关了机，陈见夏没有手机，教室里安静得像罩了一层结界。</s><s>下午六点时，陈见夏刚换上理综的卷子，整间教室的灯就都亮了，她抬头，看到下班的爸爸出现在门口，帮他们按了开关。</s><s>她平静地说明了原委，就继续低下头做题，不知道爸爸在门口站了多久，翻页时再抬头，人就不见了。</s>
<s>两个人都没觉得饿，每一科写完就分别去趟厕所，回来之后晃晃脑袋松松肩膀，继续下一科。</s>
<s>终于九点整，见夏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右手小臂，长出一口气。</s><s>王晓利理了理十几张卷子，递给她：“换着批改。”</s>
<s>满分750，作文两人都估48分以示公平和保守，最终陈见夏拿了642分，王晓利只有588分。</s>
<s>陈见夏已经两个多星期没好好读书了，这个成绩只是中等发挥。</s><s>她记得去年南京大学在本省的录取分数线是648分，她拿642分差强人意，但没想到，县一中的第一名和振华有着这样的差距。</s>
<s>灯光惨白，王晓利的脸却被照得愈加黑，见夏觉得自己还是什么都不讲比较好。</s>
<s>沉默良久，王晓利开口：“你在振华，是什么水平？”</s>
<s>“考得特别好的时候能进前三十，平时大概就是在学年50~100名之间吧。</s><s>振华理科前十名很稳定，基本都是能上700分的。”</s>
<s>王晓利呆滞地点点头，也不知道究竟是听明白了什么，他一遍遍地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捋着卷子的折痕，眼见那道折痕愈加锋利。</s>
<s>“那么，”他忽然眼神一闪，看向见夏，“你是因为自己聪明，还是因为振华教学水平高？”</s>
<s>见夏思考了一会儿，摇头：“这我怎么知道。</s><s>——你自己怎么想的呢？</s><s>你希望是自己的原因，还是环境的原因？”</s>
<s>王晓利一直盯着她，许久，没头没脑地说：“其实我们见过。”</s>
<s>看见夏疑惑，他继续提示，“就在县教委。”</s>
<s>陈见夏从小到大只去过一次县教委。</s>
<s>班主任的电话打到家里，语焉不详，让她赶紧去一趟教委大院。</s><s>陈见夏一家原本还沉浸在中考成绩的喜悦之中，被老师支支吾吾的语气吓蒙了，茫茫然挂断电话才想起应该多问问，至少问问去教委要做什么，回拨过去，已经没人接了。</s>
<s>静默的客厅里，不知是谁咕哝一句：啥意思，是不判错分了？</s>
<s>陈见夏是县中考状元，若是改判分，只可能是往低里改。</s><s>公交车一到站，羞愤和不安就让她如离弦的箭一般从刚开启的门缝射了出去，她只听见爸爸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喊：“小夏，右拐！</s><s>右拐就到了！”</s>
<s>陈见夏几乎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竖挂白底黑字牌子的大门口走进办公室的，也至今不知道办公桌后坐着低头吹茶叶沫的那位让初中班主任和副校长点头哈腰的领导姓甚名谁。</s><s>她太慌张了，脑门上是涔涔的汗，视野里还有微微的白，有人轻拍她后脑勺说愣着干吗，这孩子真是学傻了，快谢谢主任！</s><s>她才意识到她爸爸也在办公室里。</s>
<s>领导说，县一中的校长老大不乐意，但也没办法，这是振华作为龙头教育示范中学的社会责任，优质教育资源共享，从这一步开始，县里要支持！</s><s>“陈见夏，你要给我们争光。”</s>
<s>领导的脸是模糊的。</s><s>权力和机遇在陈见夏命运的十字路口随手给她指了一个方向，她右转奔向了振华，无心留意路口的面貌。</s>
<s>“陈见夏，你不记得了吗，咱们一起坐在楼梯上等着，一共十个人，都是被各自学校的老师临时喊过来的，等了很久。</s><s>你坐在我下两级台阶上，我一直盯着你的后脑勺，想看清楚你长什么样。”</s>
<s>王晓利淡淡笑了：“中考你就比我高了1分。</s><s>你是一点都不记得了吧？”</s>
<s>陈见夏老实摇头。</s><s>少男少女一同挤在静谧的楼梯间等待审判，呼吸相闻，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声，然而她心里只有自己，只有自己是活的，所有心为她而跳。</s>
<s>“好长时间过去，终于有个叔叔过来问，谁是陈见夏？</s>
<s>“他们只把你叫走了，你站起来就跟着跑。”</s><s>在王晓利的眼中，陈见夏猛然起身，跑向她的命运，“头也不回”。</s>
<s>“后来呢？”</s><s>她问。</s>
<s>“我怎么知道，”王晓利笑了，“我们就散了。”</s>
<s>陈见夏没说话。</s><s>一个小小的瞬间从深邃的记忆之河鱼跃而起。</s><s>爸爸和老师正在与领导寒暄时，一个秘书走进来和领导耳语了几句，领导慈祥地笑笑，说，确定了，一个县只要一个，让他们别等了，散了吧。</s>
<s>散了吧。</s>
<s>她沉默了很久很久，和王晓利一起陈列在县一中教室里，仿佛本应如此。</s>
<s>可能觉得自己一个大男生这样子很丢脸，王晓利挤出难看的笑容，状似不在意地稳住颤抖的声音：“要是能重来一次，让你从高一就留在县一中读书就好了，我就能知道，这是不是因为我自己笨了。”</s>
<s>他停顿了一会儿，不想沉溺于沮丧的情绪，迅速站起来开始收桌面上的文具，“三年前我们差一分，三年后我差你五十分，不管是因为你聪明，还是振华比县一中教学水平高太多，哪种我心里都会难受。”</s>
<s>他背上书包：“非要选，我希望不是因为我自己笨。”</s>
<s>见夏笑了。</s>
<s>“对了，我看你不像有病的样子，振华那么好，你为什么不赶紧回去念书？”</s><s>王晓利真诚地看着她说，“小病小灾，你就忍一忍，这么关键的时期，你不要浪费了机会。”</s>
<s>陈见夏鼻酸，朝着王晓利用力点头。</s>
<s>“我会回去的。</s><s>我会的。”</s>
<s>王晓利自己先走了。</s><s>陈见夏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不相干的奇怪念头：都这么晚了，他也不客气一下，问问顺不顺路，用不用送她一段？</s><s>绅士风度呢？</s>
<s>她恍然失笑。</s><s>自己居然发起了公主病。</s>
