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种 直接 告 来 徽州 府 的 案子 ， 就 不 需要 同知 亲自 出马 了 。 李邦 把 徽州 府 推 官 曹世盛 叫来 ， 让 他 继续 审理 。
曹世盛 一 升堂 ， 即 下令 拘 拿 法椿 等 人 ， 并 要求 召来 当晚 行凶 时 的 两 个 重要 证人 ： 杨 干院 的 行童 — — 就 是 寺院 里 做 杂 活 的 小 和尚 — — 汪仁坚 ， 以及 杨干院 的 火头 吴塔监 。
眼看 罗显 即将 大 获 全胜 ， 可 徽州 府 派去 找 证人 的 皂 吏 回报 ， 说 汪仁坚 、 吴塔 监 两 人 突然 病故 ， 已经 下葬 。
案子 到 这里 ， 突然 一下 卡壳 了 。
曹世盛 忽然 发现 ， 他们 没 理由 继续 拘 拿 法 椿 。 因为 法椿 起诉 的 是 罗良玺 殴毙 僧人 案 ， 他 贿赂 证人 ， 是 为 此 案 做 伪证 。 而 罗显 起诉 的 是 杨 干院 僧人 殴毙 郑来保 案 ， 如今 证人 绝灭 ， 无法 证明 法椿 跟 这 件 案子 有 什么 关系 。 总 不 能 他 在 甲案 里 犯 了 错 ， 就 判 他 在 乙案 里 是 凶手 吧 ？
只好 暂时 把 他 放 了 。
要 说 法 椿 ， 可 真 是 意志 坚韧 之辈 。 明明 处境 极为 不利 ， 他 居然 还 没 放弃 ， 恢复 自由 之后 的 第一 件 事 ， 就 是 找到 佛 熙 ， 按 授 机宜 。
佛熙 得了 师侄 的 提点 ， 再 赴 巡抚 毛斯义 处 上诉 。 这 次 上诉 不 为 胜负 ， 只 为 拖延 时间 。 巡抚 接 了 这 案子 ， 一定 会 转发 徽州 府 ， 徽州 府 再 回复 巡抚 都院 ， 文书 来回 ， 怎么 也 得 几 天 时间 。
接下来 ， 佛熙 马不停蹄 地 找到 吴永升 、 汪宁 、 罗槚 、 罗延壁 、 胡通进 几 个 人 ， 对 他们 说 ： “ 你 侮 受 我 金银 事 已 发觉 ， 今 就 首 官 ， 难免 本 罪 ， 莫若 诬 称 罗显 情 亏 ， 妄 将 金银 诈称 是 僧 买 求 ， 再 告 一 词 ， 替 我 遮 饰 ， 得 赢 官司 重 谢 。 ”
这 不 是 笔者 的 原创 ， 而 是 供状 文献 里 的 原话 。 看到 这里 时 ， 真 是 服 了 法 椿 了 ， 亏 他 能 从 绝路 中 挖出 这么 一 条 缝 来 。
反正 那 九 个 排年 已 承认 收受 贿赂 ， 干脆 让 他们 改 一下 口供 ， 诬称 这些 钱 是 罗显 给 的 ， 也 是 罗显 教 他们 说 是 佛熙 贿赂 。 为什么 罗显 这么 做 ？ 因为 他 心虚 啊 。
这 套 说辞 并 不 求 逻辑 严密 ， 只 求 把 水 搅 得 足够 浑 。
吴永升 、 汪宁 等 人 得了 佛熙 保证 ， 立刻 向 徽州 府 告 了 一 记 刁 状 ， 诈称 那 笔 金银 是 罗显 给 的 。
罗显 一 听 这 几 个 人 居然 还 要 攀 咬 自己 ， 也 不 示弱 ， 让 自己 的 侄子 罗兴 去 了 巡抚 都院 ， 找 毛斯义 毛 老爷 申诉 。 你 不 是 要 闹 大 吗 ？ 那 我 就 再 闹 大 一点 。
此前 他 一直 走 的 是 巡按 这 条 诉讼 线 ， 这 次 走 一 回 巡抚 衙门 ， 把 两 院 补齐 ， 声势 搞 得 大大 的 。
巡抚 都 院 接到 案子 ， 照例 转给 徽州 府 。 徽州 府 一 看 麻烦 又 来 了 ， 推 官 曹世盛 连忙 请到 同知 李邦 ， 按 程序 这 事 还 得 您 来 审 啊 … …
李同知 打开 案卷 一 瞧 ， 好家伙 ， 一 桩 案子 变成 了 四 桩 案子 ： 罗显 、 郑文 诉 杨干院 僧人 殴 死 郑来保 兼 诬告 罗良玺 、 罗伟 案 ， 法椿 诉 罗良玺 、 罗伟 殴 死 杨干院 僧人 谋 夺 风水 案 ， 九 排年 诉 罗显 贿赂 排年 伪证 案 ， 罗显 诉 九 排年 诬告 案 。
这 四 桩 案子 你 中 有 我 ， 我 中 有 你 ， 彼此 牵连 ， 有 来 有 回 。 本来 挺 简单 一 事 ， 现在 硬是 被 法椿 搅 得 错综复杂 。
好在 徽州 同 知 李邦 也 不 是 吃素 的 。 徽州 这个 地方 以 “ 健讼 ” 著称 ， 民间 特别 爱 打官司 。 能 在 这个 地方 当 父母官 的 ， 都 是 久经 考验 之辈 。 他 展 卷 一 捋 ， 从 千头万绪 中 一下子 抓 到 了 关键 所在 。
根源 就 在 嘉靖 八 年 的 罗氏 祖坟案 。
那 桩 案子 虽然 审结 ， 后续 余波 却 涟漪 不断 。 要 了结 眼下 的 四 桩 案子 ， 非得 把 那 一 件 根源 弄 清楚 不 可 。
可是 ， 徽州府 并 没有 关于 此 案 的 资料 。
当时 罗 氏 祖坟 案 一 审 是 在 歙县 ， 二 审 涉 官 ， 由 巡按 刘干亨 安排 ， 转去 宁国府 异地 审问 。 结案 后 的 执行 ， 也 是 由 宁国府 太平县 负责 。 此 案 所有 的 相关 档案 ， 都 存在 那边 ， 徽州府 没有 经手 ， 自然 也 没 记录 。
李邦 想 要 了解 罗 氏 祖 坟案 的 情况 ， 还 得 去 宁国府 找 。 于是 他 便 派遣 一 个 叫作 潘元 的 快手 ， 跑去 宁国府 调阅 档案 。
法椿 觑 到 这个 机会 ， 又 出手 了 ， 还是 盘 外 着 数 。
他 找到 潘元 ， 送 了 一 笔 钱 。 潘元 心领神会 ， 假装 生病 在家 ， 把 徽州府 申请 调阅 卷宗 的 文书 和 自家 身份 凭证 ， 给 了 杨干院 一 个 叫 能儒 的 和尚 。 这个 能 儒 和尚 没有 剃度 ， 拿 着 潘元 的 凭证 ， 大摇大摆 去 了 宁国府 。
那 时候 身份证 没 照片 ， 宁国府 哪里 知道 潘元 被 人 冒名顶替 ， 一 看 文书 勘验 无误 ， 便 把 档案 找 出来 ， 交给 了 能儒 。
能儒 拿到 档案 之后 ， 直接 把 它 给 了 佛熙 。 佛熙 偷偷 打开 ， 发现 里面 分成 两 卷 。 一 卷 是 歙县 知县 高琦 判案 的 文件 ， 对 杨干院 有利 ； 一 卷 是 宁国府 推 官 郭凤仪 判 案 的 文件 ， 对 罗显 有利 。 当年 宁国府 二 审 之 时 ， 曾 把 歙县 一 审 卷宗 调 过来 对照 ， 因此 并 在 了 一 处 。
佛熙 把 宁国 府 卷宗 偷偷 抽出 来 ， 只 留下 歙县 卷宗 在 里面 ， 仍 由 能儒 送到 徽州 府 ， 指望 能 借 此 瞒天过海 。
可惜 李邦 并 不 糊涂 。 他 看 了 看 卷宗 ， 发现 只有 歙县 高琦 的 手笔 ， 便 多 留 了 个 心眼 ， 召来 罗显 询问 。 罗显 一 听 就 急 了 ， 怀疑 卷宗 被 人 偷换 ， 他 大叫 大嚷 ， 要求 彻查 。
可 这 怎么 彻查 ？ 潘元 或 能儒 若 一口咬定 中途 丢失 ， 谁 也 没辙 。 明代 这 种 手段 很 流行 ， 本来 案情 清楚 ， 结果 被 人 故意 湮灭 档案 ， 最终 不了了之 。 法椿 干 司法 工作 的 ， 见 过 太 多 了 ， 所以 才 敢 放胆 如此 施为 。
可 法椿 没 料到 ， 罗显 这 一 嚷嚷 ， 自己 的 同伙 佛熙 倒 先 心虚 了 。 毕竟 这 是 窃取 官府 文书 ， 算是 重罪 。 佛熙 把 宁国 府 卷宗 藏 在 身上 ， 偷偷 躲 在 徽州 府 公堂 附近 ， 俟 退 堂 混乱 之 时 ， 过去 把 卷宗 扔到 桌案 上 ， 掉头 就 走 。
有 一 个 叫 程宽 的 推 厅 小 吏 ， 他 收拾 公堂 时 看到 有 本 卷宗 扔 在 桌 上 ， 打开 一 看 有 宁国府 字样 ， 遂 送到 清军 厅 。
清军 厅 是 徽州 府 同知 的 办公室 ， 李邦 一 看 卷宗 莫名其妙 地 被 送 回来 了 ， 又 把 罗显 唤 来 。 罗显 仔细 检查 了 一下 ， 发现 还 缺少 一 份 重要 文件 — — 甘结 。
前面 说 了 ， 甘 结 是 结案 后 双方 签署 的 文件 ， 表示 服从 判决 。 这 份 文件 若是 丢 了 ， 法椿 很 有 可能 不 承认 判决 结果 ， 又 把 案子 拿 出来 重审 。
李邦 没有 寻找 遗失 文书 的 义务 ， 他 只 能 依照 现存 文件 做 判断 。 罗显 没 办法 ， 只 能 自力更生 。
这 件 事 倒是 不 难 查 ， 罗显 略 做 询问 ， 很 快 便 发现 是 快手 潘元 找 人 顶替 的 缘故 。 他 再 一 次 跑到 巡 按察 院 ， 要 告 潘元和 能儒 偷换 文书 湮灭 证据 的 罪过 。
巡 按 照例 转发 徽州 府 ， 李邦 一 看 ， 好 嘛 ， 现在 成 了 五 桩 案子 了 。
不 ， 不止 五 桩 。
嘉靖 十 年 六月 二十九 日 ， 在 宁国府 卷宗 遗失 案 发生 的 同时 ， 杨干院 又 出事 了 。
杨干院 有 个 小 和尚 叫 仁膏 ， 气不过 罗 氏 作为 ， 提 了 两 桶 大粪 泼 到 罗 氏 祖坟 和 祠堂 ， 搞 得 污秽 不堪 。 恰好 这 一 幕 被 罗显 的 族 弟 罗时 看到 了 ， 跟 仁膏 两 个 人 厮打 起来 ， 闹 到 歙县 公堂 。 知县 责令 一 个 叫 姚升保 的 歇 家 — — 一 种 做 婚姻 诉讼 生意 等 中介 的 职业 ， 类似 于 牙 人 — — 去 调解 。 不料 姚升保 一 眼 没 看住 ， 让 仁膏 跑掉 了 。
罗时 把 这 事 告诉 罗显 ， 罗显 大怒 。 祖坟 被 泼 秽物 ， 这 谁 能 忍 ？ 他 大张旗鼓 去到 巡抚 都院 那里 ， 又 一 次 提告 。 佛熙 听说 这 件 事 之后 ， 跟 法椿 一 商量 ， 不 能 示弱 ， 遂 捏造 了 一 个 仁膏 被 罗时 寻 仇 打死 的 假 案 ， 去 了 巡 按察院 提告 。
等到 巡抚 、 巡按 分别 把 状书 转 至 徽州 府 时 ， 同知 李邦 手 里 刚好 凑 够 七 桩 案子 ， 可以 召唤 神龙 了 … …
李邦 没有 召唤 神龙 的 能耐 ， 只好 召唤 休宁县 知县 高简 、 黟县 知县 赖暹 两 个 人 ， 让 他们 合议 并案 审理 。
