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知 孙中山 是 如何 回应 梁启超 的 ， 可以 想见 的 是 ， 孙中山 不 大 可能 放弃 他 的 “ 倒 满 主义 ” ， 更 不 可能 换成 “ 勤王 ” 的 旗号 。 或许 他 还 会 想到 ， 一旦 放弃 了 “ 排满 ” 的 主张 ， 转而 迁就 他人 ， 他 的 领导 地位 很 有 可能 就 保不住 了 。 真 有 一 天 ， 握手 共 入 中原 ， 那么 ， 谁 为主 ， 谁 为副 呢 ？ 而且 ， 在 梁启超 的 背后 ， 还 有 一 个 康有为 ， 梁启超 能 置 他 的 老师 于 不 顾 吗 ？ 从 实际 情况 来 看 ， 孙中山 此时 正 忙于 筹划 惠州 起义 ， 他们 也 想 借 北方 义和团 兴起 的 机会 ， 在 南方 首先 取得 一 省 或 数 省 的 胜利 ， 从而 实现 “ 驱逐 鞑虏 ， 光复 中华 ” 的 社会 理想 。 一些 日本人 ， 如 宫崎 滔天 ， 仍然 希望 能 说服 康有为 ， 实现 两 党 的 联合 ， 携手 同行 。 于是 ， 他 毛遂自荐 前往 新加坡 去 见 康有为 。 然而 ， 正 是 这 次 行动 所 造成 的 误会 ， 使 孙中山 与 康有为 的 关系 彻底 破裂 ， 不复 有 合作 的 可能 了 。 冯自由 在 他 的 《 中华 民国 开国 前 革命 史 》 里 ， 记载 这 件 事 说 ：
庚子 某 月 （ 六月 ） ， 日人 宫崎寅 藏语 中山 ， 谓 彼 于 康有为 有 恩 ， 闻 康 近 到 新嘉坡 ， 拟 亲 往 游说 ， 使 其 抛弃 保皇 之 义 ， 联合 革命 。 中山 以为 不 易 ， 宫崎 固 请 ， 乃 许 之 。 香港 康徒 闻 宫崎 曾 赴 粤 谒 李鸿章 ， 遽 电 告 康 ， 谓 宫崎 奉 李鸿章 命 ， 来 南洋 行刺 请 慎 防 。 康以告 新嘉坡 英 官 。 故 宫崎 至 新埠 二 日 ， 即 被 警察 逮 之 入狱 。 中山 到 自 越南 闻 其 事 ， 乃 亲 访 英 总督 ， 说明 底蕴 ， 始 获 释放 。 自是 日本 志士 所 倡 道 孙 、 康 合作 之 议 ， 始 废 然 抛弃 ， 而 两 党 更 无 合作 之 望 矣 。
《 孙中山 年谱 长 编 》 也 引述 了 一 种 说法 ：
6 月 29 日 抵达 ， 往 访 邱 菽园 ， 求见 康有为 ， 欲 劝说 其 与 先生 （ 孙中山 ） 合作 。 康风 闻 宫崎 等 系 刺客 ， 拒绝 面晤 ， 派 汤觉顿 赠金 百 元 ， 为 宫崎 所 拒 。 宫崎 等 一面 等候 先生 到来 决定 进取 方针 ， 一面 于 7 月 5 日 致 书 康有为 ， 驳斥 “ 刺客 ” 之 诬 。 信 为 警察 所 截 ， 认为 语 含 胁迫 之 意 ， 同时 又 有 林 某 将 此 事 报告 总督 。 是 年 8 月 11 日 康有为 致 康同薇 函 说 ： “ 日人 之 事 ， 系 发难于 林君 。 此 事 于 日本 邦交 极 有碍 ， 故我 欲 忍 之 ， 而 林 骤 告 督 ， 遂 为 大案 。 然 无 如何 ， 又 不 敢 言 其 非 ， 恐 得罪 林 及 英 官 也 。 ”
无论如何 ， 自此 以后 ， 革命 党 与 保皇党 的 冲突 日益 剧烈 ， 鸿沟 不仅 没有 被 填平 ， 反而 越 挖 越 深 ， 难以 弥合 。 自 兴中会 而 同盟会 而 国民党 ， 与 梁启超 一直 处于 势不两立 、 水火 难容 的 境地 。 1925 年 3 月 12 日 ， 孙中山 在 北京 逝世 。 14 日 ， 梁启超 至 中山 行馆 吊唁 ， 汪精卫 负责 接待 ， 其间 还 有 国民党 人 质问 梁启超 ， 为什么 写 文章 批评 总理 为 达 目的 不择手段 ？ 这里 所 说 文章 即 前 一 日 （ 1925 年 3 月 13 日 ） 发表 于 北京 《 晨报 》 的 《 孙文 的 价值 》 一 文 ， 其中 就 有 “ 为 目的 而 不择手段 ” 这 句 话 ， 但 在 这 句 话 的 前面 ， 梁启超 还 讲到 孙中山 的 三 大 价值 ：
孙 君 是 一 位 历史 上 的 大 人物 ， 这 是 无论 何人 不 能 不 公认 的 事实 。 我 对于 他 最 佩服 的 ： 第一 ， 是 意志力 坚强 ， 经历 多少 风波 ， 始终 未尝 挫折 。 第二 ， 是 临事 机警 ， 长于 应变 ， 尤其 对于 群众 心理 ， 最 善 观察 ， 最 善 应用 。 第三 ， 是 操守 廉洁 ， — — 最少 （ 疑 至少 ） 他 自己 本身 不 肯 胡乱 弄 钱 ， 便 弄 钱 也 绝 不 为 个人 目的 。
接下来 他 便 提到 了 他 所 认为 的 孙中山 的 缺点 ：
我 对于 孙 君 所 最 不满 的 一 件 事 ， 是 “ 为 目的 而 不择手段 ” 。 孟子 说 ： “ 行 一 不 义 ， 杀 一 不 辜 ， 而 得 天下 ， 不 为 也 。 ” 这 句 话 也许 有 人 觉得 迂 阔 不 切 事情 ， 但 我 始终 认为 政治家 道德 所 必要 的 ， 因为 不择手段 的 理论 一 倡 ， 人人 都 借口 于 “ 一时 过渡 的 手段 ” ， 结果 可以 把 目的 扔向 一边 ， 所谓 “ 本来 面目 ” 倒反 变成 装饰品 了 … … 在 现在 这 种 社会 里头 ， 不 合 用 手段 的 人 ， 便 悖 于 “ 适者 生存 ” 的 原则 ， 孙 君 不得已 而 出 此 ， 我们 也 有 相当 的 原谅 。 但 我 以为 孙 君 所以 成功 者 在 此 ， 其 所以 失败者 亦 未必 不 在 此 。
1925 年 3 月 12 日 ， 孙中山 在 北京 逝世 。
