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他不敢指望自己的爷爷会作诗，只觉得能沾上个成语的边儿也就够了。</s><s>但爷爷的答复却令那豆失望了：“那倒不是——这你都忘了？</s><s>你叫那豆，主要是因为你小时候爱放屁，跟机关枪似的，而放屁又是因为吃了大铁锅里炒出来的黄豆……”</s>

<s>爷爷也为此深感抱歉：“比起我爷爷，我是没什么文化，所以你不能学我。</s><s>当然也不能学我爷爷，他除了会吟风弄月，别的方面可就……”</s>

<s>而此刻，一边回忆着爷爷名字的来历，那豆一边又看到李固元将爷爷的表格挪开，露出了底下的另外两张表格。</s><s>其中一张表上的名字叫沈桦，终年九十岁，性别女，自然就是那位老太太了。</s><s>老太太后面则是壮实汉子，名叫田谷多，三十七岁。</s><s>至此，那豆总算知道了和爷爷一批火化的另两个人姓甚名谁。</s><s>但他却看到李固元手仍不停，慢慢地将这三张表格归堆儿摞好，放到一边，这时便又发现，它们下面还压着另外三张表格。</s><s>那三张表上依然分别写着仨人的名讳：老太太沈桦、爷爷那年枝和壮实汉子田谷多。</s>

<s>三位逝者，却填了六张表，每人各有两张。</s><s>每张表格的最后一栏都标有炉号，只不过在前三张上，爷爷在一号炉，老太太在二号炉，壮实汉子在三号炉，然而到了后三张上，就变成了老太太在一号炉，壮实汉子在二号炉，爷爷在三号炉了。</s>

<s>这更证明了那豆猜测的大方向没错：恰因各自被填了两张表，表上的炉号又前后不一致，那么从理论上说，三位逝者的骨灰就存在着被弄混的可能性。</s><s>只不过这个过程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呢？</s><s>关于这个疑问，李固元便在随后的讲述中做了解释：</s>

<s>“你去燕郊找我说了这事儿之后，因为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我就回到殡仪馆去找了替我装‘盒儿’的工友，让他讲讲自己那天是怎么干的活儿。</s><s>听我这么问，那小伙子还有点儿不高兴，说他好心帮我，我倒信不过他——后来看我急了，人家才给讲了。</s><s>他说他当时跑到我的工位，就见地上乱七八糟，不光‘盒儿’掉了，各种单据也散落下来，连案子旁边的废纸篓都被碰翻了。</s><s>好在‘盒儿’都挺结实，没被磕出疤瘌，他大致检查了一下，赶紧又依着我的嘱咐去找火化登记表。</s><s>这时就在案子底下发现了三张表，上面分别写了姓名、年龄和炉号，每一栏都填得清清楚楚……</s><s>我这工友就以为这三张表是我做好的记录了。</s><s>而他刚把‘盒儿’按照表上的序号放回案子上，外面就来催了，说有个‘顶级套餐’的客户亲属等得不耐烦了，再不装出来就要给殡仪馆的领导打电话。</s><s>我那工友便赶紧把炉门打开，将里面的骨灰装了‘盒儿’，装‘盒儿’时自然遵循表上的记录：那年枝、沈桦、田谷多，分别位于一号、二号和三号炉……</s><s>因为装得急，炉子尚未完全冷却，他的手上还被烫了几个泡。</s><s>装完之后，他先往外跑了一趟，把沈桦的紫檀雕花‘盒儿’交到‘VIP服务部’的同事手里，然后才又折回来，将那年枝和田谷多的普通实木‘盒儿’送到了骨灰存放处……”</s>

<s>而这时，那豆的心里就更清楚了。</s><s>他接茬儿道：“可您那工友找到的三张表，上面写的压根儿不是我爷爷还有沈桦、田谷多的实际炉号，对不对？</s><s>真正的炉号在另外三张表上呢，表还在本儿上粘着呢，对不对？</s><s>被他对照着装了‘盒儿’的，其实是您从本儿上扯下来、扔进纸篓的那三张废表……</s><s>因为纸篓倒了，它们就从里面飘出来了，对不对？”</s>

<s>他爸本来听得云山雾罩，这时终于也琢磨过味儿来了：“那也就是说，虽然我们孩子他爷爷事实上进了三号炉，但你那工友却以为他进了一号炉，对不对？”</s>

<s>他妈说：“因为表被弄混了，所以仨人的骨灰也全被装错了‘盒儿’，对不对？”</s>

<s>面对他们家人的一连串儿“对不对”，李固元打夯机似的点着头，从嗓子眼儿里凿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对”。</s><s>这一“对”，也就坐实了那个“错”。</s>

<s>那豆却又问：“可您后来写的那几张表呢，您不也把它们放在案子上了吗？</s><s>当时工友就没看见？</s><s>如果他看见了又发现前后记录的炉号不一样，干吗不找您核实一下？”</s>

<s>李固元说：“他还真说没看见，一口咬定自己只找着了三张表。</s><s>为了证明没出岔子，他又去了趟文件室，把当时替我归类存档的材料都取了出来——果然是一个逝者一张表，再没其他记录。</s><s>我也奇怪了，另外那三张表怎么就不翼而飞了呢？</s><s>后来还是把工作区又彻底检查了一遍，瞒着老板把钟馗捉鬼也挪了地方，这才把它们找了出来——那三张表不还粘在表格本上呢吗？</s><s>这时居然落在了条案后面，被桌腿和墙夹在了中间……</s><s>估计是我‘晕’的时候一胡噜，就把表格本扫进了那个缝隙，因为平常也没人会注意到那里，结果愣是谁都没发现。</s><s>这么说来，还真怪不得我的那个工友……</s><s>而我重新上班以后，倒是应该再把当天的情况详细询问一遍，可我想着装‘盒儿’他也替我装了，材料他也替我存了，这都不是什么复杂的活儿，估计不会出错儿，于是也就大意了……”</s>

<s>说到这里，李固元的脑袋又垂了下去，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蔫儿，几乎成了自顾自的呢喃。</s><s>而他的懊悔却在扩展、发散，像一摊无尽繁衍的水，又汩汩不休地流淌到和他那份儿工作相关的一切细节上去了——</s>

<s>比如：“殡仪馆早就‘数字化’了，那些进口新炉都是扫码登记，电子存档，只不过我这几台旧炉属于临时设施，为了节约成本，上面就没给纳入系统。</s><s>我呢，岁数大了用不惯电脑，当初也没要求升级……</s><s>其实还是应该想到，电脑可比人脑的记性好多了……”</s>

<s>又比如：“同事提出要把那几位逝者改换炉号的时候，我就不该答应。</s><s>三台炉子一起操作，最忌讳的就是临时调整顺序……</s><s>还是脸皮儿薄，怎么就没坚持一下呢？”</s>

<s>再比如：“哪怕是把先写的那三张表撕碎了再扔到纸篓里也好呀，也就是捎带手的事儿。”</s>

<s>总而言之，任何一个环节都有补救的机会，在李固元看来，任何一个机会抓住了也就不会酿成今天的后果。</s><s>可也是巧了，也是晚了，差错到底还是出了。</s>

<s>因此他归根结底又在自责：“还是怪我，我要不晕就好了。”</s>

<s>而和李固元相反，那豆他爸却一发高亢了起来。</s><s>他本来点上了一支“中南海”正在抽着，没抽两口又突然蹦了起来，曲项向天歌，嗓门儿险些要把房顶给捅塌了：</s>

<s>“我的亲爸爸吔，你到底让他们给弄哪儿去了——”</s>

<s>然后抱起桌上那“盒儿”，把它直往李固元的怀里塞去：“拿走拿走，这不是我爸爸的，你把我爸爸还回来……”</s>

<s>李固元呢，仍然面无表情，一任那豆他爸推来搡去，几乎变成了个不倒翁。</s><s>而这场面大概早在预料之中，并且李固元也叮嘱过家人千万忍耐，因此李固元的女儿只是一脸悲戚，但却不敢上前拉扯，唯有那小女孩儿被吓得“嘎儿”一声，又“嘎儿”一声地抽搭起来。</s><s>小女孩儿的哭声便让那豆心里一软。</s><s>他站起来，手往前一探，两个指头捏住了“盒儿”上的包袱扣，把它轻轻拎了起来，放回桌上。</s>

<s>然后他对他爸说：“您差不多得了。”</s>

<s>他爸的劲儿还没过，反瞪那豆：“你这是什么立场？”</s>

<s>他妈则从另一个角度理解了那豆，也劝他爸：“可别再中了人家的苦肉计。”</s>

<s>李固元却赶紧做出保证：“那倒没事儿，我还不晕。”</s>

<s>那豆又坐下，重新看向李固元：“李师傅，要不是您，我们也弄不清楚我爷爷的‘盒儿’里装的是谁，弄不清楚我爷爷被装进了谁的‘盒儿’里，所以我们还得谢谢您。”</s>

<s>直到过了很久，那豆还为自己那天的表现感到惊讶：怎么就那么镇定，那么宽厚，那么有里有面儿？</s><s>这是因为李固元和爷爷都当过劳模？</s><s>抑或是因为李固元怀里的小女孩儿让他想起了阴晴？</s><s>这些似乎都是他不忍心埋怨李固元的原因。</s><s>而所有原因里最重要的一条则是：对于自己的差错，人家李固元可没遮着瞒着。</s><s>这就足以说明，李固元跟先前的那位客服经理不是一路人。</s><s>虽然对客服经理的暴力手段导致那豆睡了“板儿”，但打心眼儿里说，他至今也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而李固元呢，一旦认错儿，他那个“劳模”的名号也就“栽”了吧？</s><s>但那豆反而想：人家这个劳模可真不是白当的。</s>

<s>至于他爸那番表演式的爆发，那豆当然也是能够理解的——碰见怂人搂不住火儿，这个规律对于怂了半辈子的人尤其有效。</s><s>而那豆又想起了对于人家的过错，爷爷曾经是怎么表态的。</s><s>比如说起到他们家门口骂街的那些青龙白虎大金链子，爷爷就说过：“都背井离乡的，可不有活儿就干嘛，换别人一样顾不上体面。”</s><s>再比如说起把他爸分流解聘的那些领导，爷爷也说过：“人家其实也是替你考虑——既然早晚得换地儿，那么晚换不如早换。”</s><s>就连说起后来把酱油厂彻底倒腾没了的那家上市公司，爷爷都这么劝过其他老职工：“就算股份还在咱们手里，谁又能保证厂子不会倒闭呢？”</s>

<s>当然，爷爷善于原谅别人，说明他同样善于原谅自己。</s><s>原谅了别人的粗野、草率和唯利是图，也就等于原谅了自己的怯懦、懒惰和随遇而安。</s><s>那么假使爷爷此时还能说话，他又会对李固元说些什么？</s><s>那豆默默回身，看了一眼灵位上爷爷的遗像。</s>

<s>爷爷的眼睛弯着，随时带着笑模样。</s>

<s>然后那豆便对李固元说：“我爷爷跟我说过，他搬了一辈子缸，捅的娄子多了去了，尤其刚参加工作那会儿，隔三岔五就得当回司马光。</s><s>正因为此，他还专门拜师学会了补大缸。</s><s>我爷爷还跟我说过，只要能补上，多大的窟窿都不叫窟窿。”</s>

<s>又然后，他居然对李固元笑了笑：“现在这事儿吧，说难办也难办，说简单也简单——不就是仨人的骨灰都装错了‘盒儿’吗？</s><s>既然三号炉里的我爷爷进了二号炉那位大哥的‘盒儿’，二号炉里的大哥进了一号炉那位老太太的‘盒儿’，一号炉里的老太太进了三号炉里我爷爷的‘盒儿’，三家各自拿了别人的骨灰……</s><s>那就把再三家人凑到一块儿，现场开‘盒儿’，买椟还珠，哦不，完璧归赵——原谅我文化低，这话好像怎么说都不合适——总之就是大家再把‘盒儿’里的东西换回来，那不就得了吗？”</s>

<s>再然后，他甚而故作轻松地敲了敲桌子：“殡仪馆也留着客户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呢吧？</s><s>既然您能找着我们家，一样能找着沈桦和田谷多那两位的家人吧？”</s>

<s>这回听他这么说，那豆他爸他妈就没接话。</s><s>相反，他们一左一右瞪大了眼，齐齐地凝视李固元。</s><s>他们一定也认为儿子的话在理，并且暗怀着庆幸的期盼。</s><s>麻烦是麻烦了点儿，光听那豆掰扯就跟绕口令似的——不过只要头绪能够厘清，这场折磨了他们一家许久的意外也就可以尘埃落定了，对吧？</s>

<s>然而他们却看见李固元那张栗子般的脸继续僵着，仿佛话说开了但话外还有话。</s><s>李固元又咂吧了一下嘴，那豆的心里便又“楞里格楞”地打起了板儿。</s>

<s>他听见李固元说：“这个我也想到了，来之前已经给两边的联系人打了电话。</s><s>一边倒是打通了，不过我怎么解释他也不相信，非说我骗他……</s><s>还有一边死活联系不上，后来又问接待过他们的同事，才知道他们全家去了美国……”</s>

<s>那豆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哪儿？”</s>

<s>门外的八哥却蹦出一句英文，大概是从电视里学的：“America，America。”</s>

<s>李固元也黯然地重复：“美国。”</s>





<s>第二部分：前往太平洋东</s>





<s>第11章 一桩三家人的事</s>





<s>密歇根湖上吹来的风是硬的。</s>

<s>那豆走在湖边的甬道上，头上扣顶棒球帽，帽子正中央顶着个硕大的英文字母“B”。</s><s>这条路却是近日来走熟了的——哪儿伫立着几棵高壮的雪松，哪儿隐藏着一个画满了涂鸦的公共厕所，他心里早已门儿清。</s><s>他也知道，有道防波堤上的视野尤其开阔；从堤上往北望去，尽是一片烟波，东南西三个方向则是城市的边缘，每天天还没黑就亮起了灯，弯刀似的闪着寒光。</s><s>湖边虽然到处是楼，但却难得见到乌泱乌泱的人。</s>

<s>见不着人，活物儿倒是不少。</s><s>除了松鼠和野鸭，更有气魄的是湖面上盘旋的水鸟，它们翼展极宽，一晃不晃，像风筝似的掠过空旷、辽阔的天空，以极其冷静的目光审视着这片大陆。</s><s>在那目光里，天空无声，大陆无言。</s>

<s>那豆站在堤上，每当此刻，他的人也不觉“痴”了。</s><s>他需要重新确定一遍自己在哪儿，以及自己到底为什么在这儿。</s>

<s>前一个问题并不复杂：当他回头往东望望，便能看见“五十七街”那片低矮的二层小楼，那儿是他每天吃饭睡觉的地方；当他再一回头往西望望，从“科学博物馆”开始，稀稀疏疏地延伸开来若干庞大而古旧的建筑，就是阴晴所在的大学了。</s><s>那么北京又在哪个方位呢？</s><s>当那豆因为寒意而打了个哆嗦又跺了跺脚，就会意识到从他的脚跟往下，穿过土壤岩石，穿过地心地幔，穿过岩浆潜流，总会找到另一个城市，那个城市和他目前所在的地方相隔着空间与时间双重意义上的遥远距离：一万公里，一个昼夜。</s>

<s>至于后一个问题，则是至今仍令那豆颇感惊异，也颇感困惑的。</s><s>怎么就从北京来了这儿呢？</s><s>他长了二十多年，可是连二环路都没怎么出过的呀。</s><s>但也怪了，来了也不觉得生疏。</s><s>这还真不是自作多情，从小到大，他早已跟着电视、电影乃至于电子游戏造访了无数遍“美国”。</s><s>和那些光怪陆离、惊心动魄的“美国”相比，此刻这个美国既没有街头枪战更没有外星人入侵，那就没什么让人发怵的了。</s><s>因此当那豆从防波堤上转身，穿过湖滨公路走向那片大学时，步态一如他晃悠在二环路里的胡同中那样轻松自如，透着“不见外”。</s>

<s>他是去找他的“发小”阴晴。</s>

<s>途经一座铁路桥下，便听见桥洞里响彻叮了当啷的回音，那是一个黑人在敲桶。</s><s>桶是汽油桶，也没鼓槌，徒手拍击。</s><s>这声音也是听熟了的——不仅在这些天的这条路上，他还想起在他看过的一部电视剧里，姜文扮演的大提琴手来了美国混不上饭吃，每天也上街去听黑人敲桶。</s><s>那片子都是多久以前的了？</s><s>当初他还是个小屁孩儿，现在他都长成了扁担般的瘦高个儿；当初爷爷还在，现在爷爷都“薨”了。</s><s>然而当初黑人敲桶，现在黑人还敲桶。</s><s>这又给他一种错觉，仿佛过了这些年，美国竟像全没变样似的。</s>

<s>见他一时恍惚，那个穿越时空的黑人却从黑影里龇出一嘴白牙，跟他打了个美国招呼：“Hey man，what′s up？”</s>

<s>这厮安敢犯我。</s><s>那豆用发音相似的北京招呼予以回应：“我——操。”</s>

<s>在叮了当啷的敲桶声中，那豆的心里却也“楞里格楞”地打起了板儿。</s><s>一边给黑人的鼓点儿伴奏，一边又有许多往事涌了上来。</s>

<s>往事顺藤摸瓜，有远的也有近的。</s><s>记得当初李固元登门拜访，先给“收儿”鞠了仨躬，又将那豆爷爷“盒儿”里出了差错的经过讲了一遍。</s><s>这个殡仪馆司炉工的说法一时让那豆觉得拨云见日，不过稍后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人活着的时候都知道谁是谁，等到化成灰就变成了另一个人呢？</s><s>并且差错一出，一家人的事儿就变成了三家人的事儿，北京的事儿就变成了美国的事儿——这也太不靠谱儿了吧。</s>

<s>正如他爸的形容：“就好像我去医院治胯骨轴子，结果他把我指到了前门楼子。”</s>

<s>他爸也是话糙理不糙；话要是不糙，理还说不明白了。</s><s>而那豆还有一个感触：恰因差错出在了人生路的终点上，那么是否也寓意着从本质上来说，整个儿人类的生活都是不合规矩、毫无章法的呢？</s><s>然而就算心里犯嘀咕，他却认为自己必须相信李固元。</s><s>这不仅是因为李固元给出的解释严丝合缝，同时也是因为“没人会拿这事儿开玩笑”。</s><s>不知怎么搞的，他对这个黑红脸、栗子般的小老头儿总抱着一种亲近感，而那亲近感又演化成了信任感。</s>

<s>那天他对李固元说：“去了美国的联系不上，您就先把能找着人的电话给我得了——谁的亲属？</s><s>沈桦的还是田谷多的？”</s>

<s>李固元就说：“田谷多的。</s><s>沈桦的家人去了美国。”</s>

<s>那豆一拍巴掌：“那正好。</s><s>按您的说法，我爷爷的骨灰其实就是在他们手上的‘盒儿’里呢吧？</s><s>我们好歹先接上头，商议商议这事儿怎么办。”</s>

<s>李固元便给了他两个号码：一个是座机，北京区号，说是田谷多生前单位的电话；另一个是手机，但机主也不是田谷多的家人，而据称是田谷多的工友。</s><s>李固元又叮嘱那豆：“跟人商量的时候别急，有点儿耐心……</s><s>那孩子跟你不一样，太‘轴’……”</s>