上级 移交 下级 司法 机构 审 案 ， 是 明代 一 种 常见 的 做法 。 尤其 是 这 一 大 堆 乱七八糟 的 案子 里 牵连 着 歙县 知县 ， 为了 确保 顺畅 ， 最 好 是 让 邻县 来 审 。
这 案子 本身 ， 真 没 什么 好 审 的 。 两 位 知县 调 取 了 过往 卷宗 ， 又 到 杨干院 现场 勘查 一 番 ， 很 快 得出 结论 ： 祖坟 归属 无误 ， 维持 原 判 。 至于 那 几 桩 殴毙 人命 的 官司 ， 能霓 、 佛圆 、 郑来保 、 汪仁坚 、 吴塔监 五 人 算是 病故 ， 仁膏 根本 没 被 人 打死 ， 而 是 逃亡 在 外 ， 并 无 谋杀 情节 。
从 这 份 判决 中 可以 看 出来 ， 两 县 得了 徽州 府 的 暗示 ， 要 快刀 斩 乱麻 尽快 结案 ， 不 要 深究 细枝末节 。 所以 判决 大 原则 上 对 罗 家 有利 ， 但 像 郑来保 、 汪仁坚 、 吴塔监 三 人 的 死因 — — 尤其 是 郑来保 的 — — 居然 报 成 了 病故 ， 显然 是 不 愿 深究 。
总体来说 ， 这 次 判决 维护 了 好人 利益 ， 但 也 没 让 坏人 受罚 。
法椿 的 搅乱 之 计 ， 终究 还是 发挥 了 作用 。
他 深悉 官场 心态 ， 知道 官员 最 怕 的 就 是 混乱 。 一旦 发现 混乱 开始 趋向 失控 ， 官员们 便 会 下意识 地 去 弥缝 、 抹平 ， 把 事情 尽快 了结 ， 哪怕 中间 有 些许 不 公正 也 无所谓 。 秉持 着 这个 认知 ， 法椿 硬是 把 一 场 败仗 ， 搅 成 了 一 场 乱仗 。
当然 ， 官府 对 罗 氏 一 族 ， 也 不 是 没有 愧疚 之 心 。 两 个 知县 特意 委托 当地 德高望重 的 乡绅 ， 将 杨干院 内 的 坟 祠 范围 重新 测量 了 一下 ： “ 东 入 深 二 丈 五 尺 ； 西 入 深 二 丈 二 尺 ； 南 北 横阔 六 丈 五 尺 ， 坟 右 空地 一 丈 六 尺 ， 坟 前 以 沟 ， 坟 后 以 街 沿 各 为 界 ， 听从 罗秋隐 子孙 永远 摽 祀 ， 不 许 浸 损 。 ”
这 算是 把 罗 氏 坟 祠 的 归属 彻底 坐 实 ， 与 杨 干院 划出 了 明确 界限 ， 办成 一 桩 铁 案 。
两 县 的 判决 还 没 完 。
罗显 和 法椿 ， 都 判 了 个 “ 奏 事 不 实 ” ， 李廷纲 等 九 个 排 年 收取 贿赂 ， 以上 十一 人 各 杖 八十 ， 徒 二 年 ； 行贿 、 窃 换 文书 的 佛 熙 杖 六十 ， 徒 一 年 ， 强制 还俗 （ 上 一 次 未 得 执行 ） ； 其他 诸如 罗兴 、 罗时 、 义珍 、 能儒 等 次 一 级 的 参与者 ， 也 俱 各 受罚 。
你们 这么 折腾 官府 ， 多少 也 得 付出 点 代价 吧 ？
当然 ， 这个 判决 ， 还是 留有 余地 的 。 罗显 和 法椿 年纪 都 不 小 了 ， 真 挨上 一 顿 板子 只 怕 会 当场 死掉 ， 两 县 准许 他们 用 缴纳 米粮 的 方式 来 赎 刑 。 九 个 排年 里 的 胡通进 、 吴永升 家里 阔绰 ， 也 采用 同样 的 方式 抵扣 刑罚 。 义珍 和尚 没 钱 ， 就 用 劳动 的 方式 来 抵扣 — — 叫作 “ 折 纳 工 价 ” 。
接下来 ， 徽州 府 给 两 院 各自 行 了 一 道 文 ， 在 他们 那儿 把 案子 销掉 ， 先后 得到 巡按 御史 刘干亨 、 巡抚 都 御史 陈轼 的 批准 （ 毛斯义 已 调任 ） ， 同意 李同知 的 判决 。 这 件 事 从 程序 上 算 彻底 完结 。
可 这时 有 一 个 人 ， 仍旧 不 甘心 。
还是 法椿 。
他 居然 还 没 放弃 。
法椿 注意 到 一 个 事实 。 那 九 个 受罚 的 排年 里 ， 李廷纲 最 先 自首 ， 得到 了 免 罚 的 待遇 ； 胡通进 、 吴永升 纳 了 米 ， 也 抵扣 了 刑期 。 但 其他 六 个 人 ， 只 能 乖乖 挨打 。
这 里头 ， 仍 有 可乘之机 。
法椿 找到 那 六 个 倒霉 蛋 ， 又 撒出 银钱 去 ， 联络 了 其他 里 的 十四 个 排 年 ， 凑足 了 二十 人 联名 具 表 ， 去 告 罗显 。
告 罗 显 什么 呢 ？
告 他 为了 隐瞒 实情 ， 贿赂 了 那 九 个 排 年 ， 给 了 每 人 50 两 银子 ， 一共 450 两 。
这个 数目 ， 对 普通 百姓 来说 可以 说 是 天价 了 。 那么 有 证据 吗 ？
有 啊 。
当初 李廷纲 自首 的 时候 ， 掏出 了 佛熙 给 的 3 两 银子 作为 证据 ， 我们 也 有 。 然后 汪宁 等 六 人 分别 掏出 了 50 两 白花花 的 纹银 ， 上缴 官府 。
不 用 问 ， 他们 拿 出来 的 这 300 两 是 法椿 给 的 。
法椿 也 真 是 大 手笔 ， 一 抬手 就 扔进 300 两 银子 打水漂 ， 再 加上 额外 送 他们 六 人 的 酬劳 以及 收买 其他 排 年 的 ， 成本 不 低 。
但 这些 银子 花 得 相当 值 。
汪宁 等 六 人 家境 一般 ， 不 可能 自己 出 50 两 白银 ， 这些 钱 肯定 是 别人 给 的 。 别人 怎么 会 无缘无故 给 你 钱 ？ 一定 是 要 换 你 在 官司 上 的 合作 。 那么 在 官司 上 ， 谁 最后 得利 了 ？ 自然 是 罗显 嘛 。 按 这个 思路 想 下去 ， 简直 不 要 太 合情合理 。
更 狠 的 是 ， 汪宁 提告 的 ， 是 罗显 贿赂 了 九 个 排年 。 他们 六 个 现在 已经 把 赃款 交 了 ， 那么 剩下 的 三 个 人 — — 李廷纲 、 胡通进 、 吴永升 ， 也 会 被 官府 催 缴 赃款 ， 可 他们 哪儿 有 啊 ， 这 不 等于 平白 多 了 50 两 债务 吗 ？
活该 ， 谁 让 你们 逃过 一 劫 ， 我们 却 要 挨 板子 。
搞定 了 排 年 ， 法椿 又 以 佛熙 的 名义 ， 派 仁膏 — — 就 是 先前 跟 罗 时 打架 的 小 和尚 — — 去 了 巡 按察 院 告状 ， 声称 找到 新 的 证据 ， 能霓 、 佛圆 并 非 如 两 县 判决 时 说 的 那样 病故 ， 而 是 被 罗显 指使 的 族人 打死 的 。 凶手 叫 罗禄 ， 杨干院 已经 掌握 了 他 “ 围 捉 吓 骗 银两 、 卷 掳 家财 ” 的 证据 。
证人 不 可靠 ， 又 冒出 一 个 凶手 ， 法椿 如此 安排 ， 等于 是 要 彻底 否定 两 县 的 判决 。 只要 这 桩 七 合 一 的 案子 翻转 过来 ， 连带 着 罗 氏 祖坟 祠堂 也 就 能 铲除 了 。
此时 已 是 嘉靖 十一 年 （ 1532 年 ） 二月 ， 巡 按察 院里 换 了 新 主人 。 新 来 的 巡按 叫作 詹宽 ， 福建人 。 他 不 清楚 之前 的 一 系列 纷争 ， 只 看到 法椿 、 佛熙 要 翻案 。
大明 法律 允许 翻案 ， 而且 要求 这 种 性质 的 案子 必须 去 异地 审结 。 既然 此前 休宁 、 黟县 两 县 判决 是 来自 徽州 府 同知 的 委托 ， 那么 这个 案子 不 能 留 在 徽州 。 詹宽 想 了 想 ， 决定 把 此 案 移交 到 池州府 。
池州府 隶属 于 南 直隶 ， 范围 与 现在 的 池州 、 铜陵 二 市 相当 ， 紧邻 徽州 府 的 西侧 。
詹宽 为什么 选择 池州府 ， 而 不 是 宁国府 ， 这个 史 无 明 载 。 但 从 种 种 迹象 推测 ， 法 椿 应该 是 暗中 使 了 力气 。
贿赂 巡按 是 件 高 难度 的 事 ， 但 也 得 看 贿赂 巡按 做 什么 。 法 椿 没 让 詹宽 枉法 ， 只是 让 巡按 大人 在 法律 许可 的 范围 内 ， 做出 一 个 法 椿 想 要 的 选择 罢了 。 这 对 詹宽 来说 ， 毫 无 成本 与 风险 。
池州府 对 这个 案子 很 重视 ， 由 知府 侯缄 亲自 提吊 人 、 卷 ， 着 一 个 姓 杨 的 推 官 负责 具体 审理 。
法椿 在 侯缄 或者 杨 推 官 这里 ， 也 使 了 大 钱 。 这 一 次 法 椿想 明白 了 ， 光 靠 规则 内 的 小 聪明 ， 是 扳 不 回 局面 的 ， 还 得 花钱 。 毕竟 在 大明 ， 银钱 最 能 通 神 ， 这 一点 连 远 在 北京 修道 的 嘉靖 皇帝 都 明白 。
接下来 发生 的 事情 ， 没有 人 知道 。
因为 原本 丢失 了 ……
是 这样 的 ， 这 一 系列 案子 的 档案 文书 ， 收录 在 一 本 叫 《 杨干院 归结 始末 》 的 书 里 。 而 这 本 书 留存 至今 的 版本 ， 缺失 了 第十四 页 。 所以 池州府 到底 怎么 审 这个 案子 的 ， 已经 没法 知道 了 。
我们 只 能 翻到 第十五 页 ， 看 看 池州府 审问 的 结果 如何 。
这里 有 罗显 留下 的 一 篇 自述 ： “ 不 意 奸僧 串通 积年 打点 衙门 铺户 唐文魁 ， 贿 嘱 官吏 。 至 九月 十五 日 ， 计 延 傍晚 到 所 ， 不 审 邻 佑 ， 不详 原案 ， 不 取 服 辨 ， 非法 夹 打 。 ”
可以 想象 ， 罗显 面临 着 多么 绝望 的 局面 。
首先 ， 这个 开庭 时间 定 在 傍晚 就 很 蹊跷 。 因为 明代 的 府城 是 有 夜 禁 的 ， 一 更 三 点 敲响 暮 鼓 ， 禁止 出行 ； 五 更 三 点 敲响 晨钟 后 才 开禁 通行 。 一 更 三 点 就 是 现在 八 点 左右 ， 等 你 傍晚 开庭 时 ， 老百姓 早 跑 回家 去 了 — — 没 人 围观 ， 才 好 方便 做事 。
然后 上头 这 位 主 审 官 ， 也 不 问 证人 ， 也 不 查 卷宗 ， 也 不 听 辩解 ， 直接 掷下 一 个 结论 ， 你 不 画押 就 打 。
这 都 是 些 什么 结论 ？
要 罗显 承认 行贿 ， 给 了 李廷纲 等 人 每 人 50 两 白银 来 做 伪证 ； 还 要 罗显 承认 ， 罗 氏 祖坟 是 伪造 的 ， 与 杨干院 无关 。