所以 ， 对于 国民党 人 的 质问 ， 梁启超 当时 就 回答 说 ： “ 此 仅 感叹 中山 先生 目的 之 未 能 达到 。 ” 有 人 还 要 继续 质问 ， 汪精卫 出来 打圆场 ： “ 梁 君 吊丧 而 来 ， 我们 如 有 辩论 ， 可 到 梁 君 府上 ， 或 在 报 上 发表 。 ” 算是 给 梁启超 解 了 围 。 不过 从中 不 难 看出 双方 隔阂 之 深 。 所以 ， 四 年 之后 ， 当 梁启超 去世 的 时候 ， 国民 政府 表现 得 相当 冷淡 ， 胡汉民 甚至 反对 国民 政府 下令 褒扬 梁 氏 ， 直 到 1939 年 ， 国民 政府 到 了 重庆 ， 为了 褒扬 刚刚 去世 的 徐世昌 、 吴佩孚 、 曹锟 ， 不好意思 独 遗 梁 氏 ， 才 顺便 褒扬 了 梁启超 一下 。
1941 年 4 月 18 日 ， 为 救治 病 中 的 梁思永 和 林徽因 ， 傅斯年 写信 给 中央 研究院 代 院长 朱家骅 ， 说到 梁启超 身后 的 情形 以及 对 他 的 不公 ：
骝 先 吾 兄 左右 ：
兹 有 一 事 与 兄 商 之 。 梁思成 、 思永 兄弟 皆 困 在 李庄 。 思成 之 困 是 因 其 夫人 林徽因 女士 生 了 T . B . ， 卧床 二 年 矣 。 思永 是 闹 了 三 年 胃病 ， 甚 重 之 胃病 ， 近 忽 患 气管炎 ， 一 查 ， 肺病 甚 重 。 梁任公 家 道 清寒 ， 兄 必 知 之 ， 他们 二 人 万里 跋涉 ， 到 湘 、 到 桂 、 到 滇 、 到 川 ， 已 弄 得 吃 尽 当 光 ， 又 逢 此等 病 ， 其势 不可终日 ， 弟 在 此 看 着 ， 实在 难过 ， 兄 必 有 同感 也 。 弟 之 看法 ， 政府 对于 他们 兄弟 ， 似 当 给 些 补助 ， 其 理 如下 ：
一 、 梁任公 虽 曾 为 国民党 之 敌人 ， 然 其人 于 中国 新 教育 及 青年 爱国 思想 上 大 有 影响 启 明 之 作用 ， 在 清末 大 有 可观 ， 其人 一生 未尝 有心 做 坏事 ， 仍 是 读书人 ， 护国 之 役 ， 立功 甚 大 ， 此 亦 可谓 功 在 民国 者 也 。 其 长子 、 次子 ， 皆 爱国 向学 之 士 ， 与 其他 之 家风 不同 。 国民党 此时 应该 表示 宽大 。 即 如 去年 蒋 先生 赙 蔡松坡 夫人 之 丧 ， 弟 以为 甚 得 事体 之 正 也 。
二 、 思 成 之 研究 中国 建筑 ， 并 世 无 匹 ， 营造 学 社 ， 即 彼 一 人 耳 （ 在 君 语 ） 。 营造 学社 历年 之 成绩 为 日本人 羡 妒 不 置 ， 此 亦 发扬 中国 文物 之 一 大 科目 也 。 其 夫人 ， 今 之 女 学士 ， 才 学 至少 在 谢冰心 辈 之上 。
三 、 思永 为人 ， 在 敝 所 同事 中 最 有 公道 心 ， 安阳 发掘 ， 后来 完全 靠 他 ， 今日 写 报告 亦 靠 他 。 忠于 其 职 任 ， 虽 在 此 穷困 中 ， 一切 先 公 后 私 。
总之 ， 二 人 皆 今日 难得 之 贤士 ， 亦 皆 国际 知名 之 中国 学人 。 今日 在 此 困难 中 ， 论 其 家世 ， 论 其 个人 ， 政府 似 皆 宜 有所 体恤 也 。 未知 吾 兄 可否 与 陈布雷 先生 一 商 此 事 ， 便 中 向 介 公 一 言 ， 说明 梁任公 之 后嗣 ， 人品 学问 ， 皆 中国 之 第一流 人物 ， 国际 知名 ， 耳 病 困 至此 ， 似乎 可 赠 以 二三万 元 （ 此 数 虽 大 ， 然 此等 病症 ， 所 费 当 不止 此 也 ） 。 国家 虽 不 能 承认 梁任公 在 政治 上 有 何 贡献 ， 然 其 在 文化 上 之 贡献 有 不 可 没 者 ， 而 名人 之后 ， 如 梁 氏 兄弟 者 ， 亦复 少 ！ 二 人 所 作 皆 发扬 中国 历史 上 之 文物 ， 亦 此时 介 公 所 提倡 者 也 。 此 事 弟 觉得 在 体统 上 不失为正 。 弟 平日 向 不 赞成 此等 事 ， 今日 国家 如此 ， 个人 如此 ， 为人 谋 应 稍 从 权 。 此 事 看来 ， 弟 全 是 多事 ， 弟 于 任公 ， 本 不 佩服 ， 然 知 其 在 文运 上 之 贡献 有 不 可 没 者 ， 今日 徘徊 思 永 、 思 成 二 人 之 处境 ， 恐 无 外边 帮助 要 出事 ， 而 帮助 似 亦 有 其 理由 也 ， 此 事 请 兄 谈及 时 千万 勿 说明 是 弟 起意 为 感 ， 如何 ？ 乞 示 及 ， 至 荷 。
傅斯年 在 国民党 内 不 是 一般 人物 ， 他 的 一 番 肺腑之言 ， 可以 帮助 我们 了解 ， 梁启超 在 国民党 人 眼里 ， 究竟 处于 怎样 的 地位 。 所有 这些 ， 都 是 他 与 孙中山 是非 恩怨 的 余 绪 。
第十三 章 亦 敌 亦 友 梁启超 与 章太炎
很 难 说 梁启超 与 章太炎 有 多少 共同 之 处 ， 无论 是 禀性 、 学术 ， 还是 政治 立场 和 行动 方略 方面 ， 他们 的 差异 、 分歧 之 处 都 要 比 一致 之 处 多 得 多 。 他们 最初 都 是 晚清 思想 领域 内 开 风气 之 先 的 领袖 ， 是 近代 以来 启蒙 的 先驱 ， 他们 的 文章 在 当时 的 舆论界 是 两 面 十分 耀眼 的 旗帜 ， 只是 后来 插 在 了 不同 的 阵地 上 。
《 时务 报 》 两 健 笔
章太炎 是 浙江 余杭 人 ， 名 炳麟 ， 字 枚叔 ， 号 太炎 。 他 是 清代 大儒 俞曲园 的 学生 。 俞曲园 ， 名 樾 ， 字 荫甫 ， 号 曲园 ， 浙江 德清 人 ， 曾 任 翰林 院 编修 ， 是 自 顾 炎武 、 江永 、 戴震 、 王念孙 、 王引之 等 一脉相承 下来 的 朴学 大师 ， 当时 是 杭州 诂 经 精舍 的 主持 。 1890 年 ， 23 岁 的 章太炎 受业 于 诂经 精舍 ， “ 事 德 清 俞 先生 ， 言 稽 古 之 学 ” ， 在 这里 ， 他 “ 出入 八 年 ， 相 得 也 ” 。 他 的 国学 造诣 之 博大精深 ， 即 得益 于 此 ， 而 这 是 梁启超 始终 难以 企及 的 。 梁启超 说 ， 在 清代 学术 处于 蜕变 、 分化 、 衰落 的 时期 ， 只有 一 个 人 “ 能 为 正统派 大张其军 ” 。 这 个 人 是 谁 呢 ？ 就 是 余杭 的 章炳麟 。