<s>等李固元告辞，那豆还把他们一家送到了胡同口。</s><s>李固元说“甭麻烦了”，他默不作声，李固元说“你快回吧”，他直瞪眼。</s><s>当初的错觉又重演了一遍：李固元演了爷爷，小女孩儿演了阴晴，他还演他；只不过是长大的他演了小时候的他。</s><s>而李固元的女儿呢？</s><s>难道正在客串阴晴她妈郑老师吗？</s><s>嗯，别说，还真有点儿像。</s><s>除了一个腿脚好一个腿脚不好，俩人都是白净的脸庞，眉眼秀气，与人说话也都是未言先笑、未笑先羞，仿佛心里藏着事儿。</s><s>那豆深以为，这种女人和他妈属于截然不同的两个类型。</s><s>他妈马丽莲，当年也是胡同一枝花，可那豆自己都觉得这枝花插在他爸这摊牛粪上一点儿也不委屈。</s><s>他妈为了减免六块钱的卫生费就能跟人飞媚眼儿，为了多切块儿小指头大的牛蹄筋就能跟人骂街，而无论飞媚眼儿抑或骂街，嘴角上那个风情万种的痦子都会跑得满脸都是。</s><s>他妈的痦子是不生根的，这很不尊贵。</s><s>那豆又深以为，女人还是尊贵一些的好，哪怕只是自己觉得自己尊贵呢。</s>

<s>但也很讽刺，恰恰是尊贵的郑老师，后来却不给阴晴当妈了。</s><s>他那个满脸跑痦子的妈，现在倒仍然还是他的妈。</s><s>而正在有的没的瞎琢磨，公共汽车就来了。</s><s>李固元一家相互搀扶拉扯着上了车，那小女孩儿还隔着窗户对他皱了皱鼻子。</s>

<s>那豆恍神，对李固元挥手：“李师傅，留神您的‘美尼尔’。”</s>

<s>又等溜达回了家，就见东屋关着门，他爸他妈一定正在屋里嘀咕。</s><s>不用看也知道，他爸又在嘴角泛白沫子，他妈又在满脸跑痦子。</s>

<s>至于嘀咕的内容，则无外乎讨论李固元所言的可信度，以及他们应该如何应对眼下的新形势——最重要的一条儿，假使李固元说的是真的，而李固元又是殡仪馆的司炉工，那么这起差错不还是殡仪馆的责任吗？</s><s>事过境迁，原先签订的那份“保证再不追责”的声明不也可以就此作废了吗？</s><s>而既然要追责，对方又应该怎么补偿他们？</s><s>这可就得是实实在在的“索赔”而不是遮遮掩掩的“抚恤”了——具体地说，得是多大的数儿？</s><s>一涉及此类数学问题，他爸他妈这两个打中学起算数就没及过格、至今给客人找零钱也常出错儿的后进生却焕发出了莫大的热情，于是那道木门也拦不住他们的声音了。</s>

<s>他爸说：“也怪不得咱们翻脸不认账了。</s><s>误工费、差旅费，一个都不能少——咱们也给他们丫来个‘于法于理’。”</s>

<s>他妈说：“还有精神损失费呢。</s><s>电视上播打官司，老有这一条儿。”</s>

<s>他爸深受启发：“精神也值钱？</s><s>那你说值多少钱？”</s>

<s>他妈却又心虚：“也不知道该怎么衡量，按说咱们家这精神境界……”</s>

<s>而当里面俩人正在估算自己的精神价值，那豆便摔门进了不东不北的小半间。</s><s>他又照墙踹了一脚，踹得房梁一震，窗外喵呜一声，大概有两只浪漫约会的猫奸情败露，仓皇而逃。</s><s>他爸他妈就一时噤了声。</s><s>随后，那豆从兜里掏出手机。</s><s>他似乎要用实际行动向隔壁的俩人表明，这才是眼下的当务之急——爷爷在哪儿呢？</s><s>那可是他的爷爷、他爸的爸，其重要性哪儿能拿钱衡量呀。</s>

<s>事后回想，也正是从这个电话开始，那豆就算踏上了那段千里万里的征程。</s>

<s>先拨的是座机号码，现在使座机的人已不多，基本都是单位。</s><s>尽管按照李固元的说法，他已经事先跟田谷多的单位联系过了，但那豆却仍觉得，眼下应该由自己再来询问、核实一遍。</s><s>这也不是信不过李固元，而是那豆认为，越是方向不明、深浅难辨的路，就越得一步一个脚印儿地走，这才不至于从头儿上就掉到沟里。</s>

<s>拨通之后，听筒里果然传出了办公室里杂乱的人声。</s><s>接听电话的却是个轻声轻语的中年男人，说话带戏腔，并且还是“青衣”。</s><s>他问那豆是谁；那豆想了想，反问对方是谁。</s><s>这让对方有点儿不满，电话里刺啦一响，仿佛甩了个水袖，说：</s>

<s>“你不说你是谁凭什么问我是谁。”</s>

<s>说的也是。</s><s>但那豆却转换了问题：“你们这儿有个叫田谷多的吧？”</s>

<s>“我给你查查。”</s><s>对方倒很尽职，似乎拿手戳着一本花名册，嘴里随之咿咿呀呀；但片刻又说，“没这人呀。</s><s>在职的我都认识，我又看了下退休的，也没有。”</s>

<s>那豆就说：“他也没退休，他才三十七……</s><s>他死了。”</s>

<s>对方差点儿急了：“死人你到我这儿来找？”</s>

<s>那豆还没来得及解释，却听见对方身旁又有一人插嘴：“是不是……</s><s>那个？”</s>

<s>电话那头的俩人叽咕几句，又由“青衣”举起话筒：“确实有个田谷多。</s><s>不过他虽然跟我们单位有关系，但其实也不是这儿的人——所以刚才没反应过来。”</s>

<s>接着又解释，他们是北京一家建筑公司的工会，至于田谷多，则是公司下属一个项目的工人。</s><s>如今建筑公司的活儿一律外包，所以严格地说，田谷多的“关系”应该隶属于劳务公司。</s><s>不过田谷多在工地上“出事儿”以后，建筑公司方面也本着“勇于担责”与“人道主义”的精神，对死者的“善后事宜”尽了应尽的责任。</s>

<s>那豆就知道，田谷多大概死于工伤。</s><s>而对方大概也秉承着对于此类事故的一贯口径，虽然态度沉痛，但话却说得滴水不漏。</s><s>责权利分清，又是“于法于理”那一套。</s>

<s>他便又问：“我就是想知道，田谷多的骨灰在哪儿？”</s>

<s>“青衣”又一愣。</s><s>电话旁的另一人却粗着嗓门儿说：“这两天怎么尽是问这个的？”</s>

<s>“青衣”也不免警觉起来：“你到底是谁？”</s>

<s>那豆索性胡诌：“我是田谷多的亲戚，我管他叫‘收儿’……”</s>

<s>说着还带出了河北腔，他从李固元那儿现学的：朝出其不意的方向拐着弯儿。</s><s>之所以没说真话，是因为那豆觉得“盒儿”被装错了这事儿就算他信了，人家恐怕也不信。</s><s>听他这么说，电话的另一端却换了个人。</s><s>那人从“青衣”手里接过听筒，再开口时更显出了锣鼓喧天的粗嗓子，听着像个“花脸”。</s><s>这个“花脸”径直问道：</s>

<s>“田谷多不是没亲戚吗？</s><s>现在倒好，冒出来一串儿。</s><s>你管他叫‘收儿’，前两天还有一个自称是他的‘收儿’的——”</s>

<s>田谷多的“收儿”自然就是李固元了。</s><s>看来他也隐瞒了实情，至于隐瞒的原因，就不知是怕对方不相信，还是怕栽了“劳模”的面子了。</s><s>那豆也只好继续诌下去：“我跟我‘收儿’好些年不联系了，这两天才听见消息……”</s>

<s>“花脸”又问：“田谷多是贵州人，你和他那个‘收儿’怎么都是河北口音？”</s>

<s>那豆便说：“我们祖上不安分，骑着马到处下崽儿……</s><s>跟播种机似的。”</s>

<s>这倒也是那豆他们家的实情。</s><s>对方“哼”了一声，又把话题转向了田谷多。</s><s>“花脸”告诉那豆，田谷多的丧事是由他代表工会出面操持的——劳务公司靠不住，那些家伙说白了也就是包工头。</s><s>通知亲属、联系殡仪馆、组织追悼会，这些事宜都打着北京总公司的旗号进行，虽然田谷多“级别不够”，丧葬仪式的规模没法儿跟那些头头脑脑相比，但总算也享受了一把“编制内”的待遇。</s><s>“花脸”又特地强调，田谷多的遗体是从国外运到北京的，为了这个缘故，工会还出面让殡仪馆开绿灯办了“加急”。</s>

<s>言下之意，算是对得起他“收儿”了。</s><s>但那豆却认为自己没有资格替他“收儿”表示感谢，他反倒对田谷多“被运回来”这个环节产生了好奇：</s>

<s>“你是说……</s><s>田谷多死在了外国？</s><s>哪个国家——也是美国吗？”</s>

<s>“花脸”不禁“啊”了一声，似乎是对那豆的那个“也”颇感意外。</s><s>而他随后说：</s>

<s>“美国倒用不上他们……</s><s>你‘收儿’是在埃及出的意外。</s><s>按照惯例，国外身故的人应该就地火化，但他的工友却不同意，说出去一个人，回来一把灰，这么做对不起死者。</s><s>还说既是中国人，那么就算要烧，也得等回了中国再烧。</s><s>当时他们的情绪挺激动，公司也很为难，后来还是由上级单位的‘外事办’出面协调，这才满足了大家的要求。</s><s>原本还想把遗体运回贵州，但当地却反馈说田谷多光棍儿一条，并没有接收遗体的亲属……</s><s>再考虑到他们老家交通不便，如果继续转运的话，遗体很容易在路上腐坏，经过多方商议，这才做出了一到北京立刻火化的决定。</s><s>同时也是因为没有亲属，田谷多的骨灰就交由一位工友代为保管，据说田谷多死前都是那人照料，田谷多还托他把自己的遗骸带回原籍……”</s>

<s>这时，那豆不禁念了遍李固元给的那个手机号码，又问：“这是不是他那工友的电话？”</s>

<s>“是呀，我正想告诉你呢。”</s><s>“花脸”应声道，但随即又纳闷，“你这不都知道了吗？</s><s>知道了还问我们？”</s>

<s>“是我‘收儿’的‘收儿’告诉我的。”</s><s>那豆便搪塞，“本也不该麻烦您，可毕竟人命关天，‘惟送死可以当大事’，作为亲戚，我还是想听听当事人怎么说。”</s>

<s>“那你们把我当什么了，复读机吗？”</s><s>对方嘟囔一句，但也是无可奈何的口气，“再说我这儿也没什么一手信息，关于你‘收儿’到底怎么走的、走时情况如何，你还是得问他的那个工友……</s><s>他叫何大梁，跟你岁数好像差不多。”</s>

<s>那豆追问：“这个何大梁又在哪儿？</s><s>去了贵州吗？”</s>

<s>“花脸”说：“贵州当然要去，他得安葬田谷多嘛——不过还有个情况，他所在的施工队走得很急，据说因为后面还有工程在等着。</s><s>这个何大梁也告诉我们，他要先跟着队伍去工地干活儿，等工程告一段落之后再去贵州，替你‘收儿’料理后事。</s><s>这也能理解，人家也要挣钱吃饭，总不能为了死人而耽误了活人的生计，对吧？”</s>

<s>那豆又问：“那他说的那个工地……</s><s>又在哪儿呢？”</s>

<s>“花脸”却说：“这我们就不知道了。</s><s>埃及的项目已经竣工，像他们这种临时拉起来的队伍，往往和不止一家建筑单位有合作，再加上老乡介绍、朋友牵线，现如今又都是网上联络，所以行踪很难掌握。</s><s>人家也没义务向我们通报。”</s>

<s>说到这儿，电话里就沉默了片刻。</s><s>等对方再开口，便恢复了例行公事：</s>

<s>“请你们节哀……</s><s>人死不能复生。”</s>

<s>这话近日来已经听了许多遍。</s><s>而人家说的是田谷多，倒让那豆想起了爷爷，于是他抢白似的回了一句：“可就算死了，也不能一了百了吧。”</s>

<s>但对方偏又“哼”了一声。</s><s>这就让那豆心里一虚：难道人家已经看穿了他这个冒牌亲戚吗？</s><s>而还没等他咂摸出其中的意味，对方却清了清嗓子，向他宣布：</s>

<s>“一了百了还是死而不绝，这就跟我们没关系了。</s><s>再跟你透个底，田谷多刚出事儿时联系不上家里人，去世以后却有不止一个‘亲戚’找上门来，这也给我们的工作增加了不少麻烦。</s><s>对于你们这些人，我重申一遍，田谷多不幸离世，公司已经为他尽了相关义务，从抢救到治丧到赔偿，并没亏欠过死者一分一毫。</s><s>既然他的身后事都已交由何大梁代为处理，你们如果还有什么诉求，那就去跟何大梁协商解决吧。”</s>

<s>说完啪的一声挂了电话。</s><s>座机就是这点好，挂起来可比手机有气势多了。</s>

<s>那豆却被挂出了一头雾水：说得好好儿的，怎么突然变了脸？</s><s>然而他也有了个经验，那就是凡事不与“单位”多做理论。</s><s>人家是什么人？</s><s>压根儿就不是人，而是一个系统、一个体制——或云，是处在“咱们”对立面的“他们”。</s><s>他算是越混越明白，跟“他们”打交道，往往是有理没处讲，有情没处诉的。</s><s>别说他了，就连爷爷不也如此吗？</s><s>让你搬缸就搬缸，让你出资就出资，让你卖股份你就得卖股份。</s><s>但爷爷又与他不同，爷爷反而会站在“他们”的立场上说服“咱们”。</s><s>在说服“咱们”这方面，爷爷甚至比“他们”本身更加擅长。</s><s>而从那豆的角度看来，爷爷的这个习惯就实在是多此一举了：反正横竖都是个“服”，说也得“服”不说也得“服”，何必再绕那么一个圈儿呢？</s>

<s>所以对于“他们”，那豆的态度是：不理解、不纠缠、不反驳。</s><s>往深了说，这是一种以合作的形式体现出来的不合作，或以不合作的形式体现出来的合作。</s>

<s>再具体到建筑公司，那豆甚而有些后悔跟他们打交道了。</s><s>反正对方都是让他去找何大梁，那么不如刚开始就去找何大梁。</s><s>但又一转念：通过“青衣”和“花脸”，他好歹也算得知了死者田谷多的一些情况，诸如田谷多是贵州人，生前在工地干活儿，发生了一场施工意外，等等。</s><s>尤其重要的是，田谷多还死在了国外——这似乎就让情况变得更复杂了，不仅北京的事儿变成了美国的事儿，并且抽冷子还插进来一档子埃及的事儿。</s><s>对于埃及，那豆隐约有印象，那地方是在非洲，有金字塔有狮身人面像，人死了还会被做成木乃伊——不过这种手艺，田谷多大概是无福消受的，所以才有了遗体腐坏的风险。</s><s>又由此，那豆还整理出了一些头绪：恰因田谷多的遗体被千里迢迢地转运回国，而他所在的施工队紧接着还要转奔别处，这才导致了他必须被加急火化，从而也才导致了他在殡仪馆里被临时分配给了李固元。</s>

<s>如果不是这个原因，田谷多和爷爷还真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关系。</s>

<s>而下面要做的，当然是联系田谷多的工友何大梁了。</s><s>又从只言片语中知道，那个何大梁与他岁数相仿，但却不大好打交道。</s><s>这倒没什么可担心的，那豆在别人眼里也不是什么“善茬儿”。</s><s>大不了是俩“各色”的人碰到一块儿，看谁更“各色”吧。</s>

<s>那豆暗自酝酿了一番，这才拨了何大梁的号码。</s>

<s>和座机不同，何大梁的手机铃声热闹非凡，号码虽是贵州移动，却传出一个东北人声嘶力竭的“左边儿跟我一起画彩虹，在你右边儿画个龙”。</s><s>但耐下性子听了半首歌，电话却一直没人接。</s><s>那豆挂了电话重拨，又听了半首歌，又没人接。</s>

<s>看来何大梁还挺忙。</s><s>这也能理解：施工队嘛，其工作环境可不像办公室那么清静，一时听不见也有可能。</s><s>那豆便把手机揣在兜里，出门去了东屋，该吃饭吃饭，该听嘀咕听嘀咕。</s><s>而他爸他妈呢，自然也嘀咕不出个所以然来。</s><s>于是他爸说：</s>

<s>“要不……</s><s>还是再请阴晴她爸过来议议？”</s>

<s>他妈反驳：“你们家这点儿烂事儿，非得闹到全胡同都知道不可？</s><s>我还嫌丢人呢。”</s>

<s>那豆却反驳他妈：“怎么就成了烂事儿了？</s><s>怎么就丢人了？</s><s>我爷爷又不是自己成心钻到别人的‘盒儿’里去的——再说阴大夫又不是外人。”</s>

<s>他爸却又反驳那豆：“虽说不是外人，可人家也有人家的事儿。</s><s>今儿我还看见阴大夫又跑邮局去了，估摸着是寄出去的包裹又从美国退回来了……</s><s>阴晴也是，原来多懂事儿一小丫头，怎么大了倒让人那么不省心……</s><s>还不如你呢。”</s>

<s>听人说起阴晴，那豆的心就怦怦跳了几下。</s><s>而反驳之反驳，否定之否定，再请阴大夫“议议”的计划却无疾而终。</s><s>那豆扒拉了几口饭，重又回到了自己的小半间，蒙头睡了一觉，再一睁眼竟已日头偏西，门外的枣树都被镶了一层金边。</s><s>时间倒正合适，估摸着工地也该下班了，他又拿起手机，接着打何大梁的电话。</s>

<s>铃声仍是“左边儿跟我一起画个龙，在你右边儿画一道彩虹”。</s><s>然而这轮呼叫却变成了一场更加漫长的较劲——对方不接，他就接着打，对方还不接，他还接着打——那豆的“轴”劲儿也上来了。</s><s>在此时此刻，他还不免对那个何大梁不接电话的动机产生了怀疑：就算一时没听见，难道一整天也不看手机吗？</s><s>看见了给他回一个就那么难吗？</s><s>难不成何大梁是在故意吊他的胃口？</s><s>再难不成，何大梁是拿着别人的骨灰却另有什么企图？</s>

<s>这还真不好说。</s><s>虽然何大梁据称是田谷多的“工友”，但人心隔肚皮，这年头谁能信得过谁呀。</s><s>就像姚厂长的儿子“姚表舅”，原先跟大伙儿也亲着呢，可谁能想到他竟能放狗咬了那豆，还害得阴晴……</s><s>算了，不想阴晴了，一想他就好像突然岔了气儿。</s><s>总而言之，对那个何大梁，必须多留着个心眼儿。</s><s>而再想想田谷多，这人也真够冤的，死都死了，“盒儿”却落在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外人手里。</s>

<s>更别忘了还有他爷爷呢，爷爷可是代替了田谷多，连骨灰都让何大梁给拿走了。</s>

<s>这么一想，那豆就焦躁了起来。</s><s>那焦躁如同小火烧干了锅底，直将他在“睡板儿”时培养出来的那点儿耐心和涵养煎熬殆尽。</s><s>他索性又给何大梁发了一条短信。</s>

<s>说的是：干吗不接电话？</s><s>后面跟了一串儿惊叹号。</s>

<s>原本也没指望对方有响应，不想过不多时，手机嘀嘟一响，何大梁回信了。</s>

<s>就俩字儿：你谁？</s>

<s>可见何大梁的确不是没听见，他不接电话是故意的。</s><s>这更印证了那豆的猜疑，并且愈发催生了那豆的焦躁。</s><s>他又发过去一条，直奔主题：</s>