罗显 自然 打死 不 从 ， 要 看 供状 。 没 想到 杨 推 官 直接 买通 了 几 个 书 手 小吏 ， 每 人 一 两 银子 ， 直接 把 卷宗 里 邻居 的 证词 给 改 了 。 所有 “ 有 坟 ” 字样 均 改为 “ 无 坟 ” ， 真正 做到 滴水不漏 。
要 说 这 位 杨 推 官 ， 绝对 是 个 老 于 案 牍 的 刀笔 吏 ， 他 写 了 一 篇 长 长 的 判词 ， 极为 精彩 ， 好似 推理 小说 一般 。 这 段 文字 近乎 白话 ， 笔者 就 不 翻译 了 ， 特 抄录 如下 。
对于 罗 氏 祖坟 真伪 问题 ， 他 如此 分析 道 ：
“ 吊 查 新安 新 旧 志 书 ， 俱 载 杨干院 在 歙县 孝女乡 漳端里 ， 唐 咸通 二 年 建 。 而今 寺 不 曾 收入 。 志 额 及 洪武 丈量 籍 册 与 本 寺 奠基 文簿 备 载 今 寺 见产 ， 并 不 曾 开有 罗秋 隐墓 。 又 查 《 新安 文献 志 》 ， 载有 程 丞相 行 状 ， 明 开女 适 罗 鼐 ， 亦 不 曾 开 有 建 寺 守 坟 缘由 。 止 有 罗显宗 谱 并 伊 执 出 《 程 丞相 碑记 》 开 有 罗秋 隐 葬 在 通德乡 杨干寺 后 … … 备查 各 执书 丹 文 簿 ， 众 执 罗秋隐 并 无 坟墓 实迹 。 ”
然后 杨 推官 又 质问 道 ：
“ 杨干寺 自 唐 迄 宋 已经 三 迁 ， 罗秋 隐死 于 唐 末 ， 纵 葬 杨干 ， 未必 在 迁 处所 。 且 罗 氏 前 朝代 有 显宦 ， 传至 近世 ， 丁 力 富盛 ， 既 系 远祖 葬 地 ， 缘 不 递 年 摽 祀 ？ 岂 无 故老 相传 ？ 查 自 洪武 至 弘治 ， 节 次 修 盖 法堂 ， 与 前 殿 相去 不满 四 步 ， 中 果 有 坟 ， 当 必 侵 压 ， 本家 何 无 言论 ？ ”
他 还 去 现场 亲自 勘查 了 一 圈 ：
“ 况 既 系 古坟 ， 必 有 显迹 ， 今 泥砖 乱 砌 ， 内 实 黄土 ， 长 止 三 尺 ， 高 广 尺 余 ， 中 不 容 一 人 之 臂 。 若 砖 内 加以 板木 、 衣 裘 ， 止 可 容 一 人 之 掌 ， 岂 类 廓形 ？ 傍 铺 细碎 石子 ， 审 是 本 寺 阶路 。 且 歙 本 山乡 ， 纵使 薄 葬 ， 焉 无 斗 灰 、 片 石 粘 砌 ？ ”
杨 推 官 从 文献 、 行为 逻辑 和 坟墓 形制 三 个 角度 ， 完全 否定 了 罗秋隐 墓 的 存在 。
那么 现在 那 座 祖坟 是 怎么 来 的 ？ 杨 推 官 脑洞 大 开 ， 给 了 这么 一 段 故事 ：
“ 罗显 见 寺 有 风水 ， 要 得 吞 谋 ， 捏 伊 始祖 罗秋 隐 葬 在 本 寺 ， 令 罗昝 、 罗文殊 强 搬 瓦砾 ， 修理 砌 坟 。 差委 赵典史 修 坟 建 祠 ， 罗显 等 暗 造 墓志 一块 ， 带领 弟 侄 ， 假 以 修 坟 ， 乘机 于 观音堂 前 挖去 泥土 混 赖 ， 置 酒 邀请 李廷纲 、 范琼隆 、 王琳 、 李文浩 吃 。 罗显 对 说 ： ‘ 每 人 且 将 金 三 钱 一 分 、 银三两 送 你 ， 出 官 之 时 ， 只 说 佛熙 买 求 你 赃 ， 汪宁 等 俱 有 。 比 李廷纲 等 听从 接受 ， 罗显 又 将 银两 、 衣 帛 等 物 约 共 一百二十 两 作为 谢礼 ， 与 李廷纲 、 范琼隆 、 王琳 ， 各 分 五十 两 入 己 。 ’ ”
不 知道 法椿 使 了 多少 钱 来 贿赂 杨 推官 ， 但 这 钱 绝对 值 。 这 篇 判词 推理 层 层 推进 ， 有 凭 有 据 ， 合情合理 。 杨 推 官 这 一 支 如 椽 大笔 ， 生生 将 一 桩 铁案 给 翻 过来 了 。
不过 他 建构 的 整个 理论 ， 还 有 一 个 致命 的 破绽 ， 那 就 是 罗秋隐 墓 。
杨 推 官 的 理论 基础 是 ， 罗秋隐 墓 系 罗显 伪造 而 成 ， 一切 推理 都 是 基于 这 一点 发挥 。 反过来 说 ， 如果 罗秋隐 墓 是 真的 ， 这 篇 精彩 的 判词 不攻自破 。
此前 纠纷 ， 杨干院 毁掉 的 只是 墓 顶 土堆 ， 并 未 往下 深入 。 罗显 如果 豁 出去 ， 要求 官府 开 墓 验 棺 ， 挖出 祖先 尸骸 ， 这 场 官司 就 赢 定 了 。
而 杨 推 官 心思 缜密 ， 不 会 不 补上 这个 疏漏 。 他 暗中 提醒 法椿 ， 法椿 找 了 当地 豪强 三百 多 人 ， 在 杨干院 里 夤夜 举火 ， 打 着 勘查 的 旗号 将 坟 当 顶 掘 挖 ， 居然 真 在 里面 挖出 了 砖 墎 、 墓志 ， 可是 并 没有 找到 棺椁 尸骸 之类 。
【 注释 】
砖墎 ： 用 砖块 砌成 的 墙 。
这个 结果 ， 有点 模棱两可 ， 怎么 解释 都 合理 。
不过 到 了 第二 天 ， 情况 又 变 了 。 那 一 干 豪众 次日 清晨 早早 过来 ， 使 锹 用 铲 ， 转瞬间 就 将 罗秋隐 墓 的 痕迹 彻底 抹除 ， 只 留下 一 片 平地 。
最后 一 个 漏洞 ， 也 补上 了 。
很 快 杨 推 官 得意扬扬 地 扔出 了 结论 ： “ （ 罗显 ） 反 行 污首 ， 捏 僧 截卷 ， 致 仍旧 断 。 装 捏 众 词 ， 平 占 风水 。 ”
罗显 怎么 也 没 想到 ， 池州府 的 这 次 审判 如此 不 加 遮掩 ， 让 局势 发生 了 一百八十 度 的 急转 。 自己 满满 的 优势 ， 瞬间 化为乌有 。
怎么办 ？
情急 之下 ， 他 想到 了 宁国府 。
当年 这个 案子 ， 正 是 在 宁国府 异地 审讯 ， 才 让 罗 氏 获胜 。 现在 池州府 做出 的 判决 ， 是 在 打 宁国府 的 脸 ， 如果 他们 能 参与 进来 ， 案情 一定 会 有 转机 。
可惜 宁国府 显然 不 打算 蹚 这 场 浑水 。 罗显 的 诉状 告 过去 ， 负责人 直接 转回 了 徽州府 。 徽州府 呢 ， 因为 此 案 已 由 巡按 詹 大人 转 委 池州府 审理 ， 不 好 驳巡 按察院 的 面子 ， 也 照样 转到 池州府 审理 。
转 了 一 圈 ， 回到 原地 了 。
此时 已经 是 嘉靖 十二 年 （ 1533 年 ） 一 月份 ， 将近 两 年 时间 过去 。 罗显 别无选择 ， 又 踏进 了 巡 按察 院 的 大门 ， 去 找 巡按 詹宽 詹 大人 主持 公道 。
以往 数 次 官司 ， 罗显 靠 着 向 巡按 御史 提告 的 办法 ， 占尽 优势 ， 这 一 次 他 觉得 还 会 被 福星 关照 。 可 他 也 不 想 想 ， 当初 把 整个 案子 踢到 池州府 的 ， 正 是 这 一 位 詹宽 。 罗显 找 他 ， 岂 不 是 自投罗网 吗 ？
罗显 在 这 一 次 的 诉状 里 声称 ： 池州府 审判 不公 ， 杨 推 官 贪赃枉法 ， 法椿 毁坏 祖坟 ， 请求 秉公 处理 。
詹宽 一 看 ， 哦 ， 这 案子 涉官 了 。
之前 说 过 ， 按照 大 明律 ， 如果 一 桩 涉 官 案件 提告 到 巡按 这里 ， 案件 要 转到 被 涉 官员 的 上级 机构 。 告 县官 ， 则 转 府 处理 ； 告 府官 ， 则 转 布政使 司 处理 ； 告 布政使 官员 ， 则 转 按察使 司 处理 。 只有 告 按察使 司 的 官员 时 ， 转 无 可 转 ， 巡按 才 能 亲自 审问 。
池州府 也 隶属 南 直隶 ， 南 直隶 不 设 布政使 司 和 按察使 司 ， 府级 再 往 上 的 地方 司法 机构 ， 只有 应天 巡按 御 史 。 因此 这 次 罗显 的 案子 ， 詹巡 按 可以 亲自 过问 。
詹宽 也 不 客气 ， 先 提 拿 了 太平 县 的 赵典史 过来 ， 问 他 嘉靖 九 年 六月 去 杨干院 筑 坟 的 事 。 赵典史 不 知 是 被 吓 的 ， 还是 得了 什么 暗示 ， 说话 支支吾吾 ， 说 当时 罗显 自己 找 了 一百 多 人 去 筑 坟 ， 本人 只是 旁边 监督 ， 罗显 曾经 说 在 地下 发现 砖墎 什么 的 ， 本人 只是 听说 ， 并 未 亲见 云云 。
詹宽 又 潦草 地 审问 了 几 句 ， 直接 判 了 案 。 不过 这 次 判决 的 结果 ， 无论 罗显 还是 法椿 ， 谁 也 没 预料 到 。
判词 如下 ：
“ 夫 崇正 辟邪 ， 为政 首 务 。 欺 公 蔑 法 ， 难 长 刁风 。 切 照 罗显 祖坟 ， 就 依 其 宗 谱 等 书 所 载 ， 果 在 寺 后 ， 不 应 今 在 寺 中 。 今 果 在于 寺 中 ， 则 修造 梵宫 时 ， 助 缘 题名 于 梁 楣 者 ， 罗 氏 如 许多 人 ， 又 不 应 忍 弃 其 祖 ， 与 僧 直 据 其 后 耳 。 实 为 取 非 其 有 ， 又 何 怪 乎 排年 扶 僧 竞 为 立 一 赤帜 耶 ？ 合 平 其 土 。 ”
詹宽 一 上来 ， 就 否定 了 祖坟 的 合法性 。 即便 如 罗显 主张 的 那样 ， 祖坟 在 先 ， 佛寺 在 后 ， 如今 也 该 拆掉 。 杨干院 现在 是 公众 寺庙 ， 捐款 的 外来 居士 很多 。 你们 把 祖坟 留 在 庙 里 ， 别人 天 天 上香 ， 是 供奉 你 家 祖先 还是 供奉 佛祖 ？
然后 詹宽 笔锋 一 转 ， 连 罗秋隐 都 骂 上 了 ：
“ 秋 隐 ， 唐 时 一 民 庶 耳 ， 不 知 有 何 功德 在 人 耳目 ， 专 祠 独 祀 于 百世 之下 ， 实 为 僭越 ， 法 当 立 毁 。 再 照 杨干院 创 虽 非 今 ， 然而 妄 塑 佛像 ， 迹 类 淫 祠 ， 又 系 今时 例 禁 ， 尤 当 一切 毁 去 。 ”
等 一 等 ， 你 骂 罗秋隐 也 就 算 了 ， 怎么 连 杨干院 也 要 毁掉 ？ 你 到底 哪 边 的 ？ 别 着急 ， 咱们 再 往下 看 看 詹宽 给 的 解决 方案 ：
“ 将 中堂 改 祀 宋 丞相 程公 元凤 ， 为 旧 有神 主页 。 配以 罗鼐 、 迪威 、 贤孙 ， 为 碑 载 檀 越 也 。 左右 两 堂 ， 遍 祀 劝 缘 ， 助 缘 人 氏 ， 为 示 此 寺 决 非 一 家 可得 而 据 也 。 观音堂 改 与 僧 家 ， 祀 其 香火 ， 各 仍 其旧 ， 为 寺 有 僧 田 ， 尚 供 税 赋 也 。 候 本 院 另行 平 毁 改立 ， 庶 可以 斥 二 家 似 是 之 非 ， 亦 无 负 前人 崇 正 辟邪 之 意 矣 。 ”