<s>陈见夏坐在儿时梦想的白色教学楼里面，仰起头仔仔细细地观察开裂的墙缝，黑板上方年代久远到褪色的黑体字校训，掉了半块的黑板槽。</s><s>王晓利释然了，他的问题却卡住了陈见夏的脖子。</s>
<s>如果当时振华没有突发奇想地跑到各个周边县市来抢学生呢？</s><s>她一定会在这里度过三年，心里想着，振华有什么了不起，学习还是要靠自律自觉——恐怕也不会想要考南京大学，而是瞄准省城的理工大学，等待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弟弟口中那条张扬的跨街横幅上。</s>
<s>她略带恶意地揣测着那个女生会做什么，会考多少分，会有怎样的际遇……</s>
<s>那个女生。</s><s>那个平行世界的，留在县一中的陈见夏。</s>
<s>那个女生不会遇见李燃。</s>
<s>县里也有很多桀骜不驯的小混混，痞气十足，把自己打扮成H.O.T里面某个团员的样子，五颜六色的斜刘海几乎要淹没眼睛，骑着摩托车在校门口堵喜欢的女生，吹口哨的同时也吹气掀开头帘，他们载女孩子去第一百货商场吃肯德基，买发卡和指甲油。</s><s>但陈见夏瞧不上第一百货商场，自然不会被混混迷花了眼。</s>
<s>所以那个女生会乖乖的，会快乐；像初中那三年一样乏味，却不知道什么叫不满足。</s>
<s>野心沉睡着，蜷成一团，胸口刚好放得下。</s>
<s>那个女生听不见她此刻心中那只猛虎的嘶吼。</s>
<s>“见夏。”</s>
<s>陈见夏抬起头。</s>
<s>也许是因为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眼前的人影太模糊，好像鱼透过海洋去看太阳。</s>
<s>她连忙眨了许多下，眼泪簌簌落下来，目光渐渐清明。</s>
<s>门口那个少年，头发乱乱的，脸上也有些胡楂，说是在笑，眼睛却红红的。</s>
<s>“陈见夏。</s><s>陈见夏。”</s>
<s>陈见夏看着平行世界的自己渐渐走远。</s><s>短暂重合的空间被闯入者撞成了两个互不关联的梦。</s>
<s>因为这个世界的陈见夏，已经遇见过李燃。</s>
<s>四十五 我知道你想飞</s>
<s>陈见夏死死咬住嘴唇，生怕一个不留神，那句“你怎么才来”就会溢出去，把自尊浇得一塌糊涂。</s>
<s>原来她终究还是不甘心的，是期待的。</s><s>她从一个灰头土脸的书呆子，被李燃用两年的时间生生惯出了公主病，连王晓利都想拿来当护花使者驱使，怎么可能不盼望着他从天而降？</s>
<s>正因为如此，怨气才蓬勃而生。</s><s>陈见夏低下头，明知控制不住眼泪滴滴答答，手上却动作不停，将桌上的卷子笔袋一股脑胡乱塞进书包，粗暴得像鬼子进村。</s>
<s>她绝对绝对绝对不会搭理他的。</s>
<s>“你别着急，慢慢收，我在这儿等你，不走了。”</s>
<s>“急你姥姥！</s><s>谁着急了？</s><s>你看我找过你吗？</s><s>我找过你吗？</s><s>你以为我收东西是怕你等？</s><s>你谁啊？</s><s>撒泡尿照照自己，你谁啊？”</s>
<s>完了。</s>
<s>陈见夏懊恼地跌坐在凳子上，卧倒桌面捂住了头。</s>
<s>怎么这么烂泥扶不上墙。</s><s>下午坐在楼梯间还装看破红尘，自此冷情冷心全靠自己，转眼就让人家撒泡尿照自己。</s><s>她应该把王晓利叫回来，告诉他，不是他笨，真的不是他笨，的确是县一中的教学质量太差，她才待一个礼拜，不光智商降低，连脏话都骂上了。</s>
<s>她感觉到李燃在拉自己的袖子，也不敢用力，轻轻地拨弄，像小时候亲戚家养的狗，想被她摸头，就哼哼唧唧的，抬起爪子不断挠她袖子，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企盼。</s>
<s>陈见夏透过指缝看出去，李燃半蹲在她桌边，下巴刚好搁在桌面上，眼睛眨巴眨巴的，如果有尾巴，一定摇得像螺旋桨。</s>
<s>“你想我吗？”</s><s>他轻轻地问。</s>
<s>“我想你姥姥！</s><s>真当你自己是盘菜啊？</s><s>咱俩什么关系啊！</s><s>我干吗想你，想你有用吗？</s><s>你妈妈都说了，你就玩玩，我不是第一个，反正这种事女生吃亏，你怕什么，你就再混几个月，你家就送你出国了，反正你五行不缺钱，就缺德，还哄我去南京，还哄我去南京……”</s>
<s>见夏再次炸锅。</s><s>她根本控制不了，身体已经自己跳了起来，吼得墙皮都往下掉，语无伦次，最后哽咽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s>
<s>李燃蹲在地上仰视她，她的眼泪几乎滴在他脸上。</s>
<s>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来，温柔地将她搂进怀里，不论她如何挣扎，都死死地不放手。</s>
<s>为什么会这样呢？</s><s>意念里想要千刀万剐的人，此刻却怎么都下不去手。</s><s>哪怕他真的只是个玩玩的花花公子，抱一秒钟也好。</s>
<s>爱没教会她兵不血刃。</s><s>爱只教会她对着他哭。</s>
<s>所以就哭吧。</s><s>深夜从来都悲声四起，不多她这一份。</s>
<s>陈见夏哭够了，擤擤鼻涕，终于平静下来。</s><s>她抬起头看墙上的钟，九点四十了。</s>
<s>爸妈随时可能出现在门口。</s><s>冷白色日光灯最让人清醒。</s>
<s>陈见夏穿上羽绒服，背上书包，也不看他，声音糯糯地说，你走吧，不要让我爸妈看到。</s>
<s>李燃拉过她的书包，轻轻地将刚才胡乱塞进去的卷子和练习册拿出来重新捋好，折角都抚平，一一放回去，最后才抬起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怯怯的。</s>
<s>那是他从来没有过的眼神。</s><s>曾经李燃最怕她提起凌翔茜和于丝丝，但也是无赖的，调皮的，无奈的，从没有过这样深的歉意。</s>
<s>“那我送你回家。”</s><s>他说。</s>
<s>陈见夏木着脸往前走，努力掩饰着再次汹涌而来的泪意。</s><s>走了几步，转头看他，惊讶：“你怎么瘸了？”</s>
<s>李燃憋了半天不说话，只是摇头，陈见夏转过身拦住他：“你不说咱们就别走了！”</s>
<s>他缺心眼似的咧开嘴笑：“那我更不能说了。”</s>
