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宋代 的 道学 传统 之外 ， 范仲淹 、 欧阳修 、 王安石 的 儒学 思想 也 十分 值得 重视 。 比如 ， 欧阳修 通过 对 “ 正统 ” 的 讨论 来 延续 和 发挥 孔子 作 《 春秋 》 所 蕴含 的 褒贬 精神 。 他 说 ： “ 正 者 ， 所以 正 天下 之 不 正 也 ； 统 者 ， 所以 合 天下 之 不一 也 。 ” [ 134 ] 对于 政治 合法性 提出 新 的 论说 范式 ， 即 如何 断定 一 种 政权 统治 的 正当性 基础 ， 不仅 在于 获得 政权 ， 还 在于 大一统 格局 的 建立 。 这 引发 了 北宋 思想家 之间 对于 “ 正统 ” 问题 的 广泛 讨论 。
欧阳修 从 经 和 传 的 关系 入手 ， 认为 应该 肯定 经 的 重要性 ， 欧阳修 等 人 认为 经典 在 演化 的 过程 中 出现 了 许多 增益 和 减损 的 问题 ， 因此 需要 订正 。 这 种 怀疑 主义 的 态度 ， 引发 了 程 朱 等 改 经 的 风气 ， 比如 朱熹 对于 《 大学 》 等 经典 的 重新 整理 ， 其次 是 对于 汉唐 注 经 传统 的 改变 和 宋 学 解 经 模式 的 形成 。
作为 司马光 政治 上 的 对手 ， 王安石 在 儒学 上 也 颇 有 创发 。 身为 一 位 注重 经济 发展 的 政治家 ， 他 从 王 霸 之 辨 出发 ， 对 美好 政治 秩序 和 社会 福利 之间 的 关系 做 了 探讨 。 王安石 认为 ， 圣人 并 非 有意 要求 天下 之 功利 ， 而 是 因 时间 的 推移 而 制定 适合 的 制度 ， 从而 改善 人们 的 生活 。 无论 是 王道 还是 霸道 ， 所 循 的 都 是 仁义 理智 信 即 五常 之 原则 ， 只是 王 者 和 霸 者 的 出发点 有所 不同 。 霸 者 唯恐 人们 不 知道 他 对 社会 的 贡献 ， 一定 要 宣示 ； 而 王 者 则 是 无心 而 治 。 “ 夫 王 霸 之 道 则 异 矣 ， 其 用 至诚 以求 其 利 ， 而 天下 与 之 。 故 王 者 之 道 虽 不 求 利 ， 而 利 之 所 归 。 霸 者 之 道 必 主 于 利 ， 然 不 假 王 者 之 事 以 接 天下 ， 则 天下 孰 与 之 哉 ？ ” [ 135 ] 很 显然 ， 王安石 与 宋 明 理学家 对 功利 的 认识 有 很 大 的 区别 。
一 、 理学 和 道学
冯友兰 一直 坚持 应该 用 “ 道学 ” 来 称呼 宋 明 时期 逐渐 形成 的 新 的 儒学 思潮 。 宋 明 理学 何以 被 称为 新 儒学 呢 ？ 其 关键 就 在于 他们 把 儒家 内 圣 和 成 德 的 思想 特别 提 出来 。 为此 ， 儒学 的 面貌 发生 了 很 大 的 转变 。 首先 ， 孟子 获得 了 前所未有 的 崇敬 ， 儒学 的 典范 性 人物 由 原来 的 周 孔 ， 变成 孔 孟 。 其次 ， 儒家 的 经典 体系 中 突出 了 《 大学 》 《 中庸 》 《 论语 》 《 孟子 》 四 书 ， 并 以 此 来 构建 新 的 理论 体系 。 而 传统 的 经学 方式 似 不 为 理学家 所 特别 看重 。 最后 ， 理学家 的 社会 角色 也 进一步 丰富 了 。 他们 特别 重视 儒学 的 教育 ， 因此 书院 成为 他们 阐发 义理 的 重要 场所 。 宋 初 的 儒学 复兴 就 是 从 书院 开始 的 ， 而 程 朱 陆 王 ， 均 与 各地 的 书院 关系 密切 。 他们 还 积极 参与 礼制 的 整理 和 改造 。 比如 朱熹 重新 编 订 的 《 家礼 》 ， 后来 被 明代 的 儒生 进一步 民间化 ， 这样 儒家 思想 与 民间 社会 之间 建立 起 了 良性 的 互动 关系 。
就 理学 本身 的 发展 而 言 ， “ 理学 ” 概念 是 一 个 后起 的 名词 ， 最初 ， 14 世纪 编纂 的 《 宋 史 》 用 “ 道学 ” 概念 来 称呼 程 朱 学派 的 学说 。 可能 是 程颐 用 “ 道学 ” 这 一 概念 指明 他 兄长 程颢 的 贡献 ， 并 被 他 的 弟子 们 接受 和 传播 。 随后 他们 的 同道 不断 编定 各 种 道学 群体 的 文 录 ， 如 12 世纪 60 年代 早期 由 张九成 的 弟子 们 编辑 的 《 诸 儒 鸣 道 录 》 ， 12 世纪 70 年代 编成 《 伊洛 渊源 录 》 ， 1175 - 1178 年 朱熹 编成 《 近 思 录 》 ， “ 道学 ” 过分 标榜 和 排斥 性 的 作风 引起 了 许多 儒门 内部 学者 的 不满 ， 陈亮 、 叶适 、 陆九渊 都 明确 地 提出 了 批评 。
除 作为 学术 流派 的 道学 之外 ， 还 有 一 个 政治性 的 道学 概念 。 其 确切 的 含义 便 是 “ 道学 朋党 ” ， 意思 是 存在 着 一 个 以 朱熹 为 中心 的 、 以 道学 为 标榜 的 政治性 团体 。 这 主要 是 用来 打击 政治 异己 的 手段 ， 而 并 非 基于 学术 立场 的 一致性 ， 所以 ， 像 叶适 这样 并 不 赞同 “ 道学 ” 之 名 的 人 ， 也 被 列入 道学 朋 党 之内 ， 作为 当时 官僚 集团 的 对立面 而 存在 。
历史 上 还 有 用 “ 性 理 之 学 ” 来 称呼 理学 思潮 的 。
现代 学术 产生 以后 ， 对于 理学 的 研究 越发 地 深化 和 多样化 ， 这里 既 有 比较 客观 的 学术 分类 ， 也 有 带有 明显 的 价值 认同 的 学派 划分 。
最为 人 熟悉 的 学派 划分 是 将 理学 分为 三 个 系统 ， 即 理学 、 心 学 和 气 学 ， 冯友兰 、 张岱年 等 均 持 这样 的 立场 ， 虽然 各自 还 有 一些 细节 上 的 分歧 。 张岱年 说 ：
近 几 十 年 来 ， 研究 中国 哲学史 的 ， 大多 认为 宋 明 理学 分为 两 大 学派 ， 即 程 朱 学派 与 陆 王 学派 。 我 在 此 书 （ 《 中国 哲学 大纲 》 ） 中 首次 提出 ： 自 宋 至 清 的 哲学 思想 ， 可以 说 有 三 个 主要 潮流 ， 一 是 唯 理 论 ， 即 程 朱 之 学 ； 二 是 唯心论 ， 即 陆 王 之 学 ； 三 是 唯 气 论 ， 即 张载 、 王廷相 、 王夫之 以及 颜元 、 戴震 的 学说 。 [ 136 ]
这样 的 区分 被 许多 人 所 接受 ， 当然 ， 张岱年 的 这个 表述 ， 多少 还 带有 一些 时代 的 影子 ， 气 本 论 被 理解 成 唯物主义 的 ， 而 心 学 和 理学 各 代表 主观 唯心主义 和 客观 唯心主义 ， 这 种 符合 当时 主流 意识 形态 的 划分 为 人们 所 熟悉 。
但是 ， 这样 的 划分 也 会 有 一些 问题 ， 比如 作为 “ 性 理 之 学 ” 的 宋 明 道学 ， 在 上述 的 划分 中 ， 我们 发现 没有 给 “ 性 ” 一 个 合适 的 定位 。 牟宗三 的 划分 便 开始 考虑 这样 的 问题 。
牟宗三 视 心性 之 学 为 道统 之 正脉 ， 所以 他 并 不 认为 存在 着 气 本 论 这样 一 系 。 他 指出 ， 宋 明 心性 之 学 有 五峰 （ 胡宏 ） 蕺山 （ 刘宗周 ） 系 、 象山 阳明 系 和 伊川 朱子 系 。 其中 五峰蕺 山系 和 象山 阳明 系 可 会 通 为 一 ， 称 之 为 “ 纵贯 系统 ” ， 而 伊川 朱子 系 则 是 “ 横 摄 系统 ” 。 他 认为 周敦颐 和 张载 、 程颢 建立 起 心性 之 学 的 基础 ， 从 程颐 开始 转向 ， 到 朱熹 而 成形 ， 但 程朱 虽 在 南宋 被 奉为 理学 正宗 ， 因为 “ 只 存有 而 不 活动 ” ， 强调 格 物 穷 理 的 后天 工夫 ， 所以 ， 是 别 子 为 宗 ， 于 大 方向 为 “ 歧 出 ” 。 而 五峰 蕺山 和 象山 阳 明 则 “ 以 心 着 性 ” ， 以 心性 为 本 ， 强调 体 证 ， 所以 由 成 德 而 发展 至 成 圣 成 贤 ， 才 是 真正 继承 道统 的 正脉 。
这样 的 划分 基本上 是 以 现代 哲学 学科 的 研究 进 路 为 指向 的 ， 传统 上 人们 也 习惯于 以 学者 生活 的 地域 来 为 该 人 所 创立 的 思想 命名 。 比如 ， 人们 将 宋代 理学 分为 濂 （ 周敦颐 ） 、 洛 （ 二 程 ） 、 关 （ 张载 ） 、 闽 （ 朱熹 ） 兼 及 比较 驳杂 的 蜀学 （ 苏洵 、 苏轼 和 苏辙 ） 。 而 《 明 儒学 案 》 在 划分 阳明 学 发展 的 时候 ， 也 是 采用 以 地域 为 学派 命名 的 办法 ， 如 王阳明 的 姚江 之 学 ， 王门后 学 中 则 有 江右 王 学 、 浙中 王学 、 泰州 学派 等等 。
无论 是 以 内涵 还是 以 地域 来 划分 这些 学派 ， 都 各 有 各 的 侧重 和 立足点 ， 但是 理学 之 成为 儒学 的 一 个 新 阶段 ， 从 学理 上 讲 主要 是 完成 了 一 次 重要 的 转向 。
二 程 兄弟 虽然 承认 他们 的 学问 是 从 别人 那里 获得 的 ， 但是 却 特别 强调 “ 天理 ” 二 字 是 他们 “ 自家 体贴 出来 ” 的 。 的确 ， 这 两 个 字 非 可 等闲视之 。 随着 天理 观 的 提出 ， 儒学 完成 了 以 制度 和 伦理 并举 向 以 “ 理 ” 作为 道德 和 秩序 的 合法性 之 最后 和 唯一 依据 的 转变 。 [ 137 ] 这 种 道德 和 制度 之间 的 分离 致使 有 人 认为 ， 宋 明 理学 表明 “ 儒学 转向 内在 ” 。
儒学 转向 内在 的 一 个 标志 是 儒家 学者 更 多 地 讨论 天道 性命 的 问题 ， 并 深刻 感受 到 其中 的 张力 。 宋 明 儒者 ， 出入 佛 老 而 吸收 佛 老 ， 因此 建立 起 一 个 新 的 思考 框架 ： “ 一般而言 ， 他们 视 形 下 世界 为 一 阴阳 气化 的 世界 。 这 形 下 的 阴阳 气化 一 方面 固然 不 等同 于 形 上 的 天道 ， 甚至 是 构成 对 天道 的 限制 。 但 另 一 方面 ， 天道 又 必须 借 着 阴阳 气化 才 能 表现 其 不已 的 生化 创造 。 ” [ 138 ]
无论 是 尊 德 性 还是 道问 学 ， 无论 是 性 即 理 还是 心 即 理 ， 这 里面 所 内含 的 正 是 理想 世界 和 现实 世界 之间 的 紧张 。 如果 我们 承认 天理 内在 于 人心 的 自觉 ， 那么 道德 修养 的 工夫 和 满街 圣贤 的 不可收拾 ， 便 是 一 个 可以 预测 的 结果 ， 王 门后 学 给 了 我们 许多 这样 的 例子 。 而 如果 我们 承认 天理 先 在 ， 人 只是 天理 的 一 个 具体 的 分 有 ， 即使 是 全体 的 分 有 ， 那么 ， 如何 能够 确保 我 的 一切 努力 能够 成为 向着 天理 和 完美 的 人格 不断 接近 而 不致 迷失 ， 这 是 心 学 给 理学 的 一 个 拷问 。 理学 的 思辨 ， 一切 围绕 着 这样 的 问题 而 展开 ， 并 开掘 出 宇宙 论 、 人性论 、 境界 论 和 工夫 论 等 诸多 领域 。
如何 来 概括 宋 明 理学 的 共同 性质 和 特点 ， 陈来 有 一 个 简明 的 描述 ：
（ 1 ） 以 不同 方式 为 发源 于 先秦 的 儒家 思想 提供 了 宇宙论 、 本体论 的 论证 。
（ 2 ） 以 儒家 的 圣人 为 理想 人格 ， 以 实现 圣人 的 精神 境界 为 人生 的 终极 目的 。
（ 3 ） 以 儒家 的 仁义 礼 智 信 为 根本 道德 原理 ， 以 不同 方式 论证 儒家 的 道德 原理 具有 内在 的 基础 ， 以 存 天理 、 去 人 欲 为 道德 实践 的 基本 原则 。
（ 4 ） 为了 实现 人 的 精神 的 全面 发展 而 提出 并 实践 各 种 “ 为 学 工夫 ” 即 具体 的 修养 方法 ， 这些 方法 的 条目 主要 来自 《 四 书 》 及 早期 道学 的 讨论 ， 而 特别 集中 于 心性 的 工夫 。 [ 139 ]
二 、 北宋 理学 的 演变 ： 周敦颐 、 张载和 二 程
对于 宋代 “ 道学 ” 的 兴起 ， 朱熹 在 回答 别人 所 问 “ 本 朝 道学 之 盛 ” 的 演变 时 说 ： “ 亦 有 其 渐 。 自 范文正 以来 已 有 好 议论 ， 如 山东 有 孙明复 ， 徂徕 有 石守道 ， 湖州 有 胡安定 ， 到 后来 遂 有 周子 、 程子 、 张子出 。 故 程子 平 生 不 敢 忘 此 数 公 ， 依旧 尊 他 。 ” [ 140 ] 这个 说法 后来 被 《 宋 元学 案 》 所 接受 和 发挥 ， 成为 道学 之 演变 的 基本 线索 。
的确 ， 宋代 之后 ， 由于 科举 制度 的 变革 ， 儒生 普遍 有 共 治 天下 的 雄心 ， 我们 所 熟悉 的 “ 先 天下 之 忧 而 忧 ， 后 天下 之 乐 而 乐 ” 的 名言 就 出自 范仲淹 。 而 王安石 的 变法 ， 虽然 其 措施 受到 司马光 等 人 的 普遍 质疑 ， 内在 动力 依然 是 治国 平 天下 的 儒家 理想 。
在 这样 的 风尚 之下 ， 气氛 其实 在 发生 着 变化 ， 比如 喜欢 谈兵 的 张载 曾 上书 范仲淹 ， 表达 他 的 志向 ， 而 范仲淹 的 回答 且 是 劝 他 读 《 中庸 》 ， 从而 改变 了 张载 的 一生 。 宋儒 普遍 注重 内在 心性 的 培育 ， 王安石 变法 的 失败 固然 有 很多 复杂 的 原因 ， 在 二 程 兄弟 等 人 看来 ， 关键 可能 在于 “ 新学 ” 未 能 探 儒家 内 圣 之 堂奥 ， 所以 道学 的 兴起 在于 “ 他们 发展 了 关于 秩序 重建 的 双重 论证 ： 第一 是 宇宙 论 、 形而上 的 论证 ， 为 人间 秩序 奠定 精神 的 基础 ； 第二 是 历史 的 论证 ， 要 人 相信 合理 的 秩序 确已 出现 过 ， 不 是 后世 儒者 的 ‘ 空言 ’ ， 而 是 上古 ‘ 圣 君 贤 相 ’ 所 已 行之有效 的 ‘ 事实 ’ ” [ 141 ] 。
这样 的 论证 从 唐代 就 已经 开始 了 ， 只是 没有 道学 群体 表现 得 那么 充分 。
被 《 宋史 · 道学 传 》 列为 道学 开山 的 是 周敦颐 （ 1017 - 1073 ） 。 他 之 成为 道学 宗主 当然 并 不 仅仅 是 因为 二 程 兄弟 曾 向 他 问学 ， 关键 在于 他 提出 了 几 个 道学 的 根源 性 问题 。 首先 是 “ 孔颜 乐 处 ” ， 颜回 在 艰难 的 生活 中 不 改 其 乐 ， 他 之 “ 所 乐 何 事 ” ， 主要 是 指 内心 的 精神 境界 。 程颢 深 受 这 种 精神 气质 的 影响 ， 说 他 自 见 过 周敦颐 之后 ， 大 有 “ 吾 与 点 也 ” 的 意思 。