没 想到 ， 没 想到 詹宽 的 判决 竟然 是 这么 一 个 离奇 的 结果 。
罗 氏 祖坟 要 推平 ， 佛殿 也 不 能 幸免 。 原有 殿屋 一半 改 祭 程元凤 等 先贤 ， 一半 留给 杨干院 。
这 有点 莫名其妙 了 。 程元凤 是 罗鼐 的 岳父 ， 在 建立 杨干院 的 过程 中 出 了 大 力气 ， 但 也 不至于 把 罗 家 祖宗 搬走 ， 祭 一 个 外人 吧 ？
詹宽 这么 判决 ， 也 是 有 原因 的 。 在 大 明朝 ， 你 家 的 祖先 ， 可 不 是 随便 就 能 立 祠堂 祭祀 的 。 《 大 明 集 礼 》 有 明文 规定 ： “ 庶人 无 祠堂 ， 惟 以 二 代 神主 置于 居室 之 中间 ， 或 以 他 室 奉 之 。 ” 也就是说 ， 你 的 先祖 甭 管 哪 一 朝 的 ， 没有 官 身 的话 ， 他 没 资格 享受 立 祠 祭祀 的 待遇 ， 子孙 只 能 把 牌位 摆 自己 家里 拜拜 。
试想 ， 如果 无论 什么 人 的 祖先 ， 都 可以 立 祠 祭祀 ， 岂 不 是 大明 满地 都 是 祠堂 ？
罗秋隐 在 唐代 是 庶民 ， 所以 詹宽 认为 杨干院 里 的 罗秋隐 坟 和 墓 祠 ， 算是 淫 祠 ， 理应 禁绝 。 相比 之下 ， 为 罗 家 写 碑文 的 程元凤 ， 是 大宋 堂堂 右 丞相 ， 詹宽 觉得 与其 祭 罗 ， 还 不 如 祭 程 呢 。
詹宽 比 杨 推 官 高明 之 处 在于 ， 他 不 纠结 于 那些 细枝末节 的 推理 ， 直指 礼法 核心 ， 拿 意识 形态 泰山压顶 ， 让 人 辩 无 可 辩 ， 驳 亦 不 敢 驳 。 要 知道 ， 大明 以 礼 立国 ， 凡 事 一 上升 到 道德 层面 ， 就 没 道理 好讲 了 。
当然 ， 詹 巡按 对 杨干院 也 没 什么 好 脸色 。 早 在 洪武 二十四 年 ， 朱元璋 就 下 过 一 道 《 归并 令 》 ， 要求 天下 寺院 要 进行 归并 ， 三十 人 以上 才 能 成 寺 ， 而且 还 得 是 归并 到 明 前 的 老 寺 ， 新建 的 庵堂 寺院 要 一概 革去 。
虽然 杨干院 属于 老 寺 ， 但 佛殿 里 的 佛像 却 是 新 修 的 ， 也 算 “ 迹 类 淫 祠 ” 。 詹宽援 引 《 归并 令 》 ， 要求 他们 必须 限期 整改 ， 交出 一半 寺 产 。
法椿 没 想到 ， 眼看 见到 成功 的 曙光 ， 却 惹出 这么 一 位 一 身 正气 、 两 不 偏 帮 的 大神 。 判词 里 有 一 句 “ 为 示 此 寺 决 非 一 家 可得 而 据 也 ” ， 正 是 法椿 梦寐以求 的 结果 ， 可以 彻底 把 罗 氏 一 族 赶出 杨干院 — — 只是 代价 实在 太 大 ， 半 座 寺庙 没 了 。
除了 祖坟 之 事 ， 还 有 九 位 排年 涉及 贿赂 之 事 等 着 处理 。
詹宽 也 懒得 仔细 分辨 ， 给 罗显 、 法椿 以及 九 个 排 年 统统 判 了 杖 、 徒 之 刑 。 好在 这些 刑罚 很 快 得到 了 赦免 ， 因为 正 赶上 八 月份 嘉靖 皇帝 生 了 个 儿子 ， 起名 为 朱载基 ， 大赦 天下 — — 他们 的 运气 是 真 不错 ， 赶上 了 好 时候 ， 若是 晚 两 个 月 判 ， 结果 恐怕 会 大 不 相同 ， 因为 朱载基 出生 不 到 两 个 月 就 夭折 了 。
至于 是 谁 贿赂 九 位 排年 的 ， 到底 也 没 查 清楚 ， 就 这么 不了了之 了 。
嘉靖 十二 年 十二月 ， 应天巡 按察 院 行 了 一 道 公文 给 徽州 府 ， 责成 他们 按照 判决书 ， 尽快 去 杨干院 平坟 拆 寺 。 徽州 府 收到 一 看 ， 这 道 公文 上 还 有 巡抚 都 御史 陈轼 批示 的 “ 照 巡按 衙门 批 详 施行 ” ， 立刻 明白 ， 两 院 已 就 这个 问题 达成 共识 。
其实 陈轼 在 徽州 同知 李邦 审结 之后 ， 也 批示 过 同意 。 现在 他 再 同意 詹宽 的 判决 ， 有点 打 自己 的 脸 。 可 陈轼 也 没 办法 ， 巡按 虽然 比 巡抚 品级 低 ， 可 毕竟 不 在 一 条 行政 线上 ， 真 要 在 司法 领域 顶 起 牛 来 ， 巡抚 也 得 让 巡按 三 分 。
有 了 两 院 督促 ， 徽州 府 不 敢 怠慢 ， 派 了 一 个 姓 张 的 通判 在 杨 干院 压阵 ， 把 罗秋隐 的 坟墓 第二 次 铲平 。 然后 ， 他们 将 佛殿 拆毁 ， 只 留下 观音堂 供 僧人 们 礼佛 。
法椿 和 罗显 看 着 这 一切 ， 百感交集 。 两 人 从 嘉靖 七 年 斗 到 嘉靖 十二 年 ， 却 是 这么 一 个 两败俱伤 的 结局 。
面对 这 一 结局 ， 法椿 大概 是 放弃 了 ， 而 罗显 却 在 一 年 之后 ， 重新 振作 起来 。
因为 他 无意 中 发现 了 一 个 小 真相 。
在 郑来保 被 殴 死 的 那 一 夜 ， 杨干寺 的 和尚 坚称 有 佛 圆 、 能霓 两 个 僧人 被 罗 家 殴 死 ， 但 一直 不 见 尸首 ； 后来 休宁 、 黟县 两 县 断案 时 ， 认定 两 人 病故 ； 再 后来 池州府 断案 ， 法椿 又 拿 这 两 个 和尚 说事 ， 指控 是 罗禄 所 杀 ， 后 被 詹 巡按 证实 子虚乌有 。
那么 这 两 个 人 到底 去 哪儿 了 呢 ？ 罗显 自己 也 做 了 一 番 调查 ， 调查 结果 让 他 大吃一惊 。
还 记得 法椿 的 来历 吗 ？ 他 本 是 休宁县 的 绝户 长子 ， 逃 户 至 杨干院 被 佛海 收留 ， 偷偷 入 了 僧 籍 。 休宁县 曾经 找上门 来 ， 要 他 回去 落户 ， 不 知 为何 没有 追究 到底 。
罗显 找到 的 真相 是 ： 佛 圆 、 能霓 多 年 前 就 死 了 ， 杨干院 却 一直 在 虚 造 僧 籍 ， 让 他们 活 在 册 籍 里 。 休宁县 给 杨干院 发来 文书 ， 要求 法椿 还俗 回去 落户 ， 法椿 或 佛海 便 买通 了 休宁县 的 一 位 里 老 郑彦儒 ， 把 佛圆 、 能 霓 其中 一 人 的 僧 籍 销掉 ， 伪 托 还俗 ， 虚 落 在 郑彦儒 的 里册 中 。 一 人 逃出 ， 一 人 回 籍 ， 账面 上 做 平 ， 足 可以 给 休宁县 一 个 交代 。
经过 这么 一 番 运作 ， 死 和尚 进 了 活人 籍 ， 法椿 便 把 身份 洗脱 出来 。
这 次 与 罗 氏 对决 ， 法椿 故技 重 施 ， 让 佛 圆 、 能 霓 两 位 劳模 再 “ 死 ” 一 次 ， 借 此 诬陷 罗 氏 。
罗显 认为 这 是 一 条 绝好 的 证据 ， 凭 它 一定 可以 扳倒 法椿 ！ 他 抖擞 起 精神 ， 打算 继续 上告 ， 可 写完 状书 却 发现 ， 无 路 可 走 了 。
此 案 最后 一 次 是 巡按 御史 詹宽 亲自 审结 ， 巡抚 都 御史 陈轼 附 署 ， 可以 视为 终审 判决 。 罗显 想 要 上诉 ， 地方 上 已经 找 不 到 比 两 院 更 高 的 司法 机构 了 。 此 路 不 通 。
等 一下 。
地方 上 没有 ， 那么 京城 呢 ？
京城 有 刑部 、 大理寺 、 都察院 三法司 ， 还 有 一 厂 一 卫 ， 还 有 阁老 们 ， 再 往 上 … … 还 有 皇上 嘛 。
罗显 冒出 一 个 极其 大胆 的 想法 ： 要不 咱们 上访 去 吧 ！
上京 告 御状 这 种 事 ， 历朝历代 都 有 。 汉 称 “ 诣阙 ” ， 唐 有 “ 投 匦 状 ” “ 邀 车 驾 ” ， 宋 叫 “ 诣台省 ” ， 清 称 “ 京 控 ” 。 在 大 明朝 ， 上访 有 个 专门 的 术语 ， 叫作 “ 京 诉 ” 。
越级 诉讼 已经 很 犯 忌讳 ， 京诉 更 是 敏感 至极 。
早 在 洪武 年间 ， 朱元璋 曾经 给 老百姓 颁发 大 诰 ， 头顶 大 诰 可以 直接 进京 喊冤 。 不过 很 快 “ 小民 多 越 诉 京师 ， 及 按 其 事 ， 往往 不 实 ， 乃 严 越 诉 之 禁 ” 。 从此以后 ， 大明 历任 皇帝 对 京 诉 格外 谨慎 。 民众 可以 上访 ， 但 甭管 申诉 事实 是 真 是 假 ， 上访者 都 得 被 问罪 。
好在 徽州府 有 健讼 传统 ， 百姓 法律 意识 和 常识 都 很 丰富 。 罗显 和 罗 氏 一 族 研究 半天 ， 在 大明律 里 查到 这么 一 条 ：
“ 各处 军民 奏 诉 冤枉 事情 ， 若 曾经 巡按 御史 布 按 二 司官 问 理 … … 令 家人 抱 赍 奏 告 者 ， 免 其 问罪 ， 给 引 照 回 。 ”
就是说 ， 如果 上访 的 案子 曾 被 巡按 御史 或者 布政史司 、 按察 史司 受理 过 ， 那么 上访者 可以 免罪 。 这 在 法理 上 说 得 通 ， 因为 被 这 三 处 衙门 拒绝 之后 ， 百姓 没有 能 再 上诉 的 地方 了 ， 只 能 上京 。
罗显 这个 高兴 。 杨 干院 这个 案子 ， 终审 正 是 巡 按 判 的 ， 完全 符合 这个 规定 。 可 没 高兴 多久 ， 他 发现 这 条 规定 还 有 个 适用 范围 ：
“ 军役 户 婚 田 土 等 项 干 己 事情 ， 曾经 上司 断 结 不 明 ， 或 亲身 及 令 家人 老幼 妇女 抱 赍 奏告 者 ， 各 问罪 ， 给 引 照 回 ， 奏 词 转行 原籍 官司 ， 候 人 到 提问 。 ”
朝廷 日理万机 ， 不 能 什么 鸡毛蒜皮 的 上访 案子 都 接 。 如果 你 是 涉及 大 逆 或 人命 之 事 ， 适用 于 刚才 那 条 免罪 的 规定 ； 如果 你 上访 是 为了 田产 婚姻 户籍 之类 的 ， 对不起 ， 一样 问罪 ， 还 得 打 回 原籍 。
杨干院 这个 案子 ， 核心 纠纷 是 罗 家 祖坟 的 位置 ， 归到 田 土 一 类 ， 自然 不 能 免罪 。
得 ， 空 欢喜 一 场 。