<s>陈见夏冷脸：“让你爸打瘸了？</s><s>我还以为你爸妈习以为常了，不会打你呢。</s><s>再说了，以前挨打还剃头，这次头也不剃了，彻底打服了？”</s>
<s>她这样激他，李燃依然咬紧了牙关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示意她，该回家了。</s>
<s>县城很小。</s><s>陈见夏照顾李燃的步伐，走得很慢，还特意绕了一条不会撞见爸妈的远路，即便如此，不到二十分钟就走到了小区外。</s><s>一路上李燃整张脸都埋在围巾里，不讲话。</s>
<s>陈见夏装作压根没注意到他戴着那条爱起静电的、她送他的破围巾。</s>
<s>她却没有戴李燃送给她的格子围巾。</s><s>需要的时候，人都不在，围巾有什么用，不如迎面灌一肚子冷风，让自己清醒点，不要再被骗。</s>
<s>然而每离家近一点，陈见夏的心就更沉一点。</s>
<s>说啊。</s>
<s>像以前的李燃一样说话啊。</s>
<s>不管不顾地说陈见夏我可算找到你了快跟我走。</s>
<s>说这是什么破地方啊赶紧跟我回省城。</s>
<s>说我不是骗你的，我不去英国，我妈胡说八道的。</s>
<s>虽然这些我都会否决，虽然我不会跟你走，被你笑懦弱，但是，你还是要说啊。</s>
<s>终于，小区出现在一街之隔的地方。</s>
<s>“李燃，”她停步，冷冷地盯着他，“你想说对不起，就说吧。”</s>
<s>李燃愣住了。</s>
<s>“你不用这样，丧气得跟我死了似的。</s><s>我承受得了。</s><s>你来找我不就是求个心安吗？</s><s>不必的，你该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不会纠缠你，用不着表现得这么为难，我能理解的。”</s>
<s>她努力克制着话语里的刻薄和尖酸，克制到身体都在抖。</s>
<s>“我车都租好了。”</s><s>李燃轻轻地说。</s>
<s>这回愣住的是见夏。</s>
<s>“我租了车，找朋友借了钱，想带你走。</s><s>可是到了教室，我看见你和你同桌在做题。</s><s>你们讨论要考哪所大学，怎么努力……</s><s>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幼稚。”</s>
<s>路灯在李燃头顶举起一把温暖的伞，少年毛茸茸的脑袋在黑夜里发着光。</s>
<s>“其实我能做什么呀，”他自嘲地笑，“我能做的都是犯浑的事。</s><s>正事，我一件也做不了。</s><s>我不能把你调回振华，我爸妈不给我钱用，我就什么辙都没有了。</s><s>见夏，我是个废物。”</s>
<s>陈见夏动动嘴唇正要开口，李燃摇摇头，示意她听自己说完。</s>
<s>“其实我早就该来的。</s><s>但我把腿摔断了，”少年羞赧地挠挠后脑勺，有些结巴，“不是、不是先摔的腿，后摔的。</s><s>那天我没起来，闹钟也没响，醒过来都快中午了，家里没人，手机不见了，座机被拔了，门也给我反锁了。</s><s>我觉得肯定是出什么事了，反正就三层楼，我就走窗户。</s><s>家里除了气窗都用塑胶封条封上了，我得先拆封条，然后……</s><s>你别笑啊，我拿床单拧成绳，跟电影里似的往下爬，我以前看电影觉得那么干可傻了，结果自己着急的时候也跟着学，刚降到二楼，我拧的结就开了，幸亏下面是草地，不过也是冻土，把我直接摔晕过去了。”</s>
<s>李燃急得舌头直打结，生怕见夏不信似的，声音也开始颤抖。</s>
<s>“以前爷爷跟我说过，人只有真的想做点什么的时候，才会发现自己的无力。</s><s>我能帮你出气，能请你吃饭，能带你出去玩，能花我爸妈的钱，说你去哪儿读大学我就跟去哪儿。</s><s>我跟你说过，就当我是条围巾，冷了就戴上，热了就摘下来。</s><s>可是，当你因为我不能去振华读书的时候，围巾有什么用呢？</s><s>围巾不是翅膀啊，但我知道你想飞。”</s>
<s>我知道你想飞。</s>
<s>陈见夏走过去，将所有担心与愤懑抛诸脑后，狠狠地抱住了李燃。</s>
<s>如果这时被爸爸妈妈看见……</s>
<s>那她就告诉他们，这就是我的选择。</s><s>你们打死我，我也不会松开手的。</s>
<s>四十六 天使与恶魔</s>
<s>陈见夏回到家里的时候，妈妈正跷着二郎腿在客厅看电视，那套藕荷色的睡衣已经穿了很多年，恍然间陈见夏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乡。</s>
<s>“我爸呢？”</s>
<s>“在里屋看报纸呢。</s><s>下次回来晚吱一声，大半夜的我还得等在这儿给你热饭。”</s><s>妈妈没想过陈见夏连手机都没有要怎么“吱一声”，她不过随口抱怨，说完就起身要去厨房热剩菜，被陈见夏拦住。</s>
<s>“爸！”</s>
<s>“小点声你弟弟睡了！”</s><s>妈妈皱眉甩脱陈见夏的手，“喊你爸干吗？</s><s>赶紧吃完饭赶紧睡觉！”</s>
<s>孟母劝学的计划在几天前彻底宣告失败，小伟死猪不怕开水烫，妈妈让他在书桌前至少坐到凌晨一点，他就真的坐到凌晨一点——坐着睡。</s>
<s>终归是心疼了十几年的儿子，她还是开恩让他按时回房睡觉，不知是不是心里清楚，都初三了，逼也没用——这是妈妈对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s>
<s>见夏爸爸拎着报纸从房间走出来，老花眼镜从鼻梁上滑下，看上去有点滑稽。</s>
<s>“回来了？</s><s>饿了吧？</s><s>我看你跟你同桌做题挺紧张的，就没叫你。”</s>
<s>“爸，我有话跟你们说，”陈见夏拉过餐桌旁的两把椅子，“咱们坐下说。”</s>
<s>妈妈渐渐有些明白过来了。</s><s>女人的直觉总是领先于男人，她半笑不笑地抱着胳膊，并不坐下，好像这样就能率先摆明拒绝的姿态。</s>
<s>陈见夏并不着恼，也没有再劝，自己先坐下了，然后抬头看着呆站在门口的父亲。</s>
<s>她爸爸想了想，走了过来，坐在陈见夏对面。</s>
<s>“我没别的事情，就是确认一下，是不是我在月考中能考第一名，我就可以回振华？</s><s>今天老师提过，月考就在下礼拜一，出成绩很快的，用不了一个月那么久。</s><s>爸，我想你应该提前和俞丹……</s><s>俞老师打声招呼，就说我已经被教育好了，可以回去了。”</s>