这 为 “ 学 做 圣人 ” 提供 了 新 的 方向 ， 也就是说 ， 圣人 并 非 一定 要 在 事功 上 取得 巨大 成就 ， 而 关键 在于 “ 圣贤 气象 ” 。 “ 圣人 之 道 ， 仁义 中正 而已 矣 。 ” [ 142 ] 这 就是说 ， 事功 固然 是 希 圣 希 贤 的 重要 体现 ， 但是 内在 的 圣人 境界 也 是 士人 之 人生 理想 。 蒙文通 说 ： “ 汉 以来 儒者 ， 几 以 圣人 天 纵 不 可 学 而 能 ； 自 宋 以来 ， 学者 皆 知 圣人 之 可 学 而 至 ， 其 功 岂 不 伟 哉 。 ” [ 143 ]
周敦颐 对 道学 的 重要 贡献 还 在于 他 的 《 太极图 说 》 。 有 人 说 这个 图式 受到 了 道教 的 影响 ， 并 吸收 了 宋 初 以来 关于 周易 的 成果 ， 而 发展 出 一 个 以 太极 为 最高 范畴 的 宇宙 论 体系 。 这个 体系 提出 宇宙 的 变化 是 由 太极 而 生 阴阳 二 气 ， 这 二 气 作用 而 产生 五 行 ， 再生 发出 世界 万物 ， 并 提出 了 后来 朱 陆 争辩 时 的 重要 主题 — — “ 无极 而 太极 ” 。
他 的 另 一 著作 《 通书 》 则 引入 了 《 中庸 》 中 “ 诚 ” 的 观念 来 发展 他 的 修养 论 和 动静 观 ， 指出 诚 是 圣人 之 本 ， 五常 之 本 ， 是 寂然 不 动 的 ， 而 修养 就 是 要 回复 这 无欲 的 至 善 状态 。 也 有 人 认为 ， 太极 和 诚 在 周敦颐 这里 是 一体 的 ， 宇宙 论 和 价值论 统一 在 一起 ， 启发 了 后来 的 道学 命题 。
另 一 个 对 程 朱 理学 的 形成 发挥 重要 作用 的 是 张载 （ 1020 - 1077 ） 。 张载 宇宙 论 的 关键 词 是 “ 太虚 即 气 ” 。 他 说 ： “ 太虚 无形 ， 气 之 本体 ， 其 聚 其 散 ， 变化 之 客 形 尔 ； 至 静 无 感 ， 性 之 渊源 ， 有 识 有知 ， 物 交 之 客 感 尔 。 ” [ 144 ] 这 也就是说 ， 世间 万物 只是 气 的 聚散 的 不同 阶段 而已 ， 并 不 存在 一 个 绝对 没有 的 “ 虚空 ” ， 这 显然 是 针对 佛教 以 世界 万物 为 “ 缘起 ” 而 发 的 。
张载 的 人性论 考虑 为 后来 的 道学 提供 了 一 个 基本 的 框架 ， 即 “ 气质 之 性 ” 和 “ 天地 之 性 ” 。 他 认为 性 是 由 “ 虚 ” 与 “ 气 ” 所 构成 的 ， 每 一 个 事物 都 秉 受 了 太虚 之 性 ， 而 每 一 事物 在 气化 成 自己 的 形态 之后 ， 又 构成 了 自己 独特 的 “ 性 ” ， 这样 的 性 因为 受 外物 遮蔽 ， 所以 可能 无法 返回 至 本 然 之 “ 天地 之 性 ” 。 所以 他 便 说 ， 人性 中 会 有 “ 天地 之 性 ” 和 “ 气质 之 性 ” 的 区别 。 “ 形 而后 有 气质 之 性 ， 善 反之 则 天地 之 性 存 焉 。 故 气质 之 性 ， 君子 有 弗 性 者 焉 。 ” [ 145 ]
张载 也 试图 从 对 《 中庸 》 之 “ 诚 ” 的 理解 来 解决 气质 之 性 如何 回归 到 天地 之 性 的 问题 ， 他 说 ： “ 今人 所以 多 为 气 所 使 而 不 得 为 贤者 ， 盖 为 不 知 学 。 …… 但 学 至于 成性 ， 则 气 无由 胜 ， 孟子 谓 ‘ 气 壹 则 动 志 ’ ， 动 犹 言 移 易 ， 若 志 壹 亦 能 动气 ， 必 学 至于 如 天 则 能 成 性 。 ” [ 146 ]
张载 很 重视 变化 气质 ， 与 此 相关 他 提出 “ 闻见 之 知 ” 和 “ 德性 所知 ” ， 其实 问题 的 核心 还 在于 如何 解决 回复 到 天地 之 性 的 状态 问题 。 这 引出 了 更 大 的 问题 ， 即 我们 如何 能 认识 到 那个 天地 之 性 的 存在 ， 这 显然 不 是 一般 的 认知 活动 所 能 达成 的 。 所以 “ 大 其 心 则 能 体 天下 之 物 ， 物 有 未 体 ， 则 心 为 有 外 。 世人 之 心 ， 止于 闻见 之 狭 。 圣人 尽 性 ， 不 以 见闻 梏 其 心 。 …… 见闻 之 知 ， 乃 物 交 而 知 ， 非 德性 所知 ； 德性 所知 ， 不 萌 于 见闻 。 ” [ 147 ]
我们 可以 看到 本体 与 工夫 之间 的 矛盾 ， 这个 问题 后来 成为 宋 明 理学 的 主题 。
张载 最为 人 称道 的 是 对 人生 境界 的 描述 ， 因为 道学 的 核心 即 是 由 内 圣 到 外 王 的 贯通 ， 张载 在 《 西 铭 》 篇 中 提出 “ 民 吾 同胞 ， 物 吾 与 也 ” ， 认为 天地 是 我们 的 父母 ， 而 民众 是 我们 的 同胞 ， 万物 则 是 我们 的 朋友 。 他 通过 对于 宇宙 这样 家庭 式 的 描述 ， 来 阐发 个人 对于 世界 的 责任感 ， 并 最终 凝练 成 “ 横 渠 四 句 教 ” ： “ 为 天地 立 心 ， 为 生民 立 命 ， 为 往圣 继 绝学 ， 为 万世 开 太平 。 ”
二 程 兄弟 与 周敦颐 和 张载 均 有 密切 联系 ， 1046 年 至 1047 年 ， 他们 在 周敦颐 处 学习 ， 而 张载 则 是 二 程 兄弟 的 表叔 ， 他们 在 同 一 年 （ 1056 年 ） 参加 科举 时 见面 ， 随后 便 有 了 交往 。 张载 去世 之后 ， 其 门下 的 一些 学生 转投 二 程 门下 ， 虽然 随后 发生 了 一些 认为 张载 的 学说 全 是 来自 二 程 的 说法 ， 但是 更 多 的 材料 似乎 证明 ， 二 程 一直 对 张载 非常 尊重 。
要 讨论 二 程 兄弟 之间 的 差异 其实 是 很 困难 的 ， 因为 后人 在 编辑 他们 的 文集 时 ， 并 没有 区分 他们 的 文字 ， 所以 除了 少数 的 文本 之外 ， 我们 并 不 能 断定 ， 哪些 话 是 程颢 （ 1032 - 1085 ） 所 说 ， 哪些 话 是 程颐 （ 1033 - 1107 ） 所 说 。 但 也 有 人 说 他们 之间 的 差别 很 大 ， 甚至 说 程颢 导引 出 陆 王 的 思路 ， 而 程颐 则 导引 出 朱熹 的 思路 。 他们 的 差别 或许 可以 从 他们 的 性格 得到 说明 。 一般 说 程颢 是 闲适 的 ， 他 有 一 首 广为 流传 的 诗 《 偶 成 》 ： “ 云 淡 风 轻 近 午 天 ， 望 花 随 柳 过 前 川 。 旁人 不 识 余心 乐 ， 将 谓 偷闲 学 少年 。 ” 而 程颐 则 是 严厉 的 。
比如 哲宗 时 ， 程颐 在 经筵 ， 他 的 主要 目标 是 “ 专 以 正君 心 为 本 ” ， 所以 他 “ 以 师 道 自居 ， 侍 上 讲 ， 色 甚 庄 ， 以 讽 谏 ， 上 畏 之 ” 。 他 设想 了 许多 教育 少年 天子 的 办法 ， 比方说 皇帝 周围 的 服务 人员 只 应 是 宫人 和 内 臣 ， 年纪 最 好 是 四十五 岁 以上 。 最初 程颐 讲 读 的 时候 ， 那些 宫 内 的 侍应 和 宫 嫔 们 都 拿 着 纸 和 笔 作 笔记 ， 但 后来 程颐 讲课 时 不断 提到 要 提防 那些 “ 小人 ” ， 所以 那些 人 都 讨厌 程颐 ， 后来 被 一 个 叫 孔文仲 的 右 谏议 大臣 攻击 说 ， 程颐 讲课 没 什么 新意 。 说 皇上 其实 并 没有 不良 爱好 ， 他 偏 要 讲 不 要 近 酒色 。 皇上 没有 因 私人 的 偏好 亲近 谁 ， 他 却 常 以 不 要 使用 小人 来 说 事 ， 所以 这样 的 人 不 适合 待 在 宫 中 ， 于是 便 把 程颐 转到 国子监 教书 去 了 。
关于 程颐 的 严肃 ， 还 有 一则 故事 可能 更 可以 说明 问题 。 说 某 一 春日 ， 程颐 正 为 宋哲宗 讲经 ， 哲宗 折 了 一 条 柳枝 ， 程颐 就 说 ， 春天 是 万物 生长 的 时候 ， 不 能 “ 无故 摧 折 ” ， 搞 得 宋哲宗 很 无趣 。 司马光 听到 这个 故事 的 时候 很 不 高兴 ， 说 正 是 因为 这 等 人 ， 才 使得 人主 不 愿意 亲近 儒生 。
但 二 程 对于 道学 的 主流 地位 的确 是 十分 重要 的 ， 关键 是 他们 通过 贯通 前人 的 思想 ， 彻底 建立 起 道学 的 特色 。 比如 在 为 学 之 方 上 ， 二 程 对于 当时 的 学风 非常 不 满意 ， 认为 要么 沉醉 于 文辞 ， 要么 热心 训诂 ， 要么 被 佛 老 所 迷惑 ， 他们 坚持 文辞 和 训诂 并 不 必然 有助于 我们 对于 “ 道 体 ” 的 认识 。 这 也 决定 了 作为 方法 的 “ 宋 学 ” 的 基本 特点 。 他们 以 道统 的 继承人 为 己任 。
那么 他们 是 如何 表达 这么 一 个 千古 不 传 之 学 的 呢 ？ 简言之 ， 就 是 “ 天理 ” ， 他们 有 一 句 名言 说 ： “ 吾 学 虽 有所 受 ， 天理 二 字 却 是 自家 体贴 出来 。 ” [ 148 ] 他们 认为 宇宙 间 的 各 种 事物 和 人类 的 各 种 秩序 ， 虽然 各 有 其 规律 ， 但是 ， 这些 均 要 来自 于 一 个 统一 的 超越 这些 具体 规则 和 规律 的 普 适 性 的 “ 天理 ” ， 这个 天 并 不 是 有 个 神灵 在 上面 ， 而 是 理 的 体现 。 他们 说 ： “ 天理 云 者 ， 这 一 个 道理 ， 更 有 甚 穷 已 ？ 不 为 尧 存 ， 不 为 桀 亡 。 人 得 之 者 ， 故 大 行 不 加 ， 穷 居 不 损 。 这 上头 来 ， 更 怎生 说 得 存亡 加减 ？ 是 他 元 无 少 欠 ， 百 理 具备 。 ” [ 149 ]
二 程 也 通过 《 周易 》 中 “ 形而上者 谓 之 道 ， 形而下者 谓 之 器 ” 这 句 话 来 展开 他们 的 思辨 。 他们 说 ， 我们 所 能 经验 到 的 有形 的 事物 ， 均 是 形而下 的 ， 而 这些 事物 是 决定 于 其 背后 的 规律 ， 即 抽象 的 “ 道 ” 。 他们 对于 这 一 问题 有 精微 的 分析 ， 说 “ 一 阴 一 阳 之 谓 道 ” ， 并 不 是 说 一 阴 一 阳 就 是 道 ， 而 是 说 “ 所以 阴阳 ” 才 是 道 ， 这 就 意味 着 ， 表现 在 外面 的 是 “ 象 ” ， 是 “ 用 ” ， 不 可 看见 的 则 是 “ 理 ” 和 “ 体 ” ， 但是 这 两 者 之间 又 不 是 互相 隔绝 的 ， 而 是 “ 体 用 一 源 ” 。
在 人性 的 观念 上 ， 程颐 提出 了 “ 性 即 理 ” 的 说法 。 人性 问题 始终 困扰 着 儒家 ， 因为 这 是 解释 人 之 善恶 问题 的 关键 。 而 先儒 对于 这 一 问题 的 解决 又 不 尽 相同 ， 孔子 和 孟子 之间 的 说法 也 互 异 。 二 程 试图 解决 这个 问题 ， 他们 说 孔子 所 说 的 “ 性 相近 ” 的 性 ， 只是 讲 人 所 禀 受 的 性 ； 而 孟子 说 人性 善 的 性 则 是 就 “ 性 之 本 ” 来说 的 。 从 性 之 本 而 言 ， 性 即 理 ， 所以 性 无 不 善 。 而 所 禀 受 的 性 ， 其实 不 是 真的 性 ， 是 “ 才 ” ， “ 才 ” 因为 气 有 清浊 的 不同 ， 便 会 有 贤 、 愚 之 分 。
在 这样 的 心性 论 下 ， 程颐 提出 了 自己 “ 持 敬 ” 和 “ 涵养 ” 的 工夫 论 ， 所谓 “ 涵养 ” 所 发挥 的 是 《 中庸 》 中 “ 喜怒哀乐 之 未发 ， 谓 之中 ， 发 而 皆 中节 ” 的 说法 ， 也 就 是 ， 要 在 未发 之 时 “ 主 静 ” 而 “ 持 敬 ” ， 那么 便 能 保证 行为 符合 理 的 规范 。
程颐 还 强调 内在 的 修养 和 外在 的 探求 的 结合 ， 他 阐发 了 对 “ 格 物 穷 理 ” 的 理解 。 因为 万事 万物 均 有理 ， 所以 要么 通过 读书 讲明 道理 ， 要么 在 人事 上 辨别 是非 ， 这样 积累 多 了 ， 便 可能 会 有 贯通 的 地方 。 他 说 ， 穷 理 并 不 意味 着 要 对 每 事 每 物 都 有所 了解 ， 因为 理 只是 一 个 ， 所以 可以 由 个别 上升 到 全体 ， 由 特殊 上升 到 一般 。 这 个 观点 为 后来 的 朱熹 所 发挥 。
说到 境界 ， 二 程 兄弟 确实 有 不同 的 地方 ， 程颢 标志 性 的 话 是 “ 仁 者 ， 与 天地 万物 为 一体 ” ， 并 说 体会 到 这 一点 就 能 感觉 孟子 所谓 的 “ 万物 皆备 于 我 ” 的 自由 而 快乐 的 境界 ， 这 与 张 载 的 观点 可 互相 发明 。 陈 来 说 程颢 对 仁 的 观念 有 充分 的 发挥 。 除了 讨论 万物 一体 之 仁 外 ， 还 从 知觉 论 仁 、 从 生生不息 的 生意 论 仁 ， 并 认为 宋代 道学 是 仁 本 和 理 本 兼备 的 。
第三 节 朱熹 —— 理学 之 集 大成 者
二 程 的 思想 经过 杨 时 、 罗从彦 和 李侗 这样 的 传承 谱系 ， 经历 了 由 北宋 到 南宋 的 重大 历史 事件 ， 便 迎来 了 朱熹 （ 1130 - 1200 ） ， 他 将 道学 的 发展 推 至 高峰 。
朱熹 的 仕途 不 算 顺利 ， 因为 政治 斗争 ， 他 的 学说 一度 被 视为 “ 伪 学 ” 而 禁止 传播 。 他 长期 在 福建 、 江西 一带 讲学 ， 但 他 却 因 博学 且 广泛 地 吸收 别人 之 长 ， 终 而 建立 起 庞大 的 理学 体系 。 并且 ， 他 通过 把 《 论语 》 《 孟子 》 《 大学 》 《 中庸 》 合编 成 “ 四 书 ” ， 改变 了 中国 的 经学 面貌 。 在 宋代 后期 ， 他 的 学说 开始 获得 尊崇 ， 并 成为 后世 之 “ 正统 ” 。
朱熹 思想 亦 要 从 理气 论 起 ， 依 他 的 感觉 ， 张 载 的 理气 论 侧重 于 气 ， 却 忽略 了 理 ； 二 程 则 侧重 理 ， 而 忽略 了 气 。 他 认为 这 两 者 不 可 偏废 ， 如果 是 接受 二 程 体 用 一 源 的 想法 的话 ， 那 就 要 对于 理气 的 关系 做 新 的 考察 。 朱熹 也 是 从 形而上 和 形而下 来 讨论 理气 的 。 他 说 ： “ 天地 之间 ， 有理 有气 。 理 也 者 ， 形而上 之 道 也 ， 生物 之 本 也 。 气 也 者 ， 形而下 之 器 也 ， 生物 之 具 也 。 是以 人物 之 生 ， 必 禀 此 理 ， 然后 有性 ， 必 禀 此 气 然后 有形 。 ” [ 150 ]