与 同 时代 的 许多 人 一样 ， 章太炎 走出 书斋 ， 也 源自 甲午 年 （ 1894 年 ） 中国 战败 于 日本 的 刺激 。 他 自己 讲 ： “ 乙未 （ 1895 年 ） ， 康有为 设 强 学会 ， 余 时 年 二十八 岁 ， 先 是 二十五 岁 始 居 杭州 ， 肄业 诂 经 精舍 ， 俞曲园 先生 为 山长 ， 余 始 专 治 左氏传 。 至 是 ， 闻 康 设 会 ， 寄 会费 银 十六 圆 入会 。 ” 冯自由 也 说 ： “ 岁 甲午 ， 年 二十七 ， 闻 有 粤 人 康祖诒 集 公车 上书 陈 请 变法 ， 诧 为 奇士 。 会康 所 发起 之 强 学会 向 浙省 各 书院 征求 会友 ， 章 乃 纳 会费 十六 元 报名 入会 ， 间或 投稿 上海 报馆 发表 政见 ， 文 名 由 是 日 显 。 ”
俞樾 是 清末 朴学 大师 ， 在 近代 日本 很 受 推崇 ， 甚至 与 李鸿章 、 曾国藩 相提并论 。 其 弟子 有 章太炎 、 吴昌硕 等 人 。
由于 有 了 这 段 因缘 ， 光绪 二十二 年 （ 1896 年 ） 《 时务 报 》 创刊 后 ， 汪康年 、 梁启超 就 向 章太炎 发出 了 邀请 。 他 在 《 口授 少年 事迹 》 中 说 ： “ 丙申 （ 1896 年 ） ， 二十九 岁 ， 梁启超 设 《 时务 报 》 社 于 上海 ， 遣 叶浩吾 （ 瀚 ） 至 杭州 来 请 入社 。 问 ： ‘ 何以 知 余 ？ ’ 曰 ： ‘ 因 君 前 有 入 强 学会 之 事 。 ’ ” 冯 自由 也 说 ： “ 岁 丙 申 ， 夏曾佑 、 汪康年 发 刊 《 时务 报 》 于 上海 ， 聘章 及 梁启超 分 任 撰述 ， 章 梁 订 交 盖 自此 始 。 ” 冯 氏 所 述 多 有 不 实 之 词 ， 但 他 说 章 梁 的 交往 由 此时 开始 ， 倒是 真的 。 章 氏 与 汪康年 有旧 ， 此前 ， 他 还 写信 给 汪康年 ， 谈到 他 的 办报 主张 。 所以 ， 他 在 接到 梁启超 的 邀请 后 ， 没有 迟疑 ， 便 答应 了 。 夏曾佑 与 梁启超 关系 密切 ， 应该 也 是 他 欣然 前往 的 原因 之一 。 为此 ， 俞樾 还 有些 不 高兴 。 《 章太炎 自定 年谱 》 提到 这 件 事 ： “ 至 是 ， 有为 弟子 新 会 梁启超 卓 如 与 穗卿 （ 夏曾佑 ） 集资 就 上海 作 《 时报 》 （ 应 为 《 时务 报 》 ） ， 招 余 撰述 ， 余 应 其 请 ， 始 去 诂 经 精舍 ， 俞 先生 颇不 怿 。 ”
丙 申 十二 月 （ 1897 年 1 月 ） ， 章太炎 离开 杭州 诂 经 精舍 ， 来到 上海 ， 在 《 时务 报 》 馆 任 撰述 一 职 。 丁酉 正月 二十一 日 （ 1897 年 2 月 22 日 ） ， 《 时务 报 》 第 十八 册 出版 ， 刊登 了 章太炎 出山 后 的 第一 篇 文章 《 论 亚洲 宜 自 为 唇齿 》 ， 接下来 ， 第 十九 册 又 刊载 了 他 的 《 论 学会 有 大 益 于 黄人 亟 宜 保护 》 一 文 。 章 氏 的 学问 、 才华 让 人们 大 为 叹服 ， 但 也 有 人 指出 ， 他 的 文章 文辞 古 奥 ， 典雅 有余 而 通俗 不足 。 谭嗣同 二 月 初七 日 致函 汪康年 、 梁启超 时 便 赞叹 道 ： “ 贵 馆 添 聘章 枚 叔 先生 ， 读 其 文 ， 真 巨子 也 。 大致 卓 公 似 贾谊 ， 章 似 司马 相如 。 ” 三 月 十一 日 ， 黄遵宪 致信 汪康年 ， 也 提到 了 章太炎 ， 他 说 ： “ 馆 中 新 聘章 枚叔 、 麦孺博 均 高材生 。 大张吾军 ， 使 人 增 气 。 章君 学会 论 甚 雄丽 ， 然 稍嫌 古雅 。 此 文集 之 文 ， 非 报馆 文 。 作文 能 使 九 品 人 读 之 而 悉 通 ， 则 善 之 善者 矣 。 然 如此 既 难能可贵 矣 ， 才 士 也 。 ” 不久 ， 黄遵宪 在 写给 汪康年 的 信 中 再次 提到 章太炎 ， 他 说 ： “ 章 君 之 文 亦 颇 惊 警 ， 一 二 月 中 亦 可 一 二 篇 。 ” 但 黄遵宪 的 愿望 没 能 变为 现实 ， 章太炎 在 《 时务 报 》 的 撰述 只 能 到此为止 了 。 章太炎 未必 不 想 继续 写 下去 ， 但 他 很 快 就 与 梁启超 产生 了 分歧 ， 而且 闹 得 很 不 愉快 ， 有 一 次 甚至 因 言语 不 和 还 动 了 手 。 他 在 给 谭献 的 信 中 状告 梁启超 的 门人 打 了 他 的 朋友 仲华 。 于是 ， 丁酉 （ 1897 年 ） 三 月 ， 章太炎 便 愤 而 离开 了 《 时务 报 》 馆 ， 他们 这 一 次 合作 的 时间 ， 最多 不 超过 四 个 月 。
青年 时代 的 章太炎 。
敬意 与 敌意 之间
其实 ， 此时 的 章太炎 对 康梁 变法 的 主张 不仅 不 反对 ， 还是 很 赞成 的 ， 甚至 对 他们 大谈 特 谈 的 经 今 文学 ， 也 没有 表示 特别 的 反感 ， 虽然 说到底 他 属于 经 古 文学 一派 ， 但 他 撰写 文章 并 不 避讳 经 今 文学 的 某些 观点 和 提法 。 从 他们 发生 冲突 的 具体 事件 来 分析 ， 章太炎 所 不 能 容忍 的 ， 主要 是 梁启超 及其 他 康 门 弟子 对 康有为 的 态度 ， 以及 创立 孔 教 的 疯狂 举动 。 他 在 三月 十九日 写给 谭献 的 信 中 讲道 ：
麟 （ 章太炎 ） 自 与 梁 、 麦 （ 孺博 ） 诸子 相遇 ， 论及 学派 ， 辄 如 冰炭 。 仲华 亦 假 馆 沪 上 ， 每 有 议论 ， 常 与 康学 抵 牾 ， 惜 其 才气 太 弱 ， 学识 未 富 ， 失 据 败绩 ， 时 亦 有 之 。 卓 如 门人 梁作霖 者 ， 至 斥 以 陋 儒 ， 诋 以 狗 曲 。 （ 原 注 ： 面 斥 之 云狗狗 。 ） 麟 虽 未遭 謑訽 ， 亦 不 远 于 辕 固 之 遇 黄 生 。 康 党 诸 大 贤 ， 以 长素 为 教皇 ， 又 目 为 南海 圣人 ， 谓 不 及 十 年 ， 当 有 符 命 ， 其人 目光 炯炯 如 岩下 电 ， 此病 狂 语 ， 不 值 一 嗤 。 而 好 之 者 乃 如 蛣蜣 转 丸 ， 则 不得不 大声 疾呼 ， 直攻 其 妄 。