<s>妈妈眼睛一瞪：“这是大人的事儿，轮不到你插嘴——”</s>
<s>“我的前途毁了，你的儿子就会好？”</s>
<s>这是家中有史以来最沉默的时刻。</s><s>让妈妈忘记跳脚的原因，是陈见夏罕见的平静。</s><s>她从小到大无数次像孩子似的哭闹，哭不公平，闹爸妈偏心眼，闹到有理变没理，反挨一顿暴打。</s><s>这个哭哭唧唧的女儿从未像现在一样，无比冷漠而精准地戳中了藏在房间里的大象。</s>
<s>这个局促的客厅里，一直让所有人谨慎绕行的大象。</s>
<s>你的儿子，和我。</s>
<s>“我们班主任瞧不上我家里穷，不像别人似的能给她送礼、办事儿，所以恶整我很久了，我怕你们担心，更怕你们知道了也没什么办法，反而自责，所以没跟家里说而已。”</s>
<s>她用哭腔说，低着头，掩饰冷静。</s>
<s>“的确，我早恋，但我从没影响成绩，上次考试没考好是因为答题卡涂串了，俞老师其实都知道。</s><s>连我和那个男生一起吃麦当劳都被她撞见过，高二的时候，她根本也没管过。”</s>
<s>陈见夏略过母亲倒抽冷气的做作姿态，赶在对方追问之前，抢先开口把话说了下去，“早不管，晚不管，之所以在这个节骨眼把你们找到学校去，就是因为我和另一个女生一起竞争南京大学的自主招生加分，她收了人家的钱，所以要挤掉我的名额。</s><s>因为你们把我带走，现在加分我拿不到了。”</s>
<s>陈见夏期期艾艾，演得投入，内心平静如寒冬凝结的湖面。</s><s>她事先并未排演过，甚至在开口之前，她都没想到自己会将真相与谎言的比例均匀调和，搅成这样扭曲的说辞。</s>
<s>灵魂深处好像有什么改变了，但她不在乎。</s>
<s>见夏演完受气包，抬起头，直视父亲，话却是说给母亲的。</s>
<s>“你是想要一个早恋但是考上名牌大学光宗耀祖的女儿，还是一个不早恋但是窝囊一辈子还要一辈子靠你养、靠你出嫁妆的女儿？</s><s>我随便写张卷子就比县一中的第一名考的分数高，县一中的教学水平只会给我拖后腿。</s><s>多少人削尖了脑袋要进振华，只有你会听俞丹的指挥把我接回来，你知道吗，她反而会在背后笑你们果然是乡下人，送不起礼就罢了，养个孩子连点远见都没有。”</s>
<s>她就像一个失去痛觉的人在撕开手指上的倒刺，眼见鲜血淋漓，脸上没有一丝波澜。</s>
<s>陈见夏的父母震惊地看着她，仿佛她是一个深夜闯入自家客厅的陌生人，一个凭空降临在市井生活中的预言家。</s>
<s>“你们就是再不想要我这个女儿，也把我生出来了，扔不掉了。</s><s>没人比我更在乎自己的前途，我好了，也能帮帮小伟。</s><s>无论如何，我要回振华。”</s>
<s>陈见夏的父亲迟疑地动动唇，想要说什么，陈见夏已经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了门。</s>
<s>她不急于让他们当场低头。</s><s>过分逼迫会让父母因为维护自己的面子而愈加固执，她要给他们足够的时间慢慢地回想，疑心自己的确是被省城高中眼高于顶的班主任俞老师给耍了，却因为自卑而无法求证，最后只能站在她这一边。</s>
<s>爸爸混办公室不得志，最知道自卑的滋味。</s>
<s>陈见夏靠着门滑坐在地上，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衣襟上。</s><s>弟弟迷迷糊糊坐起身，问她，姐，你回来了？</s>
<s>陈见夏点点头，又摇摇头。</s><s>她看着他，夜色中弟弟顽劣却懵懂，并不知道姐姐刚刚划出一道天堑，将他隔在了另一边。</s>
<s>“嗯，回来了。”</s><s>她安抚地揉了揉弟弟的头，青春期的男孩本能地将她的手打开，陈见夏失笑。</s>
<s>但是也要离开了。</s><s>她对自己耳语。</s>
<s>县一中教学质量堪忧，但是陈见夏无法否认它对课业抓得很紧，连月考都争分夺秒，四门考试挤在同一天完成。</s>
<s>她走出被暖气烘烤到缺氧的考场，整个人都是昏沉的。</s><s>回到班里收书包的时候，王晓利找她对了几道他拿不准的题，两人的答案一样，王晓利明显松了一大口气。</s>
<s>他忍不住又追问：“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呢？”</s>
<s>“坐标是（-1，0，-1）。”</s>
<s>王晓利脸色暗了暗：“那我做错了。”</s>
<s>“不一定，说不定是我错了。”</s><s>她安慰道。</s>
<s>王晓利半笑不笑的表情让陈见夏客气不下去了。</s><s>上次差距极大的比试过后，她的任何谦虚都是对王晓利的不尊重。</s>
<s>“步骤分得满了，结果差点顶多就扣个三四分，比一道选择题的分值还少呢。</s><s>别想了，回家换换脑子。”</s>
<s>王晓利不置可否，目光忽然越过她看向后门口。</s><s>见夏也跟着回头，居然看到王南昱在朝教室里张望，她连忙放下手里的练习册，跑过去。</s>
<s>县一中的操场小得可怜，他们很快就转了一圈又一圈。</s><s>篮球架下十几个高一的学生争抢同一个球，陈见夏小心地躲避开。</s>
<s>这里的学生相比振华要传统和拘谨很多，一男一女光天化日走在一起，是件稀奇的事情。</s><s>陈见夏坦然地面对陌生同学的打量，像在和一个个过去的自己擦肩而过。</s>
<s>“我都不知道你回来上课了，也不说一声。”</s><s>王南昱说道。</s>
<s>“你不是一直在省城上班嘛，我又不知道，”她笑着说，“回来看你爸妈？</s><s>谁告诉你我在这儿？”</s>
<s>王南昱接住滚到他们脚边的篮球，抛回去。</s>
<s>“旅行社毕竟我家里亲戚开的嘛，对我挺照顾的，看我都好久没回家了，就给我放了一个礼拜假，正好……</s><s>唉，”他顿了顿，“上次跟你一起去滑雪那个男生，上个礼拜去公司找过我。”</s>
<s>王南昱说完快速瞟了见夏一眼，偷偷观察她的反应。</s>
<s>“他跟你说什么了？”</s>
<s>“他问我咱们初中同学有没有在县一中的，觉得你可能在这里，所以到现在还没回振华……”</s>
<s>陈见夏低下头很温柔地笑了。</s>
<s>她刚刚没有顺着王南昱的话茬说“回来上课”，而李燃，把“回”这个字眼，用在了振华前面。</s>
<s>她把这种默契当成某种珍贵的约定。</s>
<s>“你也知道，初中咱们班就没几个学习的，他这么一问倒真把我问住了，我在ChinaRen的校友录打听了好几轮才找到一个叫张雪的女生，她考到一中了，和我说你刚转过来。</s><s>你们见过？”</s>