这样 的 讲法 确定 了 理 在 逻辑 上 的 先 在 性 ， 按 朱熹 的 说法 ， 虽然 形而上 的 理 只有 通过 形而下 的 气 才 能 证明 其 存在 ， 因此 理 和 气 本 无 先后 可 言 ， 但是 ， 如果 往 上 推 ， 那么 “ 理 在 气 先 ” 则 是 肯定 的 。 怎么 推 呢 ？ 朱熹 有 一 个 简明 的 说法 。 他 说 在 没有 君臣 之前 ， 君臣 之 理 就 已经 存在 了 。 同样 ， 在 没有 父子 之前 ， 父子 之 理 也 早 已经 存在 了 。 难道 还 会 是 有 了 君臣 父子 之后 ， 再 把 这个 道理 “ 埋入 里面 ” 吗 ？ 按照 现在 的 逻辑 这样 的 证明 似乎 不 算 太 周延 ， 但是 ， 在 宋代 ， 或许 找 不 出 更 让 人 明白 易晓 的 方式 了 。
这个 理气 说 可能 带来 的 一 个 问题 是 ， 理 是 如何 呈现 在 不同 的 事物 上 的 。 这 个 问题 二 程 其实 已经 有 所 注意 。 他们 强调 有 一 个 普遍 的 理 ， 但 在 具体 的 事物 上 可能 会 有 不同 的 体现 。 朱熹 进一步 强化 这 种 说法 ， 他 说 ， 具体 到 每 一 个 事物 ， 表现 的 规则 不 尽 相同 ， 比如 为 君 要 仁 ， 而 为 臣 则 要 敬 ， 当 父亲 的 人 要 慈 ， 做 孩子 的 要 孝 。 但是 这些 不同 ， 是 一 个 普遍 的 天理 的 流行 而已 。
但 接下来 的 问题 便 是 ， 万事 万物 到底 是 禀 受 这个 理 之 全部 还是 各 个 部分 呢 ？ 为了 回答 这个 问题 ， 朱熹 用 了 一 个 巧妙 的 比喻 ， 就 是 “ 月 印 万 川 ” ， 他 说 ： “ 本 只是 一 太极 ， 而 万物 各 有 禀 受 ， 又 自 各 全 具 一 太极 尔 。 如 月 在 天 ， 只 一 而已 ； 及 散 在 江湖 ， 则 随处 而 见 ， 不 可谓 月 已 分 也 。 ” [ 151 ] 这 也 就 是 “ 理 一 分 殊 ” 。 在 朱熹 看来 ， 了解 “ 理 一 ” 固然 重要 ， 但是 在 日常 生活 中 ， 则 要 注意 “ 分 殊 ” ， 因为 这 是 在 两 种 层面 上 讨论 问题 ， “ 理 一 ” 是 讲 终极 层面 ， 而 “ 分 殊 ” 则 着眼于 经验 层面 。 他 说 ： “ 圣人 未尝 言理 一 ， 多 只 言 分 殊 。 盖 能 于 分殊 中 事 事物 物 ， 头头 项 项 ， 理会 得 其 当然 ， 然后 方 知 理 本 一贯 。 不 知 万殊 各 有 一 理 ， 而 徒 言 理 一 ， 不 知 理 一 在 何处 。 圣人 千言万语 教 人 ， 学者 终身 从事 ， 只是 理会 这个 。 要 得 事 事 物 物 ， 头头 件 件 ， 各 知 其 所当然 ， 而 得 其 所 当然 ， 只 此 便 是 理 一 矣 。 ” [ 152 ]
这个 倾向 体现 在 朱熹 的 认识论 和 修养 论 中 ， 朱熹 尤其 重视 格 物 致知 ， 他 对 格 物 致 知 做 了 新 的 解释 ： “ 格 ， 至 也 。 物 ， 犹 事 也 。 ” [ 153 ] 他 对 这个 问题 论述 很多 ， 要点 在于 从 格 物 入手 ， 从事 上 入手 。 他 说 ， 如果 从 理 入手 便 会 空洞 而 不 好 把握 ， 而 从 事理 上 ， 那么 理 自然 就 在 里面 。 他 这 顺便 也 反对 了 佛道 的 玄思 。
而 正 是 因为 要 从 “ 分 殊 ” 去 体会 “ 理 一 ” ， 所以 格 物 便 要 一 一 理会 。 “ 上 而 无 极 、 太极 ， 下 而 至于 一 草 、 一 木 、 一 昆虫 之 微 ， 亦 各 有理 。 一 书 不 读 ， 则 阙 了 一 书 道理 ； 一 事 不 穷 ， 则 阙 了 一 事 道理 ； 一 物 不 格 ， 则 阙 了 一 物 道理 。 须 著 逐 一 件 与 他 理会 过 。 ” [ 154 ] 当然 ， 朱熹 也 经常 被 人 问到 ， 如何 才 能 从 这 一 个 一 个 具体 的 道理 上升 到 那个 普遍 的 理 。 朱熹 的 回答 是 巧妙 的 ， 他 说 只要 用力 久 了 ， 便 会 豁然 贯通 ， 这样 便 可 彻 上 彻 下 ， 体悟 一切 ， 即 所谓 “ 下学 而 上达 ” 。
这个 回答 其实 蕴含 着 两 大 内在 的 困难 ， 首先 是 个别 如何 达到 普遍 ？ 其次 是 知识论 的 问题 和 道德论 的 问题 之间 界限 何在 ？ 这 两 个 问题 便 是 心 学 产生 的 源头 ， 我们 将 在 讨论 心 学 部分 展开 。
宋 明 理学 作为 性 理 之 学 ， 另 一 个 重点 便 是 人性论 的 问题 。
二 程 提出 性 即 理 ， 纲领 明确 ， 但 具体 而 论 则 略 显 简略 ， 这 方面 朱熹 便 吸收 张载 的 理路 ， 来 讨论 心 、 性 、 情 以及 理 、 欲 的 问题 。
理学 之 内转 的 一 个 重要 立足点 便 是 在 心性 上 求 发展 ， 因为 人性 之 善恶 乃 是 成圣 成 贤 所 要 对付 的 关键 。 对于 这个 问题 ， 朱熹 认为 前人 所 论 多 有 不 明 之 处 ， 无论 是 董仲舒 的 性 三 品 ， 还是 韩愈 的 善恶 混 ， 都 难以 在 理论 上 得到 说明 。 而 要 彻底 解决 这个 问题 ， 在 朱熹 那里 ， 纲要 就 是 张载 说 过 的 四 个 字 — — “ 心 统 性情 ” 。
他 认为 张载 说 过 的 这 四 个 字 就 如 孟子 提出 性 善 论 一样 有功 于 儒学 ， 因为 有 了 这样 一 个 体系 ， 心 、 性 、 情 便 有 了 一 个 合理 的 格局 ， 人性 的 问题 便 可以 得到 比较 完满 的 说明 。 他 由此 解释 孟子 的 四 端 说道 ： “ 仁义 理智 ， 性 也 ； 恻 隐 羞 恶 辞 让 是非 ， 情 也 ； 以 仁爱 ， 以 义 恶 ， 以 礼让 ， 以 智 知者 ， 心 也 。 性 者 ， 心 之 理 也 ， 情 者 ， 心 之 用 也 ， 心 者 ， 性情 之 主 也 。 ” [ 155 ]
在 这里 ， 性 是 一 种 基础性 和 形式 上 的 ， 而 情 则 是 性 的 呈现 ， 所以 有时候 他 会 说 性 是 体 ， 情 是 用 。 朱熹 这么 说 有 他 自己 的 目的 ， 因为 孟子 说 四 端 是 人 之 为人 的 标志 ， 因此 ， 情 为 性 之 呈现 ， 一 方面 想 由此 说明 每 个 人 都 具有 仁义 礼 智 之 性 。 这 是 他 的 理 一 分 殊 的 逻辑 演绎 。 但 性 即 理 在 解决 了 人 具有 先天 的 道德 意识 这样 的 前提 之后 ， 更 重要 的 任务 是 要 解决 人 的 善恶 是 如何 产生 的 ， 什么样 的 方式 才 可能 为 善 去 恶 。
这样 ， 朱熹 就 要 回到 对于 性 的 问题 的 解释 。 在 这里 他 依然 发挥 张 载 的 天地 之 性 和 气质 之 性 的 说法 ， 认为 天地 之 性 是 一 种 纯粹 的 存在 ， 必然 要 通过 气质 来 承载 ， 但 一旦 夹杂 气 禀 ， 那 便 已经 不 是 那个 原来 的 性 了 。 所以 讨论 性 的 问题 ， 必然 要 跟 讨论 气 的 问题 联系 起来 。 他 说 ： “ ‘ 论 性 不论 气 ， 不 备 ； 论 气 不论 性 ， 不 明 。 ’ 盖 本然 之 性 ， 只是 至 善 。 然 不 以 气质 而 论 之 ， 则 莫 知 其 有 昏 明 开 塞 ， 刚柔 强弱 ， 故 有所 不 备 。 徒 论 气质 之 性 ， 而 不 自 本原 言 之 ， 则 虽 知 有 昏 明 开塞 、 刚柔 强弱 之 不同 ， 而 不 知 至 善 之 源 未尝 有 异 ， 故 其 论 有所 不 明 。 须 是 合 性 与 气 观 之 ， 然后 尽 。 盖 性 即 气 ， 气 即 性 也 。 若 孟子 专于 性 善 ， 则 有些 是 ‘ 论 性 不 论 气 ’ 。 韩愈 三 品 之 说 ， 则 是 ‘ 论 气 不 论 性 ’ 。 ” [ 156 ] 这 就是说 ， 性 一旦 落实 ， 便 是 在 外在 的 形 气 之中 ， 已然 不 是 那个 本 然 之 性 ， 所以 必然 会 有 善恶 产生 。
朱熹 的 结论 是 虽然 性 即 理 ， 但 对于 生活 于 现实 世界 的 人 ， 却 只 能 说 性 之 本体 是 理 ， 你 需要 不断 地 克服 人性 中 所 沾染 的 善恶 之 气 ， 这 便 是 格 物 穷 理 的 道德 修养 工夫 。
解决 了 善恶 的 问题 ， 我们 再 回到 “ 心 统 性情 ” ， 发现 还 有 一 个 更 大 的 问题 ， 即 “ 心 ” 的 问题 。
汉字 中 “ 心 ” 的 含义 十分 多样化 ， 既 可以 是 认知 的 心 ， 也 可以 是 生理 上 的 心 ， 那么 心 是 如何 来 统领 性情 的 呢 ？ 在 朱熹 这里 ， “ 心 统 性情 ” 包括 两 层 意思 ： 一 是 心 包 心情 ； 二 是 心 对 性情 有 主宰 作用 。
朱熹 还 对 心 进行 区分 ， 我们 所 了解 的 一 个 最 常见 的 说法 是 “ 道 心 ” 和 “ 人心 ” 。 朱熹 认为 无论 是 圣人 还是 一般 人 ， 都 是 人心 和 道 心 兼备 的 ， 但 道心 是 体察 性命 之 正 ， 而 人心 则 是 发 用 为 一般 的 耳目 口舌 男女 之 欲 。 但 关键 是 这里 有 一 个 大 的 道理 在 ， 有 正常 的 欲望 ， 有 不 正常 的 欲望 。
不过 ， 话 虽 这么 说 ， 关键 还是 要 以 人 的 道德 理性 克服 自然 欲望 。 所以 发展 下去 便 是 天理 和 人欲 之间 的 对立 。
尽管 有 心 统 性情 ， 但 人 的 认知 活动 如何 与 道德 意识 之间 建立 直接 的 联系 ， 朱熹 的 学生 也 经常 提出 这样 的 疑问 。 朱熹 的 回答 简单 而 直接 ， 他 认为 其中 并 没有 分别 ， 甚而 心 与 性情 之间 也 是 浑然一体 ， “ 心 之 全体 湛 然 虚 明 ， 万 理 具 足 ， 无 一 毫私欲 之间 ； 其 流行 该 遍 ， 贯 乎 动静 ， 而 妙用 无 不 在 焉 。 故 以 其 未发 而 全体 者 言 之 ， 则 性 也 ； 以 其 已 发 而 妙用 者 言 之 ， 则 情 也 。 然 ‘ 心 统 性情 ’ ， 只 就 浑 沦 一 物 之中 ， 指 其 已 发 、 未发 而 为 言 尔 ； 非 是 性 是 一 个 地头 ， 心 是 一 个 地头 ， 情 又 是 一 个 地头 ， 如此 悬 隔 也 。 ” [ 157 ] 这 或许 是 朱熹 不 可 解决 的 矛盾 ， 从 天理 人欲 的 对立 来 看 ， 必须 要 指明 对立 的 源头 ， 才 能 找到 存 天理 的 途径 。 但是 如果 所 能 呈现 的 已然 是 气质 所 杂 的 性 ， 那个 天理 便 是 不 可 接近 的 虚 悬 。
第四 节 陆王 心学
朱熹 个性 中 有 好 争辩 的 成分 ， 这 一点 吕祖谦 和 张栻 都 有所 规劝 。 吕 甚至 说 朱熹 “ 颇 乏 广大 温润 气象 ” 。 他们 这样 说 是 因为 充分 了解 朱熹 在 当时 社会 的 影响 ， 并 希望 他 能 鼓动 更 多 的 人 。 而且 ， 吕祖谦 作为 当时 理学 的 领袖 性 人物 ， 积极 调和 朱熹 和 陈亮 的 关系 ， 也 希望 朱熹 和 陆九渊 之间 能 化解 矛盾 。 这 便 是 他 安排 朱熹 和 陆 氏 兄弟 “ 鹅湖 之 会 ” 的 一 大 出发点 。
一 、 朱陆 之 辩 和 陆九渊
陆九渊 （ 1139 - 1193 ） 几乎 是 从 小 就 树立 了 他 的 思想 宗旨 ， 十几 岁 的 时候 ， 他 就 因 不满 于 程颐 的 思想 ， 写下 了 “ 宇宙 便 是 吾 心 ， 吾 心 即 是 宇宙 ” 的 名句 。
在 随后 的 学术 生涯 中 ， 陆九渊 从 不 著书 ， 而 是 通过 讲学 来 阐发 自己 的 思想 ， 并 吸引 了 一 批 跟随者 。
而 对于 陆九渊 的 做法 ， 朱熹 不甚 满意 ； 吕祖谦 虽 很 欣赏 陆 的 才气 ， 但 立场 更 接近 于 朱熹 ， 因此 希望 通过 沟通 来 调和 二 人 。 1175 年 夏 ， 吕祖谦 邀请 朱熹 和 陆九渊 还 有 其他 一些 学者 ， 在 信州 铅山 鹅湖寺 聚会 。
会议 的 议题 较 多 ， 但 引 人 注意 的 主要 是 “ 为 学 之 方 ” ， 因 现在 的 记录 主要 出自 陆九渊 这边 ， 所以 ， 看上去 似乎 是 陆 稍 占 上风 。
聚会 的 最 开始 是 陆九龄 的 一 首 诗 ， 随后 陆九渊 开始 念 他 的 诗 ： “ 墟 墓 兴哀 宗庙 钦 ， 斯人 千古 不 磨 心 。 涓 流 积 至 沧溟 水 ， 拳 石 崇 成 泰 华 岑 。 易 简 工夫 终久 大 ， 支离 事业 竟 浮沉 。 欲 知 自 下 升高 处 ， 真伪 先 须 辨 只 今 。 ” [ 158 ] 据 记载 ， 朱熹 听到 这 首 诗 之后 ， 脸色 都 变 了 ， 心里 很 不 高兴 ， 所以 陆九渊 本来 还 想 提 的 “ 尧 舜 之前 何 书 可 读 ” 这样 激烈 的 问题 被 他 的 兄长 所 阻止 ， 会议 暂停 。
不过 随后 双方 的 记录 似乎 对于 会议 的 结果 还 很 满意 ， 特别 是 陆九渊 在 教导 学生 的 时候 开始 强调 要 多 读书 。 对于 这 次 讨论 的 意义 ， 历来 的 评论 者 认为 主题 在于 “ 为 学 之 方 ” 。 朱熹 这 方 的 陈淳 就 说 ： “ 先生 （ 朱熹 ） 平日 教 人 ， ‘ 尊 德 性 ’ 、 ‘ 道 问 学 ’ 固 不 偏废 ， 而 着力 处 却 多 在 ‘ 道 问 学 ’ 上 。 江西 一派 （ 陆九渊 ） ， 只是 厌烦 就 简 ， 偏于 尊 德 性 上去 。 先生 力 为 之 挽 ， 乃 确 然 自立 一 家 门户 ， 而 不 肯 回 。 ” [ 159 ] 但 也 有 人 认为 是 读书 的 顺序 问题 ， 朱熹 说 是 要 先 博览 再 归 约 ， 而 陆 认为 要 先 发明 本心 再 博览 ， 并 没有 说 陆九渊 是 不 让 人 读书 的 。 牟宗三 则 认为 ， 简易 和 支离 并 非 是 专门 对 方法 而 言 的 ， 关键 是 一 个 能否 确立 道德 本心 的 问题 。 [ 160 ] 这 似乎 与 陆九渊 的 一贯 立场 更为 接近 。
陆九渊 和 朱熹 关系 的 恶化 大半 是 因为 双方 弟子 之间 的 互相 攻击 ， 最后 上升 为 老师 之间 的 情绪 对立 。 他们 晚年 （ 1187 年 ） 又 因为 周敦颐 的 “ 无 极 而 太极 ” 发生 过 一 次 争论 。 陆九渊 认为 太极 上面 再 有 无 极 是 叠 床架 屋 般 的 多余 之 举 。 针对 朱熹 指责 他 “ 近 禅 ” ， 他 说 朱熹 的 太极图 会 让 人 转向 道教 。