顺便 说 一 个 无关 的 趣事 ， 大明律 有时候 挺 地域 黑 的 。 在 《 弘治 问 刑 条例 》 里 有 一 条 关于 “ 京 诉 ” 的 规定 ： “ 江西 等 处 客人 ， 在于 各处 买卖 生理 ， 若 有 负 欠钱 债 等 项 事情 ， 止 许 于 所在 官司 陈 告 ， 提问 发落 。 若 有 蓦越 赴京 奏告 者 ， 问罪 递回 。 奏告 情词 不 问 虚实 ， 立案 不 行 。 ” 特别 指明 江西 人 做 生意 打官司 的 ， 不 许 上访 ， 否则 问罪 不 说 ， 还 不 予 立案 。
为什么 这么 黑 人家 ？ 早 在 朱元璋 的 《 教 民 榜 文 》 里 已 有 揭示 ： “ 两 浙 江西 等 处 人民 ， 好 词 讼 者 多 ， 虽 细微 事务 ， 不 能 含忍 ， 径直 赴京 告状 。 ” 不 是 不 接 你们 的 案子 ， 实在 是 你们 太 喜欢 打官司 了 ， 屁 大 点 事 也 跑来 京城 上访 ， 朝廷 实在 忙 不 过来 啊 … …
书 归 正传 。
罗 家 人 研究 了 半天 ， 发现 无论如何 得 牺牲 一 人 ， 才 能 把 上访 这 事 完成 。 罗显 年纪 大 了 ， 一定 扛 不 住 牢狱之灾 ， 法律 上 也 不 允许 老人 京 诉 ， 得 派 个 身强力壮 抗打 的 年轻人 去 京城 。 最后 罗显 的 侄子 罗兴 站 出来 ， 毅然决然 地 说 我 去 吧 。
于是 罗显 精心 准备 了 一 份 状书 ， 将 整个 纷争 的 前因后果 、 证据 辩驳 详细 地 写 下来 ， 最后 还 附 了 法 椿 虚 造 户口 、 改换 身 籍 的 新 犯罪 事实 。
罗兴 揣 着 这 份 状纸 ， 从 歙县 千里迢迢 朝着 京城 而 去 。 时年 嘉靖 十四年 新年 。
寻常 百姓 看惯 了 戏文 ， 以为 告 御状 就 是 望见 皇帝 车 仗 ， 高举 状纸 ， 大 喊 一 声 冤枉 啊 ， 迎头 一 拦 。
其实 这么 做 的 风险 极 高 。 且 不 说 你 往前 一 冲 ， 有 很 大 概率 会 被 护卫 直接 打死 ， 就算 侥幸 未 死 ， 《 大 明 律 · 兵 律 · 宫卫 》 对于 这 种 拦 御驾 的 行为 也 有 严厉 规定 ： “ 若 冲入 仪仗 内 而 所 诉 事 不 实 者 ， 绞 。 ”
其他 性质 的 京诉 ， 最多 是 杖 刑 或者 徒刑 ， 这 种 就 直接 绞刑 了 。
那 我 不 去 找 皇上 ， 直接 在 皇城 外头 喊冤 呢 ？
也 不 行 。
“ 擅入 午门 、 长安 等 门 内 叫 诉 冤枉 ， 奉旨 勘 问 得实 者 ， 问罪 ， 枷 号 一 个 月 ； 若 涉 虚 者 ， 仍 杖 一百 ， 发 口 外卫 分 充军 。 ”
可见 皇城 喊冤 也 是 个 高 风险 的 举动 。
京 诉 这 事 ， 需要 上访者 有 极 大 的 勇气 ， 同时 也 需要 一些 技巧 。 罗兴 大约 在 二 三 月 间 抵达 京城 ， 他 显然 得到 过 高人 指点 ， 既 没 拦 车 驾 ， 也 没 去 城 门口 喊冤 ， 而 是 找准 了 京 诉 唯一 的 正确 门路 — — 通政司 。
通政司 是 干 什么 的 ？ 它 “ 掌 受 内外 章 疏 敷 奏 封驳 之 事 ， 凡 四方 陈情 建 言 、 申诉 冤 滞 、 或 告 不法 等 事 ， 于 底 簿 内 誊 写 诉告 缘由 ， 赍 状 以 闻 ” 。 这 有点 类似 于 中央 办公厅 和 信访局 的 合体 ， 负责 朝廷 以及 地方 各 类 文书 的 接收 、 审核 、 分配 转发 等等 ， 职责 范围 正好 包括 了 接待 “ 申诉 冤 滞 ” 这 一 类 的 上访 。
虽然 通政司 只管 把 文书 转发 给 有关 部门 ， 本身 没有 断事 之 权 ， 但 这 是 一 道 必要 的 审核 程序 。 如果 没有 通政司 盖章 ， 你 就算 有 天 大 的 冤情 ， 刑部 、 大理寺 和 都察院 也 不 会 受理 你 的 状子 。
罗兴 找 对 了 门路 ， 把 这 份 状子 顺利 送入 通政司 。 通政司 审核 之后 ， 收下 文件 ， 正式 进入 京 诉 流程 。 然后 通 政 司 把 罗兴 一 捆 ， 扔 牢里 了 … … 别 忘 了 ， 京 诉 是 违法 行为 ， 不 问 所 诉 案情 虚实 ， 你 都 得 坐牢 。
四 月 十二 日 ， 通政 使 陈经 于 奉天门 把 杨干院 案 上 奏 天子 。 嘉靖 皇帝 读完 这 件 案子 的 前因后果 ， 蓦地 想起 一 件 往事 。
嘉靖 刚 登基 那会儿 ， 爆发 过 一 次 “ 大礼议 ” 事件 。 简单 来 说 ， 嘉靖 本 是 兴献王 的 儿子 、 正德 皇帝 的 堂弟 。 正德 死 后 ， 没有 子嗣 ， 大臣 们 便 把 他 请来 京城 当 皇帝 。 嘉靖 登基 之后 ， 朝臣 们 说 您 这 算 改 嗣 ， 得 认 伯父 弘治 皇帝 为 父亲 ， 对 亲爹 兴献王 改称 皇叔 ， 不然 祭 太庙 不 成 体统 。 嘉靖 不 干 ， 坚决 不 改口 ， 还 想 把 亲爹 追认 成 皇帝 。 他 跟 朝臣 们 斗 了 几 年 ， 最终 获得 胜利 。 兴献王 得了 个 “ 皇考 恭穆 献 皇帝 ” 的 名号 ， 神主 牌 摆进 了 皇城 观德殿 中 。
嘉靖 是 个 孝顺 儿子 ， 对于 统 嗣 奉 先 之类 的 事情 怀有 情结 。 杨 干院 案 的 是非 曲直 ， 嘉靖 无从 判断 。 但 他 对于 罗 氏 一 族 拼命 保护 祖宗 祠 坟 这个 行为 ， 很 有 好感 ， 甚至 颇 有 共鸣 。 朕 当年 不 也 是 拼 了 小 命 ， 才 保住 了 亲生 父亲 的 牌位 吗 ？
而且 …… 这个 案子 ， 实在 很 合 朕 的 心思 啊 。
罗兴 进京 上访 这个 时候 ， 嘉靖 皇帝 正 琢磨 着 给 亲爹 再 弄 个 庙号 ， 好 让 他 老人家 名正言顺 地 入享 太庙 。 此时 他 的 政治 手段 日渐 成熟 ， 知道 这 种 事 不 宜 强行 推进 ， 一定 得 按部就班 地 来 操作 。
一切 都 已经 规划 好 了 。
按照 嘉靖 皇帝 的 计划 ， 在 接下来 的 嘉靖 十五 年 （ 1536 年 ） ， 吏部 尚书 夏言 将 上 一 道 奏疏 《 请 定 功臣 配 享 及 令 臣民 得 祭 始祖 立 家庙 疏 》 ， 连续 提出 三 条 建议 — — “ 定 功臣 配 享 ” “ 乞 诏 天下 臣民 冬至 日 得 祭 始祖 ” “ 乞 诏 天下 臣工 建立 家庙 ” ， 建议 放松 宗庙 祭祖 的 禁令 ， 推 恩 天下 ， 允许 子民 祭祀 自己 几 代 以上 的 先祖 。
其中 最 关键 的 一 句 是 ： “ 臣民 不 得 祭 其 始祖 、 先祖 ， 而 庙 制 亦 未有 定则 ， 天下 之 为 孝子 慈 孙 者 ， 尚 有 未 尽 申 之 请 。 ” 这 是 夏言 的 原话 ， 未尝 不 是 嘉靖 皇帝 的 心声 。 夏 言 上疏 之后 ， 嘉靖 皇帝 立刻 顺 坡 下 驴 ， 下 旨 准许 民间 联 宗 立 庙 ， 祭祀 始祖 。
这个 消息 只要 一 传 出去 ， 全国 宗族 一定 欢欣鼓舞 ， 热烈 响应 。 朝 中 臣工 无法 反对 ， 谁 敢 说 自己 不 想 祭拜 先祖 ？ 在 各地 开禁 祭祖 的 大潮 掩护 之下 ， 嘉靖 皇帝 便 可以 顺理成章 地 给 亲爹 追 尊 庙号 了 。
这个 罗 氏 祖坟 ， 正好 是 因为 违反 了 祭祖 禁令 ， 才 被 詹宽 毁 去 。 对 嘉靖 皇帝 来说 ， 这 可谓 是 瞌睡 时 送来 一 个 枕头 。 他 可以 借 这 件 案子 隐晦 地 点明 一下 态度 ， 提前 吹吹风 ， 为 明年 的 开禁 祭祖 宣传 造势 。
再说 了 ， 罗显 告 的 是 杨干院 ， 那 是 释 教 的 寺庙 ， 对 一心 沉迷 修道 的 嘉靖 皇帝 来说 ， 也 没 什么 好 顾虑 的 ， 说不定 还 会 在 心里 暗 爽 一下 。
想到 这里 ， 嘉靖 皇帝 下 旨 ， 交 由 都察院 处理 此 案 。
皇帝 的 小 心思 ， 就 是 朝廷 的 大 心思 。 谁 都 看 得 出 来 嘉靖 的 态度 ， 否则 特意 下 旨 干吗 ？ 于是 杨 干院 这 桩 案子 在 司法 流程 走 得 飞快 ， 从 都察院 转 呈 刑部 ， 再 送到 大理寺 堪合 ， 很 快 先 拿出 了 对 罗兴 的 处理 意见 。
罗兴越 诉 上京 ， 论 律 当 罪 。 都察院 广西 道 — — 这 是 部门 名称 ， 并 非 专指 地域 — — 判定 对 该 犯 施 以 杖 刑 ， 但 法外 开恩 ， 减 了 一 等 。 具体 的 执行 工作 ， 交给 了 京城 地方 上 的 最高 司法 部门 — — 顺天府 。 顺天府 对 罗兴 施完 杖 刑 ， 给 了 他 一 张 路引 ， 让 他 回 原籍 候审 听理 。
紧接着 ， 五 月 十四 日 ， 都察院 发布 了 对 罗显 、 罗兴 所 诉 杨 干院 侵 毁 罗 氏 祖坟 案 的 处理 意见 ： 转发 应天 巡按 御史 宋茂熙 ， 着 其 亲自 审理 。
好 敷衍 的 官腔 啊 ， 这 不 是 把 皮球 踢 回去 了 吗 ？
这 种 上访 案子 ， 朝廷 一般 并 不 会 做出 判定 ， 而 是 发 回 原籍 ， 指定 地方 官员 进行 审理 ， 是 官场 惯例 。
但 如果 真 以为 是 敷衍 ， 那 就 太 小看 大明 官僚 们 的 用心 了 。 为 官 之 道 ， 讲究 “ 默会 于 心 ” ， 很多 事情 不 可 明言 于 口 ， 只 能 在 细微 处 去 自己 揣摩 。
官腔 ， 也 得 看 怎么 打 。
在 这 份 看似 冷漠 的 文书 里 ， 都察院 写 了 这么 一 段 叮嘱 ： “ 遵照 近 奉 钦依 事理 … … 亲自 虚心 鞠 审 ， 毋 拘 成 案 ， 果 有 亏 枉 ， 即 与 辩 理 。 有罪 人犯 ， 依 律 议 拟 。 不 得 转委 别 项 官员 ， 以致 推调 淹 滞 。 亦 不 得 固执己见 ， 罗织 成 狱 。 ”
这 段 批示 ， 每 一 个 字 看 着 都 是 标准 官腔 ， 不 带 任何 倾向 ， 可 仔细 琢磨 味道 ， 就 能 发现 深意 。
“ 遵照 近 奉 钦依 事理 ” 意思 是 本着 最高 指示 的 精神 。 这 是 个 大 帽子 ， 让 读者 知道 发话 的 到底 是 谁 。