尝 谓 邓 析 、 少 正 卯 、 卢杞 、 吕 惠卿 辈 ， 咄 此 康 瓠 ， 皆 未 能 为 之 奴隶 。 若 钟伯敬 （ 惺 ） 、 李卓吾 （ 贽 ） ， 狂 悖 恣肆 ， 造言 不 经 ， 乃 真 似 之 。 私议 及 此 ， 属 垣 漏言 ， 康 党 衔 次 骨 矣 。 会 谭复笙 来自 江南 ， 以 卓如 （ 梁启超 ） 文 比 贾生 ， 以 麟文 比 相如 ， 未 称 麦君 （ 麦孟华 ） ， 麦忮 忌 甚 。 三 月 十三 日 ， 康 党 麕 至 ， 攘 臂 大哄 。 梁作霖 复 欲 往 殴 仲华 ， 昌 言 于 众 曰 ： 昔 在 粤 中 ， 有 某 孝廉 诋 諆康 氏 ， 于 广 坐 殴 之 ， 今 复 殴 彼 二 人 者 ， 足以 自信 其 学 矣 。 噫 嘻 ！ 长素 有 是 数 子 ， 其 果 如 仲尼 得 由 ， 恶言 不 入于 耳 邪 ？ 遂 与 仲华 先后 归 杭州 ， 避 蛊 毒 也 。
谭献 是 章太炎 早年 在 家乡 受业 的 一 位 老师 ， 二 人 关系 很 好 ， 常 有 书信 往还 ， 讨论 文章 学术 ， 也 交流 各自 的 情况 。 谭献 是 浙江 仁和 人 ， 字 仲修 ， 同治 举人 ， 曾 在 安徽 全椒 等 县 任 知县 ， 也 是 一 位 信奉 常州 今文 经 说 的 学者 。 章太炎 在 《 自定 年谱 》 中 说 他 “ 好 称 阳湖庄 氏 ” ， 这个 阳湖庄 氏 就 是 清代 常州 经 今 文学 的 创始人 庄存与 。 《 清 史稿 》 对 谭献 亦 有 记述 ： “ 治 经 必 求 两 汉 诸 儒 微言 大义 ， 不屑 屑 章句 ， 读书 日 有 程 课 ， 凡 所 论著 ， 檃 括 于 所为 日记 。 文 导源 汉 魏 ， 诗 优 柔 善 入 ， 恻然 动人 ， 又 工 词 。 ” 谭献 当时 正在 武汉 ， 他 在 三 月 二十七 日 的 日记 中 写道 ： “ 闻 章生 枚 叔 与 同事 哄 而 去 ， 此 我 所 预料 ， 尝 尼 其 行 。 ” 看来 ， 不 赞成 章太炎 上海 之 行 的 不 仅仅 是 俞樾 ， 谭献 也 曾 试图 阻止 他 。 两 天 之后 ， 即 三 月 二十九 日 ， 谭献 在 日记 中 又 对 此 事 发表 了 看法 ， 他 说 ： “ 得 章 生 枚 叔 书 ， 乱 离 瘼 矣 ， 士人 不 图 树立 ， 无端 为 门户之争 ， 竭 心力 而 成 战国 世界 ， 冷眼 一 笑 ， 热心 尤 当 一 笑 。 ”
章太炎 是 个 非常 自负 的 人 ， 无论 学问 或 文章 ， 他 都 不 大 看 得 起 梁启超 。 然而 ， 梁启超 虽 比 他 略 小 几 岁 ， 但 由于 梁启超 追随 康有为 ， 倡言 变法 ， 创立 强 学会 ， 主持 《 中外 纪闻 》 及 《 时务 报 》 的 笔 政 ， 比 章太炎 出道 要 早 ， 不仅 社会 知名度 和 影响力 大大 超过 了 章太炎 ， 而且 ， 其 鼓动性 和 感染力 也 非 章太炎 所 能 比 ， 故 章太炎 对 梁启超 也 还 有 几 分 敬意 。 特别 是 ， 他 在 此时 还 把 康 、 梁 的 变法 看作 是 推翻 满人 统治 、 恢复 汉人 地位 的 有效 途径 。 后来 他 在 《 狱中 答 新闻报 》 一 文 中 就 曾 述及 《 时务 报 》 期间 与 梁启超 共事 的 情形 ： “ 中 岁 主 《 时务 报 》 ， 与 康 、 梁 诸子 委 蛇 ， 亦 尝 言 及 变法 。 当 是 时 ， 固 以为 民气 获 伸 ， 则 满洲 五百万 人 必 不 能 自立 于 汉 土 。 其 言 虽 与 今 异 ， 其 旨 则 与 今 同 。 昔 为 间接 之 革命 ， 今 为 直接 之 革命 ， 何 有所谓 始 欲 维新 ， 终创 革命者 哉 ？ ” 他 的 意思 是 说 ， 自己 始终 都 是 主张 革命 的 ， 并 非 开始 主张 维新 ， 后来 改称 革命 。 那时 他 之所以 没有 对 康 、 梁 的 维新 主张 提出 批评 ， 主要 是 因为 ， 在 他 看来 ， 康有为 、 梁启超 的 变法 可以 使 民气 获得 伸张 ， 而 一旦 民众 觉悟 ， 满洲 人 的 末日 就 到 了 。
谭献 晚年 被 张之洞 聘为 经心 书院 主讲 ， 陈宧 、 章太炎 都 是 他 的 学生 。 图 为 《 清代 学者 象 传 》 之 谭献像 。
尽管 如此 ， 他 对 康有为 自 谓 “ 长素 ” — — 即 超越 了 孔子 ， 以及 梁启超 言 必 称 康 氏 ， 把 康有为 尊为 “ 教皇 ” “ 圣人 ” 等 行为 ， 很 不 满意 ， 把 他们 比作 邓析 、 少正卯 、 卢杞 、 吕惠卿 、 钟惺 、 李贽 。 这些 人 都 是 历史 上 有名 的 非 圣 非 孔 、 离经叛道 、 不 守 法度 、 强言好辩 、 不 从 流俗 、 宁 为 异端 的 人物 。 梁启超 与 其他 康门 弟子 自然 不 希望 别人 这样 来 贬低 自己 和 自己 的 老师 ， 于是 他们 约 了 一 个 饭局 ， 实际上 是 想 和 章太炎 辩论 。 章太炎 也 非 寻常 之辈 ， 他 素 以 独立 不 羁 、 固执己见 、 敢 想 敢 说 、 敢作敢为 的 鲜明 个性 而 著称 ， 人称 “ 章疯子 ” ， 对 这 种 称谓 他 自己 倒 也 并 不 否认 。 现在 ， 两 伙 “ 疯子 ” 聚集 在 一起 ， 如果 没有 一点 疯狂 的 举动 ， 反倒 显得 不 正常 了 。 梁启超 的 弟子 梁作霖 或许 更 年轻 ， 火气 也 更 大 一些 。 他 说 ， 在 广东 的 时候 ， 有 人 诋毁 康有为 ， 大庭广众 之下 就 被 暴打 一 顿 — — 言外之意 就是说 ， 你们 是 不 是 也 找 打 呢 ？ 说 着 他 便 冲 过去 要 打 仲华 。 这个 仲华 ， 是 沪 上 一 个 教书 先生 ， 章太炎 的 老乡 兼 朋友 ， 经常 参加 梁启超 等 人 的 聚会 ， 席间 喜欢 发表 议论 ， 却 又 与 康 氏 一 门 的 学问 相 抵触 ， 他 常常 被 康有为 的 这些 门徒 说 得 哑口无言 ， 梁作霖 曾 骂 他 “ 陋 儒 ” “ 狗 曲 ” 。