陆九渊 的 思想 主要 来自 孟子 ， 他 自己 的 说法 是 ， 其 学说 主要 是 自学 孟子 的 书 得 来 ， 所以 他 的 思想 也 是 从 发挥 孟子 的 学说 而 展开 的 。
最 具有 陆九渊 特色 的 概念 是 “ 本心 ” ， 他 说 ： “ 孟子 曰 ： ‘ 所 不 虑 而 知 者 ， 其 良知 也 ； 所 不 学 而 能 者 ， 其 良 能 也 ’ 。 ‘ 此 天 之 所 与 我 者 ’ ， ‘ 我 固有 之 ， 非 由 外 烁 我 也 。 ’ 故 曰 ‘ 万物 皆备 于 我 矣 ， 反身 而 诚 ， 乐 莫大 焉 。 ’ 此 吾 之 本心 也 。 ” [ 161 ] 在 别的 谈话 中 ， 他 又 说 仁义 是 人 的 本心 ， 因此 ， 所谓 的 本心 也 就 是 先验 地 存在 于 人 的 内心 的 道德 意识 和 道德 情感 。 他 提出 本心 思想 的 根本 点 在于 ， 他 要 展开 自己 的 心 即 理 的 思想 ， 因为 如果 道德 的 根基 存在 于 先天 的 “ 理 ” 而 不 内在 于 人 的 本心 ， 那么 所有 的 道德 修养 的 主体 就 成 了 问题 。 陆九渊 曾经 提出 过 “ 借 寇 兵 ” 和 “ 资 盗 粮 ” 的 比喻 ， 认为 如果 道德 意识 和 道德 主体 分离 ， 那么 道德 修养 的 工夫 不 必然 为 道德 情感 的 丰富 提供 资源 ， 甚至 有 南辕北辙 的 可能 。
陆九渊 的 另 一 个 重要 命题 是 “ 心 即 理 ” 。 他 也 认为 天理 是 客观 存在 的 ， 但 如果 人心 与 天理 是 分开 的 ， 那么 人 的 行为 与 宇宙 之 理 之间 就 会 被 断 为 两 截 。 所以 ， 他 反对 程 朱 的 性 即 理 ， 而 是 直接 说 “ 心 即 理 ” ， 并 说 也 不 可能 有 人心 、 道 心 的 区分 。 “ 谓 ‘ 人心 ， 人 伪 也 ； 道 心 ， 天理 也 ’ ， 非 是 。 …… 人 亦 有 善 有 恶 ， 天 亦 有 善 有 恶 ， （ 日月蚀 、 恶 星 之类 。 ） 岂 可以 善 皆 归 之 天 ， 恶 皆 归 之 人 。 此说 出于 《 乐 记 》 ， 此说 不 是 圣人 之 言 。 ” [ 162 ]
在 这样 的 思路 下 ， 道德 修养 工夫 的 方向 便 是 由 程 朱 的 格 物 穷 理 转而 向 内 用 工夫 ， 比如 “ 存心 ” 把 蒙蔽 和 陷溺 人 的 本心 上 的 一些 妄 意 “ 剥落 ” 。 陆九渊 认为 “ 先 立 乎 其 大 ” ， 确立 工夫 的 大 方向 是 首要 的 任务 。 在 人 的 行为 中 ， 到底 是 想 成为 君子 还是 小人 ， 想 出于 天地 之 公 还是 人欲 之 私 ， 这 需要 立 其 “ 志 ” 。 明确 了 这样 的 方向 ， 六经 就 可以 变成 自我 提升 的 注脚 。
虽然 从 诠释学 的 角度 来 考察 “ 六经 注 我 ” 还是 “ 我 注 六经 ” 是 一 个 如何 确立 解释 主体 的 问题 ， 但 这样 的 问题 ， 放 在 陆九渊 的 角度 看 ， 就 是 如何 体会 六经 中 所 具有 的 天理 。 而 如果 明确 本心 与 天理 之间 的 合一 性 ， 那么 六经 便 是 我 的 注脚 ， 宇宙 内事 皆 己 分 内事 。 由此 “ 尊 德 性 ” 相比 于 “ 道问 学 ” ， 便 有 着 无可置疑 的 先 在 性 。
二 、 王阳明 和 致 良知
宋 亡 元 兴 ， 儒学 的 发展 受到 一定 的 压制 ， 不过 有 一 件 事 对 后世 儒学 发展 影响 巨大 ， 即 元仁宗 皇庆 二 年 （ 1313 年 ） ， 元 廷 决定 实行 科举 考试 ， 考试 的 要求 是 明经 科 主要 围绕 四 书 的 范围 出题 ， 而 注解 一律 采用 朱熹 的 《 四 书 章句 集注 》 ， 《 诗经 》 《 尚书 》 和 《 周易 》 也 以 程颐 、 朱子 的 注释 为主 ， 这样 ， 道学 的 官学 地位 得到 确立 ， 并 延续 明 清 两 代 。
虽然 有 陆 学 的 兴起 ， 但 元代 到 明 初 ， 整体 的 儒学 氛围 还是 以 朱 学 为主 ， 继承 朱子 学 涵养 用 敬 、 致 知 格 物 的 为 学 之 方 。 另 一 方面 ， 随着 科举 的 发展 ， 儒学 越来越 深入 到 中国 的 民间 生活 中 去 。
明代 儒学 到 陈献章 、 湛若水 发生 一 重大 转折 。 陈献章 以 主 静 为 工夫 ， 以 自然 为 宗 趣 ， 朱子 学 由 重 格 物 穷 理 向 重 个体 体验 转变 ， 到 阳明 而 达 顶峰 。
根据 王阳明 （ 1472 - 1529 ） 的 弟子 王畿 （ 龙溪 ） 所 记述 ， 王阳明 思想 的 发展 分为 两 个 阶段 ， 每 一 阶段 则 又 三 变 。 前 三 变为 其 思想 形成 期 ， 即 泛滥 辞 章 ， 遍 读 考 亭 （ 朱熹 ） 之 书 ， 出入 佛 老 ， 最终 在 龙 场 觉悟 — — 吾 性 自足 ， 不 假 外 求 。
而后 三 变 ， 比较 复杂 ， 第一 变 是 虽 已 觉悟 格 物 致 知 的 真意 ， 但是 对于 本体 与 工夫 ， 即 所谓 动静 、 已 发 未发 、 收敛 与 发散 等 问题 ， 并 没有 真正 的 贯通 。 所以 在 第二 阶段 ， 专提 “ 致 良知 ” ， 体会 到 知行合一 、 动静 一致 的 道理 。 而 第三 个 阶段 ， “ 所 操 益 熟 ， 所得 益 化 ， 时时 知 是 知 非 ， 时时 无 是 无非 ， 开口 即 得 本心 ， 更 无 假借 凑泊 ， 如 赤 日 当空 而 万象 毕 照 。 ” [ 163 ] 王畿 对 阳明 最后 境界 的 描述 ， 比较 接近 于 王畿 自己 对 良知 的 理解 ， 在 分化 严重 的 王门 后学 中 ， 并 非 不 会 引起 疑义 。 但是 大致 的 脉络 应该 是 可以 相信 的 。
王阳明 的 思想 应该 说 直接 来自 孟子 ， 中间 略 经 陆九渊 之 转折 ， 恰 如 王阳明 所 说 ： 陆九渊 的 思想 “ 只是 粗 些 ” ， 不过 已经 开启 了 由 理学 向 心学 转变 的 大 方向 。 他们 之间 的 思想 联系 与其 说 是 传承 关系 ， 不如 说 他们 所 要 面对 的 是 同样 的 问题 ， 也 就 是 道德 意识 与 道德 主体 之间 的 关系 问题 。 那么 他 的 主题 也 就 是 “ 心 即 理 ” 。
这个 话题 是 从 陆九渊 那里 而 来 ， 所以 ， 他 认为 陆九渊 才 是 接续 圣人 心 学 的 关键 人物 。
王阳明 接受 孟子 的 仁义 内在 的 说法 ， 反对 朱熹 从事 事物 物 上去 寻求 至 善 的 做法 ， 因此 他 在 回答 徐爱 的 疑问 时 ， 便 强调 “ 心 即 理 ” 的 前提 。 “ 爱 问 ： ‘ 至 善 只 求 诸 心 ， 恐 于 天下 事理 有 不 能 尽 。 ’ 先生 曰 ： ‘ 心 即 理 也 。 天下 又 有 心外之事 ， 心外之理 乎 ？ ’ 爱 曰 ： ‘ 如 事 父 之 孝 ， 事 君 之 忠 ， 交友 之 信 ， 治 民 之 仁 ， 其间 有 许多 理 在 ， 恐 亦 不 可 不 察 。 ’ 先生 叹 曰 ： ‘ 此说 之 蔽 久 矣 ， 岂 一 语 所 能 悟 ？ 今 姑 就 所 问者 言 之 ： 且 如 事 父 ， 不 成 去 父 上 求 个 孝 的 理 ？ 事 君 ， 不 成 去 君 上 求 个 忠 的 理 ？ 交友 治 民 ， 不 成 去 友 上 、 民 上 求 个 信 与 仁 的 理 ？ 都 只 在 此 心 。 心 即 理 也 。 ’ ” [ 164 ] 王阳明 的 意思 很 明确 ， 道德 意识 的 来源 并 不 存在 于 道德 的 对象 ， 这 是 孟子 以来 的 儒家 伦理 观 的 一 个 重要 传统 。 因此 ， 他 告诫 人们 要 成 圣 关键 在于 对 天理 的 体会 ， 而 不 是 在 知识 才 能 上 下工夫 。
从 前述 陆九渊 的 工夫 论 我们 可以 知道 ， 心 即 理 必然 导致 工夫 论 上 的 内倾 ， 那么 平常 的 礼节 如何 理解 呢 ， 对 此 王阳明 的 回答 是 ， 向 内 用 工夫 并 不 是 要 舍弃 那些 必要 的 礼节 ， 而 是 在 行礼 的 时候 去 体会 那个 道理 ， 否则 的话 便 像 做戏 那样 ， 只是 徒有其表 而已 。
对于 心外无事 、 心外无物 这样 的 命题 ， 似乎 与 常识 有 违 ， 也 容易 导致 别人 的 疑问 ， 最 著名 的 如 《 传习录 》 上 的 一 条 记载 说 ： “ 先生 游 南镇 ， 一 友 指 岩 中 花树 问 曰 ： ‘ 天下 无 心外之 物 ， 如此 花树 ， 在 深山 中 自 开 自 落 ， 于 我 心 亦 何 相关 ？ ’ 先生 曰 ： ‘ 你 未 看 此 花 时 ， 此 花 与 汝 心 同 归于 寂 。 你 来 看 此 花 时 ， 则 此 花 颜色 一时 明白 起来 。 便 知 此 花 不 在 你 的 心 外 。 ’ ” [ 165 ] 这个 回答 是 解释 此 类 问题 的 关键 。 显见 之 ， 讨论 心 外 无 物 ， 并 不 是 要 讨论 客观 存在 的 那些 事物 是否 真正 存在 于 这个 世界 上 的 存在 论 问题 ， 而 是 要 说明 ， 世界 上 的 事物 是 依靠 人类 的 活动 而 赋予 其 存在 的 意义 的 。 从 这个 角度 ， 我们 可以 理解 王阳明 的 用心 ， 就 是 道德 主体 对于 道德 意识 的 产生 有 着 根本 的 意义 。
王阳明 修养 论 的 重点 在 知行合一 的 “ 致 良知 ” 说 。 对于 知行合一 ， 阳明 提出 甚 早 ， 并 成为 他 思想 的 重点 之一 ， 在 他 看来 ， 知 行 不 可 分为 二 ， “ 知 是 行 之 始 ， 行 是 知 之 成 ” ， 当 人们 谈论 知 的 时候 ， 行 已经 包含 在 里面 。 在 提出 致 良知 的 思想 之后 ， 知行合一 可以 理解 为 致 良知 的 一 种 性质 。 按 刘宗周 的 解释 ， “ 良知 为 知 ， 见 知 不 囿于 闻见 ； 致 良知 为 行 ， 见 行 不 滞 于 方 隅 。 即 知 即 行 ， 即 心 即 物 ， 即 动 即 静 ， 即 体 即 用 ， 即 工夫 即 本体 ， 即 下 即 上 ， 无 之 不一 … … ” [ 166 ] 要 树立 自己 的 观念 ， 首先 就 要 对 朱熹 的 思想 进行 再 解释 ， 特别 是 当 朱熹 的 解释 成为 唯一 正确 的 解释 时 。 对 此 王阳明 做 了 许多 事 ， 最 为 人 熟悉 和 争议 的 就 是 “ 格竹子 ” 和 “ 朱子 晚年 定论 ” 。
所谓 格 竹子 ， 是 说 他 与 一 朋友 准备 按 朱熹 的 格 物 说 去 实践 ， 商定 以 亭 前 的 竹子 为 对象 ， 他 的 朋友 三 天 便 生病 了 ， 而 他 自己 到 第 七 天 也 病 了 。 结论 是 自己 没有 力量 去 格 物 ， 所以 也 就 没法 做 圣贤 。 虽然 王阳明 似 在 承认 当时 的 错误 ， 但 他 的 结论 很 有意思 ， 他 说 这 次 实践 的 结论 让 他 知道 “ 天下 之 物 本 无 可 格 ” 。
至于 《 朱子 晚年 定论 》 可以 做 如下 说明 。 朱熹 一生 在 《 大学 》 用力 最多 ， 他 的 思想 脉络 乃 可 用 《 大学 》 的 条目 来 梳理 ， 所以 王阳明 要 宣扬 自己 的 思想 就 要 从 《 大学 》 入手 ， 他 先 是 信用 《 大学 》 古本 ， 认为 朱熹 对于 《 大学 》 的 调整 并 不 符合 《 大学 》 原意 。 其次 是 把 “ 格 物 ” 解释 成 “ 格 心 ” ， 并 编辑 朱熹 的 一些 倾向 于 他 的 言论 为 《 朱子 晚年 定论 》 ， 说 朱熹 晚年 完全 改变 了 自己 的 立场 。
王阳明 认为 ， 《 大学 》 中 所 说 的 格物致知 就 是 “ 致 良知 ” 。 “ 若 鄙人 所谓 致 知 格 物 者 ， 致 吾 心 之 良知 于 事 事物 物 也 。 吾 心 之 良知 ， 即 所谓 天理 也 。 致 吾 心 良知 之 天理 于 事 事 物物 ， 则 事 事 物物 皆 得 其 理 矣 。 致 吾 心 之 良知 者 ， 致知 也 。 事事 物物 皆 得 其 理 者 ， 格 物 也 。 是 合 心 与 理 而 为 一 者 也 。 ” [ 167 ] 王阳明 的 良知 侧重点 在 是非 之 心 ， 而 他 所谓 的 “ 致 良知 ” ， 就 是 要 扩充 到 一切 事物 中 去 ， 这样 自然 就 是 知行合一 了 。
三 、 四 句 教 与 王 门后 学
王阳明 因 其 学说 的 丰富性 和 杰出 的 事功 吸引 了 大量 追随者 。 而 王学 本身 的 复杂性 也 导致 了 王学 的 多元化 。
我们 还是 先 从 王门 四 句 教 入手 。 关于 王门 四 句 教 的 记录 很多 ， 《 传习 录 》 和 王阳明 、 王畿 的 年谱 及其 他 弟子 的 转述 也 不少 。 根据 《 传习 录 》 的 记载 ， 嘉靖 六 年 （ 丁亥 ， 1527 年 ） 王阳明 去 平定 广西 一带 的 暴乱 ， 临行 前 ， 王门 两 大 弟子 钱德洪 和 王畿 对于 “ 无 善 无 恶 是 心 之 体 ， 有 善 有 恶 是 意 之 动 ， 知 善 知 恶 是 良知 ， 为 善 去 恶 是 格 物 ” 这 四 句 话 的 理解 有 不同 ， 王畿 认为 这 四 句 只是 一 个 权宜 的 说法 ， 因为 如果 心 之 体 是 无 善 无 恶 的 ， 那么 根据 体 用 一 元 的 道理 ， 意 、 知 、 物 也 都 必然 是 无 善 无 恶 的 ， 这 被 称为 “ 四 无 说 ” ， 而 钱德洪 说 这 是 师门 定论 。 所以 当晚 坐 于 天泉桥 ， 让 王阳明 评说 。 王阳明 的 回答 则 是 ， 两 个 人 的 理解 均 对 ， 只是 四 无 说 是 对 那些 “ 上 根 ” 之 人 而 言 的 ， 而 钱德洪 的 说法 是 来 引领 下 根 之 人 的 。 这 两 种 说法 有 各自 的 局限性 ， 所以 两 个 人 要 相 资 为 用 ， 并 叮嘱 王畿 的 说法 不 可 轻易 示人 。 如果 我们 接受 陈来 所 提出 的 “ 无 善 无 恶心 之 体 ” 是 一 个 超越 现实 的 道德 面向 ， 是 指 “ 心 本来 具有 纯粹 的 无 执着 性 ， 指 心 的 这 种 对 任何 东西 都 不 执着 的 本 然 状态 是 人 实现 理想 的 自在 境界 的 内在 根据 ” [ 168 ] 这样 的 解释 的话 ， 那么 他 的 上下 理论 的 包容性 便 可以 得到 合理 的 解决 。
这里 为 我们 引出 一 个 很 有 指向 性 的 话题 ， 就 是 接行 “ 下 根 之 人 ” 。