<s>甭多问。</s><s>你就说，骨灰是不是在你那儿，你现在又在哪儿？</s>

<s>对方又回：关你啥事。</s>

<s>那豆又发：那骨灰是我爷爷的，我得拿回来。</s>

<s>对方又回：放屁。</s>

<s>那豆的脑袋腾地一热，其状态和当初在殡仪馆凿了客服经理的秃顶时非常相似。</s><s>但他的愤怒也只能通过文字表达：</s>

<s>你放屁——又是一串儿惊叹号。</s>

<s>何大梁则说：我放屁，你闻吗？</s><s>后面居然还有一个龇牙咧嘴的笑脸。</s>

<s>对方倒跟他逗上闷子了。</s><s>如果何大梁在他面前，没准儿一拳早捶上去了。</s><s>那豆又狠狠按了拨号键，让“左边儿跟我一起画个龙，在你右边儿画一道彩虹”重新响了起来。</s><s>与此同时，他的嗓子眼儿里早已预备好了一整套的词汇：既粗暴又巧妙，既肮脏又清脆。</s>

<s>想跟北京人比骂街？</s><s>那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胡同“范儿”的粗口饶舌。</s>

<s>然而子弹上了膛，对方却不给他发射的机会。</s><s>何大梁干脆地挂了电话，又先后给那豆发过来两条短信。</s><s>这两条短信浇灭了那豆脑子里的火，并且让他魂飞魄散。</s>

<s>何大梁先说：骨灰我随身带着呢，但我在哪里，你也别问了。</s>

<s>何大梁又说：你要再胡搅蛮缠，我就把骨灰撒到河里去。</s>





<s>第12章 世界充满了讽刺</s>





<s>敲桶声渐行渐远，黑人融化成了桥下黑影里的一团黑。</s><s>当那豆穿过“科学博物馆”门前的那块绿地，看见一个“whole foods”超市又拐了个弯，就算进了大学。</s>

<s>在北京，他从来不知道大学的门朝哪儿开，来了美国却俨然混成了个大学生——根据阴晴的介绍，还是“藤校”呢。</s><s>身边的人总算多了些，年纪大都与他相仿，并且什么“色儿”的都有；这些孩子胳膊底下夹着“苹果”电脑，脸上挂着牙膏广告般的笑容。</s><s>大学里的气息，自然也和那豆所住的“五十七街”全然不同。</s><s>记得刚把那豆接到那片低矮破败的住宅区时，阴晴曾经提醒过他：晚上千万别出门。</s><s>她还递给那豆一张二十美元的绿票子，但却不是让他花的，而是告诉他，如果有人拦住他要钱，那就立马交给人家。</s>

<s>“怎么着，他们丫还想截我的钱不成？”</s><s>那豆像个“老炮儿”一样横眼，“也不打听打听去，哥们儿在鼓楼的时候……”</s>

<s>阴晴则简短地打断了他的“起范儿”：“他们有枪。”</s>

<s>按照阴晴的说法，大学仿佛是座世外桃源般的孤岛，漂浮在一片随时有人拔枪相向的荒漠之中。</s><s>记得阴晴还介绍说，美国的好大学也不是那么容易上的，“藤校”的学费一年得要六万美元，并且你还得从小私立学校外加补习班地伺候着，千辛万苦通过了若干考试，才可能有资格去交这六万美元。</s>

<s>这就让那豆挺纳闷儿：“不是说美国孩子都不学习么，成天尽玩儿……”</s>

<s>阴晴却发着另一种感慨：“芝加哥大学以经济学著称，出过好多诺贝尔奖得主，但大学所在的芝加哥南区却是美国经济最差的地方之一，犯罪率也最高。”</s>

<s>说完，她又若有若无地笑了笑：“这个世界非常讽刺吧？”</s>

<s>对于这个闻所未闻的现状，那豆也只好顺着她说：“那真是——太讽刺了。”</s>

<s>然后，阴晴还送了那豆一顶带有硕大字母“B”的棒球帽，一来作为他访美的纪念，二来也可以帮他障人耳目——看见那个“B”，人家多半儿会以为他是来自另一个城市的交换生，从而也不至于让那俩盘踞在图书馆门口、体重总和超过五百斤的保安对他生疑。</s><s>与此同时，这顶帽子还标志着阴晴的漂泊轨迹：她刚来美国时，曾经就读于波士顿。</s><s>据她说，那里更是个大学扎堆儿的地方，同时也更加“充满讽刺”。</s>

<s>那豆便头顶着个“B”，穿行在一群“C”的中间。</s><s>“B”代表着波士顿，“C”自然就是芝加哥了。</s><s>美国学生爱把所在的城市印在衣服上，这个风俗倒和比他大两茬儿的北京孩子都穿印着“东城”“宣武”的蓝底白条运动服有些相似。</s><s>随着天色越来越暗，大学里的那些古旧建筑也变得越发巍峨了，建筑前的草坪却显现了难得的拥挤：这儿一团那儿一团，原来也有乌泱乌泱的人。</s><s>那些人里，有些就在地上铺块儿塑料布，有些摆开长条桌子还拉着巨大的横幅，更有些开着破旧的面包车，远看倒像是卖快餐盒饭的。</s><s>各式传单满街乱发，人群里还会不时爆出一句什么口号，其内容那豆自然听不懂。</s><s>幸亏对于美国学生的这个风俗，阴晴也曾做过介绍，他就知道人家这不是办庙会，而是进行抗议呢。</s><s>至于抗议的对象，却又是似懂非懂的了：哪儿飞机扔炸弹了、哪儿又虐待黑人了、哪儿的野生动物濒临灭绝了，似乎都与他们相关。</s><s>还用阴晴的话说，他们容不得“世界充满讽刺”。</s>

<s>而看见“讽刺”也就快要看见阴晴了。</s><s>那豆一头扎进了人堆儿的更深处。</s>

<s>就在不久之前，阴晴还告诉过他，“盒儿”的去向总算打探出了眉目。</s><s>那当然不是他爷爷的“盒儿”，“盒儿”里装的也不是他爷爷，然而却是那豆飞越半个地球、跑到美国来的目的了。</s><s>而也怪了，一边从那些白的黑的黄的棕的人脸里辨认着阴晴，那豆的眼前偏又跳出了另一张脸。</s>

<s>布满油污的脸，何大梁的脸。</s>

<s>也真是“充满讽刺”，那豆向来怕过谁呀？</s><s>饶是给殡仪馆的客服经理蒙上一块红布那天，他都大大咧咧地朝警察把手一伸：“铐紧点儿，哥们儿可是刑事犯。”</s><s>可当初何大梁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却让他浑身打哆嗦。</s><s>他想：何大梁干吗要把骨灰撒到河里去？</s><s>要知道，根据李固元的回忆，那骨灰并不属于田谷多，而是属于他爷爷啊。</s>

<s>哆嗦之余，气焰此消彼长。</s><s>他不仅怂了，而且认清了形势：挟天子以令诸侯，挟“盒儿”以令浑小子，他让人家给“拿”住了。</s>

<s>于是当那豆再给何大梁发短信时，言辞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s>

<s>他说的是：我放屁，我放狗屁还不行吗？</s>

<s>何大梁没理他，他又发：哥们儿消消气，别跟我一般见识。</s>

<s>都是为了爷爷。</s><s>见何大梁仍不理他，他就越发慌张，仿佛看到了漫天里灰烬飞扬，那是他的爷爷正在飘散。</s><s>他以北京人特有的姿态“瘫”在小半间的木板床上，像攥着救命稻草似的握着手机，哆哆嗦嗦地打着字。</s><s>好在心思虽乱，脑子却大体还是清楚的，他知道，自己有必要将这些天来家里发生了什么告诉何大梁。</s>

<s>于是那豆编辑了一条长度堪比小学生作文的短信，其语句也像小学生作文一般颠三倒四，并且错字连篇。</s><s>大概意思总算说清楚了：殡仪馆出了差错，三位逝者的“盒儿”被搞混了——何大梁所持的田谷多的“盒儿”里并没装着田谷多的骨灰，而是他爷爷的；他所持的爷爷的“盒儿”里也没装着爷爷的骨灰，而是一个老太太的；以此类推，老太太的“盒儿”里才装着田谷多的骨灰。</s><s>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还说了出差错那天的具体日期，还说了殡仪馆的详细地址。</s><s>而综上所述，就算何大梁与田谷多之间真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把人家挫骨扬灰，那也得保证冤有头债有主，对吧？</s><s>只要能让“盒儿”里的骨灰各归其位，别说把田谷多撒河里了，撒茅坑里他也管不着——他在最后这么总结。</s>

<s>然后他把短信发了出去。</s><s>这次触动屏幕，如同往深不见底的潭水里扔了块石头。</s><s>而只过了约莫半支烟的工夫，何大梁便回信了。</s>

<s>说的仍是：你放屁。</s>

<s>放屁就放屁吧，对话能够延续下去，也就意味着事情还有“缓儿”。</s><s>于是，那豆简直是欢欣鼓舞地附和道：我狗放屁，我放屁狗。</s>

<s>何大梁却没流露出“嘴炮”胜利的成就感，反而对这一轮宣布那豆“放屁”的原因做出了解释：田谷多是我兄弟，我和田哥可没仇。</s>

<s>何大梁又说：你的说法太夸张了，凭什么让我相信你？</s>

<s>这两条短信之间，又隔了约莫半支烟的工夫。</s><s>利用这点儿时间，那豆果然点上了一支一点零的“中南海”，他的心里也随之稳当了一点儿。</s><s>他看出来，这个何大梁的态度虽然强硬，但多半也在犯嘀咕，就像他刚听到李固元的说法时会犯嘀咕一样。</s><s>他还看出来，当务之急，就变成了说服何大梁相信他。</s>

<s>可正像何大梁所说的，他想不出那个“凭什么”。</s>

<s>因此他只能反问：哥们儿，谁会拿这事儿开玩笑啊？</s>

<s>没承想，这话不仅对李固元、对他爸他妈管用，对何大梁同样管用。</s><s>当何大梁又发来短信，就让那豆更加看到了一丝希望。</s>

<s>其内容是：手机号码加微信，视频说。</s>

<s>那豆便忙不迭地操作了。</s><s>何大梁微信名字的头俩字儿是“愚公”，后面俩字儿却不是“移山”而是“过河”——这个愚公似乎搞错了任务。</s><s>再看微信的头像照片，没有人脸，倒真有条不宽不窄的河，曲折蜿蜒地从一片山峦之间穿过。</s><s>景色壮阔，如果不是无人机航拍，那么大约就是爬到一座绝高的山峰上的摄影作品了。</s>

<s>那豆的微信名则叫“鼓楼花臂”，这还是他在上职高时闯下的名号。</s><s>与之相配的照片，是他那条色彩斑斓的左胳膊：乍看威风凛凛，再一细看之下，胳膊上的图案却既非青龙白虎，也非关羽张飞，而是一套卡通人物大联展，从黑猫警长葫芦娃到穿着虎皮裙的孙悟空都凑全了。</s><s>之所以把胳膊纹成这般模样，说来还是阴晴的功劳呢，并且在他的微信联系人里，被“置顶”的也只有一个，就是阴晴。</s>

<s>可惜这些年来，来自阴晴的消息越来越少了。</s><s>她从不更新动态，只是偶尔发来一条简单的询问，问他好不好。</s><s>那豆说还好，阴晴说那就好，此后动静全无。</s><s>伴随着阴晴的消失，他连刷朋友圈的兴趣都没了；又可以这么说，社交网络里的孤僻才是真正的孤僻，因此那豆认为，正是阴晴把他变成了一个孤僻的人。</s>

<s>而现在，“鼓楼花臂”和“愚公过河”金风玉露一相逢，那豆终于在网上见到了何大梁。</s><s>视频通话还是何大梁拨过来的，那豆接了，随即看到屏幕上晃动着几张铁架子床。</s><s>这些铁架子床排列在一个阴暗的空间内，四处逼仄，透着潮湿，房顶都由铁板焊成。</s>

<s>一看就是工棚一类的集体宿舍。</s><s>这当然也很符合何大梁以及田谷多的身份。</s>

<s>只不过这个工棚又在什么地方？</s><s>那豆却没法儿从视频里的景象进行判断了。</s><s>但既然有工棚，又可以印证一个事实，那就是在他“睡板儿”以及跟踪李固元的这些天里，何大梁的确并未先回贵州安葬田谷多，而是带着人家的“盒儿”来到了工地上。</s><s>也正如建筑公司工会那个“花脸”的说法，死人耽误不了活人的生计。</s>

<s>对于这个原则，那豆当然可以表示理解，但他却又不免做了个比较：何大梁对于田谷多，可不如他对于他爷爷那么仁义，那么尽心——他可是早把酒店的工作给抛到脑后去了，才没考虑到什么饭碗不饭碗的呢。</s>

<s>这么想着，他的心里还生出了那么点儿优越感——针对于何大梁的。</s>

<s>铁架子床持续晃动，大有颠倒倾覆的趋势，但这当然不是房子在晃而是手机在晃。</s><s>当画面终于稳定，摄像头前才多了个人影：穿件灰不溜秋的工作服，浑身上下全是口袋；一手端着个饭盆，一手捏着个馒头放到嘴里嚼，嚼得脸上棱角分明的肌肉相互牵扯着扭动；脸上一道一道的像只斑马，也不知是油污还是泥水。</s>

<s>那张斑马脸也在直愣愣地瞪着那豆。</s><s>而一打照面，俩人都不由得一震，随后就像《茶馆》里的小刘麻子碰到了小唐铁嘴，同时说道：</s>

<s>“哎哟，是你——”</s>

<s>那豆蓦然想起，手机里那人是他曾经见过的。</s><s>现在不仅他认出了何大梁，何大梁也认出了他。</s><s>记得给爷爷“办事儿”的当天，他曾在殡仪馆灵堂外的小路上遇到了一支由工装汉子组成的队伍，还记得伴随着亲戚里那位“虹鳟鱼养殖专业户”的打滚儿哭号，汉子们也交相呼应地吟哦起来。</s><s>那和声低沉宽广，像喊号子一样自带节奏和曲调：</s>

<s>“我的‘老锅锅’呀，你可睁眼看看呀——”</s>

<s>后来在休息大厅，当那豆与“虹鳟鱼养殖专业户”达成和解时，也看见了这支浩荡的队伍聚在门外，岿然不动。</s><s>而无论是哭丧还是等候骨灰出炉，站在队列前方最当中的都是这个何大梁，众人簇拥着他。</s><s>那豆又记得，那时的何大梁却不是一道一道的斑马脸，他的脸木然地僵着，就像一个深藏不露的硬壳儿——何大梁也没哭，这倒和那豆在灵堂上的欲哭无泪如出一辙。</s><s>那豆也记得，这人的口齿有些不清楚，比如唱到“老哥哥”，在他嘴里就变成了“老锅锅”，倒像舌头比别人厚了一截。</s>

<s>这种口音也体现在了和那豆的视频通话中。</s><s>何大梁咽下一口馒头，喉结沿着脖子上下一跳，然后说：“里摘喇？”</s>

<s>那豆就一愣，接着反应过来，对方是问“你在哪”。</s><s>于是他说：“当然是北京了——您呐？”</s>

<s>何大梁却有几秒钟没说话，半张的嘴里含满悬念，然后才突然运动了起来：“里（你）凭什么说里（你）摘（在）北京？”</s>

<s>又是“凭什么”，这事儿还有“凭什么”的？</s><s>那豆不免有些诧异，他搞不懂这个何大梁为何如此多疑。</s><s>不过证明起来倒也容易，他切换了一下微信画面，给何大梁发过去一个定位：北京市东城区东四三条。</s><s>为了给对方增加直观认识，同时也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诚意，他还举着手机出门蹓了一圈儿，向何大梁展示了北京二环路里才有的胡同、枣树和小院儿。</s><s>经过北屋时，他又特地推门，拿手机对着里面晃了一圈儿，让何大梁看了看爷爷的灵位以及桌上摆着的“盒儿”。</s><s>相片里的爷爷两眼含笑，“盒儿”上裹着红布。</s>

<s>一边展示，那豆还一边介绍：“这是我爷爷，这是我爷爷的‘盒儿’。</s><s>但我刚才说过，这‘盒儿’里装的不是我爷爷，正像你那‘盒儿’里装的也不是你‘锅’……”</s>

<s>然后他才把手机转向自己：“看见了吧？</s><s>哥们儿真没骗你。”</s>

<s>何大梁继续通过屏幕盯着他，斑马脸上面无表情；因为那脸不动，那豆一度还以为信号中断了。</s><s>而这时，那豆又发现了何大梁的另一个特点，就是这人爱走神儿。</s><s>其实那豆自己也爱走神儿，但那是因为想的东西太多，或者说是脑子转得漫无边际——何大梁却正相反，他的反应好像总比别人慢了半拍。</s><s>人家把话说完了，他才开始琢磨，人家都说下一个事儿了，他还停留在上一个事儿。</s><s>如果何大梁的脑子是部机器，那么这部机器似乎有点儿缺油。</s><s>面对这样一个谈话对象，那豆也只好耐心等待。</s><s>俩人通过屏幕大眼瞪小眼。</s><s>又过了会儿，何大梁的脑子似乎才终于转到了位置，大着舌头道：“这么说，那个老李你也认识喽？”</s>

<s>老李当然就是李固元。</s><s>那豆便点了点头，又问：“李师傅怎么跟你说的？”</s>

<s>何大梁问：“什么怎么说的？”</s>

<s>那豆真为对方的脑子着急，但也只好提示着他在短信里讲过一遍的内容：“就是关于‘盒儿’呀，骨灰呀，还有出了差错什么的……”</s>

<s>何大梁便又凝神发愣，似在回忆，半晌才道：“说的和你一样。</s><s>也说他们给搞混了，田‘锅’的骨灰盒里装的是别人的骨灰——不过我没信他。”</s>

<s>看来李固元面对何大梁时的口径，又和面对建筑公司工会时有所不同。</s><s>他没再虚晃一枪，自称是田谷多的“收儿”，而是直接吐露了身份。</s><s>这个策略也很明智：跟什么人说什么话，那对儿“青衣”和“花脸”毕竟与逝者并不直接相关，所以冒充亲戚反倒能把事情办得便利一些；可何大梁的情况就不一样了，“盒儿”在人家手里呢，因此最好还是明人不说暗话，省得再出岔子。</s><s>不仅李固元，就连那豆也是这么做的。</s><s>可问题又来了：既然有一说一，对方干吗非不信呢？</s><s>难道还会有人信不过李固元？</s><s>再想想那张栗子般的黑红小脸儿以及老实巴交的神态，那豆一时直替李固元感到委屈；而恰因何大梁不信李固元，又给那豆这边添了许多周折，于是他还带出了点儿责怪的口气：</s>

<s>“人家李师傅可是劳模，说话都是负责任的……”</s>

<s>“劳模有什么了不起的？</s><s>谁还不是卖力气挣饭吃。”</s><s>何大梁毫不客气地噎了他一句，随后道，“我不信他，因为他空口无凭。</s><s>哦，他说什么就是什么？</s><s>他让我把骨灰交出去，我就得把我田‘锅’的骨灰盒撬开？</s><s>这么干，我田‘锅’能答应吗？”</s>