“ 毋 拘 成 案 ” ， 是 让 宋茂熙 不 要 援引 此前 的 判决 ， 等于 说 皇帝 对 詹宽 的 判决 不 满意 ， 必须 反过来 ； “ 果 有 亏 枉 ， 即 与 辩 理 ” ， 谁 最 亏 枉 ， 自然 是 上京 告状 的 苦主 罗 家 ； “ 亦 不 得 固执 己见 ， 罗织 成 狱 ” ， 这 是 提前 定下 了 此 案 的 调子 ， 你 要是 不 按 上头 的 心思 判 ， 那 上头 便 认为 你 是 固执 、 罗织 。
在 明眼人 眼里 ， 这 态度 已 表达 得 足够 明显 ， 朝廷 就 差 明 着 说 一 句 我 支持 罗 家 。
如果 受理 官员 还 不 明悟 的话 ， 再 想想 ， 有 几 个 上访 的 案子 ， 能 由 通政司 的 头头 郑重其事 地 呈给 皇上 ？ 那 个 流程 本身 就 传递 了 重要 的 信息 。
皇帝 的 态度 ， 都察院 “ 默会 ” ； 都察院 的 文书 ， 应 天 巡按 御史 也 “ 默会 ” 。 宋茂熙 是 个 老油条 ， 他 觉得 这 案子 既然 得了 皇上 关注 ， 还是 别 沾手 的 好 。 他 随即 下文 ， 把 这 案子 又 转到 了 宁国府 ， 重新 审 过 。
这 套 流程 ， 看 起来 和 上 一 次 没 区别 ， 可 背后 蕴藏 的 政治 意义 ， 却 截然不同 。 原来 只是 一 桩 地方 乡民 诉讼 ， 现在 却 俨然 成 了 配合 中央 宣传 形势 的 典型 。 我 大明 一向 以 政治 需求 为 第一 位 ， 司法 什么 的 走走 过场 就 好 。 对 此 宁 国府 自然 也 是 深为 “ 默会 ” 。
司法 问题 ， 政治 解决 ， 这 场 官司 的 胜负 ， 其实 在 开审 前 就 定 好 了 。
宁 国府 这 次 审理 前所未有 地 高效 ， 不 出 几 日 判决 便 出炉 了 。 和 詹宽 当年 所 判 相比 ， 可谓 是 一 个 华丽 的 急 转身 ：
“ 断 听 罗显 等 照旧 修筑 坟堆 ， 并 埋 立志 石 ， 坟 前 摽 祀 ， 不 许 在 坟 左右 别 行 修理 。 ”
罗 氏 祖坟 ， 又 一 次 华丽丽 地 回到 杨干院 内 。
九 排年 收受 贿赂 一 案 也 顺便 审结 ， 系 佛熙 所为 ， 各自 追 赃 。 至于 池州府 审出 的 那个 所谓 “ 罗显 贿赂 九 排 年 每 人 五十 两 ” ， 纯属 栽赃 陷害 。
对于 杨干院 里 的 罗 氏 祖坟 内 没 发现 棺椁 的 问题 ， 宁国 府 也 十分 贴心 地 做出 了 解释 ： “ 因 前 坟 自 历 唐 宋 至今 数 百 余 年 ， 丧 制 厚薄 ， 葬 埋 深浅 ， 委 不 可知 。 原 遗骸 年 久 ， 消灭 已 尽 ， 化为 泥土 ， 理 亦 有 之 。 ”
好 嘛 ， 罗显 还 没 解释 呢 ， 他们 已经 自动 脑补 了 ， 真 是 太 贴心 了 。
宁国 府 的 判决书 送到 巡 按察院 ， 宋茂熙 十分 满意 ， 批示 道 ： “ 寺 因 坟 而 建 ， 坟 因 寺 而 废 ， 以 理 言 之 ， 毁 寺 而 存 坟 可 也 ， 废 坟 而 存 寺 不 可 也 。 ”
一般 对于 转 委 案件 ， 巡按 批 个 准 字 就 够 了 ， 宋茂熙 写 这么 多 ， 是 把 罗秋隐 坟 和 杨干院 的 性质 明确 下来 ， 使 奸 邪 无从 翻案 。 再说 了 ， 这 案子 是 走 京 诉 的 ， 判决 结果 得 往 都察院 上报 ， 皇上 一定 会 看见 ， 趁 这 机会 多 写 几 笔 ， 显得 忠 勤 用心 。
于是 这 一 件 前后 持续 八 年 、 兴讼 七 次 的 案子 ， 以 呈 坎后 罗 氏 的 胜利 落下 帷幕 。 罗显 百 年 之后 ， 可以 无愧于 九泉之下 了 。
想到 他 这 八 年 以来 的 艰辛 ， 不得不 感慨 一 句 ： 罗 氏 一 族 的 胜利 ， 当然 要 靠 罗显 和 族人 们 的 自我 奋斗 ， 同时 也 要 考虑 到 历史 的 行程 哪 。
对 了 ， 还 有 一 个 人 的 下落 没 交代 。
法椿 。
他 彻底 失败 了 ， 不 是 败给 了 罗显 ， 而 是 败给 了 嘉靖 皇帝 。 在 宁国府 的 压力 之下 ， 法椿 洋洋洒洒 写 了 一 篇 超长 的 招供 ， 从 他 的 角度 交代 了 整个 纷争 的 缘由 、 过程 。
不过 法椿 不 知 使 了 什么 招 ， 居然 逃过 了 责罚 。
在 宁国府 的 那 份 判决 里 ， 罗显 和 法椿 等 人 都 有 奏 事 不 实 的 行为 ， 前者 杖 九十 ， 后者 杖 八十 ， 但 准许 罚款 抵销 。 罗显 的 罪名 ， 居然 比 法椿 还 重 一些 。 后来 罗显 缴纳 了 30 石 米 ， 才 算 抵销 了 刑罚 ； 法 椿 有 官 身 ， 只 交 了 7 石 。
而且 ， 罗 氏 祖坟 保住 了 ， 杨干院 也 没 受 什么 影响 。 宁国府 判决 里 有 一 条 ： “ 本 寺 观音堂 佛殿 并 地 土 ， 仍 听 寺 僧 法椿 等 照旧 营业 梵 修 。 ”
把 观音堂 、 佛殿 退还 给 杨干院 ， 是 因为 罗 氏 从头到尾 都 没有 主张 过 对 杨 干院 的 所有权 ； 对 法椿 的 罪行 惩罚 如此 之 轻 ， 是 因为 他 一直 隐 在 幕后 ， 大部分 行动 都 是 通过 佛熙 等 人 来 进行 的 。
不过 ， 也许 还 有 另外 一 种 解释 。
宁国府 这 次 判决 面面俱到 ， 唯有 一 个 案子 — — 郑来保 被 殴 身死 案 — — 被 遗漏 掉 了 。 按说 这 次 判决 对 罗显 如此 偏袒 ， 这么 重要 的 人命 官司 怎么 可能 不 提 ？ 再 回想 起 休宁 、 黟县 两 县 合审 时 ， 曾经 判定 郑来保 属于 病故 ， 也 未 予以 深究 。 可见 无论 徽州 府 还是 宁国 府 ， 在 这个 案子 里 都 不 支持 罗显 的 主张 。
所以 ， 有 没有 可能 ， 郑来保 真 的 是 意外 病故 ， 却 被 罗显 拿来 给 杨 干院 泼 污水 ， 而 徽州 、 宁国 两 府 没有 被 罗显 蒙蔽 ， 认为 这 件 人命 官司 不 存在 ， 法椿 才 没有 被 重判 ？
更 不 要 说 罗显 被 先后 判 了 数 次 “ 奏 事 不 实 ” ， 说不定 都 和 郑来保 案 有关 。
对于 整个 杨干院 事件 ， 我们 得 保持 一 个 清醒 的 认知 ： 所有 关于 这 件 案子 的 资料 ， 都 是 出自 罗显 编撰 的 《 杨干院 归结 始末 》 ， 内容 不 可 避免 地 从 罗 氏 主观 立场 来 叙事 。 他们 是否 文过饰非 ， 是否 夸大其词 ， 无从 知道 。 法椿 未必 有 那么 邪恶 到底 ， 而 罗显 ， 也 绝 非 一 只 善良 的 小 白兔 。
历史 的 复杂性 和 迷人 之 处 ， 也许 就 在 这里 了 。
无论如何 ， 折腾 了 一 大 圈 ， 局势 回到 了 嘉靖 六 年 的 原点 。 杨干院 的 僧人 们 ， 照旧 在 寺 内 诵经 礼佛 ； 罗 氏 一 族 ， 照旧 每 年 来 坟 前 祭拜 。 孤 坟 与 古寺 终究 没有 分开 ， 一如 从前 。
杨干院 的 官司 结束 了 ， 可 历史 的 进程 ， 还 在 继续 。
嘉靖 十五 年 ， 夏言 上疏 三 道 ， 建议 开禁 祭礼 。 民间 祭祖 立 庙 之 风 大 盛 ， 令 宗族 社会 形态 进一步 锻 成 ， 对 后世 中国 影响 深远 。
在 同 一 年 ， 按照 徽州 当地 保存 文献 的 好 习惯 ， 罗显 把 这 场 官司 的 相关 文书 ， 纂 成 了 一 部 《 杨干院 归结 始末 》 ， 留给 子孙 后代 ， 希望 他们 “ 未必 不 兴 感 警 创 以 动 其 孝思 ， 亦 期 保 久远 之一 助 也 ” 。
嘉靖 十七 年 （ 1538 年 ） ， 嘉靖 皇帝 如愿以偿 地 为 父亲 追 尊 庙号 ， 为 “ 睿宗 ” 。 嘉靖 二十七 年 （ 1548 年 ） ， 睿宗 的 神主 牌位 入 享 太庙 。
嘉靖 四十五 年 （ 1566 年 ） ， 徽州 府 修 《 徽州 府志 》 ， 将 杨干院 的 兴建 时间 定于 宋 宝祐 六 年 ， 为 护 罗秋 隐 坟 而 起 ， 为 这 起 争讼 画上 最后 的 句号 。
罗 氏 一 族 继续 在 呈 坎 繁衍 ， 绵延 至今 ； 杨干院 也 始终 坐落 在 杨干 ， 不 曾 迁移 。 远 山 近 溪 ， 晨钟 暮 鼓 ， 几百 年 来 ， 那 座 孤 坟 依旧 矗立 在 佛殿 之前 ， 只有 悠扬 的 钟声 始终 相伴 。 当地 至今 还 流传 着 一 句 俗话 ： “ 阴 坞 口 的 风 ， 杨干院 的 钟 。 ” 两 者 皆 是 兴旺 不 衰 的 象征 。
杨干院 在 明末 尚存 ， 两 朝 领袖 钱谦益 还 曾 写 过 一 首 《 三 月 七 日 发 灊口 ， 经 杨干寺 ， 逾 石砧岭 ， 出 芳村 抵 祥符寺 》 ， 再 后来 如何 就 不得而知 了 。 我 看到 有 一 篇 今人 的 《 徽州 百 村 赋 》 里 提及 ， 杨干院 败落 于 清末 ， 只有 建筑 留存 。 到 了 1985 年 12 月 ， 村民 在 院里 烘烤 球鞋 ， 不慎 点 着 了 蚊帐 ， 把 这 座 空 寺 彻底 焚 尽 ， 只有 一 道 灌斗 砖墙 残留 。
第四 卷 后记
我 跟 这个 故事 的 缘分 ， 说来 很 是 奇妙 。
丝绢 案 之后 ， 我 对 徽州 文书 产生 了 很 大 的 兴趣 。 一 次 偶然 的 机会 ， 我 读到 阿风 老师 的 《 从 < 杨干院 归结 始末 > 看 明代 徽州 佛教 与 宗教 之 关系 — — 明 清 徽州 地方 社会 僧俗 关系 考察 》 ， 从中 第一 次 得知 了 杨干院 的 事迹 。
可惜 那 篇 论文 的 重点 在 徽州 僧俗 关系 ， 关于 案子 本身 ， 只是 大略 讲述 了 一下 过程 。 我 迫切 地 想 看到 《 杨干院 归结 始末 》 全 文 ， 论文 注释 里 却 只 提及 原件 藏于 中国 社会 科学院 历史所 。
我 在 网上 找 了 一 通 ， 未果 ， 看来 那 本 史料 并 没有 被 电子化 。 我 又 下 了 一 大 堆 相关 论文 ， 可 也 一无所获 。 我 绝望 地 发现 ， 唯一 的 办法 ， 就 是 去 社科院 找 。