阳明 学 的 出现 与其 说 是 作为 程 朱 理学 的 反对者 ， 不如 说 是 修正 者 。 王阳明 及其 后学 的 巨大 贡献 就 是 把 儒家 道德 建设 的 重心 由 士人 的 表率 而 感化 转移 到 平民 百姓 自身 上 ， 这 一 方面 可以 说 是 明代 中后期 经济 社会 发展 的 结果 ， 也 是 儒学 与 民间 社会 建立 更 密切 关系 的 内在 需要 。 沟口雄三 说 ： 阳明 学 的 出现 “ 把 自己 置于 与 民众 同等 的 地位 （ 亲民 、 万物 一体 之 仁 ） ， 寄 希望 于 发挥 民众 现有 的 良知 （ 满街 都 是 圣人 ） ， 把 道德 的 承担 者 从 士大夫 、 官僚 、 地主 扩大 到 商人 、 农民 、 劳动者 ， 亦 即 所谓 自 父老 、 布衣 至 田 父 、 野 老 以及 市井 庶民 。 这 是 一 方面 使 秩序 的 意识 形态 （ 主要 是 孝悌 ） 浸透 到 乡村 、 都市 的 下层 民众 ， 另 一 方面 唤起 各 阶层 的 主体 的 觉醒 ， 使 他们 共同 承担 ‘ 理 ’ 的 责任 … … ” [ 169 ]
这样 的 使命感 导致 王门后学 十分 强调 “ 讲 会 ” 活动 ， 即 在 民间 社会 中 展开 大 规模 的 传达 阳明 学 的 思想 聚会 并 讲习 王学 的 思想 ， 以 此 来 开启 百姓 民智 ， 让 平民 百姓 养成 成 圣 成 贤 的 勇气 。 这 方面 最为 典型 的 是 “ 泰州 学派 ” 。
王艮 随处 讲学 ， 有教无类 ， 根据 统计 ， 王艮 的 弟子 中 五 分之 四 是 平民 ， 包括 樵夫 、 陶匠 、 农夫 等 各 种 行业 。 关键 是 他 使 一般 人 了解 到 ， 并 不 是 只有 那些 熟悉 经典 的 经 师 才 是 圣人 心 法 的 继承 和 传授 者 ， 而 是 让 愚夫俗子 目不识丁 之 人 ， 皆 知 自 性 自 灵 ， 自 完 自足 ， 不 假 见闻 ， 不 烦 口 耳 。 而 孟子 之 良知 说 得以 在 底层 民众 中 得到 传播 。
黄宗羲 说 ， 阳明学 因为 王畿 和 泰州 学派 风行 天下 ， 但 也 因为 他们 而 渐 失 其 传 。 按照 黄宗羲 的 说法 ， 王畿 的 良知 现成 的 思想 因为 有 江西 的 一些 主张 修养 工夫 的 弟子 的 补救 ， 还 不至于 离 王学 的 主旨 太 远 ， 但是 “ 泰州 之后 ， 其人 多 能 以 赤手 搏 龙 蛇 ， 传至 颜山农 、 何 心 隐 一派 ， 遂 复 非 名教 之 所 能 羁络 矣 。 ” [ 170 ] 或许 在 那个 时候 ， 颜 、 何 等 人 的 言论 是 惊世骇俗 的 ， 比如 何心 隐 认为 ， 五伦 中 ， 只有 师友 一 伦 是 存在 的 ， 因为 既然 天下 万物 有 一体 之 仁 ， 那么 所有 的 人 都 是 平等 的 ， 因而 上下 尊卑 是 不 存在 的 ， 只有 相对 平等 的 师友 关系 才 是 正当 的 。 针对 程朱严 理 欲 之 辨 的 状况 ， 何心隐 却 认为 欲望 是 正常 的 ， 最多 是 寡欲 而 不 可能 灭 欲 。
对于 最为 极端 化 的 李贽 ， 其 学派 归属 似 不 好 决然 定为 泰州 学派 ， 虽然 他 的 交往 中 多 是 泰州 学派 人士 ， 但 他 自己 的 陈述 对 王阳明 和 王畿 都 表示 出 了 敬意 。 他 比较 放 达 的 行为 也 为 许多 同 时代 的 人 所 不 能 理解 ， 从 他 的 议论 中 ， 我们 看到 了 可能 是 在 当时 所 能 出现 的 最为 极端 的 说法 。 他 提倡 “ 童心 说 ” 可能 与 无 善 无 恶 的 良知 说 有 关系 ， 但 也 不 否认 与 佛道 之间 的 关系 ， 因为 他 正 是 从 无所 沾染 的 “ 真心 ” 来 定义 “ 童心 ” ， 甚至 使用 了 “ 本心 ” 这样 的 表达 。 陆九渊 的 本心 和 王阳明 的 无 善 无 恶 的 心 之 体 ， 其 目的 是 要 强调 道德 的 内在 性 ， 但 在 李贽 这里 变成 了 一 个 彻底 的 纯粹 之 状态 ， 任何 的 读书 和 修养 都 只 可能 掩盖 这样 的 状态 ， 所以 要 以 自己 的 内心 作为 判断 的 标准 ， 如果 仅 以 六经 和 孔子 的 是非 为 是非 ， 则 是 颠倒是非 。
在 李贽 看来 ， “ 圣人 亦 人 耳 ” ， 也 有 私心 存在 ； 而 盗跖 也 有 仁义 之 心 。 对于 他 的 激烈 的 说法 ， 许多 人 视为 异端 ， 李贽 的 反应 是 ， 既然 你们 认为 我 是 异端 ， 我 就 索性 出家 ， 使 批评 者 无话可说 。
李贽 的 童心 说 和 良知 思想 之间 存在 着 逻辑 上 的 联系 ， 这 或许 是 王阳明 告诫 王畿 不 要 将 “ 无 善 无 恶 ” 之 四 无 说 传播 的 顾虑 之一 。 因为 不 设定 具体 规范 的 道德 本体 和 抽离 道德 原则 的 童心 之间 的确 只 有 一 线 之 隔 。 在 晚明 急剧 发展 的 商业 社会 里 ， 在 不断 壮大 的 市民 阶层 中 ， 对于 人 的 正常 欲望 的 肯定 是 商业 发展 的 内在 需要 ， 而 阳明 学 的 民间化 使 他们 发现 了 将 自身 需要 合理化 的 途径 。 因此 ， 从 泰州 学派 到 李贽 ， 不断 向 世俗 伦理 的 推进 ， 却 无意中 成为 某 种 意义 上 启蒙 的 先声 。
但 阳明 学 之 不断 激进 化 ， 也 使 士人 开始 反思 ， 东林 党 人 顾宪成 和 高攀龙 均 认为 阳明 学 的 贡献 在于 良知 之 自足 ， 但 缺陷 也 正在 此 ， 因为 佛道 也 谈 求 诸 于 心 ， 所以 如果 只 求 良知 ， 而 不 参 之 以 圣人 之 言语 ， 必然 会 导致 空疏 。
对于 王学 的 纠偏 工作 至 刘宗周 （ 1578 - 1645 ） 而 体系化 。 刘宗周 于 万历 四十二 年 （ 1614 年 ） 悟 “ 天下 无心 外 之 理 ， 无心 外 之 学 ” ， 而 从 徘徊 于 朱学 和 王学 之间 转变 为 心学 立场 。 刘宗周 之 学 被 人 称为 乘 王学 之 流弊 而 起 ， 说明 其 要点 在 工夫 论 上 ， 因为 王学 尤其 是 现成 良知 的 浙中 王学 以 本体 代 工夫 ， 从而 导致 忽视 修 证 工夫 之 弊端 。 刘宗周 的 改造 也 是 从 “ 心 ” 和 “ 意 ” 的 关系 入手 ， 他 认为 “ 意 ” 并 不 是 心 之 所 发 ， 而 是 心 之 所 存 ， 因此 将 正 心 的 重点 转向 了 诚意 ， 这样 他 重新 整合 了 《 大学 》 的 修身 体系 ： “ 《 大学 》 之 教 ， 只要 人 知 本 。 天下 国家 之 本 在 身 ， 身 之 本 在 心 ， 心 之 本 在 意 。 意者 ， 至 善 之 所 止 也 ， 而 工夫 则 从 格 致 始 。 正 致 其 知 止 之 知 ， 而 格 其 物 有 本末 之 物 ， 归于 止 至 善 云 耳 。 格 致 者 ， 诚意 之 功 ， 工夫 结 在 主意 中 ， 方 为 真 工夫 。 如 离 却 意 根 一 步 ， 亦 更 无 格 致 可 言 ， 故 格 致 与 诚意 二 而 一 ， 一 而 二者 也 。 ” [ 171 ] 而 具体 的 诚意 手段 则 是 “ 慎 独 ” 。 这样 ， 通过 “ 心 ” 和 “ 意 ” 之间 的 重心 转移 ， 工夫 和 本体 得以 统一 。
第五 节 明末 清 初 儒学 议题 的 开掘
明末 清初 的 儒生 们 ， 着眼于 “ 对 明代 理学 衍 变 （ 陆 王 派 和 程 朱 派 ） 的 反思 和 超越 ， 转向 笃实 的 道德 实践 ， 以 重建 儒学 的 正统 ” [ 172 ] 。 但是 他们 却 因 明末 的 社会 变革 和 新 的 生产 方式 的 形成 ， 特别 是 从 明代 为何 亡国 的 角度 对 中国 的 政治 制度 进行 系统 的 反思 和 评点 ， 进而 建立 一 个 理想 的 政治 体系 构成 了 这个 时期 儒学 发展 的 重要 面向 。
他们 思考 理想 的 政治 体系 的 重点 是 对于 君主 权力 的 反思 。
对 此 ， 黄宗羲 的 《 原 君 》 最为 集中 地 体现 了 当时 的 思考 层次 ， 他 提出 君主 本 为 天下 人 之 利 而 设 ， 现在 逐渐 转变 为 “ 天下 之 大害 ” ， 其 原因 就 在于 公私 、 主客 关系 的 倒转 ， “ 古 者 以 天下 为主 ， 君 为 客 ， 凡 君 之 所 毕 世 而 经营者 ， 为 天下 也 。 今 也 以 君 为主 ， 天下 为 客 ， 凡 天下 之 无 地 而 得 安宁 者 ， 为 君 也 。 是以 其 末 得 之 也 ， 屠毒 天下 之 肝 脑 ， 离散 天下 之 子女 ， 以 博 我 一 人 之 产业 ， 曾 不 惨然 ！ ” [ 173 ] 既然 天子 并 不 能 为 天下 之 公利 而 治 天下 ， 那么 天子 的 权力 就 应该 被 适当 地 限制 。 顾炎武 说 ， 要 让 帝王 明白 “ 天子 ” 只是 一 个 “ 职位 ” ， 这样 他 就 不 敢 肆 于 民 上 以 自尊 ， 也 不 敢 厚取 于 民 以 自奉 。 黄宗羲 说 ：
原 夫 作 君 之 意 ， 所以 冶 天下 也 。 天下 不 能 一 人 而 治 ， 则 设 官 以 治 之 ； 是 官 者 ， 分身 之 君 也 。 孟子 曰 ： “ 天子 一 位 ， 公 一 位 ， 侯 一 位 ， 伯 一 位 ， 子男 同 一 位 ， 凡 五 等 。 君 一 位 ， 卿 一 位 ， 大夫 一 位 ， 上士 一 位 ， 中士 一 位 ， 下士 一 位 ， 凡 六 等 。 ” 盖 自 外 而 言 之 ， 天子 之 去 公 ， 犹 公 、 侯 、 伯 、 子 、 男 之 递 相去 ； 自 内 而 言 之 ， 君 之 去 卿 ， 犹 卿 、 大夫 、 士 之 递 相去 。 非 独 至于 天子 遂 截然 无 等级 也 。 [ 174 ]
基于 此 ， 就 要 对 现在 的 君臣 关系 进行 调整 ， 他 说 大臣 们 现在 都 已经 忘 了 ， 他们 之 出任 一定 的 官职 ， 是 与 天子 共同 管理 这个 天下 。 不 能 以为 自己 是 为 天子 私人 所 设 ， 所以 对 百姓 之 疾苦 充耳不闻 。 要 知道 臣 与 君 是 师友 关系 ， 而 不 仅仅 是 君主 的 仆妾 。
王夫之 也 认为 ， 天子 必须 使 自己 名实 相 副 ， 否则 革命 便 不 可 避免 。
在 这 种 君臣 关系 的 格局 中 ， 他们 重视 宰相 的 作用 ， 认为 宰相 不但 是 权力 更替 的 一 种 榜样 ， 也 是 制约 君权 的 重要 力量 ： “ 古 者 君 之 待 臣 也 ， 臣 拜 ， 君 必 答 拜 。 秦 、 汉 以后 ， 废 而 不 讲 ， 然 丞相 进 ， 天子 御 座 为 起 ， 在 舆 为 下 。 宰相 既罢 ， 天子 更 无 与 为 礼 者 矣 。 遂 谓 百官 之 设 ， 所以 事 我 ， 能 事 我 者 我 贤 之 ， 不 能 事 我 者 我 否 之 。 设 官 之 意 既 讹 ， 尚 能 得 作 君 之 意 乎 ？ 古 者 不 传 子 而 传 贤 ， 其 视 天子 之 位 ， 去 留 犹 夫 宰相 也 。 其后 天子 传 子 ， 宰相 不 传 子 。 天子 之 子 不 皆 贤 ， 尚 赖 宰相 传 贤 足 相 补救 ， 则 天子 亦 不 失 传 贤 之 意 。 ” [ 175 ] 君 不但 不 应该 专 擅 权力 ， 而且 要 选贤与能 。
对于 如何 从 中央 和 地方 的 关系 中 确立 一 种 新 的 制度 ， 当时 思想家 的 思路 集中 在 郡县 制 和 封建制 的 关系 上 。 郡县 制 和 封建制 各 有 优劣 ， 封建制 的 好处 是 地方 分权 ， 但 缺点 是 地方 权力 过 大 ； 而 秦 以后 的 郡县 制 实行 中央 集权 ， 但 缺点 是 君主 权力 过于 集中 。 顾炎武 认为 ， 由 封建制 转向 郡县 制 是 时势 之 必然 ， 但 一 种 制度 行 之 过久 必然 会 产生 许多 弊端 。 其一 ， 由于 人 、 财 、 政 、 军 权力 都 集中 在 君主 一 个 人 手 里 ， 地方 的 守令 即使 有 才 能 ， 也 难以 发挥 作用 。 其二 ， 君主 掌握 着 地方 官员 的 生杀予夺 的 权力 ， 对于 这些 官员 百般 猜忌 、 监控 ， 使 他们 忙于 防范 而 无暇 治 事 。 其 三 ， “ 后世 有 不 善 治 者 出 焉 ， 尽 天下 一切 之 权 而 收 之 在 上 ， 而 万 几 之 广 ， 固 非 一 人 所 能 操 也 ， 而 权 乃 移 于 法 ， 于是 多 为 之 法 以 禁 防 之 。 虽 大 奸 有所 不 能 逾 ， 而 贤 智 之 臣 亦 无 能 效 尺寸 于 法 之外 ， 相与 兢 兢奉法 ， 以求 无过 而已 。 于是 ， 天子 之 权 不 寄 之 人臣 ， 而 寄 之 胥 吏 ， 是 故 天下 之 尤 急 者 ， 守令 亲 民 之 官 。 而 今日 之 尤 无 权 者 ， 莫过于 守令 。 守 令 无 权 而 民 之 疾苦 不 闻 于 上 ， 安 望 其 致 太平 而 延 国 命 乎 ！ …… 盖 至于 守 令 日 轻 ， 而 胥 吏 日 重 ， 则 天子 之 权 已 夺 ， 而 国 非 其 国 矣 ， 尚 何 政令 之 可 言 耶 ！ ” [ 176 ]
因此 最 好 是 上下 共 治 。 那 最 理想 的 办法 就 是 折中 ， 寓 封建 之 意 于 郡县 之中 。 这样 ， 顾炎武 便 开始 代 圣人 立言 ， 他 说 具体 的 办法 有 两 条 ： 一 是 放 君权 ， 强 郡县 ； 二 是 立 宗法 ， 重 乡 治 。 所谓 强 郡县 就 是 让 那些 郡守 有 实际 的 权力 ， 并 延长 他们 的 任期 ， 即 在 政府 机构 里 宗亲 与 百姓 掺用 ， 而 地方 的 管理 中 强化 家族 的 功能 。
他 主张 寓 封建 于 郡县 之中 ， 主要 是 一 种 权力 分享 的 想法 ： “ 所谓 天子 者 ， 执 天下 之 大权 者 也 。 其 执 大权 奈何 ？ 以 天下 之 权 ， 寄 之 天下 之 人 ， 而 权 乃 归 之 天子 。 自 公卿 大夫 ， 至于 百里 之 宰 ， 一 命 之 官 ， 莫 不 分 天子 之 权 ， 以 各 治 其 事 ； 而 天子 之 权 乃 益 尊 。 ” [ 177 ]
王夫之 基于 其 道 不 离 器 的 哲学 立场 ， 认为 自然界 和 人类 社会 均 是 理 在 气 上 的 展开 ， 而 这样 的 展开 自 有 其 人力 不 可 扭转 之 客观性 。 所以 他 在 历史观 上 主张 理势相成 。 因此 他 甚至 认为 ， 辩论 郡县 制 和 封建制 的 优劣 是 毫 无 必要 的 。 他 说 ， 就 具体 的 政治 操作 而 言 ， 封建制 是 有利于 君主 的 ， 所以 那 时候 的 朝代 普遍 比较 持久 。 但 那样 的 制度 对于 臣民 未必 有利 ， 因为 士 之 子 恒 为 士 ， 农 之 子 恒 为 农 ， 这样 ， 人 的 才 能 就 不 能 得以 发挥 。 所以 “ 郡县 者 ， 非 天子 之 利 也 ， 国 祚 所以 不 长 也 ； 而 为 天下 计 ， 则 害 不 如 封建 之 滋 也 多 矣 。 呜呼 ！ 秦 以 私 天下 之 心 而 罢 侯 置 守 ， 而 天 假 其 私 以 行 其 大公 ， 存乎 神 者 之 不测 ， 有如 是 夫 ！ ” [ 178 ]