<s>“那我呢？</s><s>你也不信不过我吗？”</s><s>听到对方这么说，那豆悲观地插嘴道。</s>

<s>何大梁却顿了一顿，脸上的表情从激愤变成了疑惑：“你？</s><s>本来我也不信你……</s><s>不过现在倒有些吃不准了。”</s>

<s>真承蒙了您的抬举。</s><s>那豆又有些好奇：“为什么？”</s>

<s>何大梁的神情从疑惑变成了认真：“实话告诉你，刚才我要跟你视频，其实是想骂你一顿，让你死了这条心的……</s><s>但谁让咱俩曾经见过呢？</s><s>一想到见过你，情况好像就不一样了。</s><s>说来我还得谢谢你，就在田‘锅’火化那天，正好遇上你们家有人在唱歌，当时我突然想，乡下办丧都得唱，我都没给田‘锅’唱上一段呢。</s><s>所以就跟着唱，有样学样。</s><s>而刚才我又想，既然你们家也死了人，死的还是你的亲爷爷，大概也不至于拿田‘锅’的事情来扯谎了……</s><s>一个北京人专门来骗贵州人，这也说不通……”</s>

<s>“你也是贵州人吗？”</s><s>那豆又问。</s>

<s>何大梁说：“跟田‘锅’算老乡。</s><s>他毕节，我黔南，中间隔着个省城。”</s>

<s>看来那边的人会把“哥”说成“锅”，就像保定一带人会把“叔”说成“收儿”。</s><s>而见何大梁的语气缓和下来，那豆又不禁感到了一丝欣慰：这也是不打不相识。</s><s>再开口时，心情也轻松了许多：“哥们儿，既然你信得过我，那就好办了，咱们也就可以商量商量——刚才说过，你那‘盒儿’里装着我爷爷的……”</s>

<s>但没想到，对面的何大梁却把眉毛一拧。</s><s>短短几句话的工夫，他的表情从激愤变成了疑惑，从疑惑变成了认真，最后又从认真变成了高度戒备，简直像在屏幕里表演了一段变脸。</s><s>他打断那豆：“你先别急，话还说不到那一步。”</s>

<s>那豆就一愣：“你这是什么意思——”</s>

<s>何大梁说：“我的意思是，咱们先得把事情捋一捋：你说骨灰装错了人名搞混了，这些还不是那个老李告诉你的？</s><s>可你凭什么相信老李呢？</s><s>就凭他说自己是劳模？</s><s>就算他是劳模，劳模就不骗人？</s><s>所以到头来，他的那些话还不是真假难辨？</s><s>他有证据吗？”</s>

<s>证据？</s><s>那豆听到这词儿，就像小时候被他爸弹了一个“锛儿”，脑子里嗡了一下，随后却又陷入了一头雾水。</s><s>对他而言，李固元话里那严丝合缝的逻辑就是证据，甚而李固元这个人就是证据了——何大梁还想要什么证据？</s>

<s>他嘟囔着说：“李师傅还把火化单拿来了，你要不要看一看……”</s>

<s>何大梁却说：“别说火化单了，户口本还能造假呢。”</s>

<s>那豆就又有些急了，他把手机放到床尾，在屏幕里露出上半身，然后无可奈何地两手一摊：“你这不是抬杠吗？</s><s>那你要怎么才能相信呢？”</s>

<s>而见那豆一急，何大梁却破天荒地对他笑了一笑，眼里居然流露出了温和的、近乎同情的目光，那目光让那豆觉得，对方就像是在看待一个孩子。</s><s>与此同时，何大梁也往身后的铁架子床头一靠，露出上半身，与那豆遥相呼应地摊了摊手。</s>

<s>他说：“这么说吧，我觉得你们北京人也就是看起来聪明，骨子里反而挺幼稚的。</s><s>这么大的事，哪能光凭人家一张嘴？</s><s>并且咱们的处境不一样，在你看来，那个老李是在交代事实，但在我看来，他就有可能是伙同别人来骗我了。</s><s>你也别怪我啰唆，在这种事情上，我是吃过一些亏的，吃过亏人就谨慎了……</s><s>过分谨慎也比盲目轻信要强。”</s>

<s>见那豆听得愈加发蒙，一时无话可说的模样，何大梁又套用了一句网上的名言：“所以对于那些事，不管你信没信，现在我可不信。”</s>

<s>他最后还说：“就算到法院打官司，人家不也得要证据吗？”</s>

<s>说完就挂断了通话。</s><s>何大梁挂断之前，那豆似乎听见屏幕那头的工棚外面有人吆喝，还听见有哨声响了起来，一阵紧似一阵。</s><s>看来何大梁真是要上工了。</s>

<s>而这一次，那豆就没再给对方打过去，也没发短信。</s>

<s>他意识到，自己遇上了一个油盐不进的主儿。</s><s>那豆自己其实也是这么一种人，顺毛驴，只能小心翼翼地劝着哄着；只不过以前都是别人劝他哄他，现在倒轮到他来劝别人哄别人了，也不知这算不算是现世报。</s><s>但有一点，那豆却不得不承认：何大梁的态度也不能说全没道理。</s><s>此时别说何大梁了，就连他本人都隐隐觉得，所谓“证据”似乎是有必要的、绕不过去的。</s><s>而当初怎么就忽略了这一层呢？</s><s>这除了出于对李固元的亲近与信任，是否也是因为自己急于把爷爷找回来，所以就不由自主地毛躁了起来、顾头不顾尾了？</s>

<s>如果是这样，何大梁说他“幼稚”也真没错。</s><s>北京孩子到底还是脱不了“孩子”的脾性。</s><s>所以想到这点，他居然对何大梁又多了几分隐约的佩服，佩服人家想得多，佩服人家点子正。</s><s>又只不过，何大梁强调的“证据”要到哪儿去找呢？</s><s>难道要把李固元叫来，再在电话里当面对质一遍吗？</s><s>可那也是多此一举，因为何大梁说过，他压根儿不相信李固元，哪怕李固元是劳模。</s><s>或者让李固元把他的工友、同事也叫来，大家一起来个三堂会审？</s><s>但这无疑更不可行——如此兴师动众，势必会惊动殡仪馆，而他又曾经在人家那儿制造过一场惨烈的流血事件，人家能答应才怪呢。</s><s>这时那豆又忽然想起，当初他和他爸上门理论时，曾经提出过看监控，可对方却说，火化车间里并未安装摄像头。</s><s>唉，如果有那个高科技的玩意儿就好了，就像法制节目里演的，哪儿强奸了哪儿杀人了，警察都会调录像，顺利锁定嫌疑人，然后就是一张打了马赛克的脸漠然地忏悔：</s>

<s>“希望大家别学我……”</s>

<s>记得后来在电视上看到这种镜头，身为老司机的那豆他爸仍会叨叨：“北京的哪条路上都有摄像头，怎么偏就漏了黄泉路呢？”</s>

<s>综上所述，人证物证，两条路都走不通。</s><s>而找不着证据的后果是什么？</s><s>这就又让那豆想起了何大梁发狠说过的那句话——不会真把他爷爷的骨灰给撒河里去吧？</s><s>一想到这儿，那豆就不禁又魂飞魄散了。</s><s>在此后的那两天里，他心里满是没处抓没处挠的烦躁，在小院儿中没头没脑地乱转，转得他爸他妈也很烦躁。</s>

<s>他爸说：“你上弦了你？”</s>

<s>那豆不搭理他爸，继续转。</s><s>他妈却偷偷在枣树底下拽住那豆，问：“最近那个老李……</s><s>没给你打电话？”</s>

<s>“没打。”</s><s>那豆说，“干吗？”</s>

<s>“还能干吗？”</s><s>他妈又开始满脸跑痦子，“他也不能把话一撂就‘颠儿’了呀——你想想，既然把你爷爷的‘盒儿’给装错了，这就算是工作事故，该赔偿总得赔偿吧。</s><s>我跟你爸合计，这事儿光他承认也没用，他就是个司炉的，所以还是得找殡仪馆。</s><s>但要找殡仪馆的话，却又离不开这个老李的协助——只有他能作证呀。</s><s>没他作证，人家八成又不认账。</s><s>可话又说回来，老李到底还是人家单位的人，端着人家的饭碗，到时候会不会替咱们这些外人出面呢……</s><s>你跟他好像有交情，要不你再探探他的口风？”</s>

<s>说来说去，说的还是赔偿的事儿。</s><s>一提赔偿，那豆就开始头疼，同时脸也耷拉下来：“您的意思是，只要能给俩钱儿，我爷爷的骨灰在哪儿也无所谓了？”</s>

<s>当初他也拿这话质问过客服经理，而想到一块红布的前车之鉴，他妈就发“怯”地瘪了瘪嘴，立刻又正色道：“这可不是我的态度。</s><s>我和你爸的意思是，你爷爷该找得找，但赔偿该要也得要……</s><s>咱们得两手抓。”</s>

<s>那豆也正色道：“两手抓也得分个轻重缓急，不能两手一边儿硬——找我爷爷和要赔偿，到底该哪个在先哪个在后？</s><s>你们让我想想，但你们自己也得想想。”</s>

<s>他妈的痦子便一时归位，仿佛的确在想。</s>

<s>那豆却平白恼了，一甩手道：“反正这就是我的态度。”</s>

<s>说完踹门进屋，又闷在小半间里不出来了。</s><s>其实他早已知道，他爸他妈也有难处，但这并不妨碍他感到心寒：关于爷爷的事儿，身边居然找不到可以商量的人了。</s><s>此时的憋屈竟比当初更加难受——眼前明明多了一条曲径通幽的岔路，但却没人愿意跟他一起探寻下去，这还不如陷在迷雾之中不明就里呢。</s><s>那豆不由得想起了阴大夫，可阴大夫自己也有一肚子的烦闷；他还想起了阴晴，可阴晴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关照着他、管教着他的学习委员了，阴晴变成了微信里许久不冒泡儿的虚拟头像，阴晴远在千里万里之外。</s><s>到最后，他又想起了李固元，于是从手机里找出了李固元的号码，拨了过去。</s>

<s>这个电话当然不是替他妈打的，比起李固元愿不愿意替他们家出面作证、索要赔偿，他更在乎何大梁所说的“证据”能否在李固元那儿找到答案。</s><s>哪怕一时找不到，一起琢磨琢磨对策也好呀。</s><s>然而李固元没接。</s><s>不仅没接，而且直接挂断。</s><s>再打过去，居然关机了。</s><s>这就让那豆突然慌了，与此同时，来自何大梁的猜忌也传染了他。</s>

<s>他不禁想：这个李固元，是否如同他的“劳模”身份那般值得信赖呢？</s>

<s>他又想：李固元该不会认完错儿就后悔了、害怕了，于是干脆翻脸不认账了吧？</s>

<s>他还想：如果李固元不认账，那么李固元的那些话到底是真是假，不也无从验证了吗？</s>

<s>脑袋里仍像有个磨，转得脑浆子都快流出来了。</s><s>一边转着，那豆又觉得悲从中来：这世界怎么了？</s><s>它明明应该条理清晰，可一细看，却又完全没头绪。</s><s>爷爷要是还在就好了，爷爷是随时乐于跟他聊聊的——他很想问问爷爷怎么就能“活开了”。</s><s>可现在都晚了，正是因为爷爷的离去，才将那豆抛向了漫无边际的迷惘。</s><s>这似乎是个死循环，让那豆突然想哭，这时哭的就不只是爷爷，也包括他自己了。</s><s>又和当初一样，他想哭却没有眼泪，于是哭声冲到嗓子眼儿就变成了号——那是无助的吼叫，像只陷入绝境的畜生，比如曾经将他扑倒在地又曾经被他卡住脖子的“黑背”狼狗。</s>

<s>号声瘆人，却没激起一点儿动静。</s><s>小院儿上空是一方湛蓝的、没有云彩的天。</s><s>而也许是因为号得过分投入，此刻那豆并未察觉：事情走到这里，正在发生转机。</s><s>就像大幕拉开，虽然只露着窄窄的一条缝儿，但却将他引向了广阔未知的舞台。</s>

<s>那转机仍是来自李固元。</s><s>没过多久，原本联系不上的李固元又露面了。</s>

<s>他给那豆带来了一个消息，还给那豆送来了一样东西。</s>





<s>第13章 全都拴在一块呢</s>





<s>李固元来时，又是一个上午，阳光正好。</s><s>但因为不是周末，所以那豆他爸开着“伊兰特”出车了，他妈也去了大方家胡同西口的清真肉店。</s><s>只有那豆一人闷在半间小房里，忽听挂在门外的两笼鸟儿上下扑腾，又听见八哥响亮地与人问好。</s>

<s>问的还是：“吃了吗您呐？”</s>

<s>屋外枣树的树荫里，那人便答：“劳您费心，一早儿吃了。”</s>

<s>八哥又问：“吃的糖油饼？</s><s>吃的炒疙瘩？”</s>

<s>那人说：“吃的合菜卷饼子，摊了俩鸡蛋。”</s>

<s>八哥大约感到困惑：上次不还枣儿粥就锅贴吗？</s><s>怎么还带变花样儿的呢。</s><s>而面对熟人，它也学精了，于是笼统地总结道：“可劲儿造——管够。”</s>

<s>那豆的脑中却豁然一亮，心也扑通扑通直跳。</s><s>他从床上骨碌起来，推门出去，叫人时声带打颤：“李师傅，您可来了——”</s>

<s>他把李固元往北屋里迎时，脚上的“白片儿”差点儿都被趿拉掉了。</s><s>趁着搀扶李固元上台阶，他还紧攥了一把李固元的胳膊，像给自己找了个依靠。</s>

<s>这次李固元也是一人来的，女儿和外孙女没在门外“哨”着。</s><s>他的神色却比此前更加慎重，甚而说是怀着几分莫须有的警惕也不为过。</s><s>进屋之前，他先四下打量一番，又拿手往怀里摸了摸，这才压低了声音对那豆道：</s>

<s>“有事儿跟你合计。”</s>

<s>大老远的从燕郊跑一趟，出河北进北京，没事儿就怪了。</s><s>那豆的心里便又“楞里格楞”地打起了板儿：“我前两天还给您打电话呢，可您没接。</s><s>我还以为……”</s>

<s>李固元却扭头，转向了爷爷的灵位。</s><s>再忙也不能乱了礼数，在这一点上，李固元和爷爷倒真是一类人。</s><s>照片上的爷爷也对李固元弯着眼睛，仿佛含笑不语。</s><s>于是又端端正正地上香，又鞠了仨躬，李固元对爷爷说：</s>

<s>“‘收儿’啊，您别着急，您的事儿我必会尽心。”</s>

<s>“我爷爷不急。”</s><s>那豆不由得替爷爷客气。</s>

<s>但他心里又补充：可要说我也不急，那就是违心话了。</s>

<s>李固元自然听出了那豆的言外之意，黑红小脸儿涨了一涨。</s><s>随后，他肃穆地坐到了桌旁，挺着腰板，那豆坐到他对面。</s><s>四下无声，满院空寂，门也关了，俩人中间摆着一“盒儿”。</s><s>清了清嗓子，李固元才道：“美国那家还没联系上。”</s>

<s>“美国那家”指的是老太太沈桦的亲属。</s><s>火化那天，老太太原本要进二号炉，那豆的爷爷原本要进一号炉，但临时换了顺序，李固元又一“晕”，结果老太太的骨灰就被装进了爷爷的“盒儿”。</s><s>也就是说，当初那豆在爷爷“盒儿”里发现的那块金属碎片，其实是随着老太太带进去的。</s><s>只不过，活人身上为什么会多出一块金属呢？</s><s>而且经阴大夫鉴定，该金属还不是钢钉、钢板等医疗器械——那它又是什么？</s><s>这就是至今都没搞明白的了。</s>

<s>然而此时，那豆的心思却不在这儿。</s><s>既然他们家这个“盒儿”里的骨灰不是爷爷的，他就认为自己管不着别人的事儿了。</s><s>他还觉得李固元的话有点儿多此一举：上次就说没联系上，这次又说没联系上，事情没有进展，何必专门再说？</s>

<s>因此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敷衍道：“美国那么老远，当然是不大好找了。”</s>

<s>“对。</s><s>他们给殡仪馆留的是中国电话，我打过，结果早就停机了。”</s><s>李固元反而不紧不慢地说了下去，“后来我又问起那家人的其他信息，同事本来不想告诉我，说这是‘泄露隐私’，但架不住我软磨硬泡，只好说了。</s><s>原来我那‘姨儿’，也就是老太太沈桦，去世前住在三里河附近的一家医院，遗体是从干部病房直接拉走的。</s><s>走时还有不少人送行，说要看一眼老领导。</s><s>同事还说，这种身份的逝者一般都要送‘八宝山’，但这老太太的亲属却执意要求送我们那儿，单位也不得不答应。</s><s>我就又去了医院，找到照顾过老太太的护士，当然也不能说自己是司炉工，而是又冒充了一回人家的亲戚。</s><s>这招儿挺灵，反正人死了也没法对证，护士就跟我说了一些情况。</s><s>她说老太太生前一人住，有个儿子却不怎么露面，只有孙子常来看她。</s><s>护士还说，曾经听那孙子说过，要去美国留学，不过满脸的不愿意，大概是舍不得奶奶。</s><s>我又问，那孙子去美国要上哪所大学？</s><s>护士说是芝加哥大学。</s><s>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护士还听他说起，那儿的经济学有名，出过好几个诺贝尔……”</s>

<s>而听李固元一气儿说着，那豆又感到了一丝疲乏。</s><s>他试图把话题转向自己关心的那个方面：“李师傅，这两天我也没闲着，我……”</s>

<s>李固元却摆了摆手：“先说完一个事儿，再说下一个事儿。”</s>

<s>还说：“事情都有关联，全拴在一块儿呢。”</s>

<s>那豆只好继续听。</s><s>李固元便又对“美国那家”的相关线索进行了总结：虽说找不着人，但也摸到了大致去向；虽说摸到了大致去向，但再找下去的困难可想而知。</s><s>美国大了，芝加哥也不小，“出过好几个诺贝尔”的芝加哥大学对于他们而言，则更是天方夜谭。</s><s>说到底，“那孙子”就是一个遥远的陌生环境里的陌生人。</s>

<s>梳理到这儿，李固元咂了咂嘴：</s>

<s>“可除了这个黄耶鲁，他们家的别人就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了，也不知那些大人物是不是都这个做派。</s><s>据说把老太太送来之前，她儿子还通过什么人跟殡仪馆的老板打过招呼，这面子当然是很大的了，然而又听具体经办的工作人员说，连那个中间人都没透露过逝者亲属的身份，只交代对于人家的需求要一律满足……</s><s>本来老板吩咐下来，殡仪馆得给老太太安排最大的灵堂和最豪华的水晶棺，还专门腾出了一台进口新炉在那儿候着，可没想到人家只提了一个条件——那就是快，能多快就多快——也正是这个原因，老太太才被临时分配到了我这儿……</s><s>因为内部结构不同，旧炉反而省时间嘛。”</s>

<s>哦，那豆便又知道了“那孙子”名叫黄耶鲁。</s><s>他也知道了生前干部病房、死后水晶棺材的老太太为何会混同一般群众，跟他爷爷这个酱油厂的搬缸工人前后脚儿地屈尊于国产旧炉。</s><s>而他总算没再插嘴，耐心地等待李固元把“这条线索”交代完毕。</s><s>李固元随即又进行了一番分析，这就涉及装在老太太沈桦“盒儿”里的贵州人田谷多的去向了：如果“美国那家人”取了骨灰便就地举行了安葬仪式，那么还好，骨灰八成还在北京，或者顶多被埋在了河北；可如果人家把骨灰装进行李箱再带上飞机了呢？</s><s>那么田谷多不也就被运送到了美国吗？</s><s>后一种情况也是有可能的，李固元说，这年头有很多移了民的家庭都这么干，他们为了一家团聚，宁可让死去的先人背井离乡。</s><s>还有人专门咨询殡仪馆，问“盒儿”上能不能刻着中英文双语姓名呢——而且还得按照外国的规矩，姓在后名在前。</s>