<s>陈见夏想起那个叫张雪的女生，初中时候总考她们班第二。</s><s>她耸耸肩：“张雪啊，初中她总考咱们班第二，不过我俩不太熟。”</s><s>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跟谁都不熟。”</s>
<s>“她还问我你怎么转回来读书了，是不是……”</s>
<s>“是不是在振华跟不上，被赶回来了？”</s><s>陈见夏语气讥诮。</s>
<s>“你怎么知道的，”王南昱大笑起来，“我以前上学时候就不乐意跟好学生玩，其实你们好学生特坏心眼，老师还总说你们乖，听话，单纯。</s><s>单纯个屁啊，小九九比谁都多。”</s>
<s>“她知道我在一中，不直接来找我，却跑去问你我的情况，还能有什么好话，一猜就猜得到。”</s>
<s>“她是不是以前总考不过你，心里不痛快呀？”</s><s>王南昱假装思考了一下，“那就是忌妒，你不用跟她一般见识。”</s>
<s>陈见夏平静地点点头：“那时候全校谁考得过我。”</s>
<s>王南昱一愣，这次笑得更大声了。</s>
<s>王南昱在第一百货商场请陈见夏吃肯德基，进门就憨厚地和值班经理打招呼，转头和陈见夏轻声说：“以前就是她带我的，总骂我。”</s>
<s>“那你还和她打招呼？”</s>
<s>“万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我舅舅跟我说的。</s><s>都在社会上混，以后谁用得上谁还说不定呢。”</s>
<s>陈见夏知道自己这个高三生一时半会儿都用不上这些市井智慧，但不妨碍她好奇又认真地聆听。</s>
<s>“你这么讨厌好学生，还和我做朋友，也是因为万事留一线？”</s><s>她忍不住问。</s>
<s>“你说你们这些学习好的，怎么那么喜欢……</s><s>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举一反三？</s><s>往自己身上扯什么。”</s><s>王南昱把番茄酱挤在汉堡盒盖内，瞟了一眼陈见夏，“你跟张雪她们不一样。</s><s>她们太爱攀扯了，跟谁都比，比得上就瞧不起，比不上就酸，反正我不喜欢。”</s>
<s>“我也很喜欢和别人比，”陈见夏摇摇头，“只是不跟她们比罢了。</s><s>我去了振华，眼界高一点，仅此而已。”</s>
<s>“人和人之间不就差那么‘一点儿’吗？”</s><s>王南昱边吃边问，歪着头看她。</s>
<s>陈见夏哑然失笑。</s>
<s>放榜的日子终于来了。</s>
<s>冬季天亮得晚，陈见夏大半张脸都缩在围巾里，半眯着眼睛，困倦地走在昏暗的上学路上。</s><s>红绿灯前，一阵冷风袭来，她一个激灵，茫然地止步三岔路口，一时忘记了学校的方向。</s>
<s>刚走进教学楼就看到许多学生围在告示板那里。</s>
<s>振华历来只是将每个人各自的学年名次附在班级名次表的最后一列，完整的全学年排名则是厚厚一沓的A4打印纸，装订成册，有兴趣研究的学生可以自己去老师办公室借阅。</s><s>县一中则完全没有这层“素质教育”的虚伪，大喇喇地用毛笔蘸墨汁，写在一张张巨大的红纸上。</s>
<s>陈见夏定了定神，走过去，甚至不需要挤到最前面，就看到了攒动的人头上方，红榜第一行：</s>
<s>第一名 陈见夏。</s>
<s>她站在人群外围，仰头望着自己高高在上的名字。</s><s>离得最近的几个女生注意到了她，窃窃私语，其他人也纷纷转过头来向这位新女王致以注目礼，人群竟像摩西分红海一样，在她面前让出一条通向教室方向的道路来。</s><s>她有点尴尬——真的踏上这条路，显然是张狂得不知好歹了，但若非要绕开走，又很小家子气。</s>
<s>解围的是王晓利，呼着白气从她身后走过来，行走间防雨绸运动裤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s><s>他刚好穿过人群分出的路径看到了他自己的名次，第二名，而且称不上“屈居”，因为总成绩和陈见夏相差了45.5分。</s>
<s>王晓利只是瞄了一眼，十分平静地和陈见夏说：“这下好了，等你一走，我再考第一也没意思了。”</s>
<s>陈见夏连忙跟在他背后一起往教室走，人群渐渐散开。</s><s>离开大厅前，她最后抬眼瞄了瞄红榜上自己遥遥领先的第一名，心中微哂：还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s>
<s>然而，那些陌生同学的眼神，却让陈见夏的心口涨满了骄傲感，像在火上烘烤的棉花糖，膨膨的，甜甜的。</s><s>在班级门口他们两个遇到了怀抱一沓卷子的班主任，老师的眼神飘向她，笑着点点头，表达着一种无声的肯定。</s>
<s>曾经她的老师和同学就是这样看她的。</s>
<s>她是怪物，是神仙，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存在，是连王南昱等不良少年都默认“不能惹”的金凤凰；她心中揣着理想，羡慕又悲悯地旁观同龄人调笑胡闹，遥遥领先，让试图一争高下的张雪等人望尘莫及，每天坐在教室里，抬起头，都能看到老师善意的眼神，满满都是期待，都是“与众不同”……</s>
<s>三年前坐井观天的陈见夏实在太富有了。</s><s>因为实力差距悬殊，她的自信和骄傲中满满都是笃定，这种无知所带来的笃定，是如履薄冰的楚天阔永远也无法拥有的。</s>
<s>直到被振华踩进泥土里，她才发现，背井离乡失去的是什么。</s>
<s>陈见夏挨过了两堂讲月考卷子的课，翘掉课间操，朝王晓利借了手机，握在手心里，慢慢沿着走廊踱步。</s><s>周六只有高三集体补课，高一高二的区域空得发冷。</s>
<s>以前听大人说过，县一中的校舍是保护建筑改建，大金朝留下来的文物，古色古香，连锅炉房角落的柱子都雕龙刻凤，她从小心向往之。</s><s>真的来读书了，她却一眼都没好好看过这所从小憧憬的学校，此时此刻也无心观览，心思都在手机上。</s>
<s>她先打给家里的座机，担心是妈妈接，迅速挂断，想了想，拨通了爸爸的手机号，几声等待音过后那边接起来，陈见夏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静温和：“爸爸，在忙吗？</s><s>——我们月考放榜了。</s><s>我考了第一。”</s>