章太炎 出生 于 书香门第 ， 并且 家庭 富有 ， 有 藏书楼 ， 家 中 还 有 医学 家传 。
这样 一 打 一 闹 ， 也 就 伤 了 和气 。 三 月 二十二 日 ， 章太炎 致信 同乡 兼 老友 汪康年 ， 非 要 离开 《 时务 报 》 ， 说 什么 也 不 干 了 ： “ 报馆 一 席 ， 断 难 姑 留 。 投 我 木桃 ， 在 他人 或 未 忍 此 ， 况 彼 自 谓 久 要 乎 ？ 久 要 而 犹 不免于 此 ， 则 复合 之后 何如 也 。 凡 事 离 之 则 双 美 ， 合 之 则 两 伤 。 常 以 笔墨 相交 ， 则 纪念 自 生 ， 恐 又 自此 开衅 ， 不 如 早 离 为 要 。 ” 汪康年 曾经 出面 挽留 他 ， 但 他 去意 已 决 ， 不 肯 迁就 ， 终于 在 三 月 二十七 日 之前 离开 上海 ， 回到 杭州 。 无论如何 ， 这 都 是 一 件 十分 可惜 的 事 。
孔教 是 个 问题
说 起来 ， 当时 不 赞成 康有为 以 教主 自居 、 创立 孔教 的 ， 并 非 章太炎 一 人 。 黄遵宪 、 夏曾佑 、 严复 等 人 ， 他们 与 康有为 有 更 多 的 来往 ， 甚至 可以 说 是 “ 一 条 战壕 里 的 战友 ” ， 但 他们 都 明确 反对 康 氏 立 教 、 保 教 的 主张 。 严复 很 早 就 写信 给 梁启超 ， 告诫 他 “ 教 不 可 保 ” ， “ 亦 不必 保 ” 。 那时 梁启超 对 严复 的 意见 还 有 所 保留 。 戊戌 政变 之后 ， 黄遵宪 在 家乡 看到 梁启超 所 作 《 南海 康 先生 传 》 ， 再次 提起 当年 关于 保 教 、 尊 孔 的 话题 。 他 对 梁启超 说 ， 在 近代 欧洲 ， 重要 的 思想家 都 是 反对 宗教 的 ， 无论 是 个人 还是 民族 ， 坚持 对 宗教 的 信仰 都 是 落后 的 标志 ， 都 表明 其 落后 于 时代 ， 落后 于 社会 进步 。 所以 ， 即使 要 抵御 西方 宗教 的 影响 ， 我们 也 没有 必要 弄出 一 个 孔教 来 。 而且 ， 对于 极端 排外 的 守旧 分子 来说 ， 保 教 之 说 的 盛行 ， 很 可能 会 提供 一 种 口实 ， 担心 他们 “ 因此 而 攻 西 教 ” ， 这 对 传播 、 吸收 西方 文化 其实 是 不利 的 。 他 在 信 中 还 详细 讨论 了 孔子 及其 学说 与 基督教 、 伊斯兰教 、 佛教 的 异同 ， 说明 孔 学 非 宗教 ， 孔子 也 非 教主 ， 启发 、 规劝 梁启超 放弃 康 氏 的 主张 ， 不 要 因此 而 误入 歧途 。
但 无论 是 严复 ， 还是 黄遵宪 ， 他们 对 梁启超 的 批评 教育 ， 不仅 没有 酿成 不同 学派 之间 的 群殴 ， 反而 留下 了 一 段 文人 间 和 而 不同 、 求同存异 的 佳话 。 梁启超 在 给 康有为 的 信 中 曾 提到 严复 的 来信 ， 仍 表示 颇 受 感动 。 他 说 ： “ 彼 书 中 言 ， 有 感动 超 之 脑 气筋 者 。 ” 但 此时 的 梁启超 对 这个 问题 “ 固 依 违 未 定 也 ” 。 光绪 二十三 年 （ 1897 年 ） ， 他 作 《 复友 人 论 保 教书 》 ， 所 持 观点 仍然 是 ： “ 夫 天下 无 不 教 而 治 之 民 ， 故 天下 无 无 教 而 立 之 国 。 ” “ 故 窃 以为 居 今日 而 不 以 保 国 保 教 为 事 者 ， 必 其人 于 危亡 之 故 ， 讲 之 未 莹 ， 念 之 未 熟 也 。 ” 他 还 发起 成立 “ 保 教 公会 ” ， “ 见 人 必 发明 保 教 之 义 ， 由 斯 渐 广 ， 愈 讲 愈 明 ， 则 此 道 之 不绝 于 大地 ， 当 有望 也 ” 。 这 一 系列 言行 说明 梁启超 当时 仍然 是 追随 康有为 的 。 梁启超 在 湖南 时务 学堂 执教 期间 ， 竟 还 引起 当地 另 一些 “ 保 教 ” 人士 的 不满 。 王先谦 、 叶德辉 、 曾廉 等 人 都 是 以 卫 道 、 保 教 自居 的 ， 但 他们 却 以 自己 的 “ 保 教 ” ， 攻击 康梁 的 “ 保 教 ” 。 王先谦 的 学生 苏舆 还 受命 将 湖南 士绅 驳斥 变法维新 的 书信 、 公约 、 奏 牍 等 文件 汇编 成册 ， 称 之 为 《 翼 教 丛编 》 。 这里 所谓 翼 教 ， 就 是 “ 保 教 ” 的 意思 。 在 他们 看来 ， 康梁 有 “ 保 教 ” 之 名 ， 而 无 “ 保 教 ” 之 实 ， 属于 打 着 红旗 反 红旗 。 曾廉 在 所 上 条陈 中 则 说 得 更加 直接 ， 他 说 ：
臣窃 见 工部 主事 康有为 ， 迹 其 学问 行事 ， 并 不足 与 王安石 比 论 ， 而 其 字 则 曰 长素 。 长素 者 ， 谓 其 长于 素王 也 。 臣 又 观 其 所 作 《 新学 伪 经 考 》 、 《 孔子 改制 考 》 诸 书 ， 爚 乱 圣者 ， 参 杂 邪说 ， 至上 孔子 以 神圣 明王 传世 教主 徽号 。 盖康有为 尝 主 泰西 民权 平等 之 说 ， 意 将 以 孔子 为 摩西 ， 而 己 为 耶稣 ； 大 有 教皇 中国 之 意 ， 而 特 假 孔子 大 圣 借 宾 定 主 ， 以 风 示 天下 。 故 平白 诬 圣 造 为 此 名 ， 其 处心积虑 ， 恐 非 寻常 富贵 之 足以 厌 其 欲 也 。
……