他 还 认为 封建制 容易 引发 诸侯 割据 从而 互相 攻 伐 的 事件 ， 而 郡县 制 设立 之后 ， 国内 的 攻 伐 便 可以 避免 了 ， 由此 表明 郡县 制 之 优于 封建制 。
但是 他们 是 不 可能 设立 一 种 独立 的 、 行使 监督 君权 的 机制 的 ， 他们 所 想到 的 是 古 已 有 之 的 学校 制度 。
顾炎武 主张 让 学校 来 评点 政治 的 得失 ， 他 说 ： “ ‘ 天下 有道 ， 则 庶人 不 议 。 ’ 然则 政教 风俗 苟 非 尽善 ， 即 许 庶人 之 议 矣 。 故 《 盘庚 之 诰 》 曰 ： ‘ 无 或 敢 伏 小人 之 攸 箴 ， 而 国 有 大 疑 ， 卜 诸 庶民 之 从 逆 。 ’ 子 产 不 毁 乡 校 ， 汉文 止 辇 受 言 ， 皆 以 此 也 。 唐 之 中 世 ， 此 意 犹存 。 鲁山 令 元德秀 遣 乐工 数 人 连袂 歌 于 ， 玄宗 为 之 感动 ； 白居易 为 周至尉 ， 作 乐府 及 诗 百 余 篇 ， 规讽 时事 ， 流 闻 禁中 ， 宪宗 召入 翰林 。 亦 近于 陈列国 之 风 ， 听 舆 人 之 诵 者 矣 。 ” [ 179 ] 黄宗羲 也 认为 ， 学校 不 能 成为 专门 的 养 士 机构 ， 或者 成为 科举 的 附庸 ， 而 是 应该 发挥 其 “ 清议 ” 的 作用 ， 对于 朝政 和 地方 行政 的 优劣 进行 评议 ， 并 提出 了 各 级 学校 设置 和 人选 的 设想 。
正 因为 对于 学校 的 清议 功能 的 重视 ， 他们 都 强烈 反对 科举 制度 对于 人才 的 束缚 ， 而 主张 改革 ， 或是 改变 考试 的 内容 ， 或是 改变 考试 的 方式 ， 不一而足 。
明末 清初 的 思想家 对于 社会 的 关注 ， 主要 集中 于 制度 建设 ， 值得 注意 的 是 ， 他们 虽然 反对 阳明 后学 的 空疏 或 叛逆 ， 但是 他们 的 证明 方式 ， 几乎 无 一 例外 是 以 人心 自私 、 欲望 合理 的 方式 来 展开 的 。 最 典型 的 如 黄宗羲 在 《 明 夷 待 访 录 》 的 《 原 君 》 篇 的 开场 立论 ：
有生 之初 ， 人 各自 私 也 ， 人 各自 利 也 ， 天下 有 公利 而 莫 或 兴 之 ， 有 公害 而 莫 或 除 之 。
有 人 者 出 ， 不 以 一己 之 利 为 利 ， 而 使 天下 受 其 利 ， 不 以 一己 之 害 为 害 ， 而 使 天下 释 其 害 。 此 其 人 之 勤劳 必 千万 于 天下 之 人 。 夫 以 千万 倍 之 勤劳 而 己 又 不 享 其 利 ， 必 非 天下 之 人情 所 欲 居 也 。 故 古 之 人君 ， 量 而 不 欲 入 者 ， 许 由 、 务 光 是 也 ； 入 而 又 去 之 者 ， 尧 、 舜 是 也 ； 初 不 欲 入 而 不 得 去 者 ， 禹 是 也 。 岂 古 之 人 有所 异 哉 ？ 好逸恶劳 ， 亦 犹 夫人 之 情 也 。
很 显然 这 种 肯定 利 、 情 、 欲 的 方式 ， 与 李贽 等 人 的 论述 有 十分 相似 之 处 ， 而且 被 黄宗羲 以 无须 证明 的 “ 公理 ” 形态 呈现 ， 可见 ， 晚 明 思想 中 的确 存在 着 许多 “ 近代 ” 的 因素 。
对于 “ 公 ” “ 私 ” 观念 的 讨论 和 晚明 资本主义 萌芽 的 论说 曾经 是 我们 的 定论 ， 但是 如果 就 黄宗羲 等 明末 清初 的 思想家 的 思想 而 论 ， 他们 意识 到 社会 需要 改变 ， 他们 不 再 以 性 善 论 来 建立 一 个 伦理 先 在 的 秩序 ， 但是 他们 依然 没有 真正 地 否定 君主 制度 的 合理性 ， 他们 也 没有 设想 出 一 个 权力 更替 和 权力 制约 的 机制 ， 而且 急剧 的 改朝换代 决定 了 他们 的 “ 待访 ” 必 将 成为 一 种 “ 空守 ” 。 因此 ， 对 他们 思想 中 的 启蒙 色彩 ， 需要 做 仔细 的 检讨 ， 或者说 他们 的 启蒙 意义 要 到 晚清 才 真正 得以 展现 。
第六 节 汉学 与 宋学 ： 清代 儒学
清朝 入关 之后 ， 一 方面 是 严厉 的 思想 控制 ， 另 一 方面 则 是 通过 重 开 科举 来 吸引 士人 。 所以 ， 清初 朱子 学 继续 保持 官学 的 地位 ， 而 礼 学 和 公羊 学 则 逐渐 在 积聚 力量 。
清代 儒学 ， 最 可 注意 者 是 考据 学 。
一般而言 ， 顾炎武 被 称为 考据 学 的 精神 源头 ， 他 提出 了 一 个 “ 经学 即 理学 ” 的 口号 。 在 《 与 施愚山 书 》 中 他 说 ： “ 理学 之 传 ， 自是 君家 弓 治 。 然 愚 独 以为 理学 之 名 ， 自 宋 人 始 有 之 。 古 之 所谓 理学 ， 经学 也 ， 非 数 十 年 不 能 通 也 。 故 曰 ： ‘ 君子 之于 《 春秋 》 ， 没 身 而已 矣 。 ’ 今 之 所谓 理学 ， 禅学 也 ， 不 取 之 五 经 ， 而 但 资 之 语录 ， 校 诸 帖 括 之 文 而 尤 易 也 。 又 曰 ： ‘ 《 论语 》 ， 圣人 之 语录 也 。 ’ 舍 圣人 之 语录 ， 而 从事 于 后 儒 ， 此 之 谓 不 知 本 矣 。 ” [ 180 ]
他 的 看法 在 明末 清初 有 许多 的 响应 者 ， 比如 ， 气节 有 亏 的 钱谦益 也 说 ： “ 汉 儒 谓 之 讲经 ， 今世 谓 之 讲 道 。 圣人 之 经 即 圣人 之 道 ， 离 经 而 讲 道 ， 贤者 高 自 标目 ， 务 胜于 前人 ； 而 不肖 者 汪洋 自 恣 ， 莫 可 穷 诘 ， 则 亦 宋 之 诸 儒 扫除 章句 者 导 其 先路 也 。 修 《 宋 史 》 者 ， 分 儒林 、 道学 ， 厘 为 两 传 。 儒林 则 所谓 章句 之 儒 也 ， 道学 则 所谓 得 不 传 之 学 者 也 。 儒林 与 道学 分 ， 而 古人 传 注 、 笺 解 、 义 疏 之 学 转 相 讲述 者 ， 无 复 遗 种 。 此 亦 古今 经 术 升降 绝 续 之 大 端 也 。 ” [ 181 ] 钱谦益 认为 经学 的 衰落 导致 了 道德 的 衰落 ， 因为 非 毁 经学 ， 使得 许多 人 非议 圣人 且 妄 解 经典 ， 如此 导致 内外 祸患 迭 现 。 因此 ， “ 诚 欲 正 人心 ， 必 自 返 经 始 ， 诚 欲 返 经 ， 必 自 正经 学 始 。 ” 经学 和 社会 秩序 便 有 了 一 个 明确 的 联系 。
明末 清初 的 学者 ， 对 宋 明 理学 多 有 攻击 ， 他们 甚至 认为 当时 社会 风气 的 变化 并 不 是 由于 商业 社会 的 初 现 而 出现 的 必然 结果 ， 而 是 书生气 十足 地 将 原因 归结 为 宋 明 儒者 对于 心性 之 学 的 提倡 。
考据 学 家 至少 总结 了 宋代 理学 的 两 个 缺陷 ： 一 是 宋 明 儒者 的 思想 受到 太 多 佛 老 思想 的 掺杂 ， 以至于 并 不 能 继承 先 儒 的 精神 特质 ； 二 是 宋 明 儒学 的 思考 往往 建立 在 他们 对于 经典 之 曲解 的 基础 上 ， 而 导致 这 一 缺陷 的 理由 很 简单 ， 宋 明 儒者 缺乏 基本 的 正确 阅读 经典 的 能力 。 因此 ， 清初 的 主要 考据 者 都 对 宋 明 儒学 提出 了 批评 。 典型 的 如 戴震 说 ：
“ 有 汉 儒 经学 ， 有 宋儒 经学 ， 一 主 于 故 训 ， 一 主 于 理 义 。 ” 此 诚 震 之 大 不解 也 者 。 夫 所谓 理 义 ， 苟 可以 舍 经 而 空 凭 胸臆 ， 将 人人 凿 空 得 之 ， 奚 有 于 经学 之 云 乎 哉 ？ 惟 空 凭 胸臆 之 卒 无当于 贤人 圣人 之 理 义 ， 然后 求 之 古 经 ； 求 之 古 经 而 遗文 垂 绝 ， 今 古 悬 隔 也 ， 然后 求 之 故 训 。 故 训 明 则 古 经 明 ， 古 经 明 ， 则 贤人 圣人 只 理 义 明 … … [ 182 ]
清代 的 学者 有点 排斥 形上学 的 思考 ， 戴震 即 是 典型 ， 甚至 试图 以 重新 解读 《 孟子 》 的 方式 来 批驳 程 朱 的 性 理 之 学 ， 他 通过 对 “ 性 ” “ 理 ” 等 概念 的 考证 ， 提出 “ 理 ” 是 “ 情 之 不 爽失 者 ” 和 “ 理 ” 是 “ 存乎 欲 ” 的 观点 ， 试图 从 经验 和 自然 之 理 来 消解 程 朱 的 超越 性 之 “ 理 ” 。 正 是 因为 他 的 先入为主 ， 《 孟子 字义 疏 证 》 既 不 能 体会 孟子 心性论 所 突出 的 人 之所以 为 人 的 依据 ， 也 无法 领会 程 朱 理学 的 道德 理想主义 的 实质 ， 从而 得出 理学 “ 以 理 杀人 ” 的 极端 性 结论 。
大多数 戴震 的 同 时代 人 ， 并 不 认可 戴震 辨析 性理 问题 ， 认为 专心 于 考据 才 是 正业 。
清代 的 考据 学 也 称 “ 乾嘉 汉学 ” ， 自 顾 炎武 为 之 奠基 ， 胡渭 、 阎若璩 、 姚际恒 等 作为 先驱 ， 到 乾隆 时期 的 惠栋 公开 打出 汉学 旗帜 ， 遂 成为 独立 的 乾嘉 学派 。 近人 在 研究 乾嘉 学派 时 ， 在 肯定 其 共同 特征 的 基础 上 ， 又 根据 其 内部 不同 代表 人物 的 不同 特点 ， 将 其 分为 吴 派 和 皖 派 。 吴 派 以 惠栋 为 开山 ， 皖 派 以 戴震 为 代表 。 因 惠栋 是 江苏 吴县 人 ， 戴震 是 安徽 休宁 人 ， 各 以 其 地 望 名 其 学派 ， 这 种 明确 的 命名 和 划分 始于 章太炎 ， 他 在 《 訄 书 · 清 儒 》 中 说 ： “ 其 成 学 箸 系统 者 ， 自 乾隆 朝 始 。 一 自 吴 ， 一 自 皖南 。 吴 始惠 栋 ， 其 学好 博 而 尊 闻 。 皖南 始 戴 震 ， 综 形 名 ， 任 裁断 ， 此 其 所 异 也 。 ” 章 氏 在 文 中 还 列举 了 江声 、 余萧客 、 王鸣盛 、 钱大昕 、 汪中 、 刘台拱 、 李惇 、 贾田祖 、 江藩 等 为 吴 派 学者 ， 说 他们 “ 皆 陈 义 尔 雅 ， 渊 乎 古训 是 则 者 也 ” ； 同时 ， 又 列举 金榜 、 程瑶田 、 凌廷堪 、 任大椿 、 卢文弨 、 孔广森 、 段玉裁 、 王念孙 、 王引之 等 为 皖 派 ， 并 指出 ， “ 凡 戴 学 数 家 ， 分析 条理 ， 皆 㐱 密严 瑮 ， 上溯 古 义 ， 而 断 以 己 之 律令 ， 与 苏州 诸 学 殊 矣 。 ” 其后 ， 梁启超 作 《 清代 学术 概论 》 ， 也 完全 采纳 了 章太炎 的 说法 ， 认为 乾嘉 汉学 “ 正统派 之 中坚 ， 在 皖 与 吴 ， 开 吴 者 惠 ， 开 皖 者 戴 ” 。 自 章 、 梁 之 说出 至今 近 一 个 世纪 ， 凡 治 清代 学术 思想 史 者 ， 在 论及 乾嘉 汉学 的 派别 划分 时 ， 大都 沿用 此说 ， 间或 有所 补充 与 发挥 。 比如 后来 也 有 三 派 的 说法 ：
皖 派 以 戴震 （ 1724 - 1777 ） 为 代表 ， 金榜 、 孔广森 、 凌廷堪 、 段玉裁 、 王念孙 、 王引之 等 ；
吴 派 以 惠栋 （ 1697 - 1758 ） 为 代表 、 钱大昕 、 王鸣盛 、 余萧客 、 洪亮吉 、 江藩 等 ；
扬州 学派 以 汪中 （ 1745 - 1794 ） 、 焦循 （ 1763 - 1820 ） 、 阮元 （ 1764 - 1849 ） 为 代表 。
对于 以上 三 派 ， 张舜徽 有 一 种 比较 ：
余 尝 考 论 清代 学术 ， 以为 吴 学 最 专 ， 徽 学 最 精 ， 扬州 之 学 最 通 。 无 吴 、 皖 之 专精 ， 则 清学 不 能 盛 ； 无 扬州 之 通学 ， 则 清学 不 能 大 。 然 吴 学 专 宗 汉 师 遗 说 ， 屏弃 其他 不足 数 ， 其 失 也 固 。 徽 学 实事求是 ， 视 夫 固 泥 者 有 间 矣 ， 而 但 致 详 于 名物 度数 ， 不 及 称 举 大义 ， 其 失 也 偏 。 扬州 诸 儒 ， 承 二 派 以 起 ， 始 由 专精 汇 为 通学 ， 中正 无 弊 ， 最为 近 之 。 [ 183 ]
然而 ， 在 考据 学 如日中天 的 时候 ， 章学诚 则 成为 一 个 异数 。 有 学者 认为 他 是 因为 考据 能力 的 缺失 而 故意 与 戴震 走 不同 的 道路 的 ， 但是 ， 我们 更 倾向 于 认为 ， 章学诚 的 思考 过于 超前 于 他 的 时代 ， 而 使 他 的 创见 被 整个 考据 的 光芒 所 掩盖 。
他 所 思考 的 问题 是 经典 和 历史 的 关系 ， 核心 的 概念 可 用 四 个 字 来 概括 — — “ 六经 皆 史 ” 。 这个 说法 ， 虽然 渊源 有自 ， 但 他 却 从 史学 的 经 世 含义 来 挑战 执着 于 文字 训诂 的 考据 学 。 “ 三 代 学术 ， 知 有 史 而 不 知 有 经 ， 切 人事 也 。 后人 贵 经 术 ， 以 其 即 三 代 之 史耳 。 近 儒 谈 经 ， 似 于 人事 之外 ， 别 有所谓 义理 矣 。 ” [ 184 ]
他 对于 汉 宋 学术 均 有 批评 ， 认为 宋 儒 是 “ 空谈 性 天 ” ， 汉学 “ 舍 今 而 求 古 ” ， 两 者 的 共同点 是 都 不 切 于 “ 当时 人事 ” 。 他 的 这些 批评 背后 有 一 个 巨大 的 关怀 ， 就 是 对于 “ 道 ” 的 认识 。 他 从 “ 道 不 离 器 ” 这个 观点 出发 ， 认为 “ 六经 ” 其实 是 圣人 载 道 的 器 ， “ 道 不 离 器 ， 犹 影 不 离 形 。 后世 服 夫子 之 教 者 自 六经 ， 以 谓 六经 载 道 之 书 ， 而 不 知 六经 皆 器 也 。 ” [ 185 ] 这 就是说 ， 无论 你 是 从 考 辨 经典 还是 从 阐发 经典 中 体认 “ 道 ” ， 其实 并 非 圣人 之 道 的 本 然 ， 而 只是 圣人 行为 所 留下 的 “ 迹 ” ， 而 我们 所 要 做 的 是 从 这些 “ 迹 ” 中 体会 道 之所以 为 道 的 原因 ， 才 算是 真正 体会 了 道 的 意义 。 “ 不 知 其 然 而 然 ， 即 道 也 。 非 无 所 见 也 ， 不 可 见 也 。 不 得不 然 者 ， 圣人 所以 合乎 道 ， 非 可 即 以为 道 也 。 圣人 求道 ， 道 无 可 见 ， 即 众人 之 不 知 其 然 而 然 ， 圣人 所 籍 以 见 道 者 也 。 故 不 知 其 然 而 然 ， 一 阴 一 阳 之 迹 也 。 ” [ 186 ] 虽然 章学诚 曾经 称赞 过 戴震 的 《 孟子 字义 疏 证 》 ， 但 他 对于 “ 道 ” 和 “ 迹 ” 的 关系 的 分析 与 戴震 粗浅 的 “ 以 理 杀人 ” 相比 ， 显然 是 高下 立 现 。