<s>上次夜谈过后，陈见夏终于得到了她期盼的允诺，虽然擅长打官腔的父亲用了“到时候”“看情况”“尽量”“积极”“协商”的说法，但终归是为了定她的心，答应了。</s>
<s>难题抛到了父亲那一边。</s><s>他沉吟片刻，说，那就周一……</s>
<s>陈见夏急了：“爸！”</s>
<s>许久，父亲那边说：“好吧。”</s>
<s>陈见夏定定看着窗外，操场上的积雪被潦草地推到四周，蓝色铁皮板在东南角围出了一小片简陋的自流平溜冰场，门卫大爷拎着水管，慢悠悠地注水。</s><s>她默默数着铁皮上凹凹凸凸的楞条，一条，两条……</s><s>一直数到视线最远方。</s>
<s>她再次拨打爸爸的手机号，被挂断了，拨打家中座机，忙线——陈见夏推测他正在和俞丹通话，心跳如雷，震得她几乎什么都听不清了。</s>
<s>漫长的十分钟过去，手机终于响起：“我刚才在跟你们俞老师通话，你看你这孩子急的，怎么不上课？”</s>
<s>他虚弱的东拉西扯让陈见夏的心坠崖了。</s>
<s>“她答应了吗？”</s><s>她问。</s>
<s>陈见夏挂了电话，回到班里，被暖气扑面一烘，整个人是空蒙的，像冰雕蒙上了水汽，什么都看不真切。</s><s>她将手机放在王晓利的桌上，王晓利于是起身给她让开通道，陈见夏却没走进去。</s>
<s>“能再借我一次吗？”</s><s>她再次抓起手机，近乎绝望地看着王晓利，“就一天。”</s>
<s>王晓利迟疑了一下，点点头。</s>
<s>感激的笑容在陈见夏脸上迅速绽开又迅速衰败，她转身跑出了教室，穿过操场，迎着凛冽的风，边跑边将羽绒服外套拉链从下一直拉到脖颈，即使不小心夹到垂下来的马尾发丝，她也粗暴地拽出来，丝毫没感觉到疼。</s>
<s>耳朵和手已经冻得通红，小灵通按键错了好几次，终于拨通了。</s>
<s>“喂，王南昱，”她轻声说，“有一个忙，你一定要帮我。”</s>
<s>下午两点钟。</s><s>陈见夏站在隔着一条马路的对街，静静看着振华的赭石围墙。</s><s>她曾经每天放学都从这面围墙下走，有时候走着走着发起呆，路线歪了，不小心蹭到墙，粗粝凸起的石面会剐破她书包侧面装水壶的网兜，她就坐在宿舍借着台灯的光自己缝，后来还帮李燃缝过漏了的校服内兜，在宿舍楼门口还给他。</s>
<s>他看她的眼神像看外星人。</s>
<s>“怎么突然有种过日子的感觉，”他不自在地接过校服，翻开内袋，“不对吧，你缝反了吧，这线脚应该是能藏起来的呀，你应该从那边缝——”</s>
<s>陈见夏立刻从兜里掏出针线盒，作势去缝他的嘴，被李燃一把捞进了怀里。</s>
<s>当时没有路灯，只有月亮。</s>
<s>陈见夏收回思绪，掀开厚厚的遮风帘，在小卖部角落的小板凳上坐下。</s><s>她打了一通电话，拨给振华语文教研组，问接电话的老师，俞丹在吗？</s>
<s>“她不在。”</s>
<s>“她已经下班了吗？”</s>
<s>“没有吧，好像下午第三节还有课，”男老师答道，“您哪位？”</s>
<s>陈见夏挂断了电话。</s>
<s>她花了十块钱，买了一包康师傅苏打夹心、一杯豆浆和两个塑封包装的乡巴佬牌卤蛋，换得老板同意她龟缩在温暖小屋一角的板凳上。</s><s>板凳有些矮，她需要抻长脖子才能望见窗外，一动不动地，不错眼珠地。</s>
<s>老板一边看小电视一边嗑着花生，时不时朝她瞟两眼，有时候端详的时间长了，这个穿枣红色羽绒服的女生会转过来和他对望，麻木的脸上有股死气。</s>
<s>一个壮士要去赴死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s>
<s>她静静地坐了三个小时。</s><s>阴天的黄昏以沉降的方式来临，黑暗吞没了人。</s>
<s>下午第三节下课后十分钟，她看见一个腹部隆起的女人戴着口罩、帽子走出了教学楼，下台阶的每一步都很慢。</s><s>陈见夏将饼干和豆浆放在窗边，面无表情地站起身。</s>
<s>她隔着一条街，和俞丹相同步速前进，走到华灯初上，俞丹向左转，她穿过马路跟上，不疾不徐，目光瞄准前方的女人。</s>
<s>俞丹终于踏进了筒子楼的单元门，虽是电子门，但看样子坏了许久了。</s><s>陈见夏仰头看着楼道里的感应灯一层层亮起，最后停在了四楼。</s>
<s>陈见夏拉开电子门，踩亮了一楼的灯。</s>
<s>每一层都是三户，陈见夏从401敲起，一下就中了。</s><s>俞丹的声音从门后响起，“谁呀？”</s>
<s>陈见夏没遮猫眼，轻轻地喊了一声，俞老师。</s>
<s>俞丹似乎是一时间没想起她是谁，居然开了门，虽然只是一道门缝，看见陈见夏的脸，她一愣之下想要关门，但陈见夏拉住了边沿。</s>
<s>门夹住了她的左手腕。</s><s>她像是不知道疼，仿佛献祭自己的一只手就可以拉开希望的门。</s>
<s>“你疯了！”</s><s>俞丹大喊，吓得松开了，陈见夏收回颤抖的左手，用右手开了门，站进室内，将门从身后带上了。</s>
<s>“陈见夏你干什么？”</s><s>俞丹护着肚子退后，靠在客厅的墙上，略显浮肿的脸上又惊又惧，“你别胡来啊我跟你说我要报警了！</s><s>我给你爸打电话！”</s>
<s>“我爸跟您通电话，说您要把我的学籍退回县一中，是真的吗？”</s>
<s>“我退不退轮不到你个学生说话，你怎么摸上门的？</s><s>你家里没人教没人管吗？</s><s>你想干什么？</s><s>我给你爸打电话！”</s>
<s>你想干什么？</s><s>你想干什么呢，陈见夏？</s>
<s>你愿意为你的渴望付出什么？</s>
<s>陈见夏静静看着俞丹，面无表情地跪了下去。</s>
<s>生怕陈见夏掏刀子出来的俞丹彻底呆住了。</s><s>她们在安静的客厅一同凝固，陈见夏没有低头，而是微微扬起，平静地看进俞丹的眼里。</s>
<s>“我求求你，我要回振华读书。”</s><s>她说。</s>
<s>四十七 最简单的事</s>
<s>老房子隔音不好，楼道里有人上楼的声音打破了客厅中的死寂，来人在防盗门外掏钥匙。</s><s>俞丹连忙走向陈见夏，想拉她起来，陈见夏疼得一哆嗦甩开她，俞丹这才看见她左手腕上的被门夹出来的紫红色凹痕，保险门钢板上的毛刺划破了皮，血顺着掌心滴了几滴在米色地砖上。</s>
<s>“你赶紧起来！”</s><s>她催促的声音柔和了一些，怕门外的人听到，“像什么样，快起来快起来，没不让你回来，起来！”</s>