康有为 进而 梁启超 之 徒 皆 相继 而 进 矣 。 梁启超 在 康有为 之 门 ， 号 曰 越 赐 ， 闻 尚 有 超 回 等 名 ， 亦 斯 驾 孔 门 而 上 之 。 盖 康有为 以 孔子 为 自 作 之 圣 ， 而 六经 皆 托 古 。 梁启超 以 康有为 为 自创 之 圣 ， 而 六经 待 新编 。 其 事 果 行 ， 则 康 氏 之 学 ， 将 束缚 天下 而 一 之 ， 是 真 以 孔子 为 摩西 ， 而 康有为 为 耶稣 也 。
这样 说来 ， 苏舆 、 曾廉 之 流 的 眼光 还是 很 毒 的 ， 一 眼 就 看出 了 康有为 的 提倡 孔教 ， 捍卫 孔教 ， 其实 是 想 自己 做 教主 ， 不仅 取代 孔子 ， 而且 要 取代 当今 皇上 。 所以 他们 认为 ， 康有为 与 梁启超 的 “ 保 教 ” 是 假 ， 想要 天下 易 主 是 真 ， 统统 应该 杀头 。 这时 ， 偏偏 是 章太炎 出头 来 为 康 、 梁 辩护 ， 他 作 《 翼 教 丛编 书 后 》 一 文 ， 针对 《 翼 教 丛编 》 的 观点 进行 反驳 。 他 先 肯定 该 书 驳斥 康有为 的 经 今 文学 ， 说 到 了 点子 上 ； 但 他 认为 ， 硬 把 康 氏 的 经学 观点 与其 变法维新 的 做法 扯到 一起 ， 却 是 该 书 的 一 大 缺陷 。 在 他 看来 ， 学术 是 学术 ， 政治 是 政治 ， 不 能 说 是 一 回 事 。 “ 以 去 岁 变法 诸 条 ， 使 湘 人 平 心 处 之 ， 其 果 以为 变 乱 旧章 ， 冒 天下 之 不 韪 乎 ？ ” 意思 是 说 ， 去年 变法 期间 实行 的 那些 新 政 ， 如果 这些 湖南 人 能够 心平气和 地 想 一 想 ， 那么 ， 他们 的 改革 旧 章程 是 和 天下 人 作对 吗 ？ 他 指出 ， 只有 持 一孔之见 的 儒生 才 会 说出 这样 迂腐 的 话 ， 诋毁 、 非议 他们 所 做 的 事情 。 他 说 ：
今 之 言 君权 者 ， 则 痛 诋 康 氏 之 张 民权 ； 言 妇道 无成 者 ， 则 痛 诋 康 氏 之 主 男女 平权 。 清谈 坐 论 ， 自 以 孟 、 荀 不 能 绝 也 。 及 朝 局 一 变 ， 则 幡然 献 符 命 、 舔 痈 痔 惟恐 不 亟 ， 并 其 所谓 君权 妇 权 者 而 亦 忘 之 矣 。 夫 康 氏 平日 之 言 民权 与 男女 平等 ， 汲汲 焉 如 鸣 建 鼓 ， 以求 亡 子 ， 至 行事 则 惟 崇 干 断 ， 肃 宫 闱 ， 虽 不 能 自持 其 义 ， 犹 不失为 忠于 所 事 。 彼 与 康 氏 反唇 者 ， 其 处 心 果 何如 耶 ？
由此可见 ， 章太炎 与 康 、 梁 并 不 是 完全 对立 的 ， 他 承认 与 康有为 在 经 今 古文 方面 有 分歧 ， 但 这 种 分歧 古 已 有 之 ， 并 非 他们 所 独有 。 他 也 反对 梁启超 神化 孔子 ， 认为 孔子 只是 个 学者 、 教授 ， 而 非 教主 ， 他 更 反对 把 康有为 说成 是 圣人 ， 搞 他 的 个人 崇拜 。 即便 是 这样 ， 他 对 康 、 梁 变法 的 勇气 却 十分 佩服 ， 并 不 认为 想 当 皇帝 就 一定 是 大逆不道 。 冯 自由 也 曾 讲到 一 件 事 ： “ 戊戌 春 间 ， 鄂 督 张之洞 以 幕府 夏曾佑 、 钱恂 二 氏 之 推荐 ， 专电 聘章 赴 鄂 。 章 应召 首 途 ， 颇 蒙 优 遇 。 时 张 所 撰 《 劝学 篇 》 甫 脱稿 ， 上篇 论 教 忠 ， 下篇 论 工艺 ， 因 举 以 请益 。 章 于 上篇 不 置 一 辞 ， 独 谓 下篇 最 合 时势 。 张 闻 言 ， 意 大 不 怿 。 两湖 书院 山 长 梁鼎芬 一 日 语 章 ， 谓 闻 康祖 诒 欲 作 皇帝 ， 询 以 有所 闻 否 ？ 章 答 以 ‘ 只 闻 康 欲 作 教主 ， 未闻 欲 作 皇帝 ， 实则 人 有 帝王 思想 ， 本 不足 异 ； 惟 欲 作 教主 ， 则 未免 想入非 非 ’ 云云 。 梁 大骇 曰 ： ‘ 吾辈 食 毛 践土 二百 余 年 ， 何 可 出 此 狂 语 。 ’ 怫 然 不悦 。 遂 语 张 之 洞 ， 谓 章 某 心术 不 正 ， 时 有 欺 君 犯上 之 辞 ， 不 宜 重用 。 张 乃 馈章 以 程仪 五百 两 ， 使 夏 曾 佑 、 钱恂 讽 其 离 鄂 。 ”
1912 年 10 月 ， 康有为 授意 其 学生 陈焕章 在 上海 成立 了 孔 教会 。 图 为 规划 在 北京 甘石桥 建造 的 孔教 大学 校舍 。
这个 时期 ， 章太炎 已然 有 了 “ 革命 ” 思想 ， 但 也 只是 局限 于 “ 思想 ” 以及 朋友 之间 的 言谈 ， 还 没 发展 到 与 朝廷 公开 决裂 的 程度 ； 而 康 、 梁 也 还 没有 举起 “ 保皇 ” 的 旗帜 ， 他们 更 多 地 是 在 呼吁 民权 、 平等 ， 要求 开 议院 ， 争取 士 民 参政 议政 的 权利 。 所以 ， 章 与 他们 或 有 不 和 ， 却 并 不 影响 交往 ， 有时 还 走 得 很 近 。 有 几 则 笔记 写到 章太炎 的 “ 革命 ” ， 一则 是 汪太冲 的 《 章太炎 外 纪 》 ， 他 说 ， 张之洞 因为 章太炎 崇尚 《 左传 》 而 贬抑 《 公羊 》 ， 对 章太炎 颇 有 好感 ， 请 钱恂 邀 章太炎 来 湖北 ， “ 时太炎 稍 有 主张 革命 名 ， 南皮 （ 张之洞 ） 不 敢 昼 见 ， 匿 太炎 于 念 老 （ 钱恂 ） 室 中 ， 午夜 屏 人 ， 见 太炎 ， 谈 达 曙 ， 大 服 之 ” 。 这里 所 说 章太炎 “ 稍 有 主张 革命 名 ” 是 实情 ， 说 张 之 洞 “ 大 服 之 ” ， 却 未必 。
章太炎 的 夫人 汤国梨 在 结识 章太炎 之前 就 支持 “ 革命 ” ， 曾 创办 《 神州 女 报 》 ， 向 民间 宣传 妇女 必须 学习 知识 ， 经济 自立 ， 参与 政治 ， 谋求 与 男子 同等 的 地位 。 图 为 章太炎 、 汤国梨 （ 后 排 左 一 ） 与 家人 合影 。