<s>再想想田谷多，这人也真够冤的，本来就客死异国，等好不容易运了回来，却又面临着换个方向继续漂泊的危险。</s><s>改姓更名，南辕北辙。</s><s>就连那豆都替他累得慌：</s>

<s>“这不大掉角儿嘛——幸亏不用倒时差了。”</s>

<s>李固元又咂嘴：“归根结底都赖我。</s><s>我要是没晕就好了，我要是没……”</s>

<s>对于李固元从头儿自责一遍的冲动，那豆委婉地进行了制止：“李师傅，容我劝您一句，那姓田的骨灰现在到底在哪儿，中国还是美国——不还没有定论呢吗？</s><s>而且一个‘盒儿’说完了，咱们也该说到另一个了吧？”</s>

<s>另一个“盒儿”却仍和贵州人田谷多有关。</s><s>爷爷的骨灰在田谷多的“盒儿”里装着，又被田谷多的工友何大梁拿走了，因此“那条线索”才是那豆牵肠挂肚的。</s>

<s>他想抱怨一下，李固元所言不虚，何大梁真是“轴”得可以。</s>

<s>他还想问问李固元，当一个“劳模”失去了信任，又会做何感想。</s>

<s>然而他看到李固元嘘了口气，却不言语，接着就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轻轻往桌上一放。</s><s>那豆目光往下扫，便看见了桌上的东西：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优盘。</s><s>但这寻常的电子产品从李固元的手里拿出来，就显得有点儿不寻常了。</s><s>要知道，李固元连手机都用的是那种按键式的“老人机”，在殡仪馆里也没来得及接触电脑。</s>

<s>那豆就问：“李师傅，您这东西是……</s><s>？”</s>

<s>李固元肩膀一颤，黑红小脸儿渐渐褪色，变得煞白。</s><s>那豆还以为他又犯了“美尼尔”，又要“晕”呢，却听李固元叹道：</s>

<s>“你把这个交给何大梁，他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s>

<s>还说：“不只何大梁，就算将来上法院也用得着。”</s>

<s>优盘里的内容，那豆直到晚上才全看完了。</s><s>而李固元当时就告诉他，那里面装的是殡仪馆火化车间的监控录像。</s><s>但听了这般说法，那豆立刻质疑：</s>

<s>“李师傅，您可别逗我……</s><s>不是说殡仪馆里没有摄像头吗？”</s>

<s>李固元一挑眉毛：“谁逗你了？</s><s>谁又说没有？”</s>

<s>那豆说：“就那个秃顶，‘客服经理’……</s><s>我当时听得清清楚楚，他说怕录像流出去会刺激亲属的情绪，还说会引起恐慌心理……”</s>

<s>“一个录像都能引起恐慌，那我们干脆别上街了，走哪儿都得让人当成瘟神。”</s><s>李固元嗤笑一声，又直视那豆，“小伙子，他们这是在搪塞你们呢。</s><s>干活儿就是干活儿，又不是拍恐怖电影，在我看来，他们的说法本身就对这行当不尊重。”</s>

<s>然后李固元还介绍说，最早要装摄像头的时候，老板也不乐意，总疑心会犯了什么忌讳——但没办法，上面推行“数字工程”，许多公家的殡仪馆都在陆续安装，私人承包的也得跟上，于是除了钟馗捉鬼，火化车间的头上三尺果然有了神明。</s><s>当然，考虑到工作的特殊性质，装摄像头这事儿并未对外声张，安装的位置也很隐蔽，此外录像资料全都交由技术部门保管，一般人等不能随意调看。</s><s>这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s>

<s>而当李固元与何大梁联系上了之后，自然就想到了监控录像。</s><s>何大梁和那豆不一样，疑心太重，处处提防，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就让他“省省吧，别编了”，这副既“轴”又刻薄的嘴脸，不免令李固元感到了侮辱：没错儿，他是冒充过田谷多的亲戚，可他骗谁也没骗过何大梁呀。</s><s>那好，你不信我，我还非得让你信。</s><s>李固元心里憋着口气，做了一番谋划。</s><s>于是去那豆家“认完门儿”的第二天，他又折回了殡仪馆。</s>

<s>但他没进火化车间，而是直奔技术室。</s><s>技术室也在殡仪馆院内的把角位置，和客服部的办公室挨着。</s><s>单位上下人人都认识劳模，技术室的同事正在接电话，见了李固元似乎一慌，捂着听筒问他什么事。</s>

<s>李固元就说了来意，还说了他想调取的录像日期。</s>

<s>同事又一慌：“李师傅，这个真没有。”</s>

<s>李固元纳闷儿：“怎么会没有呢？”</s>

<s>同事说：“摄像头坏了，电路老化……”</s>

<s>这话李固元自然不信。</s><s>而他还想起了来时路上的一个插曲：刚进办公区时，正好碰上那位客服经理。</s><s>此时客服经理头上的纱布已经摘了，秃顶上也没留疤，却被捂出了一块地图状的红斑，模样颇像苏联领导人戈尔巴乔夫。</s><s>本来岗位不同，兼之蓝领白领有别，其他部门的头头脑脑也没必要和司炉工套近乎，但这人却主动拉住李固元，柔声细语地说起了闲话——诸如听说李固元进了医院，大伙儿都很挂心，还诸如他认识一个老中医，专能偏方治晕眩，回头可以介绍给李固元，等等。</s>

<s>如此热络，反倒让李固元不自在。</s><s>李固元当然也知道，对方这是在探他的口风呢，探他对于前不久的那起“差错”是何态度。</s><s>自从在燕郊见过那豆以后，李固元便开始了事故自查，并且询问过火化车间的工友，而这个情况大约也传进了客服经理的耳朵。</s><s>想到这一层，双方的关系就显得有点儿微妙了。</s>

<s>“那老中医的药就两帖，保您能上单杠去做大回旋……”客服经理说。</s>

<s>李固元无心跟对方打哈哈：“大回旋干吗？</s><s>我是司炉工，又不考飞行员。”</s>

<s>客服经理却愈发地打哈哈：“瞧您说的，您这人还真逗……”</s>

<s>“我不逗，我觉得你倒挺逗的。”</s><s>李固元索性把脸一沉，“有什么直说吧。”</s>

<s>客服经理却不以为意。</s><s>对于李固元“把话挑明了”的企图，他的反应居然还有两分释然：“先前有人上门闹事儿，听说您还到处打听来着？”</s>

<s>李固元还替那豆一家辩解：“人家是不是闹事儿，这咱们不好乱说。”</s>

<s>“怎么不是闹事儿？</s><s>警察都给定性了。”</s><s>客服经理说着又一低头，把脑袋上的地图凑到李固元面前，“您再瞧我这伤，都是那浑小子……”</s>

<s>这时才发现，那块地图居然很像北美洲，美国上面是加拿大，还朝白令海峡探出了一个尖儿。</s><s>在那个瞬间，李固元放眼世界。</s><s>随后，他才把心思收回来，提出了此前就有的那个疑问：“可既然事情跟我有关，问题也发生在我的岗位上，怎么从来没人跟我说过？”</s>

<s>“您不是动不动就‘晕’嘛，我们也是心疼您……”客服经理的话说得越发流畅了，“再说事情都已经解决了，虽然代价有些惨重，但那家人既然签了保证书，也就不会再胡搅蛮缠了。</s><s>本来就是嘛，于理于法——”</s>

<s>李固元打断他：“你们的意思是，这事儿就算完了？”</s>

<s>客服经理又一拍胸脯子：“您放心，再没人敢来闹了。”</s>

<s>李固元却说：“活人是不闹了，可咱们对得起死人吗？”</s>

<s>说时眉毛一挑。</s><s>而客服经理不免也是一慌，然后却变得前所未有地诚恳起来。</s><s>他对李固元说：“李师傅，您在工作上是个较真儿的人，这个大伙儿都佩服……</s><s>不过您有您的工作，我们也有我们的。</s><s>您的工作是伺候死人，我们的工作是伺候活人——还是那句话，活人可比死人难伺候多了。</s><s>外面打上门来的，好不容易应付过去了，您要再从里面找麻烦，那我们的工作可真没法儿干了。”</s>

<s>见李固元一时不语，他又说：“说句实话，对于这事儿，现在最让我们作难的反而不是那一家子人，而是您。</s><s>正因为您的脾气和做派，所以我在这儿才想劝您一句——您可是劳模，上过报纸，那点儿名声来得不易，您也不想把给它毁了吧？”</s>

<s>最后还说：“我这不仅是替公司考虑，也是替您考虑……</s><s>李师傅。”</s>

<s>这话说得软里带硬，绵里藏针，果然就让李固元住了口。</s><s>李固元叉着两脚站在当地，半仰着脸，影子被阳光浓缩成了一个圆。</s><s>而这正是客服经理想要的效果，对方便又诚恳地对李固元笑了一笑，拍了拍李固元的肩，扭身走了。</s><s>从脑后望去，他头上的地图闪闪发光，缓缓飘远，越看越像那块位于地球另一端的黄金大陆。</s>

<s>但对那豆说起那一幕时，李固元的神色却又显得那么轻松，唯有仔细留意，才能从轻松里察觉出一点儿凄凉：“所以我才知道，他们不仅防着你，同时也在防着我。</s><s>他们表面上把我当劳模，其实是把我当内奸了。”</s>

<s>弄得那豆也很抱歉：“李师傅，我连累您了。”</s>

<s>李固元却道：“这事儿不赖你，都是我自找的。</s><s>而且他们想错了——恰恰因为提醒了我是个劳模，所以还真不能这么算了。”</s>

<s>这么说来，李固元当时也不是被客服经理噎得哑口无言，而是懒得跟对方纠缠下去了。</s><s>等对方摇曳着走远，他便径直去了技术室。</s><s>而技术室同事的那番托词，也在意料之中：正因为逝者家属问起过监控录像，所以才要严防资料外泄，尤其不能泄露给李固元。</s><s>他又想起，同事刚才不还接了个电话吗？</s><s>没准儿正是客服经理在叮嘱这事儿。</s><s>但对方声称“摄像头坏了”，这反倒让李固元定下了心——毕竟说的不是“都删了”，这就说明录像很可能还在它该存的地方存着，并没来得及销毁。</s>

<s>所以李固元不慌不忙，又去找了一人。</s>

<s>这人却是火化车间的年轻工友，当初帮李固元收殓骨灰那位。</s><s>找他也不是为了再对那起“差错”本身进行什么调查，而是知道年轻人都懂电脑，想让他帮忙去一趟技术科，把监控录像弄出来。</s><s>求人去办那种事儿，自然又要好一番磨。</s>

<s>工友先开始不答应，还警告李固元：“李师傅，这不就是让我去偷情报吗……</s><s>电影里的美国间谍才这么干。”</s>

<s>跟工友说话，李固元就随意多了，还逗他：“挺刺激的吧？”</s>

<s>工友愈发踟蹰：“这也太刺激了。”</s>

<s>李固元道：“都快两年了，我还以为你的‘胆儿’已经练出来了呢。”</s>

<s>这说的又是工友刚上班时的事儿。</s><s>年轻人缺历练，要干司炉都得先过胆量关，而这位工友的联想能力又格外丰富，每到操作的时候，都会怀疑逝者在炉子里坐起来了或者开口说话了——有时说的是“天儿真热”，有时说的是“给口水喝”。</s><s>那幻觉如此真实，导致他突然叫了一声“太刺激了”，接着就会一屁股坐在地上瘫软不起；而他留下的活儿，一律都由李固元代为完成。</s><s>那时当着工友的面，李固元便将烧出来的骨灰仔细装殓，该归堆儿的归堆儿，该碾碎的碾碎，最后还会再看一眼“盒儿”上的照片，肃穆地鞠上一躬，口中念叨着“姨儿”、“兄弟”或“收儿”之类的称谓，道一声“您走好”。</s>

<s>念完这些，还对兀自哆嗦着的工友投来一瞥，目光温厚。</s><s>也真难为了李固元的苦心，工友半夜被派去停尸房值班都没练出胆儿来，后来却突然想通了。</s><s>工友还说，经由李师傅那一番念叨，幻觉里的尸体也不喊热了，也不要水了。</s><s>再后来，他主动请缨去替李固元装殓那三台国产旧炉里的骨灰，其实也有汇报表演的意思。</s>

<s>而这时听李固元拿胆量的事儿激他，工友沉吟半晌，终于说：“这俩事儿用的不是一个‘胆儿’，不过谁让您是我师父呢。”</s>

<s>于是俩人行动。</s><s>每天临近中午，全体职工都会到食堂吃饭，技术室也不例外；再怎么胆大包天的贼，想来也不敢到殡仪馆偷东西，所以办公区的门锁普遍也很简陋，防君子不防小人。</s><s>躲在暗处的年轻工友便拿根铁丝捅开锁眼，进入技术室去开电脑，下载录像视频；李固元则在附近替他把风。</s><s>唯一的意外是干到一半儿，李固元的电话突然响了，吓得他满头是汗，再一看是那豆打来的，情急之下只好挂了。</s><s>再挂再打，再打再挂。</s><s>反复两次，最后干脆关了机。</s><s>这时技术室里的工友也溜墙根儿出来了。</s>

<s>出来递给李固元一个优盘，又看见李固元满头大汗，工友就说：</s>

<s>“您怎么比我还‘刺激’。”</s>

<s>而此时，在北屋里，在小院儿的枣树树荫之中，李固元端坐如钟，俨然一尊黑红脸儿的小佛爷。</s><s>他拿眼瞥了瞥桌上的优盘，嘿嘿一乐：</s>

<s>“瞧我这劳模当的，做了贼了。”</s>

<s>那豆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了：“李师傅，我知道，您这都是为了我……”</s>

<s>李固元却道：“也不全是为了你，说到底还是为了我。</s><s>我‘收儿’你爷爷不也说过么，他搬缸时也捅过娄子，不过缸漏了能补上就行。</s><s>我干了一辈子司炉，送走了多少位逝者也数不过来，从没出过差错……</s><s>偏偏是最后一趟活儿上出了这种事儿，我自己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s><s>只希望能找补回来吧。”</s>

<s>听他这么说，那豆又一愣：“您不还上班呢么，怎么就成了最后一趟活儿？”</s>

<s>李固元说：“已经辞了，拿着录像就先去了人事处。</s><s>岁数大了，再加上环保标准越来越严，我那几口旧炉迟早得淘汰，想了又想，还是早放手的好。</s><s>反正孩子们都知道上进，还房贷也不指望着我那点儿工资，还不如在家带带外孙女。</s><s>送你爷爷那天我犯了‘美尼尔’，出院以后单位没急活儿，就没让我再开炉，到后来又在家门口‘晕’了一回，直到现在……</s><s>所以那天的仨人成了我的最后一拨儿，你爷爷成了我的最后一个。”</s>

<s>说时看看灵位上的照片，又道：“我跟我‘收儿’有缘分。”</s>

<s>然后李固元起身要走。</s><s>那豆也不留他，只是又把他送到了胡同口。</s><s>俩人一高一矮，却在柏油路面上留下了差不多长的影子。</s><s>他们一路上还说了不少话，倒让那豆想起当年爷爷领着他，眼里含笑，嘴里不停。</s><s>这联想不免让他又痴了一痴。</s><s>等看李固元上了公共汽车，摽着一根扶手好像要跳钢管舞，那豆晃了晃神，这才想起挥手对他喊：</s>

<s>“李师傅，留神您的‘美尼尔’。”</s>

<s>又到这天晚上，那豆便闷在小半间里，像只大鹅似的弯着脖子，正对着他那台二手电脑的屏幕。</s><s>自从有了智能手机，电脑许久不开，这时震颤着嗡嗡直叫。</s><s>在这夜阑人静的时刻，屏幕里播放着殡仪馆火化车间的实况录像。</s><s>他凝神屏气，眼珠子几乎鼓了出来，直瞪着画面；他的心里充满了踏实、澄明，甚而还涌起了一丝暖意。</s>

<s>在录像里，那豆看见了李固元是怎么干的“活儿”。</s>

<s>视频文件名称标注了给爷爷“办事儿”当天的日期，机位则正对着李固元的工作区域。</s><s>几个小时的“长镜头”，他一帧不落地全看完了：其中大部分时候都只有静悄悄的三口旧炉，炉旁是块空地，空地上摆着一张条案，条案上立着个“钟馗捉鬼”，但钟馗手里的宝剑就看不清楚了；而不知何时，画面一变，就有了人的踪迹，影影绰绰，既有活着的，也有死了的。</s><s>他看到一口棺材被推了进来，那想必是他爷爷，随后又跟进来两口，自然就是老太太和壮实汉子了。</s><s>他也看到李固元推着小车，将棺材们在炉前排队，又将什么东西放到了条案上。</s><s>因为摄像头的像素有限，那些东西模糊不清，但大约就是仨“盒儿”了。</s><s>它们分别属于老太太沈桦、爷爷那年枝和贵州人田谷多。</s><s>他又看到原本摆好的棺材是如何被换了位置、写好的火化登记单是如何被扯下来扔进了纸篓，以及李固元是如何在逝者入炉之前静立半晌，独自默哀。</s><s>录像没有声音，也看不清李固元的嘴在动，但那豆仿佛听见李固元说：</s>

<s>“姨儿，您走好。</s><s>兄弟，您走好。</s><s>‘收儿’，您走好。”</s>

<s>当逝者入炉，操作一阵，李固元果然就“晕”了。</s><s>形同醉酒，踉跄两步，手里那根说铲子不像铲子、说耙子不像耙子的器具横着一抡，便将条案上的一些东西扫了下来，唯独没有波及那尊威风凛凛的钟馗。</s><s>“盒儿”们撞击弹跳，果然也把条案下方的纸篓给碰倒了，于是那三张废弃了的火化单又轻飘飘地滑了出来。</s><s>然后就见李固元在地上挺着，没过一会儿，便又有人蜂拥而至，七手八脚地将他抬走了。</s><s>又过了许久的工夫，才有一个年轻的身影赶回来，先捡起那三张散落在纸篓旁的火化单看了看，一边看着，一边又将仨“盒儿”依次摆上了条案。</s><s>做完这套工序，这位年轻的司炉工才走向了三口国产旧炉。</s>

<s>前后过程，正与李固元曾经说过的一模一样。</s>

<s>等播放器上的时间轴走到尽头，已经是夜里两点多钟了。</s><s>方才不知不觉，这时那豆才发现，自己早已满脸是泪——他的眼泪总在该来的时候不来，在不该来的时候瞎来。</s><s>随着眼角湿了又干，他再一次看见了爷爷。</s>

<s>不仅是他爷爷，还有老太太沈桦和贵州人田谷多。</s>

<s>然后那豆打开另一个软件，将那段视频拷进了手机。</s><s>他起身推门，透过枣树的树荫看了看夜色。</s><s>正是农历月的中旬，天上一轮圆满，那月亮极近极大。</s><s>月亮照着他，大概也在另一个时空里照着爷爷，因此那豆眯了眯眼睛，竟像对着月亮笑了一笑。</s>

<s>他划拉着微信界面，找到何大梁的网名“愚公过河”，把视频发了过去。</s>





<s>第14章 只有面子没里子</s>





<s>后来那豆对阴晴说：“我纯是为了我爷爷来的——碰巧你也在。”</s>

<s>但他也对李固元说过：“美国？</s><s>美国咱们也有熟人——我正好想去见个朋友。”</s>

<s>而想来又有些不可思议，去美国的事儿，竟然还和一个欧洲国家存在着关系。</s><s>关于那个国家，那豆乍听之下相当陌生，但又觉得还有几分熟悉。</s><s>后来才想起，爷爷曾经对他讲起过那里。</s><s>正如李固元所说的，“全拴在一块儿了”。</s>