那 是 2017年 的 夏季 ， 我 背 着 书包 ， 骑 着 共享 单车 ， 兴冲冲 地 跑到 了 社科院 门口 。 奇迹 发生 了 ， 门卫 并没 拦 我 ， 大概 我 的 形象 比较 符合 经常 来 这里 的 人 设 吧 … … 胖胖 的 、 背 书包 、 戴 眼镜 、 骑 自行车 ， 眼神 还 有点 呆呆 的 。
我 找到 办 图书 借阅 证 的 地方 ， 一 个 小 姑娘 正 坐 在 电脑 后 。 我 说 我 想 办 证 ， 小 姑娘 问 ， 你 哪个 所 的 ？
我 ： “ 呃 … … 普通 市民 。 ”
小 姑娘 ： “ 对不起 ， 我们 这儿 不 对 普通 市民 开放 。 ”
我 一 阵 失望 ， 但 也 有 心理 准备 。 小 姑娘 突然 很 奇怪 地 瞪 了 我 一 眼 ， 警惕 地 拿起 手机 。 我 在 她 报警 之前 ， 赶紧 转身 。 马上 要 到 门口 了 ， 忽然 听到 背后 喊 了 一 声 ： “ 你 是 亲王 ？ ”
我 吓 得 一 哆嗦 ， 这么 快 警察 连 网名 都 查到 了 ？ 赶紧 点头 承认 。
然后 我 才 知道 ， 小 姑娘 和 我 一 个 很 要 好 的 朋友 是 剑三里 的 师徒 ， 刚才 她 看 我 眼熟 ， 拿 手机 偷拍 了 一下 ， 发去 微信 跟 我 朋友 确认 。
确认 身份 之后 ， 小 姑娘 十分 激动 ， 然后 还是 拒绝 了 我 办 证 的 请求 。
我 哭 着 表示 理解 ， 又 灵机一动 ： “ 那 你 能 不 能 帮 我 查 一下 数据库 ， 看 有 没有 馆藏 《 杨干院 归结 始末 》 的 原件 ？ ”
小 姑娘 表示 这 没 问题 ， 查 了 一下 ， 发现 这个 原件 是 藏 在 社科院 历史所 里 ， 和 社科院 图书馆 还 不 是 一 个 系统 。 而且 这 份 原件 是 明代 原件 ， 算 文物 ， 保存 状况 敏感 ， 别 说 外借 了 ， 就 连 借阅 都 极 有 难度 。
我 一 听 ， 完 了 ， 这 回 肯定 没戏 了 。 我 只好 向 小 姑娘 道谢 ， 失望 而 去 。 然后 我 忽然 又 灵机一动 ， 问 她 能 不 能 联系 上 阿风 老师 。
小 姑娘 十分 激动 ， 然后 又 拒绝 了 。 不过 她 答应 如果 碰到 阿风 老师 ， 可以 帮 我 问问 看 。
后来 经过 多方 寻找 ， 我 总算 加到 了 阿风 老师 的 微信 。 我 忐忑不安 地 问 ， 有 没有 《 杨干院 归结 始末 》 的 影印本 可 看 ？ 阿风 老师 说 没有 。
我 哭 着 表示 理解 。 没 想到 阿风 老师 随即 说 ， 你 别 费劲 去 看 原件 了 ， 很 难 辨读 。 有 一 位 已故 的 周绍泉 老 先生 做 了 一 部分 点校 工作 ， 我 以 他 的 工作 为 基础 ， 把 全 书 点校 完 了 ， 马上 就 会 在 下 个 月 出版 的 《 明 史 研究 》 上 登 出来 。
我 差点 仰天长啸 ， 这 实在 是 太 有 缘分 了 ， 连续 两 次 的 奇迹 啊 ！ 阿风 老师 还 很 热心 地 把 他 的 很多 论文 发给 我 参考 ， 他 对 一 个 陌生人 实在 是 太 好 了 。
因为 俗务 耽搁 ， 这 篇 文章 到 现在 才 算 写完 。 它 基于 周绍泉 、 阿风 两 位 老师 点校 注释 的 《 杨干院 归结 始末 》 ， 以及 参考 了 阿风 老师 的 《 明 清 徽州 诉讼 文书 研究 》 《 从 < 杨干院 归结 始末 > 看 明代 徽州 佛教 与 宗教 之 关系 — — 明 清 徽州 地方 社会 僧俗 关系 考察 》 《 明代 府 的 司法 地位 初探 — — 以 徽州 诉讼 文书 为 中心 》 等 一 系列 论文 。 与其 说 是 写作 ， 其实 更 像是 一 个 学习 的 过程 。
第五 卷 天下 透明 大明 第一 档案库 的 前世 今生
序章 天生 命苦 ， 湖 中 玄武
中华 大地 之上 湖泊 众多 ， 风光 各 有 不同 。 假若 把 它们 比拟 成 人类 的 形象 ， 鄱阳湖 端方 温润 ， 像 一 位 器宇轩昂 的 名士 ； 洞庭湖 气象万千 ， 如同 一 名 才华横溢 的 诗人 ； 太湖 恢宏 大气 ， 俨然 是 一 位 叱咤风云 的 大侠 ； 西湖 精致 俊秀 ， 必然 是 一 个 清纯 少女 … …
在 这 一 群 “ 俊男 美女 ” 之间 ， 恐怕 只有 位于 南京城 外 的 玄武湖 是 个 例外 。 若 将 它 比作 人类 ， 出现 在 我们 眼前 的 ， 应该 是 一 个 满脸 悲苦 的 沧桑 大叔 。
这 真 不 怪 它 。
纵观 玄武湖 的 历史 ， 可谓 是 屡遭 劫难 、 动辄得咎 。 它 的 湖生 ， 简直 就 是 一 部 被 人类 霸 凌 的 历史 。
玄武湖 在 历史 上 出现 的 时间 很 早 ， 它 古称 “ 桑泊 ” ， 位于 楚国 的 金陵邑 。 秦始皇 统一 六 国 之后 ， 将 金陵邑 改 设为 秣陵县 。 这个 湖 就 在 县治 旁边 ， 于是 被 顺便 改名 叫作 秣陵湖 。
据说 秦始皇 曾经 巡游 至此 ， 有 一 位 望 气 士 说 这里 风水 好 ， 有 王气 。 秦始皇 一 听 不 乐意 了 ， 立刻 派 人 把 附近 的 方 山 凿开 ， 引水 灌 入 湖泊 。 金陵 的 王气 被 生生 泄 掉 ， 从此 在 这里 建都 的 王朝 ， 都 难以 长久 。
这个 故事 于 史 无 证 ， 应该 是 后人 附会 编造 出来 的 。 不过 人类 对 玄武湖 满满 的 恶意 ， 从 这 个 传说 里 可 见 一斑 。
整个 汉代 ， 秣陵湖 籍 籍 无名 ， 并没 什么 显著 事迹 。 到 了 三国 时代 ， 孙权 为了 避 自己 祖父 孙钟 的 讳 ， 干脆 废掉 了 “ 秣陵 湖 ” 和 “ 钟山 湖 ” 这 俩 名字 ， 改称 其 为 蒋陵湖 — — 因为 湖边 有 一 座 陵墓 ， 墓主 是 汉代 驻守 在 此 的 秣陵 都尉 蒋子文 。
孙权 喜好 奢华 ， 为了 修 一 条 青溪 ， 把 蒋陵湖 湖水 借 走 了 一半 。 后来 孙权 又 大修 宫苑 ， 计划 在 宫殿 四周 挖 一 圈 水路 ， 又 想 借 水 。 可怜 蒋陵湖 已 快 被 抽 成 湿地 ， 实在 伺候 不 动 这 位 大帝 。 孙权 没奈何 ， 只好 重新 疏通 渠道 ， 引 江水 入 湖 ， 把 宫苑 修 在 了 湖岸 前方 。
因此 蒋陵湖 又 得名 叫 “ 后 湖 ” ， 意思 是 在 宫苑 之后 。
此后 这 座 湖泊 的 名字 一直 被 改 来 改去 ， 什么 玄武湖 、 昆明湖 、 饮马塘 、 练湖 、 习武湖 等等 。 玄武湖 这 个 名字 的 来历 ， 据 传说 是 人们 曾 在 湖 里 发现 两 条 黑龙 — — 其实 就 是 扬子鳄 ， 黑色 属 北方 ， 北方 有 神兽 曰 玄武 ， 玄武湖 的 方位 恰好 又 是 在 建康城 北方 ， 因此 得名 。
那个 时候 的 玄武湖 ， 面积 是 现在 的 三 倍 那么 大 ， 约 有 十五 平方公里 ， 本 用于 编 练 水军 。 后来 南朝 帝王 们 觉得 拿 这 种 风景 练兵 太 浪费 了 ， 遂 在 湖心 堆 出 三 座 岛屿 ， 模仿 蓬莱 、 方丈 、 瀛洲 ， 号称 “ 三 神 山 ” ， 还 在 附近 修 起 了 上 林 苑 、 华林 苑 和 乐 游 苑 ， 成为 王公 贵族 出游 玩乐 的 绝佳 地点 ， 一时 兴盛 无 二 。
可惜 好景不长 ， 隋文帝 南下 讨平 了 陈朝 之后 ， 怕 前朝 余孽 死灰复燃 ， 便 将 建康 城 的 宫苑 推平 ， 让 农民 在 上头 耕种 。 建康 这个 名字 ， 也 被 改回 秣陵 。 至于 玄武湖 ， 它 离 宫苑 太 近 ， 也 未 能 避开 这 场 劫难 。
它 惨 到 什么 程度 呢 ？ 后来 唐代 的 颜真卿 曾经 在 这里 担任 过 地方官 ， 他 在 玄武湖 原址 设立 了 一 个 放生 池 。 想 想 看 ， 一 个 偌大 的 湖泊 ， 居然 被 填 成 一 个 放生 池 的 规模 ， 这 得 有 多 凄凉 。 李白 曾 有 诗 感叹 ： “ 亡国 生 春草 ， 离宫 没 古 丘 。 空馀 后 湖 月 ， 波 上 对 江州 。 ” 这个 “ 后湖 ” 就 是 指 玄武湖 。
终 唐 一 代 ， 玄武湖 委屈 地 蜷缩 成 一 团 ， 默默无闻 。 一直 到 三百四十八 年 之后 的 南唐 时代 ， 后主 李煜 和 六朝 一样 喜好 奢华 享受 ， 玄武湖 这 才 被 重新 疏浚 ， 勉强 恢复 昔日 “ 名目 胜境 ， 掩映 如 画 ” 的 风采 。
有 一 次 ， 一 个 叫 冯谧 的 宠臣 对 李 后主 说 ： “ 当年 唐玄宗 赏赐 了 贺知章 三百 里 镜湖 ， 传为 美谈 。 我 退休 的 时候 ， 只要 这 眼前 的 三十 里 玄武湖 ， 也 就 够 了 。 ” 李 后主 没 吭声 ， 旁边 的 尚书 徐铉 讽刺 道 ： “ 天子 对 贤士 一向 慷慨 ， 区区 一 个 小 湖 送 就 送 了 ， 没 什么 可惜 的 ， 可惜 没有 贺知章 那样 的 人物 值得 赏赐 啊 。 ”
【 注释 】
冯谧 喜 湖 ， 典 出 宋 人 窦萃 （ 别号 天和子 ） 所 编 《 善 谑 集 》 ， 原书 已 佚 。 元末 明初 陶宗仪 编纂 《 说 郛 》 时 收录 八 条 ， 包括 上述 这 条 冯谧 喜湖 。
可惜 玄武湖 的 好 日子 没 过 多少 年 ， 又 开始 走 霉运 了 。 这 次 它 迎头 撞上 一 位 千古 名 臣 王安石 。
王安石 曾 在 江宁府 担任 知府 ， 办公 地点 正在 玄武湖 旁边 。 他 是 个 出 了 名 的 务实主义者 ， 每 天 看 着 湖边 胜景 ， 觉得 闹心 。 这 风景 再 好 ， 也 不 能 当 饭 吃 啊 ， 太 浪费 了 。 于是 王安石 给 宋神宗 上书 ， 建议 排空 湖水 ， 改为 农田 。 他 算 了 一 笔 账 ， 将 这个 湖 填平 ， 可以 多 得 200 余 顷 好 田 。
这 种 好事 ， 朝廷 自然 无 有 不 允 。 就 这样 ， 在 王安石 的 主持 下 ， 开 十字河 ， 立 四 斗 门 。 可怜 的 玄武湖 再 一 次 被 人 为 放空 ， 化为 一望无际 的 农田 ， 只 留下 十来 个 小 池塘 ， 仿佛 它 眼眶 中 满盈 的 泪水 。