<s>说话间背后的保险门被拉开，陈见夏起身，转头看见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搀着老太太站在门口，惊愕地看着她。</s>
<s>“我摔倒了，”陈见夏说，“叔叔好，奶奶好，我是俞老师的学生。”</s>
<s>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防滑靴，不急不缓地脱了下来，整齐摆在玄关旁的简易鞋柜上，给门外两个人让出位置。</s>
<s>“你过来坐下，过来。”</s><s>俞丹扯着陈见夏胳膊将她按在沙发上，然后迎向门口狐疑的一老一少，接过丈夫手里装大葱的塑料袋和黑色公文包，又给老太太搬了一个方便换鞋的小圆凳，赶在两人发现前用拖鞋踩着抹布蹭掉地砖上的血迹。</s>
<s>俞丹最后走向陈见夏，垂着头，从茶几上扯了一段卷纸折成几折递过去，还是不看她：“洗手间在那边，你去冲冲手，我给你拿创可贴。”</s>
<s>陈见夏在洗手间听见俞丹丈夫问，“谁啊，咋回事，你怎么还不做饭啊？”</s>
<s>“就是个学生，我带回来谈谈心。”</s><s>俞丹赔着小心，语气躲躲闪闪的，“玥玥送过去了？</s><s>图画本带了吧？</s><s>她止咳药我都一起放床头柜上了，你走的时候拿了吧？”</s>
<s>“呀，药忘了。”</s>
<s>“我白嘱咐你那么多遍。”</s>
<s>“你有那工夫给我直接装包里不就完了吗？</s><s>！”</s><s>俞丹丈夫的脾气上来了，“你光叨叨叨的我能记住吗？”</s>
<s>俞丹压低了声音：“我学生还在这儿呢！”</s>
<s>丈夫语气缓和了些，音量不减，“那啥时候整饭啊？</s><s>还没谈完呢？”</s>
<s>陈见夏轻轻关上水龙头，走出洗手间，乖巧地对俞丹说：“俞老师，我帮你做饭吧？”</s>
<s>俞丹的表情仿佛已经预见了陈见夏要给他们全家投毒。</s>
<s>虽然俞丹丈夫拿陈见夏当小孩，并没给她什么好脸，但毕竟是个外人，他终究还是给了妻子面子，朝次卧里喊了一声，“妈！”</s>
<s>俞丹的婆婆便沉着脸走进了厨房，他自己则进了主卧，将客厅留给了师生两人。</s>
<s>俞丹没说话，看着陈见夏自己贴创可贴，又把茶几上装花生和牛轧糖的食盘往她面前推了推，尽到了礼数。</s><s>她自己也在沙发上坐下，背后的墙上是一幅已经泛黄的装裱书法，写着“玉壶冰心”。</s>
<s>陈见夏注意到她把脚从拖鞋里拿了出来，踩在鞋面上。</s>
<s>“您脚背肿了？”</s><s>她问。</s>
<s>俞丹压着火，“别东拉西扯的了，到底要干什么？</s><s>还敢闯到老师家里来了，你爸妈让你这么做的？</s><s>！”</s>
<s>“我爸妈不知道，”陈见夏摇头，竟然笑了，“您放心，我今天不会在您家里闹的，我现在还没疯。”</s>
<s>“今天”，“现在”。</s><s>俞丹教了多年语文，当然听得出弦外之音，她怕，却又觉得不该怕一个学生，脸上的表情十分纠结。</s><s>陈见夏没有等待她做出任何回应，她从食盘里摸出一个砂糖橘，轻轻地剥开。</s>
<s>“俞老师，我以前也离家出走过，最远只走到了我们县里的第一百货商场。</s><s>今天我是从县一中跑出来的，托我的一个在省城打工的老同学捎上了我。</s><s>一路上我什么都没想，到了振华门口，我就想等您出来。</s><s>周六补课其实您未必会来，但我也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等。”</s>
<s>她将橘子上的白色筋膜小心地撕下来，用皮垫着，掰了几瓣放在俞丹面前，剩下的，自己连着筋膜塞进了嘴里，含混不清地继续说。</s>
<s>“我都忘了在小卖部等的时候在想什么了。</s><s>我甚至都不知道见到您要说什么，怎么才能让您把我调回振华。</s><s>也不是特意要跟着您回家的，但我相信我如果在校门口拦住您，您一定没耐心听我说这些，说不定就当街喊人了，我也是没办法，我觉得只有这样，您才会听我讲话。”</s>
<s>俞丹看她，像看一个外星人。</s>
<s>陈见夏抬起手腕，即便在创可贴遮挡之下，瘀青看上去也十分可怖。</s>
<s>“您别生气，”她笑盈盈的，“我就当用这只手跟您道歉了。</s><s>刚才没觉得，现在真有点疼了，手指头都不会动了。”</s>
<s>俞丹终于意识到陈见夏不对劲了，虽然还是穿得土里土气，但曾经那个怯怯懦懦的县城小姑娘仿佛被附体了，一颦一笑都不是原来的样子，连带着面容都显得陌生。</s><s>整个高中两年半，她似乎从来没听见过陈见夏完整地讲过任何一段超过五十个字的话，何况像现在这样，不疾不徐，仿佛一本书刚翻开了第一页。</s>
<s>“我给您跪下也不是抱着委屈的，跪了就跪了，绝对不会记恨您。</s><s>但是如果您还是记恨我，我可以天天来跪，就算被我爸妈关在家里，我也会在家给您跪着的。”</s>
<s>俞丹声音有些抖：“见夏，你是个本分孩子，不要钻牛角尖，高三压力大，老师理解……”</s>
<s>“俞老师，”陈见夏打断她，“我没钻牛角尖。</s><s>振华比县一中好，我想回振华，这个想法很正常。”</s>
<s>她看着俞丹的脚背，“别人都说小孩不记事儿，其实我记着的，我记得我妈妈就总说怀儿子辛苦，儿子在肚子里闹妈妈，姑娘就不会。</s><s>她会让我给她揉脚背，我才那么一丁点儿大，也使不上劲儿，她就是逗我玩。</s><s>小时候我妈跟我很亲的，但她还是偏心我弟弟。</s>
<s>“现在怎么都亲不起来了。</s><s>我要是没发现她偏心就好了，可我长大了，长大了人就什么都明白了。”</s>
<s>陈见夏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滴下来，她依然笑着，仿佛涌出来的只是汗。</s>
<s>“俞老师，咱们班家长联合起来赶你走的时候，我没有在校长那里说你坏话，如果您不信，我可以去找校长。</s><s>当时大家都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我也这么想，以前你就不喜欢我，所以我的确有过要不要趁机递几句话的念头，但最后我忍住了，就像我妈妈再怎么偏心我弟弟，我也没对她和我弟弟做什么，一码归一码。</s><s>我为我自己感到骄傲，我是个好人，不管您信不信，我都是个好人。”</s>
<s>俞丹神色有几分难堪，她迅速把责任推了回去：“你什么意思，老师因为这点事报复你？</s><s>你是因为早恋！”</s>