就 整个 清代 的 儒学 而 言 ， 程 朱 的 思想 依然 占据 主流 的 意识 形态 地位 ， 但 就 整体 的 学术 气氛 而 言 ， 则 是 由 以 心性 之 学 为主 的 理学 转变 而 为 以 文字 音韵 训诂 为主 的 考据 学 。
但是 清代 的 儒学 发展 有 其 复杂 的 一面 ， 虽然 理学 占 主导 ， 但是 考据 学 却 是 建立 在 攻击 理学 的 基础 上 的 ， 虽然 他们 的 思辨 能力 的 局限 并 不 足以 让 他们 对 理学 的 思想 本身 提出 有 挑战性 的 问题 ， 但 足以 支持 他们 将 自己 的 精力 投入 到 考据 中 。
习惯 上 ， 我们 认为 清代 考据 学 的 兴盛 ， 主要 是 由于 严酷 的 思想 控制 ， 特别 是 文字狱 的 压力 。 但是 ， 或许 可以 有 更 多 的 思考 角度 ， 比如 余英时 认为 ， 由 “ 尊 德 性 ” 向 “ 道 问 学 ” 的 转变 ， 是 由 理学 转向 考据 学 的 内在 线索 ； 刘广京 等 则 认为 是 继承 了 晚 明 经 世 的 要求 ， 这个 说法 有 很多 的 支持者 。 王泛森 说 ：
…… 考证 学 有 一 个 共 喻 的 前提 ： 当 儒家 经典 的 原义 以及 制度 器 数 的 原貌 被 重构 后 ， 圣人 的 理想 便 可以 付诸 实行 。 至少 在 清代 的 初期 ， 名物 度数 研究 的 最终 目的 是 要 治国 平 天下 。 即使 到 了 清代 中期 ， 考证 大师 们 如 戴震 、 钱大昕 （ 1728 - 1804 ） 等 仍然 奉行 这个 主张 。
但是 考证 学 的 发展 却 逐渐 遗弃 了 这 个 前提 。 在 现实 上 ， 因为 文字狱 的 压力 ， 使得 士大夫 不 敢 太 在 经世 或 现实 批判 上 用心 。 但 最 出 人们 意料 之外 的 是 ， 学者 们 发现 ， 即使 车 制 、 明堂 、 冠冕 之 制 皆 能 一 一 复 三 代 之 旧 ， 而且 没有 内在 的 矛盾 与 争论 ， 它们 也 未必 能 在 当代 社会 中 实行 。 [ 187 ]
的确 ， 具有 悖论 意义 的 是 ， 人们 在 没有 弄清 这些 名物 制度 的 时候 ， 对 恢复 三 代 之 治 抱有 很 大 的 期待 ， 但 一旦 弄 清楚 之后 ， 发现 这些 历史 的 陈迹 几乎 是 无法 复原 的 。
因此 他们 逐渐 把 注意力 放 在 “ 礼 ” 的 考订 上 ， 这样 的 转变 有 一点 值得 注意 ， 即 清代 的 儒生 们 逐渐 发现 重新 整顿 伦常 秩序 ， 从 一些 日常 的 礼制 建设 中 来 达到 净化 社会 风俗 和 矫正 人心 的 作用 ， 比 那些 宏大 的 理想 要 来 得 现实 。
凌廷堪 提出 “ 以 礼 代 理 ” 的 思想 ， 其 依据 几乎 是 文献学 上 的 ， 比如 早期 的 儒家 不 谈 理 ， 只 谈 礼 。 但 实际上 却 给 那些 因 考据 而 忽略 了 儒家 之 经 世 济 民 目标 的 人 ， 提供 了 一 个 由 考 索 典章 制度 转向 推行 社会 礼制 的 依据 。
清代 常州 学派 的 兴起 ， 对 晚清 的 思想 和 社会 影响 巨大 。 最初 的 公羊 学 可以 说 是 考据 学 的 一 部分 ， 从 庄存与 、 刘逢禄 到 魏源 ， 他们 的 治学 方法 、 话语 范式 等 ， 与 当时 的 清学 家 别无二致 ， 都 是 从 整理 已 有 文献 、 学术 的 角度 ， 对 历史 文化 进行 发掘 整理 。 刘逢禄 的 《 释 例 》 发明 何休 之 学 ， 魏源 的 《 诗 古 微 》 《 书 古 微 》 发明 西汉 之 学 ， 都 是 典型 的 代表 。 不过 在 刘逢禄 和 宋翔凤 之后 的 龚自珍 、 魏源 ， 特别 注重 对 社会 危机 的 揭示 ， 而 公羊 学 本身 就 具有 的 历史 和 制度 的 解释 特征 ， 也 给 了 深 受 西方 挑战 的 儒生 以 最 大 的 解释 可能性 。 因此 ， 康有为 通过 改造 三 世 说 ， 建立 起 自 据 乱 到 升平 到 太平 的 三 世 说 。 廖平 的 经学 思想 因 以 王 制 周官 平分 今 古 而 著名 ， 《 今 古 学 考 》 成 ， 而 获得 俞樾 等 人 的 赞赏 。 后 著 《 辟 刘 》 《 尊 圣 》 两 书 ， 康有为 深 受 廖平 观点 的 影响 ， 撰为 《 新学 伪 经 考 》 《 孔子 改制 考 》 ， 引发 晚清 思想界 的 一 大 飓风 。
晚清 公羊 学 的 发展 为 以 公羊 学 为 思想 基础 的 社会 变革 运动 准备 了 条件 ， 而 在 社会 变革 和 外来 思想 的 双重 冲击 下 ， 儒学 ， 迎来 了 它 的 转折 期 。
第五 章 现代 新 儒学 及 儒学 发展 的 新 方向
新 儒学 之 名 最初 用以 描述 宋代 道学 的 兴趣 ， 也 就 是 作为 对 佛教 冲击 的 反应 。 宋 以后 的 儒者 多 从 天道 性命 阐发 儒家 之 精神 ， 从而 构成 了 儒学 发展 的 一 个 新 阶段 。
19 世纪 40 年代 之后 ， 西方 文化 在 军事 和 经济 强势 的 支撑 之下 ， 构成 了 对于 儒家 乃至 整个 中华 文明 的 压制 性 态势 。 为了 缓解 社会 危机 ， 清 政府 逐步 采取 了 经济 、 政治 、 社会 制度 体系 的 变革 ， 制度化 儒家 逐步 解体 ， 也就是说 ， 儒学 不 再 能 成为 制度 和 活 的 正当性 资源 ， 人们 对 儒家 价值 的 信仰 已经 开始 动摇 了 。
这 一 冲击 烈度 之 大 ， 以至于 人们 用 “ 三千 年 未有 之 大 变局 ” 来 描述 。 最 直观 的 差距 存在 于 器物 层面 ， 也 就 是 中西 在 科技 发展 上 的 差距 ， 转化 为 西方 在 武器 和 设备 生产 上 难以 企及 的 优势 ， 随 这 种 绝望 的 态度 而 来 的 便 是 要 寻求 制度 和 思维 方式 上 的 不同 ， 以 发现 落后 的 原因 。
因此 ， 由 技术 上 的 差距 转而 认识 到 制度 的 差异 和 思维 方式 的 缺陷 ， 是 近代 以来 国人 自我 反思 之 不断 升级 的 表现 。 梁启超 形象 地 把 这 种 转变 概括 为 由 器物 到 制度 到 伦理 文化 变革 的 不断 内在化 的 过程 。
器物 层面 的 变革 体现 为 以 曾国藩 、 李鸿章 为 代表 的 晚清 官员 群体 所 推进 的 “ 洋务 运动 ” ， 入手处 为 最 迫切 的 军工 和 符合 中国 资源 的 纺织 、 矿业 等 新型 工业 。 文化 上 则 是 既 要 维护 中国 的 纲常 伦理 ， 又 要 接受 西方 在 技术 和 机器 上 的 先进性 。 所以 在 思想 口号 上 提出 了 “ 西学 中 源 ” 等 ， 努力 在 原有 的 价值 体系 之下 容纳 新 的 生产 方式 和 思想 ， 将 西学 和 西 政 看作 中国人 早 已 认识 到 但 没有 实施 ， 却 被 西方人 拿去 发扬光大 了 。 这样 的 说法 ， 一 是 寻求 维护 精神 上 的 优越感 ， 二 是 开始 从 社会 实践 方面 即 “ 经 世 之 学 ” 的 角度 来 发掘 儒学 与 西学 、 西 政 的 会 通 之 处 。 这样 的 思想 观念 持续 了 很 长 一 段 时间 。
洋务 运动 的 领导者 想 把 他们 在 经济 和 军事 上 的 改革 解释 为 儒家 经 世 思想 的 延展 ， 比如 曾国藩 就 将 “ 经济 之 法 ” 纳入 孔 门 四 科 之 “ 政事 ” 的 内容 中 ， 认为 财用 、 官制 、 盐政 、 漕 务 甚至 兵法 、 刑律 、 钱 法 等 都 是 应该 关注 的 天下 大事 。 洋务派 的 主张 是 在 坚持 儒家 纲常 伦理 的 前提 下 ， “ 制 洋 器 ” ， “ 采 西学 ” 。 后来 ， 张之洞 等 人 将 这 种 思想 方式 完整 地 表达 为 “ 中学 为 体 ， 西学 为 用 ” 。
甲午 战争 之后 ， 社会 危机 加剧 ， 变法维新 的 思想 渐 成 主流 ， 维新派 认为 仅仅 引入 西方 的 武器 和 技术 并 不 足以 应对 西方 的 冲击 ， 并 认为 西方 的 强大 自 有 其 制度 上 的 依据 ， 所以 主张 在 政治 体制 上 也 要 改革 。 康有为 说 ： “ 购 船 置 械 ， 可谓 之 变 器 ， 不 可谓 之 变 事 ； 设 邮 使 ， 开 矿 务 ， 可谓 之 变 事 矣 ， 未 可谓 之 变 政 ； 改 官 制 ， 变 选举 ， 可谓 之 变 政 也 ， 未 可谓 之 变法 。 日本 改 定 国 宪 ， 变法 之 全体 也 。 ” [ 188 ] 他们 的 口号 是 “ 开 民智 ” ， “ 兴 民权 ” 。 维新派 的 领袖 人物 康有为 主张 君主立宪 是 最 适合于 当时 中国 的 政治 体制 的 。
康有为 最初 的 模仿 对象 是 日本 ， 但 在 戊戌 变法 失败 之后 ， 他 进入 了 漫长 的 流亡 时期 ， 对 西方 世界 和 非 西方 世界 的 现代化 经验 有 了 更为 直接 的 了解 。 他 一 方面 感觉 到 平等 和 法制 是 西方 社会 繁荣 的 原因 ， 但 也 认识 到 非 西方 国家 纯粹 模仿 西方 并 不 一定 能 取得 预期 的 成果 。 因此 ， 他 既 希望 通过 建立 国家 的 方式 ， 使 中国 在 与 西方 竞争 的 时候 有 足够 的 力量 ； 又 认为 西方 的 民族 国家 体系 具有 内外 不同 的 功能 ， 尤其 对 落后 国家 采取 侵略 的 方式 ， 应该 加以 批判 。 在 康有为 看来 ， 儒家 的 大同 价值观 是 中国人 的 价值 理想 ， 即使 在 暂时 的 落后 时期 也 必须 坚持 。
基于 既 接受 又 批判 的 复杂 思考 ， 康有为 提倡 学习 西方 的 政治 和 经济 制度 ， 但 他 用以 证明 变法 的 合理性 和 未来 社会 设想 的 思想 资源 ， 却 来自 公羊 学 的 “ 三 世 说 ” 。 为了 实现 “ 保 教 ” 的 目标 ， 他 甚至 把 孔子 改造 成 一 位 改革家 ， 是 为 人类 提供 了 从 过去 到 未来 的 发展 方向 的 精神 导师 。
这 种 复杂性 在 儒学 内部 呈现 出 激进 的 自我 批评 和 强烈 的 自我 辩护 的 争锋 。 维新派 中 最 激进 的 谭嗣同 就 是 直接 以 儒家 的 社会 基本 秩序 “ 三纲 ” 为 靶子 ， 谭嗣同 说 ： “ 俗 学 陋 行 ， 动 言 名教 ， 敬 若 天命 而 不 敢 渝 ， 畏 若 国 宪 而 不 敢 议 。 嗟乎 ！ 以 名 为 教 ， 则 其 教 已 为 实 之 宾 ， 而 决 非 实 也 。 又 况 名 者 ， 由 人 创造 ， 上 以 制 其 下 ， 而 不 能 不 奉 之 ， 则 数 千 年 来 ， 三纲 五 伦 之 惨 祸 烈 毒 ， 由是 酷 焉 矣 。 君 以 名 桎 臣 ， 官 以 名 轭 民 ， 父 以 名 压 子 ， 夫 以 名 困 妻 ， 兄弟 朋友 各 挟 一 名 以 相 抗拒 ， 而 仁 尚 有 少 存 焉 者 得 乎 ？ ” [ 189 ] 谭嗣同 以 一 种 “ 冲决 网罗 ” 的 态度 来 批评 纲常 名教 ， 从 这些 言辞 中 ， 我们 可以 看到 他 和 “ 五四 ” 时期 陈独秀 、 吴虞 等 人 思想 之间 的 连续性 。
康有为 借助 今文 经学 的 历史 哲学 来 提倡 变法 ， 主要 是 看重 今文 经学 所 内含 的 解释 空间 和 革命性 。 他 编写 了 《 新学 伪 经 考 》 和 《 孔子 改制 考 》 这样 的 作品 ， 试图 塑造 一 个 新 的 孔子 ， 作为 他 变法 的 依据 。 但是 ， 这样 做 造成 了 巨大 的 消极 性 后遗症 。 康有为 将 大量 古文 经学 的 经典 宣布 为 “ 伪 经 ” ， 产生 的 很 大 的 副作用 ， 便 是 使 人 怀疑 经典 本身 的 可靠性 和 神圣性 。 因此 ， 叶德辉 批评 康有为 是 “ 其 貌 若 孔 ， 其 心 则 夷 ” 。
作为 古文 经学 在 晚清 时期 代表 人物 的 章太炎 ， 在 政治 上 持 更为 激进 的 立场 ， 主张 彻底 推翻 清 政府 。 革命 和 改良 这样 的 社会 变革 方案 的 差异 ， 也 延伸 到 双方 在 经学 立场 、 民族 国家 和 大一统 国家 、 孔教 等 一 系列 问题 上 的 不同 看法 。
就 经学 本身 的 逻辑 而 言 ， 今文 经学 更 具有 革命性 ， 因为 其 “ 微言 大义 ” 的 方法 有助于 突破 经典 的 束缚 。 但 在 近代史 上 ， 章太炎 却 借助 古文 经学 ， 通过 对 孔子 的 “ 史学 化 ” 处理 ， 造成 了 对于 儒学 传统 的 一 次 “ 革命 ” ， 最终 导致 “ 经学 的 瓦解 ” 。
章太炎 对 康有为 的 各 种 论点 进行 矫枉过正 式 的 反击 ， 对 孔子 “ 去 魅化 ” 。 在 章太炎 看来 ， 孔子 是 一 个 述而不作 的 “ 良 史 ” ， 但 后来 的 儒家 将 孔子 变成 了 “ 干 禄 ” 即 追求 功名 利禄 的 工具 。 他 甚至 引用 日本人 的 话 ， 说 中国 之 有 孔子 ， 是 中国 之 祸患 。
在 现代化 潮流 的 背景 下 ， 儒学 最初 是 想 以 经学 的 转化 来 回应 和 容纳 西方 启蒙 式 的 问题 。 这样 的 回应 固然 提出 了 许多 建设性 的 方案 ， 但 在 现实 中 并 没有 改变 中国 社会 落后 挨打 的 局面 ， 且 最终 让 人们 认为 儒学 是 中国 停滞不前 的 原因 。
真正 对 中国人 的 思维 方式 产生 颠覆 性 影响 的 是 “ 进化论 ” 思想 的 引入 ， 虽然 严复 在 引介 进化论 思想 的 时候 ， 已经 注意 到 人 在 自然 规律 面前 的 主动性 ， 但是 ， “ 物竞天择 ， 适者 生存 ” 式 的 弱肉强食 逻辑 却 更 易 深入人心 。
进化论 的 社会 发展观 和 自由 平等 的 人权 观念 是 制度 变革 的 思想 基础 ， 但 无论 是 戊戌 变法 还是 晚清 的 “ 新 政 ” ， 都 没有 达成 人们 亟待 改变 中国 现状 的 目标 ， 所以 ， 最终 就 需要 一 场 “ 伦理 的 革命 ” 。 孔子 和 儒家 便 成为 最后 要 批判 和 解构 的 目标 。
第一 节 新 文化 运动 和 现代 新 儒学 精神 方向 的 转折