刘成禺 的 《 世载堂 杂 忆 》 也 有 一则 记载 ， 说 的 是 张之洞 要 办 《 楚 学报 》 ， 遂 请 章太炎 担任 主笔 ， “ 太炎 乃 为 《 排 满 论 》 凡 六万 言 ， 文 成 ， 钞 呈 总 办 ， 梁 （ 鼎 芬 ） 阅 之 大怒 ， 口 呼 反叛 反叛 、 杀头 杀头 者 ， 凡 百 数 十 次 。 急 乘 轿 上 总督 衙门 ， 请 捕拿 章炳麟 ， 锁下 犯 狱 ， 按 律 治罪 。 予 与 朱克柔 、 邵仲威 、 程家柽 等 闻 之 ， 急 访 王仁俊 曰 ： ‘ 先生 为 《 楚 学报 》 坐 办 ， 总 主笔 为 张之洞 所 延聘 ， 今 因 《 排满 论 》 酿成 大狱 ， 朝廷 必 先 罪 延聘 者 ， 是 张 首 受 其 累 ， 予 反对 维新派 者 以 口实 。 先生 宜 急 上院 ， 谓 章太炎 原 是 个 疯子 ， 逐 之 可 也 。 ’ 仁俊 上院 ， 节 庵 （ 梁鼎芬 ） 正 要求 拿 办 ； 仁俊 曰 ： ‘ 章 疯子 ， 即日 逐 之 出境 可 也 。 ’ 之 洞 语 节 庵 ， 快 去 照办 。 梁 怒 无 可 泄 ， 归 拉 太炎 出 ， 一切 铺盖 衣物 ， 皆 不 准 带 ， 即刻 逐出 报馆 ； 命 轿夫 四 人 ， 扑 太炎 于 地 ， 以 四 人 轿 两 人 直 肩 之 短 轿 棍 ， 杖 太 炎 股 多 下 ， 蜂拥 逐 之 。 太炎 身外无物 ， 朱 、 邵 等 乃 质 衣 为 购 棉被 ， 买 船票 ， 送 归 上海 ” 。
这 段 记载 写 得 很 生动 ， 有 很多 细节 ， 刘成禺 自称 当事人 ， 在 现场 ， 但 所 记 仍 有 夸张 失实 之 病 。 首先 ， 《 楚 学报 》 实 为 《 正学报 》 之 误 ， 章太炎 参与 了 该 报 的 创办 ， 还 写 了 《 正 学报 缘起 》 和 《 例 言 》 ， 但 该 报 并 未 出刊 。 而且 ， 章太炎 也 未 写 过 一 篇 “ 六万 言 ” 的 《 排满 论 》 ， 张之洞 或者 约 他 写 过 文章 ， 但 只是 请 他 撰文 批驳 康有为 的 《 新学 伪 经 考 》 。 他 因为 不 喜欢 《 劝学 篇 》 中 “ 多 效忠 清 室 语 ” ， 便 婉言 谢绝 了 张之洞 所 请 。 很 显然 ， 这时 的 章太炎 ， 感情 的 天平 还是 倾向 康 、 梁 这边 的 。
戊戌 政变 后 思想 分歧 加大
事实上 ， 章太炎 与 梁启超 在 思想 感情 、 政治 主张 、 革命 方略 等 诸多 方面 的 分歧 ， 都 发生 在 戊戌 政变 之后 ， 源于 政变 流血 的 刺激 。 冯 自由 讲 过 ， 政变 发生 之后 ， 康 、 梁 亡命 日本 ， 章太炎 也 在 日本 诗人 山根虎雄 的 帮助 下 ， 逃往 台湾 避难 。 在 台湾 的 时候 ， 他 曾经 “ 著 一 文 忠告 康 、 梁 ， 劝 其 脱离 清 室 ， 谓 以 少 通 洋务 之 孙 文 ， 尚 知 辨别 种族 ， 高谈 革命 ， 君 等 列 身 士林 乃 不 辨 顺 逆 ， 甘 事 虏 朝 ， 殊 为 可惜 等 语 ” 。 意思 就是说 ， 连 稍 通 洋务 的 孙中山 都 知道 满 汉 的 分别 ， 主张 革命 ， 你们 身为 知识 分子 ， 反而 不 能 顺应 历史 潮流 ， 太 可惜 了 。
在 这个 问题 上 ， 梁启超 与 章太炎 的 看法 确实 不同 。 光绪 二十三 年 （ 1897 年 ） ， 梁启超 为 其 同学 徐勤 的 新 书 《 中国 夷 狄 辨 》 作序 ， 开篇 就 说 ： “ 自 宋 以后 ， 儒者 持 攘 夷 之 论 日益 盛 ， 而 夷 患 亦 日益 烈 ， 情见 势 绌 ， 极 于 今日 ， 而 彼 嚣 然 自 大 者 ， 且 日 哓 哓 而 未有 止 也 。 ” 在 他 看来 ， 一些 儒生 “ 攘 夷 ” 攘 了 一千 年 ， 夷 未 见 攘 ， 夷 患 倒是 越来越 严重 了 。 持 “ 攘 夷 ” 论调 的 人 ， 都 以 《 春秋 》 为 根据 ， 所谓 《 春秋 》 大义 。 章太炎 在 其 《 自定 年谱 》 中 讲 道 ： “ 架阁 有 蒋 之 （ 良 骐 ） 《 东华 录 》 ， 尝 窃窥 之 ， 见 戴 名 世 、 吕 留 良 、 曾 静 事 ， 甚 不平 ， 因 念 《 春秋 》 贱 夷 狄 之 旨 ， 先 君 不 知 也 。 ” 其 《 口授 少年 事迹 笔记 》 也 讲到 ， 他 在 少年 时代 就 从 外祖父 那里 接受 了 “ 夷 夏 之 防 ， 同 于 君臣 之 义 ” 的 教训 ， “ ‘ 排满 ’ 之 思想 ， 遂 酝酿 于 胸 中 ” 。 他 说 ： “ 余 问 ： ‘ 前人 有 谈 此 语 否 ？ ’ 外祖 曰 ： ‘ 王船山 （ 夫 之 ） 、 顾亭林 （ 炎武 ） 已 言 之 ， 尤 以 王 氏 之 言 为甚 ， 谓 历代 亡国 ， 无 足 轻重 ， 惟 南宋 之 亡 ， 则 衣冠 文物 ， 亦 与 之 俱 亡 。 ’ 余 曰 ： ‘ 明 亡 于 清 ， 反 不 如 亡 于 李闯 。 ’ 外祖 曰 ： ‘ 今 不必 作 此 论 ， 若果 李 闯 得 明 天下 ， 闯 虽 不 善 ， 其 子孙 未必 皆 不 善 ， 惟 今 不必 作 此 论 耳 。 ’ 余 之 革命 思想 伏 根 于 此 ， 依 外祖 之 言 观 之 ， 可见 种族 革命 思想 原 在 汉人 心中 ， 惟 隐 而 不 显 耳 。 ” 1906 年 6 月 ， 章太炎 出狱 ， 同盟会 派 人 接 他 ， 东 赴 日本 ， 在 东京 留学生 组织 的 欢迎会 上 ， 他 发表 演说 ， 讲到 他 的 经历 ： “ 兄弟 少 小 的 时候 ， 因 读 蒋 氏 《 东华 录 》 ， 其中 有 戴 名世 、 曾静 、 查 嗣庭 诸人 的 案件 ， 便 就 胸 中 发愤 ， 觉得 异种 乱 华 ， 是 我们 心里 第一 恨事 。 后来 读 郑所南 、 王船山 两 先生 的 书 ， 全 是 那些 保卫 汉 种 的 话 ， 民族 思想 渐渐 发达 ， 但 两 先生 的 话 ， 却 没有 甚么 学理 。 ”