<s>不出他所料，那段偷来的监控录像就像一剂猛药，果然对何大梁发挥了效用。</s><s>那天熬到夜深，因而一觉睡得极沉，第二天日头高了，那豆才被八哥和黄巧儿的扑腾声吵醒了过来。</s><s>他揉着眼，从床脚的褥子底下把手机掏出来。</s><s>屏幕上竟有十来个未接电话，全是来自何大梁的。</s><s>这个何大梁找起他来，可比当初他找何大梁时还要锲而不舍。</s>

<s>偏在这时，那豆却不着急了。</s><s>他不紧不慢地刷牙洗脸，到公共厕所蹲坑儿，然后回东屋去吃他爸他妈留在桌上的糖油饼。</s><s>人吃完了鸟儿还得吃，鸟儿吃完了爷爷还得供奉着——昨天就见灵位前的俩苹果都蔫儿了，此外也要再去买几块稻香村的“自来红”。</s>

<s>又等从街上拎着一兜子东西回来，已近晌午。</s><s>那豆这才划开手机，给何大梁发了条信息：</s>

<s>有事儿微信说，视频也可以。</s>

<s>说完点了支“一点零”的中南海，但还没抽两口，何大梁的通话就追过来了。</s><s>在手机屏幕上，那豆又看见了那张一道一道的斑马脸。</s><s>与上次不同，此时这张脸上的神情就不是一派冷漠与猜忌了，而是在焦急之中透着慌乱。</s>

<s>何大梁质问那豆，用的是那豆问过他的话：“干吗不接电话？”</s>

<s>那豆反问他：“知道昨儿都几点了吗？</s><s>我也得睡觉呀。”</s>

<s>何大梁就一瘪，然后又问：“那录像是真的？”</s>

<s>那豆反问：“不是真的，那还是演的？”</s>

<s>何大梁就彻底瘪了，让那豆感到了快意：你不是口口声声想要“证据”吗？</s><s>现在好了，看你还有什么可说的。</s><s>果不其然，只见何大梁的眉毛拧成一团，脑门儿冒出了汗迹。</s><s>而这一切都说明何大梁的脑子在转；因比别人转得慢，所以足有好半天不言语，又因转得极其投入，所以当何大梁终于厘清思路，嘴上也不知不觉地嘟囔起来。</s>

<s>他说：“田‘锅’的棺材我见过，就是录像里那一口。</s><s>送去火化时我也从外面看了一眼，炉子正是那三口炉子。</s><s>也就是说，跟田‘锅’一起火化的还有两个人，他们原先被排了一个顺序，中间又换了个顺序，但纸篓里的单据上记录的却是原先的顺序……</s><s>所以当一个司炉工倒了，另一个司炉工顶替他来装骨灰，顺序就被搞错了？”</s>

<s>那豆说：“这些我们不都跟你说过了吗，但你一直不信。”</s>

<s>何大梁又说：“倒了的司炉工就是老李……</s><s>那个劳模？”</s>

<s>那豆哼了一声：“李师傅可没骗过你。”</s>

<s>而这时，他又看见何大梁那张斑马脸上的肌肉扭曲、扯动、重新组合，转瞬之间构成了一副悲戚的表情。</s><s>他不禁感叹：敢情“轴”人都是直肠子，脸上藏不住事儿。</s><s>伴随着神色的变化，何大梁甚至还扯着嗓子吟哦起来。</s>

<s>其声调与当初在殡仪馆里完全一致，如同唱歌：“我的‘老锅锅’呀——”</s>

<s>虽然在唱，却无眼泪，而这一唱，倒把那豆给唱愣了。</s><s>那豆还发现，何大梁有可能陷入了与他送别爷爷时相同的困境：很想哭，但死活哭不出来。</s><s>难道何大梁也感到愧对了他的田“锅”吗？</s><s>这个通感竟让那豆不好意思对何大梁冷嘲热讽了，他反而觉得何大梁有点儿可怜。</s><s>他还想和何大梁分享经验：眼泪这东西和牙膏不一样，挤不出来别硬逼。</s>

<s>于是那豆对着手机里的这个同龄人叹了口气，再说话时，语气却像在哄孩子了：“你也别‘嗷嗷’了，反正事儿已经这样了。</s><s>我爷爷还说过，哭要是能让日子变得好过点儿，那大伙儿也别干别的了，集体坐街上哭去就行了……”</s>

<s>他还记得爷爷说那话时，阴晴正站在自己身边。</s><s>爷爷的话其实是对阴晴说的——他倒还好，只是憋红了脸，凭空攥着俩拳头，像只公鸡奓翅子；而阴晴虽然默不作声，但眼泪已经淌满了两腮，又顺着她尖尖的下巴颏儿滴落到地上。</s><s>阴晴就是这样，即使在哭，都是一脸的沉静，就像一尊汉白玉的石像着了露水。</s><s>从小到大，那似乎也是那豆唯一一次看见阴晴的眼泪。</s><s>他也明白，只有在他面前，阴晴才能痛痛快快地哭上一鼻子。</s>

<s>哭时就遇上了爷爷。</s><s>听了爷爷的话，阴晴也没言语，嗯了一声就出了小院儿。</s><s>她又去学校，开始了雷打不动的晚自习。</s><s>其实那些道理不需爷爷说，阴晴也明白。</s>

<s>但那豆却觉得，阴晴仍有哭一鼻子的权利和必要。</s><s>于是怨爷爷：“您瞎掺和什么呀。”</s>

<s>爷爷反而数落那豆：“笨死你，也不知道给人擦擦。”</s>

<s>而此时，在他的劝慰下，手机里的何大梁总算停止了哭的努力，迸出一句囫囵话来：“可现在怎么办？</s><s>我得把我田‘锅’找回来呀。”</s>

<s>那豆就说：“找你不就为这事儿吗？</s><s>你要找你‘锅’，我还要找我爷爷呢。</s><s>我爷爷的骨灰在哪儿？</s><s>在你手里。</s><s>你‘锅’的骨灰在哪儿？</s><s>在另一家人手里。</s><s>另一家人那个老太太的骨灰在哪儿？</s><s>在我们家人手里。</s><s>乱归乱，好歹头绪厘清了，这就是一个好的开始；你刚开始不相信我，现在又信了，这也是一个可喜的进步……</s><s>只要再找到那个老太太的亲属——哦对了她叫沈桦——大家把‘盒儿’里的东西一换，问题就算解决了。</s><s>当然现在还有个困难，就是老太太沈桦的家人不大好找……</s><s>不过咱俩不是接上头了吗？</s><s>我的意思是，你先过来跟我会合，好歹让我爷爷归了位，此后怎么办，咱们慢慢儿再商量……</s><s>虽然还不知道你那工地在哪儿，不过这也不妨事，现在都有高铁，哪怕从你们贵州回来，也就是半天工夫……”</s>

<s>因嫌何大梁脑子慢，他就把情况又分析了一遍。</s><s>嘴上说着，他自己的脑袋里似乎也充满了希望。</s><s>这让那豆对着镜头把手一摊，胸有成竹的样子。</s>

<s>然而何大梁却愈发惶惑，也把手一摊：</s>

<s>“但我想说的是……</s><s>我恰恰不能回去找你。</s><s>北京我去不了呀。”</s>

<s>这又轮到了那豆一瘪。</s><s>他忽然想到，建筑公司工会的人曾经说过，贵州人田谷多“出事儿”的地方是在埃及，而他的工友们回北京举行完告别仪式，立刻就马不停蹄地继续开拔了——至于开拔又去了哪儿，却也说不知道。</s><s>而此时听何大梁的口风，那个工地的交通状况似乎是很不方便的。</s><s>甚至还可以推测，假如他们这支队伍是专做海外工程的，就连去了国外也不是没可能。</s><s>假如那样的话，何大梁又是随身带着“盒儿”走的，这不就相当于爷爷也一道儿出了国吗？</s><s>想到这里，脱口而出：</s>

<s>“我爷爷多少年都没出过北京，你到底把他给弄到哪儿去了？</s><s>埃及吗？”</s>

<s>“不是埃及。”</s><s>何大梁又迸出一个地名，“阿尔巴尼亚。”</s>

<s>“怎么听着那么耳熟……”那豆顺嘴一“秃噜”，接着问，“那地方又在哪儿？”</s>

<s>何大梁倒也实诚，像地理课上的答题一样背诵起来：“阿尔巴尼亚位于欧洲东南部，巴尔干半岛西南部，东临北马其顿，西隔亚得里亚海与意大利相望……”</s>

<s>那豆又说：“真的假的？</s><s>你有证据吗？”</s>

<s>听他这么问，何大梁便一发鼓着脸站起来，举着手机走出了工棚。</s>

<s>随着何大梁的镜头晃动，那豆看见了高山与河流。</s><s>刚开始，他还以为这就是“愚公过河”微信头像上的景色，但再一细看，才发现山与河都与那张照片并不相同。</s><s>这里的山并没有照片里的险峻，连着一望无际的原野，河水却更加丰沛，波浪之声不绝于耳。</s><s>工棚位于半山腰，下面不远处，则是一座巨大的钢铁骨架，由若干从河水中突兀而起的水泥墩子支撑着，直绵延到河对岸去。</s><s>就算是那豆也能看出，那是一座建了一半的桥梁，而他还听新闻里说过，桥梁最后成型的工序叫作“合龙”。</s><s>这桥果然就像一条龙。</s><s>以桥为参照，它周围的人与机械简直是微不足道的了，连大卡车都变成了缓缓爬动的甲壳虫。</s>

<s>山与河并不稀奇，穿山过河的桥梁却成了人间奇景。</s><s>那豆不由得倒吸了口凉气，满腔的疑问也被噎住了。</s><s>何大梁则一边移步换景，一边介绍道：</s>

<s>“这是主体工程，这是运输队，这是跟我们合作的本地公司……”</s>

<s>画面上果然出现了几个高鼻梁大胡子的外国人，都穿着与何大梁一样的工作服。</s><s>而何大梁又把镜头转向工棚顶端，让那豆看见了中国国旗和一面他从未见过的旗帜，大约就是人家国家的象征了。</s><s>从两面国旗背后，那豆还看见了一轮刚刚升起的旭日，天色晨曦初现。</s><s>此时北京已经是中午了，可见何大梁与那豆所在的地方隔着五六个小时的时差，也可见上次视频时，那豆以为何大梁在吃午饭，其实人家是在吃早饭。</s><s>还怪不得，昨天夜里那豆困得一头栽倒，何大梁却还精神十足，没完没了地给他打电话呢。</s>

<s>何大梁接着就问：“现在信了吧？</s><s>我可没骗你。”</s>

<s>那豆自然是信了，他也只得信了。</s><s>但面对何大梁那近乎木讷的诚恳，他却感到眉心处有一束火苗燃起，吱吱作响地炙烤着他的脑仁儿。</s><s>他原先还替贵州人田谷多累得慌呢，觉得田谷多化成了灰却有可能被带到了美国，可现在倒好，类似的情况反而落到了他爷爷的头上。</s><s>美国和阿尔巴尼亚，在世界地图上，这俩地方相对于北京一东一西，但同样是千里迢迢，又同样是阴差阳错。</s><s>而归根结底还是得怪何大梁：既然田谷多把后事托付给了他，他干吗不能办妥了再走，干吗非要带着人家的骨灰天南海北地瞎转悠？</s><s>不就是干活儿吗，不就是挣钱吗，难道干活儿挣钱比一个人的入土为安还重要吗？</s>

<s>这么想着，他责问道：“到哪儿都背着个‘盒儿’，你是不是撑的呀？”</s>

<s>他又说：“哪怕要出国，你也可以先把骨灰存放在殡仪馆，等去贵州之前再取嘛。”</s>

<s>他还说：“就算你想让你田‘锅’到外国的河里去游泳，我爷爷可不想去阿尔巴——”</s>

<s>话说一半，却又僵住了。</s><s>他不得不再次对一个“变成了事实的可能性”震惊不已，此外还得耗费时间和精力，慢慢儿地去咂摸、去消化。</s><s>而他那暂时的静止却让何大梁“喂、喂”两声，然后举着手机摇起来。</s><s>镜头里的山河、桥梁便也随之大幅度地晃动，此外还有许多外国人的脸在那豆面前转圈儿。</s>

<s>“看得见吗——你？”</s><s>天旋地转中，何大梁问他。</s>

<s>那豆忙着制止对方：“哎哟，我晕，我都快犯了‘美尼尔’了……”</s>

<s>何大梁这才把镜头转向自己，抱歉地一笑：“这边信号不好，我还以为……”</s>

<s>但当俩人重新大眼瞪小眼，手机里却又发生了一个状况：画面略一抽搐，从此静止不动，不仅何大梁，就连他背后的山川河流以及外国人脸也统统定格。</s>

<s>信号果真断了。</s><s>何大梁还真是一张乌鸦嘴，说什么就来什么。</s>

<s>不过对于那豆而言，相比于他爷爷去了阿尔巴尼亚，这点儿小小不言的意外就算不得什么了。</s><s>何大梁那边许久没动静，那豆再拨过去，却也拨不通。</s><s>好在知道何大梁不是故意失联，因此那豆也并不像此前那样焦急。</s><s>他故作镇定地坐在桌旁，顺道瞥了一眼桌上那个裹着红布的“盒儿”，又站起身来，给爷爷的照片掸了掸灰，将潘家园淘来的“汉朝香炉”清空，还在灵位前摆上了新买的点心。</s>

<s>一边儿码着“自来红”，他就一边儿在心里对爷爷说起了话。</s>

<s>仿佛是为了安慰爷爷，他的那些话也说得故作镇定：“爷爷，我说您也不给我托个梦，敢情您在阿尔巴尼亚呢，信号够不着。</s><s>您活着时没出过北京，“薨”了以后却东临北马其顿，西临亚得里亚海……</s><s>不过您放心，甭管您到了哪儿，我也得把您接回来。”</s>

<s>这么说时，照片里的爷爷也看着那豆，两眼弯着，似在含笑。</s>

<s>而因爷爷笑得颇为镇定，那豆这才意识到了一个事实——为什么他会隐隐约约地对“阿尔巴尼亚”感到熟悉？</s><s>那是因为爷爷对他说起过阿尔巴尼亚。</s><s>别看爷爷一辈子住胡同，可嘴里也尽往出蹦洋词儿。</s><s>又和“布尔什维克”“孟什维克”不同，“阿尔巴尼亚”不是学习班里教的，而是爷爷从报纸上看来的。</s>

<s>这就又要说到酱油厂的某个历史阶段。</s><s>自打建成以来，厂里的任务一直比较紧，哪怕是外地农村闹了饥荒，也没断了给北京居民供应调料；然而偏是此后过了些年，厂子却时不时地要停产，工人一多半儿回家歇着。</s><s>一问原因，才知道用于酿制酱油的黄豆被上面截流，拿走援助外国去了。</s><s>具体哪个外国？</s><s>报纸上写着呢，阿尔巴尼亚。</s><s>报纸上还写着，那儿有一位霍查同志。</s><s>本来歇着也挺好，爷爷还省得搬缸了，但凡事有利有弊，这却苦了那豆他爸。</s><s>当时他爸还小，爷爷当搬缸工人挣得又少，家里订不起牛奶，给孩子补充营养全靠厂子“内部处理”的碎黄豆。</s><s>黄豆可以炒着吃，也可以拿到外面磨豆浆。</s><s>这时因为黄豆供应不上，那豆他爸就跟着一并缺了嘴。</s><s>后来他爸还有点儿鸡胸，大约也是缺乏蛋白质造成的。</s><s>更让爷爷烦恼的是，只要肚子里一空，那豆他爸就会坐在台阶上喋喋不休——他佝偻着肩膀，弯着扁担般的身子，抱怨着那盏遥远的“明灯儿”：</s>

<s>“我的炒黄豆呢……</s><s>干吗把我的黄豆给他们呀？</s><s>他们又不真是咱们家亲戚。”</s>

<s>爷爷还得给那豆他爸做工作：“霍查同志口重，人家也得吃酱油。”</s>

<s>别看那时他爸小，口风已经很脏了：“也不怕齁儿死他们。”</s>

<s>爷爷听得头大，兼之被吓了一跳：“别瞎说——国家自有国家的安排。</s><s>你就这么想，答应了人家的东西可不得给吗？</s><s>否则这‘面儿’咱们栽不起。”</s>

<s>而又听爷爷说，那豆他爸原也不是爱叨叨的人，说话的密度跟其他孩子差不多，但自从缺了嘴，嘴就变得特别碎了——仿佛嘴里的空当能拿话填补上似的。</s><s>在酱油厂停工的日子，爷爷赋闲在家，还必须得听他爸说黄豆，说阿尔巴尼亚，说霍查同志吃饭齁儿不齁儿。</s><s>有时听着听着，爷爷也乐了，一天突然对那豆他爸说：</s>

<s>“要不我给你起个外号，就叫那三刀吧。”</s>

<s>那豆他爸倒也顺杆儿爬：“您说的是哪三把刀？</s><s>菜刀剪刀剃头刀？”</s>

<s>爷爷破天荒地说了句粗话：“都不是——你是叨逼叨逼叨。”</s>

<s>后来这个外号居然流传了下来，一直到那豆他爸在酱油厂当上了班车司机，都被人称为那三刀。</s><s>而老人就是这样，一旦觉得亏欠了儿子，必得从孙子身上找补回来。</s><s>到了那豆出生以后，蛋白质的补充本已不成问题，腰果杏仁他们家虽然舍不得买，但牛奶鸡蛋管够；不过爷爷仍会从酱油厂要回点儿东北黄豆，拿大铁锅炒了，撒上白糖给那豆吃。</s><s>这时看见那豆嘎嘣嘎嘣地嚼黄豆，那豆他爸也深有感触：“霍查同志总算不吃酱油了。”</s>

<s>对于他爸的话，当时的那豆不解其中含义，他只是忙于放屁。</s><s>半斤炒黄豆下去，临睡觉前再喝一瓶牛奶，肚子里就跟开了锅似的。</s><s>那时那豆夜里还跟爷爷睡，第二天爷爷说：“机关枪还有哑火的时候呢，你是整宿没歇。”</s>

<s>又说：“我再给你起个外号吧，就叫‘豆儿’得了。”</s>

<s>如此说来，那豆和他爸那三刀的称谓，其来历都与阿尔巴尼亚有着间接的关系。</s><s>而现在，爷爷却被带到了阿尔巴尼亚。</s><s>又想到小时候的事儿，那豆就感到鼻子一酸，但他知道光抒情也没用，要想把爷爷找回来，还得联系何大梁。</s><s>好在视频虽然中断，但没过多久，何大梁又发来了信息。</s><s>看来不仅那豆着急，何大梁也着急。</s>

<s>俩人就在微信上接着聊，有时用文字，有时用语音。</s>

<s>再接下来，何大梁先向那豆说明，工地上的通信基站是临时搭建的，“带宽”不够用，所以信号时好时不好。</s><s>他又解释了自己一定要把田谷多——其实是那豆的爷爷——的骨灰随身携带的原因。</s><s>一来因为日程紧，队伍从埃及回来，只在国内略作停留，紧跟着就得转奔阿尔巴尼亚，合同都是此前签好的；二来则涉及到了贵州人田谷多的具体情况。</s><s>田谷多光棍一条，没有家人，死前就连工资卡都交给了工友何大梁，然而遗体刚一转运回国，他原先所在的乡里却冒出了无数亲戚，从表舅堂叔到侄子外甥无所不包。</s><s>这些人有的给建筑公司打来电话，还有的干脆要坐着火车到北京来“讨个说法”，而他们与田谷多的关系拐弯抹角，其目的却殊途同归，都是为了索要田谷多生前的积蓄以及工伤抚恤金。</s>