辛亥 革命 之后 ， 人们 期待 中 的 共和 政体 得以 确立 ， 但 新 国家 的 建立 并 没有 取得 人们 期待 中 的 “ 富国 强兵 ” 的 结果 。 外忧 依然 如故 ， 西方 列强 并 没有 因为 一 个 仿 西方 的 政治 体制 建立 而 改变 他们 在 中国 攫取 利益 的 目标 。 新 的 政治 体制 则 因 水土不服 而 难 有 作为 ， 反而 形成 了 军阀 纷争 、 国权 不 统一 的 格局 。 社会 秩序 和 价值观 处于 一 种 转型 过程 中 “ 通常 会 发生 ” 的 无序 状态 ， 失望 和 焦虑 的 情绪 迅速 蔓延 。 而 由 军阀 组成 的 新 政权 和 文化 保守主义 势力 对于 儒家 资源 的 滥用 ， 致使 儒学 与 保皇 、 复辟 、 落后 、 顽固 结合 在 一起 ， 直接 导致 了 激进 的 知识 阶层 对于 儒家 的 猛烈 攻击 。 在 这些 新生 的 激进 知识 阶层 中 ， 儒学 已经 被 符号 化 了 ， [ 190 ] 所以 ， 以 启蒙 思想 为 追求 的 新 文化 运动 随 之 兴起 ， 其 攻击 的 目标 便 是 将 宪政 民主 政治 和 孔教 保皇 对立 起来 。 本来 ， 康有为 等 人 试图 建立 孔 教会 ， 是 为了 给 新 的 国家 提供 基于 中国 自身 传统 的 稳定 的 价值 基础 ， 但 在 理性主义 和 科学 主义 者 的 眼中 ， 这 既 违背 了 信仰 自由 ， 也 与 人类 的 “ 进步 方向 ” 相 悖 逆 。 虽然 并 不 能 简单 地 认为 ， 新 文化 运动 诸公 没有 认识 到 儒学 所 拥有 的 内在 价值 ， 但 他们 更加 坚信 ， 为了 迎接 那个 想象 中 的 新 中国 ， 他们 必须 与 儒家 告别 。 《 新 青年 》 在 很 大 程度 上 适应 了 这 种 心理 倾向 ， 因此 理所当然 成为 反 孔 的 核心 阵地 。
以 《 新 青年 》 为 代表 的 知识 阶层 ， 首先 关注 到 了 儒学 和 孔子 与 旧 制度 之间 不 可 分割 的 关联 。 所以 ， 在 国会 讨论 “ 立 孔教 为 国教 ” 的 提案 时 ， 陈独秀 、 李大钊 等 对 此 提出 了 尖锐 的 批评 。 陈独秀 在 《 宪法 与 孔教 》 一 文 中 说 ：
“ 孔教 ” 本 失灵 之 偶像 ， 过去 之 化石 ， 应 于 民主国 宪法 ， 不 生 问题 。 只 以 袁 皇帝 干涉 宪法 之 恶果 ， 天坛 草案 ， 遂 于 第 十九 条 ， 附以 尊 孔 之 文 ， 敷衍 民 贼 ， 致 遗 今日 无谓 之 纷争 。
……
西洋 所谓 法治 国 者 ， 其 最 大 精神 ， 乃 为 法律 之前 ， 人人 平等 ， 绝 无 尊卑 贵贱 之 殊 。 虽 君主国 亦 以 此 为 立宪 之 正轨 ， 民主 共和 ， 盖 无论 矣 。 然则 共和国民 之 教育 ， 其 应 发挥 人权 平等 之 精神 ， 毫无疑义 。
……
…… 以 宪法 而 有 尊 孔 条文 ， 则 其余 条文 ， 无 不 可 废 ； 盖 今 之 宪法 ， 无非 采用 欧洲 ， 而 欧洲 法制 之 精神 ， 无 不 以 平等 人权 为 基础 。 吾 见 民国 宪法 草案 百 余 条 ， 其 不 与 孔子 之 道 相 抵触 者 ， 盖 几 希 矣 ， 其 将 何以 并存 之 ？ [ 191 ]
张勋 复辟 失败 后 ， 陈独秀 认定 尊 孔 和 复辟 是 “ 相依为命 ” 的 ， 所以说 ： “ 孔 教 与 共和 乃 绝对 两 不 相容 之 物 ， 存 其一 必 废 其一 ， 此 义 愚 屡 言 之 。 张 、 康 亦 知 之 ， 故 其 提倡 孔教 必 掊 共和 ， 亦 犹 愚 之 信仰 共和 必 排 孔教 。 ” [ 192 ]
现实 的 政治 事件 使 陈独秀 等 人 认为 ， 如果 不 解决 价值观 的 问题 ， 任何 制度 的 变革 只 能 是 表面 的 变革 ， 而 激进 的 思想 方法 则 使 他们 选择 了 非此即彼 的 抛弃 性 立场 。 他们 一 方面 将 东方 文化 和 西方 文化 看作 是 绝对 不同 的 两 种 体系 ， 而且 逐渐 以 进化论 的 立场 强调 ， 东西 的 差别 不 是 多元化 的 表现 ， 而 是 存在 着 “ 古今 ” “ 新 旧 ” 的 差别 ， 即 两 种 文化 是 不同 时代 的 文化 。 以 儒家 为 代表 的 中国 文化 是 一 种 落后 的 文化 ， 不 适应 现代 文明 发展 和 中国 走向 独立 富强 的 需要 ， 是 一 种 应该 抛弃 的 文化 。 陈独秀 指出 ： “ 固有 之 伦理 ， 法律 ， 学术 ， 礼俗 ， 无 一 非 封建 制度 之 遗 ， 持 较 晰 种 之 所为 ， 以 并 世 之 人 ， 而 思想 差 迟 ， 几 及 千 载 ； 尊重 廿四 朝 之 历史性 ， 而 不 作 改进 之 图 ； 则 驱 吾民 于 二十 世纪 之 世界 以外 ， 纳 之 奴隶 牛马 黑暗 沟中 而已 ， 复 何 说 哉 ！ 于 此 而 言 保守 ， 诚 不 知 为 何 项 制度 文物 ， 可以 适用 生存 于 今世 。 吾 宁 忍 过去 国粹 之 消亡 ， 而 不 忍 现在 及 将来 之 民族 ， 不适 世界 之 生存 而 归 削 〔 消 〕 灭 也 。 ” [ 193 ] 他 也 承认 孔教 并 非 一无是处 ， 但 在 非此即彼 的 选择 中 ， 只 能 两 者 居 其一 。 《 答 佩 剑 青年 》 说 ： “ 记者 非 谓 孔 教 一无可取 ， 惟 以 其 根本 的 伦理 道德 ， 适 与 欧化 背道而驰 ， 势 难 并行不悖 。 吾人 倘 以 新 输入 之 欧化 为 是 ， 则 不得不 以 旧有 之 孔教 为 非 。 倘 以 旧有 之 孔教 为 是 ， 则 不得不 以 新 输入 之 欧化 为 非 。 新 旧 之间 ， 绝 无 调和 两 存 之 余地 。 吾人 只得 任 取 其 一 。 记者 倘 以 孔 教 为 是 ， 当然 非 难 欧化 而 以 顽固 守旧者 自居 ， 决 不 忸 怩 作 ‘ 伪 ’ 欺人 ， 里 旧 表 新 ， 自相矛盾 也 。 ” [ 194 ] 因此 ， 儒家 文化 和 民主 、 科学 的 价值观 之间 没有 妥协 的 余地 ， “ 要 拥护 那德 先生 ， 便 不得不 反对 孔教 ， 礼法 ， 贞节 ， 旧 伦理 ， 旧 政治 ； 要 拥护 那赛 先生 ， 便 不得不 反对 旧 艺术 ， 旧 宗教 ； 要 拥护 德 先生 又 要 拥护 赛 先生 ， 便 不得不 反对 国粹 和 旧 文学 。 ” [ 195 ]
针对 民国 以来 军阀 对于 儒家 的 利用 和 孔 教会 重建 儒家 制度化 的 努力 ， 以 《 新 青年 》 《 新潮 》 等 杂志 为 阵地 的 新 文化 运动 ， 其 攻击 的 重点 就 在于 儒家 和 中国 制度 之间 的 密切 联系 。 他们 进一步 认为 改变 这 种 制度 结构 的 关键 是 改变 人们 的 思想 观念 ， 这 种 观念 的 改变 被 陈独秀 看作 是 “ 最后 的 觉悟 ” 。 陈独秀 在 写 于 1916 年 的 一 篇 文章 中 说 ： “ 伦理 思想 ， 影响 于 政治 ， 各 国 皆 然 ， 吾 华 尤甚 。 儒者 三纲 之 说 ， 为 吾 伦理 政治 之 大 原 ， 共 贯 同 条 ， 莫 可 偏废 。 三纲 之 根本 义 ， 阶级 制度 是 也 。 所谓 名教 ， 所谓 礼教 ， 皆 以 拥护 此 别 尊卑 明 贵贱 之 制度 者 也 。 近世 西洋 之 道德 政治 ， 乃 以 自由 平等 独立 之 说 为 大 原 ， 与 阶级 制度 极端 相反 。 此 东西 文明 之 一 大 分水岭 也 。 …… 自 西洋 文明 输入 吾国 ， 最初 促 吾人 之 觉悟 者 为 学术 ， 相形见绌 ， 举国 所知 矣 ； 其次 为 政治 ， 年 来 政 象 所 证明 已 有 不 克 守 缺 抱 残 之 势 。 继 今 以往 ， 国人 所 怀疑 莫 决 者 ， 当 为 伦理 问题 。 此 而 不 能 觉悟 ， 则 前 之 所谓 觉悟 者 ， 非 彻底 之 觉悟 ， 盖 犹在 惝 恍 迷离 之 境 。 吾 敢 断言 曰 ： 伦理 的 觉悟 ， 为 吾人 最后 觉悟 之 最后 觉悟 。 ” [ 196 ] 陈独秀 的 思路 很 是 代表 当时 的 一 种 普遍 思维 方式 ： 当 移植 西方 制度 并 不 成功 之后 ， 人们 所 思考 的 并 非 制度 是否 适合 的 问题 ， 而 是 强调 观念 的 差异 ， 因此 ， 改变 人 成为 “ 最后 的 觉悟 ” 。
由此 ， 陈独秀 不 愿意 给 儒家 留下 任何 回旋 的 余地 ， 针对 当时 许多 人 将 孔子 和 儒家 后来 的 发展 相 区分 ， 展开 关于 “ 真 孔子 ” 和 “ 假 孔子 ” 的 争论 ， 他 认为 这 种 分别 是 不 可能 的 ， 是 一 个 伪 问题 。
鄙 意 以为 佛 耶 二 教 ， 后 师 所 说 ， 虽 与 原始 教主 不必 尽 同 ， 且 较为 完美 繁琐 。 而 根本 教义 ， 则 与 原始 教主 之 说 不 殊 。 如 佛 之 无 生 ， 耶 之 一 神 创造 是 也 。 其 功罪 皆 应 归 之 原始 教主 圣人 。 …… 孔子 之 道 ， 亦复 如是 。 足下 分 汉 宋 儒者 以及 今 之 孔教 孔 道 诸 会 之 孔教 ， 与 真正 孔子 之 教 为 二 ， 且 谓 孔教 为 后人 所 坏 。 愚 今 所 欲 问 者 ： 汉唐 以来 诸 儒 ， 何以 不 依傍 道法 杨墨 ， 人 亦 不 以 道法 杨墨 称 之 ？ 何以 独 与 孔子 为 缘 而 复 败坏 之 也 ？ 足下 可 深思 其 故 矣 。 [ 197 ]
在 这 种 非此即彼 的 选择 之下 ， 中国 传统 的 一切 都 在 摒弃 之 列 ， 家庭 、 姓名 、 文言文 等等 ， 甚至 是 汉字 也 应该 拼音 化 ， 原因 很 简单 ， 这些 结构 和 物质 都 与 传统 价值观 不 可 分离 。 吴稚晖 说 ： “ 国学 大 盛 ， 政治 无 不 腐败 。 因为 孔孟 、 老墨 便 是 春秋 战国 乱世 的 产物 ， 非 再 把 它 丢 在 茅厕 里 三十 年 。 ” [ 198 ] 毫无疑问 ， 将 中国 的 积弱 和 政治 腐败 完全 归结于 儒家 是 一 种 建立 在 错误 的 逻辑 基础 上 的 “ 文化 决定论 ” ， 在 病 急 乱 投医 的 时代 却 风行一时 。
在 这样 的 氛围 中 ， 人们 似乎 陷入 一 种 急于 与 自身 传统 割断 联系 的 狂热 之中 ， 而 对于 儒家 思想 和 制度化 的 儒家 的 攻击 ， 则 是 这 种 割断 联系 的 主要 手段 。 在 这些 激烈 的 言辞 之中 ， 鲁迅 的 小说 和 吴虞 的 论述 在 青年人 的 心理 上 引起 了 最为 激烈 的 震动 。 发表 于 《 新 青年 》 四 卷 五 号 的 《 狂人 日记 》 有 这么 一 段 描述 ： “ 我 翻开 历史 一 查 ， 这 历史 没有 年代 ， 歪歪斜斜 的 每 页 上 都 写 着 ‘ 仁义 道德 ’ 几 个 字 。 我 横竖 睡 不 着 ， 仔细 看 了 半夜 ， 才 从 字 缝 里 看 出来 ， 满 本 都 写 着 两 个 字 是 ‘ 吃 人 ’ 。 ” [ 199 ] 将 儒家 的 核心 观念 “ 仁义 道德 ” 看作 “ 吃 人 ” ， 是 感到 自己 身处 铁 屋子 的 黑暗 中 的 鲁迅 的 “ 呐喊 ” ， 很 快 获得 了 众 声 应和 ， 吴虞 专门 写 了 一 篇 文章 《 礼教 与 吃 人 》 来 为 礼教 吃 人 作 史实 上 的 证明 。
与 鲁迅 的 文学 手法 不同 ， 吴虞 对于 儒家 礼教 的 攻击 更 具 理论 色彩 ， 准备 也 更为 充分 。 他 在 给 陈独秀 的 信 中 说 ， 他 “ 归 蜀 后 ， 常 以 六经 、 五 体 通 考 、 唐 律 疏 义 、 满清 律 例 ， 及 诸 史 中 ‘ 议礼 ’ 、 ‘ 议 狱 ’ 之 文 ， 与 老 、 庄 、 孟德斯鸠 、 甄克思 、 穆勒约翰 、 斯宾塞尔 、 远藤隆吉 、 久 保 天随 诸 家 之 著作 ， 及 欧 美 各 国 宪法 、 民 、 刑法 比较 对 勘 。 十 年 以来 ， 粗 有所 见 。 ” [ 200 ] 吴虞 将 李贽 奉为 同道 ， 彻底 否定 了 孔子 的 圣人 地位 和 儒家 的 纲常 伦理 ， 对 “ 孝 ” 攻击 最 力 。 “ 他们 教 孝 ， 所以 教 忠 ， 也 就 是 教 一般 人 恭恭顺顺 地 听 他们 一 干 在 上 的 人 的 愚弄 ， 不 要 犯上作乱 ， 把 中国 弄成 一 个 ‘ 制造 顺民 的 大 工厂 ’ 。 ” [ 201 ]
吴虞 被 胡适 称为 “ 四川省 只手 打倒 孔 家 店 的 老 英雄 ” [ 202 ] ， 足见 其 言论 在 新 文化 运动 中 的 影响力 。 按 周策纵 的 说法 ， 原因 在于 “ 吴虞 对 孔教 的 批判 态度 可能 正 适应 了 时代 的 需要 。 问题 的 实质 不 是 对 孔子 的 教义 进行 重新 评价 ， 而 要 揭露 许多 世纪 以来 ， 由 统治者 和 官僚 们 强加 在 人们 身上 的 伦理 原则 、 制度 ， 即 基于 孔子 本人 的 教义 或者 冒用 孔子 教义 的 名义 的 伦理 原则 与 制度 的 虚伪 与 残酷 。 战斗 的 关键 是 反对 僵化 的 传统 ， 而 儒学 则 是 这 一 传统 的 核心 ” [ 203 ] 。
五四 新 文化 运动 是 中国 近代 的 启蒙 运动 ， 对 中国 现代 思想 影响 巨大 ， 所以 陈独秀 等 人 对 儒家 的 批判 几乎 成为 定见 。 这 场 运动 意味 着 康有为 和 章太炎 试图 从 经学 的 立场 应对 危机 的 失败 。 自 “ 五四 ” 之后 ， 现代 新 儒学 进入 了 一 个 新 阶段 ， 即 学院 派 的 辩护 成为 主流 ， 而 经学 逐渐 隐退 ， 儒学 也 日渐 萎缩 到 大学 系统 里 。
从 梁漱溟 、 熊十力 开始 ， 儒学 研究 越来越 学院化 ， 现代 新 儒家 经历 了 从 大陆 而 港 台 ， 而 新加坡 、 美国 ， 影响 遍及 世界 各地 。 其 关注 点 一直 在于 儒家 思想 与 现代化 相 结合 的 可能性 上 ， 例如 儒家 与 民主 政治 和 科学 技术 发展 的 关系 ， 而 对 儒学 与 中国 政治 、 社会 的 可能 联系 ， 则 缺乏 深入 的 探究 ， 这 应该 是 儒学 的 未来 所在 。
第二 节 “ 五四 ” 后现代 新 儒学 的 代表 人物 及其 演化
许多 人 眼 里 的 现代 新 儒家 ， 就 是 五四 新 文化 运动 之后 出现 并 一直 在 进行 一 种 系谱化 努力 的 新 儒家 群体 。 的确 ， 在 新 文化 运动 的 激烈 批判 之后 ， 儒家 的 自我 辩护 一直 成为 所有 同情 儒家 者 共同 努力 的 方向 ， 这 构成 了 五四 之后 的 新 儒家 的 共同点 。 尽管 如此 ， 哪些 人 应该 被 列入 新儒家 阵营 ， 一直 存在 着 很多 争论 。 [ 204 ]
一 、 “ 现代 新 儒学 ” 和 “ 现代 新 儒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