图 四·1 玄武湖 示意图
这 已经 是 它 第二 次 被 人类 干掉 了 。
王安石 对 这 项 政绩 很 是 得意 ， 特意 写 了 一 首 《 书 湖阴 先生 壁 》 以为 纪念 ： “ 茅 檐 长 扫 净 无 苔 ， 花木 成 畦 手 自 栽 。 一 水 护 田 将 绿 绕 ， 两 山 排 闼 送 青 来 。 ” 两 山 是 钟山 、 覆 舟山 ， 这 一 水 ， 即 是 玄武湖 。 昔日 那 烟波浩渺 的 大 湖 ， 成为 “ 护 田 绕 绿 ” 的 条条 水渠 ， 多 好 啊 。
王安石 的 初衷 是 好 的 ， 可惜 对 城市 规划 缺乏 了解 。 没 了 玄武湖 ， 城市 的 排水 功能 受到 极 大 限制 ， 一 下雨 就 涝 。 这个 麻烦 从 宋代 一直 持续 到 元代 ， 以至于 元 廷 不得不 先后 两 次 重新 疏浚 。 在 钟山 附近 开 河道 ， 重新 蓄水 还 湖 ， 才 算 让 玄武湖 稍微 缓 过来 一点 。
一直 等到 大明 皇帝 朱元璋 定都 应天府 之后 ， 他 着手 对 玄武湖 — — 那会儿 其 官方 名字 已 被 定为 后 湖 — — 做 了 一 次 大 改造 ， 才 使 之 恢复 到 最 盛 时 三 分之 一 的 格局 ， 够 资格 重新 称 湖 了 。
听到 这个 消息 ， 一 身 伤痛 的 后 湖 挺 高兴 ， 觉得 自己 总算 否极泰来 。 大明 的 首都 近在咫尺 ， 肯定 会 在 我 这儿 建 个 行宫 林苑 什么 的 吧 ？ 过去 的 奢华 好 日子 ， 眼看 就 要 回来 啦 ！
它 没 高兴 多久 ， 朱元璋 突然 下 了 一 道 离奇 的 命令 ： 封湖 。
随着 皇帝 一 声 令 下 ， 大批 军队 冲到 后 湖水 畔 ， 把 附近 百姓 毫不留情 地 驱赶 出去 ， 硬是 在 京城 脚 下 隔离 出 了 一 块 戒备森严 的 禁区 。
也许 只 是 临时性 的 管制 措施 吧 ？ 后湖 这样 猜想 。
它 万万 没 想到 ， 这 次 封湖 持续 了 不 是 一 年 ， 不 是 五 年 ， 而 是 将近 三百 年 ， 几乎 与 大明 的 国祚 等 长 。 终 明 一 代 ， 后湖 从未 对 外 开放 过 ， 成为 大明 最 神秘 的 区域 之一 。
究竟 是 什么 原因 ， 让 大明 朝廷 如此 大动干戈 ， 把 这 座 命运 多舛 的 湖 封 禁 如此 之 久 ？ 是 风水 考量 ？ 是 灵异 作祟 ？ 抑或 湖底 镇压 着 什么 不得了 的 怪物 ？
以上 答案 都 不 对 。
想 搞 清楚 大明 封 禁 后 湖 的 原因 ， 就 得 先 牵扯 出 一 个 历代 帝王 都 为 之 殚精竭虑 的 大 题目 。
第一 章 天下 透明
让 咱们 先 把 玄武湖 搁 在 一旁 ， 视线 稍微 放 远 一点 ， 看向 公元前 206 年 的 咸阳 。
在 这 一 年 的 十月 ， 大秦 首都 咸阳 出 了 一 件 小事 。
不 ， 我 不 是 说 鸿门宴 ， 它 是 件 大事 ， 还 没 发生 。
这 件 小事 与 鸿门宴 相比 ， 毫 不 起眼 ， 在 史书 里 只有 简单 的 几 句 话 ， 阅读 时 很 容易 一 眼 滑 过去 。 但 对 风起云涌 的 秦 末 乱局 乃至 后世 来说 ， 它 却 有 着 极 深刻 的 影响 。
这 一 年 ， 刘邦 抢 在 其他 诸侯 之前 杀入 关中 ， 兵 临 咸阳 。 秦 三 世 子婴 手 捧 玉玺 出降 ， 秦 帝国 彻底 土崩瓦解 。 这 群 沛县 穷 汉 进入 大秦 国都 之后 ， 立刻 被 其 繁华 富庶 迷花 了 眼 ， 纷纷 冲进 各处 府库 去 抢 金 帛 财宝 。 就 连 刘邦 自己 ， 也 赖 在 秦宫 里 不 愿意 出来 。 这里 多 美好 啊 ， 有 精致 滑 顺 的 帷 帐 ， 有 名贵 的 萌 犬 和 骏马 ， 有 琳琅满目 的 宝物 ， 还 有 不计其数 的 美女 。
在 这 场 狂欢 中 ， 只有 一 个 人 保持 着 无比 的 冷静 。 他 叫 萧何 。
跟 那些 出身 市井 的 同僚 相比 ， 这 位 前 沛县 官员 有 着 丰富 的 行政 经验 ， 他 知道 ， 对 这个 新生 政权 而言 什么 才 是 最 重要 的 。
萧何 穿过 兴奋 的 人群 和 堆积如山 的 财货 ， 来到 大秦 丞相 、 御史 专属 的 档案 库房 。 这里 门庭 冷落 ， 因为 里面 没有 珠宝 金玉 ， 只有 天下 诸 郡县 的 户口 版 籍 、 土地 图 册 、 律令 等 文书 ， 没 人 对 这些 写满 枯燥 数字 的 竹简 有 兴趣 。
萧何 下令 将 这些 资料 进行 清查 、 分类 ， 然后 一 一 打包 好 。
没 过 多久 ， 刘邦 去 鸿门 参加 了 一 次 酒宴 。 回来 以后 ， 他 一 脸 晦气 地 吩咐 诸将 收拾 行李 ， 准备 退出 关中 。 紧接着 ， 项羽 大摇大摆 地 闯进 咸阳 ， 他 趾高气扬 地 告诉 刘邦 ： “ 你 去 汉中 当 个 汉王 吧 。 ” 然后 把 三 个 秦 军 降 将 章邯 、 董翳 、 司马欣 封 在 秦岭 北边 ， 牢牢 地 镇 在 汉中 与 中原 之间 。
刘邦 大怒 ， 汉中 又 小 又 穷 ， 道路 险峻 ， 再 加上 这么 三 道 枷锁 ， 明摆 着 不 打算 让 自己 翻身 啊 ！ 他 心想 ， 干脆 赌 一 把 ， 带兵 去 跟 项羽 拼 一 场 算了 。 周勃 、 灌婴 、 樊哙 几 名 部下 轮番 相劝 不 果 ， 这时 萧何 站 了 出来 ， 问 他 ： “ 去 汉中 称王 ， 跟 死相 比 哪个 惨 ？ ” 刘邦 说 ： “ 废话 ， 当然 是 死 更 惨 。 ” 萧何 说 ： “ 现在 咱们 跟 项羽 打 ， 铁定 是 百战百败 ， 纯属 作死 ； 您 何妨 学 学 商汤 和 周武 ， 先 去 汉中 隐忍 一 阵 再说 。 ”
刘邦 看 着 萧何 ， 觉得 他 话 还 没 说完 。
随即 萧何 讲出 一 段 详细 规划 ： “ 臣 愿 大王 王汉中 ， 养 其民 以致 贤人 ， 收用 巴 、 蜀 ， 还 定 三 秦 ， 天下 可 图 也 。 ”
估计 刘邦 听完 这 话 ， 肯定 下意识 地 反问 了 一 句 ： “ 凭 什么 ？ ”
你 的 战略 规划 听 着 很 棒 ， 但 具体 怎么 落地 ？ 凭 什么 “ 养 其 民 ” ， 凭 什么 “ 收用 巴 、 蜀 ” ， 又 凭 什么 定 三 秦 、 图 天下 ？
萧何 微微 一 笑 ， 就 凭 我 从 咸阳 带 出来 的 那些 户籍 档案 。
可 不 要 小看 这些 其貌不扬 的 简牍 ， 它们 蕴含 的 力量 ， 比 名将 精兵 更加 可怕 。
户籍 的 雏形 ， 早 在 商代 “ 唯 殷 先人 ， 有 册 有 典 ， 殷 革 夏 命 ” 时 就 已经 出现 了 ， 春秋 时代 亦 有 书社 制度 。 但 真正 把 它 建成 一 个 完整 体系 的 ， 是 赳赳 老秦 。
【 注释 】
唯 殷 先人 ， 有 册 有 典 ， 殷 革 夏 命 ： 语 出 《 尚书 · 多 士 》 。 西周 初 ， 成王 年幼 ， 武王 的 弟弟 周公旦 摄政 ， 决定 在 洛邑 建立 新都 ， 即 后来 的 东都 。 但 殷商 遗民 不 愿 随 迁 ， 周公 便 告诫 他们 ， “ 你们 殷 人 的 祖先 ， 是 有 册 书 典籍 的 ， 记载 着 成 汤 革 夏 命 的 道理 （ 如今 周 也 革 了 殷 的 命 ） ” 。 由此可知 ， 殷商 时期 已经 有 了 官方 档案 册 典 ， 惜 尚 未知 其 具体 形式 。 我 国 有 据 可 查 的 最 早 文字 为 甲骨文 ， 《 英国 所 藏 甲骨 集 》 说 “ 贞 登 人 乎 涿 ” （ 在 涿 这个 地方 登记 人口 ） ， 可见 ， 在 殷商 时期 ， 已经 有 了 严密 的 人口 登记 制度 ， 登记 造册 ， 以 实行 管理 ， 成为 后世 统治者 效法 的 榜样 。
自 商鞅 以来 ， 秦国 的 行政 管理 一向 以 绵密 细致 而 著称 ， 特别 热衷于 大数据 。 《 商君 书 》 里 列举 了 国家 兴盛 需要 掌握 的 十三 类 数据 ： 官营 粮仓 、 金库 、 壮年 男子 、 女子 、 老人 、 儿童 、 官吏 、 士 、 纵横 家 、 商人 、 马匹 、 牛 ， 以及 牲口 草料 。 其中 对于 百姓 数据 的 搜集 ， 必须 倚重 户籍 的 建设 与 管理 。
到 了 秦始皇 时代 ， 郡县 制 推行 于 全国 。 从 一 郡 、 一 县 到 一 乡 、 一 里 乃至 每 一 户 ， 官府 都 有 详尽 记录 。 你 家里 几 口 人 ， 年纪 多 大 ， 什么 户籍 类别 ， 多 高 的 爵位 ， 何年 何地 迁 来 ， 何 年 傅 籍 ， 养 几 匹 马 、 几 头 牛 ， 耕种 的 地 在 哪儿 、 多 大 ， 种 的 什么 作物 ， 税 要 交 多少 ， 等等 ， 记录 得 清清楚楚 。
而且 相关 档案 每 年 还 要 进行 更新 ， 由 专门 的 上计 人员 送 到 咸阳 留存 ， 以便 中央 随时 掌握 地方 情况 。
这 套 制度 ， 在 秦始皇 时期 一直 保持 着 高效 运转 ， 到 了 秦 二 世 时期 ， 各地 官府 出于 惯性 也 一直 在 执行 。 萧何 在 官府 里 当 过 主吏 掾 ， 对 这些 东西 再 熟悉 不过 。
【 注释 】
主吏 掾 ： 秦朝 县令 的 属吏 ， 汉朝 改为 功 曹 ， 主管 衙署 内 所有 吏员 ， 有 考核 、 裁 汰 之 大权 ， 故 有 主吏 之 称 。 掾 ， 原 为 佐 助 之 意 ， 后 为 副官 或 官署 属员 的 通称 。 萧何 曾 任 秦沛县 （ 今 徐州 沛县 ） 主吏 掾 ， 能 经常 接触 各 种 不同 的 业绩 数据 ， 每 种 数据 干 什么 用 的 ， 各 种 数据 背后 是 什么 情况 ， 他 都 一清二楚 。
当 萧何 把 它们 献给 刘邦 时 ， 一瞬间 ， 整个 天下 都 变 得 透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