<s>何大梁说：“可我田‘锅’告诉过我，他们那边十里八乡说来都是亲戚，亲戚一多也就不亲了。</s><s>况且当年田‘锅’他爸就是出事故死在了工地上，没多久他妈也病死了，在他无依无靠的时候，那些‘亲戚’并没有管过他……</s><s>后来还是政府供他上完了学。</s><s>再后来田‘锅’出了事，他们倒跑来认亲了。</s><s>认亲是假，认钱是真，有这样的道理吗？”</s>

<s>“这是有点儿……</s><s>不地道。”</s><s>听着何大梁的激愤言辞，那豆只好附和；而他又问，“你刚开始非说李师傅骗你，莫非也是这个缘故？”</s>

<s>何大梁说：“那当然。</s><s>给我打电话的那些‘亲戚’除了要钱，也说要把田‘锅’的骨灰取走。</s><s>要骨灰还是为了日后有理由要钱，我就更不能答应他们了。</s><s>那些人凶得很，还说要找我们施工队的领导，还说要到法院打官司。</s><s>我就说你们找去打去，反正对于后事，田‘锅’在死前跟我都有交代，工友们也听见了，到哪评理我也不怕。</s><s>恰好那个劳模老李在这期间找到了我，张嘴就说骨灰盒里出了差错，我还以为他是和‘亲戚’们串通好了诳我上钩呢……</s><s>现在看来是错怪人家了。</s><s>不过这也不能怪我，对吧？”</s>

<s>“当然当然。”</s><s>听到这里，那豆心里仍免不了生疑，并且那疑惑又往另一个方向岔过去了；但他还得顺着何大梁说，“我爷爷也告诉过我，有理走遍天下。”</s>

<s>何大梁就又说：“正因为怕人来闹，骨灰我也不能寄存在殡仪馆或者建筑公司了，索性随身带走。</s><s>反正田‘锅’如果不死，本来就要和我们一起来阿尔巴尼亚——”</s>

<s>而说到这儿，对话又中断了。</s><s>可能是“带宽”吃紧，更有可能是何大梁又被哨声催促着上工去了。</s><s>那豆的眼前还浮现出了一幅场景：何大梁像空中飞人一样悬挂在尚未“合龙”的钢铁骨架上。</s><s>他不了解那巨大的工程是怎样进行的，因此只能根据科幻电影和杂技表演的经验来想象。</s><s>他也真觉得不可思议：就是这个阿尔巴尼亚，过去需要从他爸的嘴里省黄豆，现在又要何大梁过去盖大桥；大桥与黄豆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但无论是爷爷、他爸还是田谷多与何大梁，原本与阿尔巴尼亚又哪儿有半毛钱的干系啊。</s>

<s>那豆同时又盘算，既然何大梁有可能正在桥上干活儿，那么最好还是不要打搅人家了。</s><s>爷爷就曾经告诉过他，搬缸全靠一口气，如果这口气断了，这缸八成得坏。</s><s>同理，万一让何大梁走了神，其后果可比坏个缸要严重多了——田谷多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吗？</s><s>何大梁要是成了田谷多第二，爷爷的骨灰就更不知该去找谁讨要了。</s><s>于是他也没再给主动何大梁发短信。</s><s>至于那漫长的焦躁、煎熬和心神不宁，就让他来独自承担吧。</s>

<s>倒是何大梁给他发来了语音，在隆隆噪声中印证了他的猜测：“不好意思，上工了……”</s>

<s>“修你的桥，先甭想别的。”</s><s>那豆勒令对方，“留神天灵盖儿，留神脚跟子。”</s>

<s>而等何大梁又从微信里冒了泡儿，就到了次日的中午时分，也即阿尔巴尼亚的清晨。</s><s>何大梁之所以没在阿尔巴尼亚的傍晚、北京的夜里找他，估摸着也是因为那豆声称过要睡觉——其实他在小半间里翻来覆去，足有半宿没合眼。</s><s>不过这时联系也有个好处，因为别人还没怎么开始用手机，“带宽”比较充裕。</s><s>于是何大梁给那豆打来了视频。</s>

<s>刚一接通，却见何大梁对他点头：“谢了啊，兄弟。”</s>

<s>那豆反而一瞪眼：“谢我干吗？</s><s>咱们也论不着——”</s>

<s>何大梁打断了他：“过去上桥施工以前，都是田‘锅’提醒我注意安全。</s><s>他说每到一个新焊点，先得观察四周，留神头上，留神脚下。</s><s>刚开始我还觉得他烦，后来就成了习惯，一天不听心里发空。</s><s>而自从田‘锅’出事以后，这话就再没人跟我说过。”</s>

<s>说时目光一垂。</s><s>看着那张斑马脸，那豆心里却也一热。</s><s>作为家里的独苗儿、习惯于横着眼看人的孤僻孩子，还没人实心实意地管他叫过一声“兄弟”呢。</s><s>那豆同时又想：何大梁多大岁数？</s><s>到底是他的“兄”还是他的“弟”？</s>

<s>原先也没留意过，此时细一打量，倒发现何大梁比他还小了两岁似的。</s><s>还是那话，北京孩子多大了都是孩子，不像人家，这才二十出头，已经能到地球的另一个角落去挣饭吃了。</s><s>而也许正因共同辗转漂泊地挣过饭、修过桥，何大梁和田谷多才成了“兄弟”，田谷多才把后事托付给了何大梁……</s><s>只不过那位田“锅”除了提醒“兄弟”注意安全以外，就没提醒过“兄弟”要保持卫生勤洗脸吗？</s><s>瞧这脸，从大早上起就一道一道的。</s>

<s>想到这儿，那豆浅浅一笑。</s><s>而当他再开口时，心里却有了几分不好意思；他明白，现在他要跟他的“兄弟”谈条件了。</s><s>但为了爷爷，该谈也得谈。</s><s>那豆便重复了一遍对何大梁的要求：能不能想办法来趟北京，好歹先把他爷爷的骨灰带回来？</s><s>即使何大梁远在阿尔巴尼亚，那无非也就是麻烦点儿，坐不了高铁就坐飞机呗。</s>

<s>那豆还拿自己做表率：“我这阵子就没上过班儿——惟送死可以当大事，我爷爷的‘急茬儿’等着料理呢，那些当头儿的能说什么？”</s>

<s>然而对于他的建议，何大梁一口否决。</s><s>理由很简单：人家的“班儿”和那豆的“班儿”可不一样。</s><s>何大梁解释道，阿尔巴尼亚的大桥施工已经到了关键阶段，并且因为远在海外，人手极其有限。</s><s>如果他一走，别说找不到能顶替的人，就算找到了也来不及再从国内空运过去；一个人撂了活儿，耽误的就是一个班组，一个班组撂了活儿，耽误的就是一支队伍，一支队伍撂了活儿，大桥就有可能无法按时“合龙”……</s>

<s>这个何大梁还把自己看得挺重要，而那豆只觉得何大梁不可理喻。</s><s>他心里一急，又道：“要不你把我爷爷的骨灰寄回来也行，那边有没有快递……”</s>

<s>对于他这个未经思索的念头，何大梁一句话就顶了回去：“你爷爷的骨灰，你放心交到陌生人手里？</s><s>反正我对我田‘锅’做不出来。”</s>

<s>那豆脸上一臊，接着又埋怨：“我这也是让你给气的，你这人太‘轴’……</s><s>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呢？</s><s>难不成让我去趟阿尔巴尼亚？</s><s>可出国得办手续，我连护照都没有，我想去人家也不让我去呀。</s><s>而且我看你不光‘轴’，还糊涂——人死没法下葬，这是天大的事儿，你还老琢磨一桥，这不是轻重不分吗？”</s>

<s>没想到，何大梁却眯起了一双眼，用类似于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那豆。</s><s>这就让那豆不再觉得何大梁“慢半拍”了，倒仿佛何大梁的脑子转到他的前面去了。</s>

<s>随后何大梁说：“兄弟，我觉得你的想法有些自私。”</s>

<s>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评价，那豆就一怔。</s><s>何大梁接着又说：</s>

<s>“你一直向我要你爷爷的骨灰，但如果我把骨灰给了你，我能从你那里拿到什么？</s><s>你手里的骨灰是田‘锅’的吗？</s><s>田‘锅’的骨灰还不是在另一家人的手里吗？</s><s>按照你的盘算，你倒是能从这个差错里抽身了，但我怎么办？</s><s>你爷爷倒是能该埋到哪里就埋到哪里去了，但田‘锅’又怎么办？</s><s>要依了你，我对得起田‘锅’吗？”</s>

<s>别看何大梁平时口齿不清，这段话却说得相当流畅。</s><s>这就好比一个“顺拐”经过热身活动，也能百米冲刺。</s><s>而话一出口，便让那豆半晌无言。</s>

<s>那豆不得不承认，何大梁的说法有理有据。</s><s>而且他还意识到，何大梁可不傻，人家早看穿了他一直以来的那点儿小心思。</s><s>当初李固元梳理老太太沈桦家的情况时，他就有些心不在焉，这是因为他觉得那与自己无关，他爷爷的骨灰在何大梁手里呢；而后来，他又紧着让何大梁把骨灰送回北京，这也是想着先让他爷爷归了正位再说——至于别人的事儿，他就一时顾不上琢磨了。</s><s>再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他就像只饿红了眼的狗，只盯着属于自己的那块骨头。</s><s>而这种考虑事情的方式，从何大梁的角度确实是可以定义为“自私”的。</s><s>不仅自私，用北京人的说法简直就是“鸡贼”。</s>

<s>北京人还爱说自己“有里有面儿”，最怕的就是被人戳穿了“里子”而伤及“面儿”。</s><s>至于伤了“面儿”之后的反应呢，往往则是恼羞成怒。</s><s>因而那豆又想：难道何大梁就没把柄、没短处吗？</s><s>有些话他一直没说，现在倒好，既然何大梁先给他扣了顶帽子，那也别怪哥们儿嘴毒了。</s><s>当那豆的表情重又活泛起来，脸上便露出了一丝冷笑：</s>

<s>“我自私？</s><s>我看你也好不到哪儿去。”</s>

<s>何大梁还在兀自忿忿着：“我怎么啦？</s><s>我可不像你——”</s>

<s>那豆便打断他：“是呀，你大公无私，你忠于职守，为了表彰你，庙会上捏面人儿的都应该把关公的红脸儿改成斑马脸——可我问你，你死活不回来，真是为了修桥吗？</s><s>其实还不是为了躲着田谷多的亲戚们？</s><s>而你躲着那些亲戚又是为了什么——到底？</s><s>还不是为了田谷多的钱嘛。</s><s>人家的工资和抚恤金，到头来却让你给捏在了手里，我说你怎么‘锅’呀‘锅’呀叫得那么亲呢——不光亲，而且还划算呢……”</s>

<s>这些猜测其实早就盘旋在那豆的脑子里了，只不过因为觉得那是“人家的事儿”，所以他一直没挑破。</s><s>现在一气儿抖搂出来，他竟还获得了几分主持正义的快感。</s><s>怪不得网上甭管曝出了什么事儿，都老有那么多人争先恐后地往道德的制高点上爬呢——爬上去就能理直气壮地踩踏别人。</s><s>而一边踩着何大梁，那豆还一边观察着何大梁。</s><s>他还有几分好奇：何大梁是否果真如同自己所说的那么不堪呢？</s>

<s>如果何大梁把田谷多当“锅”，为什么又要私吞人家的钱呢？</s>

<s>但如果只为了拿钱，他为什么又一提到“锅”就会悲恸地唱歌呢？</s>

<s>这么一琢磨，他又发觉，何大梁的表现里自始至终存在着某种矛盾。</s><s>而这种矛盾之下，是否藏着什么他所不知道的隐情——就像他同样也有尚未告诉何大梁的隐情？</s><s>但随后，那豆却看见手机里的何大梁抬起胳膊，猛地抹了一把脸。</s><s>紧接着，那豆还从何大梁的眼里看见了泪光。</s><s>何大梁竟被他说哭了，那豆这才意识到了自己那段言语的杀伤力。</s><s>并且可见，何大梁的眼泪也和他的异曲同工，都是该来的时候不来，不该来的时候瞎来。</s><s>而与眼泪一同出现的还有一股子狠劲儿，那豆便想，谁怕谁呀，于是他也反瞪何大梁。</s>

<s>俩人刚刚互称“兄弟”，这时却横眉冷对，“照着眼儿”。</s>

<s>然后何大梁才开了口，口气却是低沉而压抑的：“也幸亏我在阿尔巴尼亚，要是当面听见你说这些话，八成会跟你拼命。”</s>

<s>一不做二不休，那豆继续“激”着何大梁：“你要来北京，哥们儿奉陪。”</s>

<s>按照街面儿上的规矩，这架就算约上了。</s><s>而何大梁又问：“你真这么看我？”</s>

<s>那豆说：“你这么个态度，你这么办事儿，还想让人怎么看你？”</s>

<s>“那好，”何大梁却忽然叹了口气，流露出了近似于感慨的神色，“你老说你爷爷这、你爷爷那的，我也再讲讲我的田‘锅’吧。”</s>

<s>接着，何大梁也不管那豆在不在听，径自讲起了贵州人田谷多。</s>





<s>第15章 精明的贵州小伙</s>





<s>讲起田谷多，何大梁的语调还是低沉而压抑的。</s>

<s>如前所述，田谷多自小没了爹妈；乡里的学校给他免了学杂费，还推荐他去技校学了焊工，为的就是让这个孤儿将来有一技傍身。</s><s>自十八岁起，田谷多便四处漂泊着打工，湖南四川都去过，刚开始是做普通电焊，后来跟着一支公路系统的工程队修起了桥。</s><s>渐渐地，他对桥梁焊接感了兴趣，一边干着一边钻研起来。</s><s>工地上就有这个特点，只要勤学苦练，迟早也能成为行家里手，干了几趟活儿，田谷多居然闯出了些名气。</s><s>从此以后，他只参加和修桥有关的工程。</s><s>那些年又赶上一个风潮，中国的建筑公司纷纷在海外揽活儿，包了工程就从国内招人，工资再加上各项补助，待遇自然比在国内高些。</s><s>因为没有家累，田谷多比较愿意接这类活儿。</s><s>此后他常在天上飞着，除了后来“出了事儿”的埃及，还去过东南亚、非洲内陆和几个“斯坦”。</s><s>别看就是个农民工，护照上却盖了密密麻麻的一串儿章。</s>

<s>他也正是在此期间遇见了何大梁。</s><s>当时是在缅甸，何大梁被一家劳务公司运送过去，开始说是做玉石生意，后来才知道其实是在矿山当苦力。</s><s>何大梁偷了护照跑出去，但又买不起回国的机票，只能在中国劳工扎堆的集市上游荡，或讨或偷混口饭吃。</s><s>听口音觉得熟悉，田谷多就问何大梁哪儿的人，俩人果然是贵州老乡；又问何大梁怎么来了这儿，何大梁就说爹赌钱娘改嫁，出来打工又让人骗了。</s><s>田谷多就问何大梁愿不愿干桥梁焊工，又出面作保，央求公司跟何大梁签了合同，从此把何大梁带在身边，成了何大梁的“锅”。</s>

<s>这一干又是两三年，何大梁渐渐出了师，手艺都是田谷多教的。</s>

<s>俩人白天在桥上搭伴干活儿，晚上回工棚吃酸汤蘸水，也不去城里和景点闲逛，也不跟当地那些黑的棕的娘们儿撩骚。</s><s>他们唯一关注的是账户里缓慢增加的积蓄，田谷多想在老家县城买套楼房再结个婚，何大梁则想回去弄辆改装车开，丰田86，他比较迷日本动画片《头文字D》。</s><s>因为目标不同，对于生活的规划也不同，何大梁正在兴致勃勃地攒车钱，田谷多却告诉他，自己得回趟老家，一两年内大约不会出来了。</s><s>原因是他们那儿的县城通了高铁，房价噌噌往上涨，要再不下手，以后怕买不起了。</s>

<s>这时俩人是在埃及的亚历山大港，一座桥梁的主体工程已经接近完工。</s><s>田谷多说要回家，何大梁虽然不舍，但也挺支持他。</s><s>然而这时，施工队又签下了阿尔巴尼亚的合同，队长动员田谷多和何大梁都参加。</s><s>田谷多本想说算了，但又了解了一下阿尔巴尼亚那座待建桥梁的情况，却临时改了主意。</s><s>说到这儿，何大梁对那豆解释道：</s>

<s>“田‘锅’说他这辈子净修桥了，梁式桥、拱形桥、悬索桥……</s><s>就是没修过全机械化建造的特大组合体系桥。</s><s>他还说，这种桥的技术水平最高，能参与一次，对于干这行的人也是一个荣耀。”</s>

<s>听到这里，那豆仍对何大梁横着眼，但却颇能理解田谷多的想法。</s><s>爷爷就曾说过，他一辈子搬过无数的缸，唯独刚进厂时，为了给运到战场上的纱布腾地方而搬的那两百来口缸最有价值。</s><s>那豆还想起了劳模李固元的话，“人对得起手里的活儿”。</s>

<s>于是田谷多与何大梁就都答应了人家，商议好等从埃及回了国，就一起转机再去阿尔巴尼亚。</s><s>但何大梁继续讲，也就是在这期间，田谷多出了事。</s>

<s>埃及那座桥梁的主体工程迎来了验收阶段，趁着相关部门还没介入，建筑公司内部派来的质检人员先得进行一遍自查。</s><s>这一查，貌似还真查出了问题：桥身侧面的某段钢梁平时还好，但只要一起风就会发生震颤。</s><s>接着一分析，发现了症结所在，原来为了迎接两国领导视察，公司让人在桥身上悬挂了巨幅标语牌，其内容无非是“友好”“莅临”“致敬”什么的；而标语牌正好连接着那段钢梁，一兜风受力增大，就会引发颤动。</s><s>本来这不算个毛病，反正不刮风也发觉不了，又反正等到桥梁彻底竣工，临时标语牌还得摘掉。</s><s>但上面的人精益求精，就要求焊工再上去一趟，对钢梁及标语牌进行加固焊接。</s>

<s>这也不是什么高难动作，施工队的头儿随口对何大梁说：“你去弄弄得了。”</s>

<s>何大梁应了一声就去拿家伙，除了焊枪还有面罩，也包括由绳索和钢钩组成的保护器材。</s><s>但也偏巧，因为后勤部门没协调好，焊枪面罩倒是还在，保护器材却提前运送到另一个工地上去了。</s><s>上面催得又急，何大梁不免抱怨：</s>

<s>“怎么这么多事？</s><s>谁知道验收的时候刮不刮风？”</s>

<s>上面的人就说：“偏巧要是刮风了呢，你负得起责任吗？”</s>

<s>两下一瞪眼，弄得施工队的队长也很作难。</s><s>这年头包工头难干，除了伺候甲方，还得伺候工人，尤其是何大梁这种脾气比他们的前辈大了许多的年轻工人。</s><s>果不其然，何大梁的斑马脸一沉，眼瞅着就要摔焊枪。</s><s>只不过他的胳膊才刚举起来，就被田谷多拦住了。</s>

<s>田谷多对何大梁说：“我去算了。</s><s>桥的结构我比你熟，手脚也比你快。”</s>

<s>言下之意很清楚：小小不言的事情，赶紧应付过去就算了。</s><s>他也看出“上面”并没有多么较真儿，关键是“底下”有个态度就行。</s><s>于是便换了田谷多上。</s><s>田谷多总在提醒何大梁注意安全，但这次，他却没带保护器材就上了钢架。</s>