<s>“只是因为早恋吗？”</s><s>她深深地看着俞丹，“即便是因为早恋，那至于要把我遣送吗，要毁我前途吗？</s><s>要在我妈撒泼打我的时候笑得那么开心吗？”</s>
<s>“陈见夏！”</s><s>俞丹喊了起来。</s><s>随即卧室里传来她的丈夫翻身下床的声音，他趿拉着鞋奔过来打开了房门，探出头，“怎么了，吵什么？”</s>
<s>陈见夏本以为他是担心学生气到自己的妻子，没想到他是冲俞丹去的：“妈那心脏动不动就忽悠忽悠的，你小点声不行啊？”</s>
<s>他关门时候顺便白了陈见夏一眼。</s><s>俞丹刚攒起的气势一下就漏干净了，见夏看得出她正在拼命组织语言，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刚才是要说什么。</s>
<s>见夏妈妈以前总说一孕傻三年，其实不止三年，后来的十几年她只记得住儿子，记不住女儿了。</s>
<s>她没给俞丹重新组织好的机会：“俞老师，知识改变命运，我如果没来过振华也就算了，但我明明抓到机会了。</s><s>您是不是讨厌我，我是不是早恋，都不能剥夺我在振华读书的机会，人生命运就那么几步最关键，您放过我，不要毁了我未来几十年的人生。</s><s>您自己也有小孩。</s><s>讨人厌的小孩也有人生。”</s>
<s>俞丹怔怔地看着她。</s>
<s>“我妈妈以前就说我心眼小，凡事都要争，从来不低头认错，但我愿意为读书的机会给您跪下，我不觉得低头有什么屈辱的。</s><s>今天来的路上，我都不确定能不能碰见您，可是我也不觉得忐忑。</s><s>我在小卖部等您，望着外面，几个小时一动不动，什么感觉都没有。</s><s>我终于明白了，人一旦只想做一件大事，不做成就去死，就是使命感。</s><s>有使命感，心里一点都不慌。</s><s>这比学习简单多了，比什么都简单。”</s>
<s>陈见夏笑了，那是她十八年来最灿烂的笑容。</s>
<s>“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简单的事。”</s>
<s>俞丹没说话，因怀孕而浮肿的脸颊让她看上去比平日多了几分倦怠，反而和气些，她的眼睛有些湿润，看向陈见夏的目光融满了不解、嫌憎和心疼，每眨一次眼睛就换一个主题。</s>
<s>厨房门开了，老太太端着一摞碗筷出来，俞丹连忙起身，从客厅角落笨拙地搬起折叠圆桌，陈见夏赶过去帮忙，一起将桌子摆在了客厅中央。</s><s>俞丹朝她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s>
<s>“你留下吃饭吧，一会儿我给你爸打电话。”</s>
<s>“打电话接我回去还是打电话让我留在振华读书？”</s>
<s>“高三该学完的都学完了，其实主要靠自觉，你在哪儿读书不一样？”</s>
<s>陈见夏正在帮忙摆碗筷，放下一双筷子：“老师不一样。”</s>
<s>又放下一双：“同学不一样。”</s>
<s>又放下一双：“二轮复习笔记不一样。</s><s>月考考题不一样。”</s>
<s>“模拟考难度不一样，押题准确度不一样。”</s><s>她摆完最后一只碗，“心气儿不一样。”</s>
<s>桌上一共三副碗筷，没有陈见夏的。</s><s>她并不打算留下。</s>
<s>“好了好了好了！</s><s>差不多得了！”</s><s>俞丹极为不耐烦地打断她，然而语气里多了一丝丝长辈的亲昵，“我去拿双筷子，你再去洗洗手，吃饭。”</s>
<s>俞丹丈夫边吃饭边看《新闻联播》，几乎没说什么话；婆婆自打进门就耷拉着一张脸，连咀嚼的嘴角都是下垂的；只有俞丹时不时张罗：妈，你吃这个，大平，喝点汤，陈见夏，饭不够了自己盛。</s>
<s>俞丹婆婆做饭并不好吃，酱茄子咸了，倒是很下饭，陈见夏紧绷的神经十根断了九根，终于觉得饿，竟然吃得很香。</s>
<s>《新闻联播》结束，饭也快吃完了，俞丹丈夫终于问了一句：你家住哪儿啊，大人来接了吗？</s>
<s>“我是外地生，”陈见夏报了家乡县城的名字，“寄宿，就在学校旁边住。”</s>
<s>意外发现俞丹婆婆和她是同一个县里的人，老家还有不少亲戚至今留在县城，只有她跟着考进省城大学的儿子移居到了这一边。</s><s>老太太问了几句县城的情况，陈见夏答得很少——她终于明白俞丹为什么从高中入学就不喜欢她了，怕是恨屋及乌——现在自然不敢和老太太套近乎。</s>
<s>她主动帮俞丹洗碗，刷得飞快，俞丹刚把热水壶提过来，她已经刷完了大半。</s>
<s>“水凉不凉啊？”</s>
<s>“没事。”</s>
<s>俞丹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手，“我给你爸打过电话了。</s><s>你背着他们跑出来，家里人和学校都急死了，差点报警。</s><s>你这孩子太不懂事了。”</s>
<s>陈见夏不说话。</s>
<s>“太晚了，没有来省城的大巴车，你爸说你家在这边有个表姑还是堂姑，你去那边对付一晚上吧，地址知道吗？</s><s>我这身子没办法送你。”</s>
<s>陈见夏想听的不是这些。</s><s>她关了水龙头，扭过脸注视俞丹，许久，俞丹叹了口气。</s>
<s>“你明天回家，收拾收拾东西，”俞丹顿了顿，“礼拜一来上课吧。”</s>
<s>陈见夏转回头继续刷碗，眼泪滴在手背上。</s>
<s>她说，谢谢老师。</s>
<s>原来她真的做了世界上最简单的一件事。</s>
<s>四十八 同学，我找李燃</s>
<s>陈见夏没有去姑姑家住。</s>
<s>课间操那通令她绝望的电话过后，她决意要破釜沉舟，只联系了王南昱。</s><s>原本他还要在县里待几天的，陈见夏电话一打来，他就开着舅舅借给他探亲用的黑色桑塔纳赶来接她，一路把她送到了振华门口。</s>
<s>陈见夏坐在副驾，虽然是冬天，车座上的凉席坐垫还没撤，王南昱很不好意思地问她是不是久等了，天太冷，他要先把盖在发动机上保暖的棉被撤下来，放进后备箱，然后慢慢等车热起来。</s>
<s>“耽误你时间了。”</s><s>王南昱说。</s>
<s>“已经麻烦你这么多了，你别这么说。”</s><s>见夏低着头。</s>
<s>上车后她坐在副驾驶——这是她人生第一次坐在副驾驶，学着电视上的样子系安全带，王南昱笑了，说用不着，我舅说我天生就是开车的料，很安全的。</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