<s>而也偏巧，这次田谷多就遇上了横风。</s>

<s>这种风是高空作业的一大隐患，往往前几秒还无声无息，后几秒却会在桥体之间形成强烈而走势诡异的气流。</s><s>本来作为经验丰富的工人，田谷多是很擅于预判风向的，他之所以敢不戴护具上桥，也是认为这天的气象条件相当稳定。</s><s>但他的判断出了差错。</s><s>底下的人本来仰头望着，上面派来的那位验收员还给何大梁扎着针儿，“到底是老师傅靠得住”，但转瞬之间，就听见那标语牌鼓动出海浪般的波涛，又见田谷多像树叶一样飘了下来。</s>

<s>多处粉碎性骨折，内脏破裂。</s><s>田谷多闭眼以前，还在医院里挺了两天。</s><s>意识尚且清楚的时候，他居然还对何大梁笑得出来：“大意了。”</s>

<s>但他又说：“这辈子都在盖桥，在桥上出事也挺正常。”</s>

<s>然后就向何大梁托付后事，还当着众人的见证，把工资卡也交给了何大梁。</s><s>而何大梁本来一提起田谷多就要努力哭，就要吟哦那句“老锅锅”，可向那豆转述到这里，语调却保持着风平浪静：“我田‘锅’还交代了三件事，让我替他去办。”</s>

<s>那豆不禁接上了何大梁的话头：“哪三件？”</s>

<s>何大梁说：“第一件，田‘锅’说他是中国人，所以想囫囵着回到中国。</s><s>这个要求后来做到了。</s><s>先前说要在埃及就地火化，但大家不答应，公司也只好特事特办，专门包了一个货运舱位，把田‘锅’紧急运到了北京。”</s>

<s>“所以才有了咱们这档子事儿。”</s><s>那豆说，“第二件呢？”</s>

<s>何大梁说：“第二件就是阿尔巴尼亚这座桥。</s><s>田‘锅’想修这座桥，但他来不了了，所以让我务必替他把桥修完。</s><s>我既然点了头，就不能对田‘锅’食言。”</s>

<s>这也是何大梁不回国的理由了。</s><s>阿尔巴尼亚的大桥变成了田谷多的遗愿，因此何大梁的坚守岗位也就不再只为“挣口饭吃”，归根结底还是为了他的田“锅”。</s><s>这让那豆心下既凉又热，凉的是自己的盘算势必落空，热的是在某种意义上，他相当于充当了何大梁与田谷多的见证人——人家可是过命的交情，人家可是生死相托。</s>

<s>他接茬儿又问：“那还有第三件——”</s>

<s>何大梁道：“至于第三件事，就关系到田‘锅’留下的那些钱了。</s><s>那钱一分不差，绝不会用在我自己身上。</s><s>我的话你现在可以信，当然也可以不信，但等事情了结，你就会知道我不是你说的那种人——空口无凭，我会拿出证据来的。”</s>

<s>看来对于“证据”的要求，何大梁虽然对别人苛刻，但也严于律己。</s><s>这种态度倒让那豆心下平衡了不少。</s><s>他那横着的眼眯了起来，又开始了北京人的那套“和稀泥”：“瞧你说的，就好像我防着你似的——其实我也就是随口一说，我又没惦记着你田‘锅’的钱……</s><s>再说咱们还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干吗老蹦跶着扯人家的后腿呀？”</s>

<s>又让那豆没想到，何大梁却率先对他道了歉：“我们这样的人说话直，你别见怪。”</s>

<s>说得那豆一窘，也赶紧表态：“哪儿的话——既是兄弟，藏着掖着倒没劲了。”</s>

<s>俩人刚刚互“撕”一通，转眼又成了“兄弟”。</s><s>而那豆刚一晃神，却又听见何大梁说：“只不过眼下看来，要想把这件事情了结，还得依靠兄弟你了。”</s>

<s>何大梁对那豆说，正因为答应了他田“锅”，所以桥没修完不能回国；而既然“盒儿”里出了差错，所以田谷多交代下来的第三件事，必得由那豆协助才能完成。</s><s>他的说法令那豆迷惑，但那句“兄弟”叫得倍显赤诚，直让那豆心里怦然一跳。</s>

<s>那豆赶紧提醒自己先别动感情，又问：“你想让我干吗？”</s>

<s>何大梁说：“现在的情况，我田‘锅’的骨灰在另一家人手里，而另一家人那个老太太的骨灰，却在你手里——对不对？”</s>

<s>那豆说：“你就别从头儿绕了，这个我都知道，录像里也有。”</s>

<s>何大梁接着说：“那么很简单，我想请你找到那家人，也就是老太太沈桦的亲属——你们两边先做个交接，帮我把田‘锅’的骨灰给换回来。”</s>

<s>那豆听了就一怔，然后甚而一蒙。</s><s>他的口齿也变得结巴起来：“可你不知道……”</s>

<s>何大梁却自顾自地论证起了他那个方案的合理性：</s>

<s>“其实这件事情的解决方法，正像你所说的，本来还应该是三家人凑到一起，当面把骨灰盒里的东西物归原主为好。</s><s>但现在不是条件不允许嘛。</s><s>我回不去，另一家人又没露面，我们也只好退而求其次，由一个人从中代劳，先换一次骨灰，再换一次骨灰，把一个任务分成两次完成。</s><s>这就像我们盖桥时的分段施工，最后再从中间‘合龙’。</s><s>而眼下看来，能做这事的人也只有你。</s><s>一来你不是说过，你不用上班吗？</s><s>你们北京人好像都比别人闲。</s><s>二来也考虑到我们各自手里的东西——就算我去见到了那家人，人家凭什么要跟我换？</s><s>我又没有他们家人的骨灰，那个老太太在你爷爷的盒子里装着呢……”</s>

<s>对方又像“顺拐”冲刺，不歇气儿地说了一通。</s><s>听了好一会儿，那豆才得以打断他：“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还有个情况……”</s>

<s>何大梁说：“还有什么情况？</s><s>你之前瞒了我什么吗？”</s>

<s>“也不是瞒你，而是没来得及跟你说；没来得及跟你说，也是因为我想先商量我爷爷骨灰的事儿……</s><s>好吧我承认，我是有点儿自私。”</s><s>那豆先做了一番检讨，然后吧唧吧唧嘴，力图使自己的口齿稳当点儿、利索点儿，仿佛这才适合与何大梁分享那个在他看来相当惊悚的消息，“其实你想也能想到，你在阿尔巴尼亚我都能找到你，但那第三家人为什么一直联系不上？</s><s>这是因为他们也不在北京，而在更远的地方……”</s>

<s>何大梁便也一怔，然后瞪眼：“在哪儿呢？”</s>

<s>那豆说：“听李师傅说，他们在美国呢。”</s>

<s>听到这个地名，门外的八哥又说起了英语：“America，America。”</s>

<s>趁着何大梁的片刻沉默，那豆便把老太太沈桦那家人的情况向对方进行了复述，包括他们如何面子大，如何走得急，以及“那孙子”如何不情不愿地去了芝加哥上大学……</s><s>最后又指出了李固元曾经分析过的风险，也即田谷多的骨灰有可能被他们带去了美国——如果是这样，那么局面就更加让人束手无策了。</s>

<s>说起这些，那豆还带着些许的忐忑。</s><s>他似乎生怕何大梁不信他的话。</s>

<s>然而视频里何大梁的反应却很平静。</s><s>何大梁只在他迸出“美国”俩字儿时嘬了下牙花子，发出了轻微的一声“吱”，随后说：</s>

<s>“不就是美国吗，又不是火星。</s><s>大不了你就去一趟呗。”</s>

<s>后来那豆才想明白，对于空间的概念，何大梁与自己还真是不一样。</s><s>人家过的是什么日子，拍拍屁股就去了埃及，拍拍屁股又去了阿尔巴尼亚，常年漂泊为他养成了胆量与气魄，让他对于从未涉足之处也带有了一种先天性的司空见惯。</s><s>对于人家，地球仿佛就是一个球儿，扒拉扒拉就能转个圈儿似的。</s><s>而也颇为讽刺，这种胆量、气魄和司空见惯偏不属于那豆这个号称“咱们什么没见过”的北京孩子。</s>

<s>因此那豆还感到了害臊。</s><s>就像爷爷过去总拿阴晴和他做的对比：瞧瞧人家再瞧瞧你。</s>

<s>趁那豆脸上一烧，何大梁继续论述着他那个方案的可行性：“哪怕那另一家人暂且联系不上，可总也知道了老太太的孙子在哪里上大学吧？</s><s>根据这条线索，足够找到他们了。</s><s>这就好像我们盖桥的特殊材料，哪怕一个零件都能寻根溯源……”</s>

<s>而那豆仿佛是想掩饰自己的害臊，等他再开口时，便力图将话头儿往回拉扯：“咱们就先别说美国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田‘锅’交代给你的第三件事是什么呢。”</s>

<s>出乎他的意料，何大梁却说：“这个你先别问了。</s><s>现在还不到告诉你的时候。”</s>

<s>与此同时，那豆还察觉出何大梁那张斑马脸上的神色一变，居然显现出了几分狡黠。</s><s>这让他的心往上一提，同时大为不满：</s>

<s>“这话儿又叫怎么说的，明明是你让我去干事儿，你倒跟我……”</s>

<s>何大梁又强调了一遍：“你只要知道，你的任务是找到美国那家人，把骨灰换回来，而这对于办成田‘锅’交代下来的第三件事至关重要——就行了。”</s>

<s>这不是卖关子嘛。</s><s>在那一刻，那豆不仅感到自己遭了戏耍，并且还感到自己一不留神就上了何大梁的“套儿”。</s><s>他突然醒过味儿来，转眼急赤白脸：“等会儿，你到底什么意思——这不是拿我当枪使吗？”</s>

<s>他又说：“你想得倒挺美，张嘴就给我布置任务，你算哪根儿葱？”</s>

<s>他还说：“你还说我自私，我看最自私的就是你。</s><s>哦，你不能来北京，那我就应该替你跑腿儿吗——这一跑没准儿还是美国——你倒合适了，那我的辛苦又找谁说去……”</s>

<s>面对那豆重新涌起的愤慨，何大梁这次却淡淡一笑。</s><s>他接着说下去，不紧不慢，完全是摊牌的口吻了：</s>

<s>“兄弟，你得明白，帮我也就是帮你自己。</s><s>你说我自私也没错，反正咱们都自私，而到底谁的自私能得逞，那就得看你和我的手里各自有些什么筹码了——你那个盒子里的骨灰不是我田‘锅’的，我这个盒子里的骨灰却是你爷爷的，货真价实。</s><s>那么眼下就不是我在求你，而是你在求我了——直说了吧，只有你替我找到了田‘锅’的骨灰，我才会把你爷爷的骨灰还给你。</s><s>这就是我的条件。</s><s>假如你不答应呢，我当然也不会强求，反正从阿尔巴尼亚回来，我自己也可以去找那另一家人，又反正我跟着田‘锅’去过那么多国家，再多一个美国也无所谓……</s><s>只不过到那时候，我好像就没有义务专程给你们家送趟骨灰了吧？</s><s>万一我要是嫌你爷爷碍事，再对你爷爷做出什么举动来……”</s>

<s>那豆赶紧摆手，让何大梁别说了。</s><s>他仿佛又看见了爷爷正在漫天飘散。</s><s>并且他还不得不承认，何大梁这么说话是有底气的——恰因“盒儿”里所装的东西不同，他们俩在“谈条件”时的地位也就不同了。</s><s>尽管所谓“撒到河里去”听来只是一句威胁，一句气话，但倘若何大梁愣是这么干了，他却愣是拿何大梁没辙。</s><s>不仅他没辙，就连公安局也没辙：即便立马在中国报警，也约束不住一个人在阿尔巴尼亚的贵州小伙啊。</s>

<s>也就是说，他被何大梁捏住了“七寸”。</s><s>但这次，那豆却不甘于承认自己是只“放屁狗”了，他还在努力掰扯着，企图反制何大梁：“你想没想过，倘若我果真找到了那老太太沈桦她们家人，你田‘锅’的骨灰会换到谁手里——还不是我？</s><s>你就不怕我也……”</s>

<s>何大梁却丝毫不受他的胁迫：“真到那时候，我当然不敢对你爷爷怎么样了，但你同样也不敢对我田‘锅’怎么样，对吧？</s><s>就连傻子都知道，‘双赢’强于‘双输’，所以我们只能让他们两位各归其位，而这也算是咱们之间的互利互惠了。”</s>

<s>一个骨灰的事儿，说得像两个国家正在进行贸易谈判。</s><s>那豆瞪着手机里的何大梁，陡然感到自己都快不认识对方了——那张斑马脸看起来是那么精明，甚而还有几分冷酷。</s><s>而更加出乎意料的是，在接下来，何大梁的脑子不仅转到了那豆前面，进而还开始左右互搏，又替那豆威胁起了他自己：</s>

<s>“哎呀，对啦——还有一个问题。</s><s>我们毕竟隔得那么远，我又不能知道你到底有没有真的帮我。</s><s>如果你假装找到了美国那家人，再拿些别的什么东西冒充田‘锅’的骨灰来糊弄我，那可怎么办呢？”</s>

<s>这说法令那豆惊愕，因为他的确还没想到过何大梁所说的那种可能性——换句话说，他这人到底还不够“鸡贼”。</s><s>而他一边对何大梁的想象力叹为观止，一边又好像看到了让何大梁回心转意的希望：“对呀，你凭什么那么信得过我呀，所以还不如……”</s>

<s>何大梁却咧开嘴，灿然笑了。</s><s>他继续心平气和，自问自答：</s>

<s>“但我劝你最好别这么做。</s><s>你别忘了，你爷爷的骨灰在我手里——一直都在。</s><s>我还可以向你透露一个信息，田‘锅’的骨灰盒里除了骨灰，还装着一样只属于田‘锅’而别人没有的东西。</s><s>过去没想到火化也会出差错，我还以为那东西就在骨灰盒里，在看了你发来的那段录像以后，我不得不打开骨灰盒查看了一番。</s><s>果然没找着。</s><s>但没找着也就对了，正是缺少的那样东西，和录像一齐证明了李固元说的是真话。</s><s>而现在，那样东西还有一个作用，就是作为检验你行为的证据。</s><s>唯有把它和田‘锅’的骨灰一起交给我，才能证明你已经弥补上了那个差错；也唯有确认无误，我才能把你爷爷的骨灰还给你。”</s>

<s>说来说去还是“证据”。</s><s>听了这话，那豆不得不再次感叹，何大梁确实是一个过度多疑的人，即使看完了录像，他居然还要开“盒儿”验灰，再拿“物证”对照一遍。</s><s>当然对于这种心态，那豆也只能表示理解，人家早年间吃过亏嘛，都给卖到缅甸去了。</s>

<s>而那豆却又不禁惊奇：按照何大梁的说法，难不成田谷多的骨灰也不只是骨灰，骨灰里还混杂着别的东西？</s><s>这又让他想起了那块和老太太沈桦有关的金属碎片。</s><s>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除了爹妈给的以外，这俩人的遗骸之中却都包含了其他质料，直到死了也不能分离。</s><s>难道田谷多受过外伤、做过手术吗？</s><s>何大梁所说的“那个东西”又是什么呢？</s>

<s>此外，那豆还在替他爷爷感到揪心：虽然从骨灰的纯粹性上来说，爷爷比老太太沈桦与贵州人田谷多都要幸运一些，但爷爷化成的那捧灰，终究还是在遥远的阿尔巴尼亚见了天光。</s><s>爷爷那貌似永恒的清梦受了打搅，当他睁眼一看，会不会被那陌生的山川、宏大的桥梁惊得魂飞魄散？</s><s>爷爷可不是田谷多，受不了那机械化工业化的噪音骚扰。</s>

<s>那豆便替爷爷抱怨了起来：“你还真开‘盒儿’？</s><s>干吗非得开呀？</s><s>如果足够结实、足够有分量，晃悠晃悠不就听见了吗？”</s>

<s>他的抱怨也源于亲身经历：“当初我就是察觉到‘盒儿’里有声儿……”</s>

<s>何大梁却表现得愈发多疑了：“你也别想套我的话——既然那样东西能够证明你带回来的到底是不是田‘锅’的骨灰，那么我不可能告诉你它究竟是什么。</s><s>而且我警告你，那样东西看着普通却不普通，它有着它独特的标识，所以你也别打算去问老李、问装殓田‘锅’的那个司炉工，回头再拿一个赝品来蒙混过关。”</s>

<s>何大梁还像外交部发言人一样奉劝那豆：“不要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s>

<s>正说到这儿，阿尔巴尼亚的工棚外又传来了哨声，一阵紧似一阵。</s>

<s>在这轮格外漫长的对话中，那豆与何大梁的关系可谓一波三折，从称兄道弟到反复翻脸再到互相威胁。</s><s>而如果将这轮对话的内容加以回顾，其实也很简单：那豆向何大梁提了个条件，却被何大梁反将一军，又提出了一笔交易。</s><s>不仅提交易，还伴以赤裸裸的威胁；不仅威胁，为了避免上当，何大梁还把那豆有可能在交易中作弊的途径都提前堵上了。</s><s>事后回想，何大梁一定是早就做好了谋划、定下了策略，所以才会从诱敌深入到最后摊牌，各个环节全都进行得从容不迫。</s><s>确认了眼下的状况，那豆不免再次更新了对何大梁的认识——对方分明具有与其外表截然相反的足智多谋、缜密思维和谈判技巧。</s><s>就凭他那豆，还想跟人家斗心眼儿呢？</s><s>他这个北京孩子，到头来还不是被人家“拿”得死死的。</s>

<s>从某种角度来说，何大梁对于那豆的教育意义，几乎不亚于那次“睡板儿”。</s>

<s>这轮对话便以那豆的张口结舌而告终。</s><s>但他的张口结舌不仅因为受了何大梁的教育，同时还来自何大梁对于他以及他爷爷的态度。</s>

<s>挂断视频之前，何大梁说了两句话。</s><s>一句是：“麻烦你了，我替田‘锅’谢谢你。”</s>

<s>另一句是：“兄弟你放心，装着你爷爷的田‘锅’的骨灰盒，我打开之后又照原样给封好了……</s><s>为了向你爷爷道歉，我还买了阿尔巴尼亚油炸馅饼来供奉他。”</s>

<s>说时两眼发亮，竟似又要流出泪来。</s>





<s>第16章 何处春江无月明</s>





<s>在此后，那豆就要面对一个新问题了，这个新问题还很急迫，拿北京人的粗话打个比方说，“屎顶了腚门子”——那就是，对于何大梁提出的交易，他是接受还是不接受？</s>

<s>现在看来，想不接受竟是不大可能的了。</s><s>还是那个原因，他必得把他爷爷接回来，更得避免他爷爷“被撒到河里去”。</s><s>就连客死异国的田谷多都念念不忘回家，他那没怎么出过北京的爷爷又凭什么在“薨”了以后却要背井离乡呢？</s>

<s>那豆顺手又在网上查了查“阿尔巴尼亚油炸馅饼”。</s><s>那东西呈三角形，裹着奶酪和肉馅，跟稻香村的“自来红”正相反，属于咸口儿——爷爷多半儿吃着不受用。</s>

<s>而既然正如何大梁所言，只有拿老太太沈桦去换回了贵州人田谷多，才能再用贵州人田谷多换回他爷爷，那么如何找到美国那一家人，就从一个那豆原本懒得去想的环节变成了当务之急。</s><s>可即便要找，怎么去找，到哪儿去找？</s><s>关于那个“交易”的履行方式，在何大梁那儿只须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但他又哪里想过其中的艰难。</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