身穿 和服 的 章太炎 。
与 章太炎 不同 ， 梁启超 幼年 从 祖父 那里 接受 的 熏陶 和 教育 ， 则 偏重 于 忠义 、 节烈 。 他 家 所在 的 茶坑村 ， 离 崖山 不 远 ， 南宋 末年 ， 这里 曾经 上演 过 非常 悲壮 的 一 幕 ： 蒙古 铁骑 一路 追杀 ， 将 南宋 小朝廷 逼到 此地 ， 上天 无 路 ， 入 地 无 门 ， 面对 波涛汹涌 的 大海 ， 誓死 抗 元 的 陆秀夫 先 将 妻子 推入 海 中 ， 然后 自己 背 着 小 皇帝 赵昺 投海 自杀 。 后来 ， 人们 在 崖 山 之下 建 了 慈元殿 ， 专门 奉 祀 帝 、 后 及 死节 诸臣 。 陈白沙 、 陈独漉 等 文士 学人 都 曾 题诗 于 此 。 明朝 成化 年间 ， 这里 修建 了 大忠祠 ， 祭祀 抗 元 牺牲 的 文天祥 、 陆秀夫 、 张世杰 三 位 忠臣 ， 陈白沙 为此 撰写 门联 ： 宇宙 万 年 无 此 事 ， 春秋 一 例 昉 诸公 。 此后 ， 崖山 还 陆续 修建 了 忠义 坛 、 全节 庙 ， 祭祀 宋 元 时期 的 忠义 、 节烈 之 士 。 祖父 梁维清 便 经常 在 这些 场所 给 儿孙 们 讲述 当年 发生 在 这里 的 故事 ， 缅怀 亡国 之 痛 ， 张扬 民族 气节 。 梁启超 从 小 就 感受 到 这样 一 种 境界 与 情怀 ， 这 为 他 始终不渝 的 爱国 情操 涂上 了 一 层 浓重 的 底色 。 但 他 并 没有 因此 觉悟 到 “ 种族 革命 思想 ” 。 在 当地 ， 影响 最 大 的 还是 陈白沙 ， 他 与 王守仁 非常 相似 ， 直接 从 陆九渊 那里 继承 了 “ 心 即 理 ” 的 思想 ， 强调 道德 修养 的 功夫 。 在 陈白沙 看来 ， 立身 之 道 就 在于 “ 正 心 ” ， 也 就 是 陆九渊 所 说 的 “ 知 有 君臣 ， 知 有 上下 ， 知 有 中国 夷 狄 ， 知 有 善恶 ， 知 有 是非 ， 父 知 慈 ， 子 知 孝 ， 兄 知 友 ， 弟 知 恭 ， 夫 义 妇 顺 ， 朋友 有 信 ” 。 在 这 种 道德 氛围 中 成长 起来 的 梁启超 ， 基本上 是 一 个 中规中矩 的 谦谦君子 形象 ， 他 不 缺少 激情 和 勇气 ， 但 观念 中 没有 “ 夷 夏 之 大 防 ” 的 所谓 满 汉 之 分 。 特别 是 在 师从 康有为 以后 ， 接受 了 康 氏 的 经 今 文学 ， 以及 “ 三 世 三 统 ” 的 理论 ， 以 世界 大同 为 最高 理想 ， 当然 不 认为 “ 仇 满 ” “ 排满 ” 便 可以 救 中国 。
针对 所谓 攘 夷 是 《 春秋 》 大义 的 说法 ， 梁启超 指出 ： “ 吾 三 复 《 春秋 》 而 未尝 见 有 此 言 也 。 吾 遍 读 先秦 两 汉 先师 之 口 说 ， 而 未尝 见 有 此 言 也 。 孔子 之 作 《 春秋 》 ， 治 天下 也 ， 非 治 一 国 也 ； 治 万世 也 ， 非 治 一时 也 。 ” 他 说到 辨别 夷 和 夏 的 标准 ： “ 后世 之 号 夷 狄 ， 谓 其 地 与其 种族 ； 《 春秋 》 之 号 夷 狄 ， 谓 其 政 俗 与其 行事 。 ” 所以 ， “ 《 春秋 》 之 中国 、 夷 狄 ， 本 无 定名 ， 其 有 夷 狄 之 行者 ， 虽 中国 也 ， 腼然 而 夷 狄 矣 ； 其 无 夷 狄 之 行者 ， 虽 夷 狄 也 ， 彬 然而 君子 矣 。 然则 ， 藉 曰 攘 夷 焉 云 尔 ， 其 必 攘 其 有 夷 狄 之 行者 ， 而 不 得 以 其 号 为 中国 而 恕 之 ， 号 为 夷 狄 而 弃 之 ， 昭 昭然 矣 ” 。 他 进一步 追问 ： “ 何谓 夷狄 之 行 ？ 《 春秋 》 之 治 天下 也 ， 天下 为 公 ， 选贤与能 ， 讲 信 修 睦 ， 禁 攻 寝 兵 ， 勤 政 爱民 ， 劝 商 惠工 ， 土地 辟 ， 田野 治 ， 学校 昌 ， 人伦 明 ， 道路 修 ， 游民 少 ， 废 疾 养 ， 盗贼 息 。 由 乎 此 者 ， 谓 之 中国 ； 反 乎 此 者 ， 谓 之 夷 狄 。 ” 可见 ， 梁启超 所谓 夷夏 ， 是 根据 文明 程度 来 判定 的 ， 如果 中国 不 进步 ， 不 改革 ， 不 行 新 政 ， 那么 ， 也 是 有 可能 变成 夷狄 的 。 至于 满 汉 的 分别 ， 梁启超 看到 的 是 政治 ， 而 非 种族 。 他 认为 ， 真正 能 救 中国 的 ， 还是 政治 体制 的 变革 ； 如果 不 进行 政治 变革 ， 推翻 了 满洲 的 专制 统治 ， 还 会 有 别的 专制 统治 。
虽然 章太炎 很 小 就 有 了 “ 仇 满 ” “ 排满 ” 的 意识 ， 却 也 曾 追随 康 、 梁 ， 鼓吹 过 维新 、 变法 、 改良 的 主张 。 事实上 ， 在 光绪 二十六 年 （ 1900 年 ） 以前 ， 他 与 康 、 梁 ， 特别 是 梁启超 ， 一直 保持 着 藕断丝连 的 关系 。 在 私下 场合 ， 他 不仅 不 否认 ， 甚至 还 用 自己 的 经历 宽慰 朋友 ：
陶 、 柳 二 子 鉴 ： 简 阅 传文 ， 知 二 子 昔日 ， 曾 以 纪 孔 、 保皇 为 职志 。 人生 少壮 ， 苦 不 相若 ， 而 同 病 者 亦 相 怜 也 。 鄙人 自 十四 五 时 ， 览 蒋 氏 《 东华 录 》 ， 已 有 “ 逐 满 ” 之 志 。 丁酉 入 《 时务 报 》 馆 ， 闻 孙逸仙 亦 倡 是 说 ， 窃 幸 吾 道 不 孤 ， 而 尚 不 能 不 迷 于 对 山 （ 康有为 ） 之 妄语 。 《 訄 书 》 中 《 客帝 》 诸 篇 ， 即 吾 往 岁 之 覆辙 也 。 今 将 是 书 呈 览 。 二 子 观 之 ， 当 知 生人 智 识 程度 本 不 相 远 ， 初 进化 时 ， 未有 不 经 纪 孔 、 保皇 二 关 者 ， 以 此 互 印 何如 ？ 章炳麟 白 。
这里 的 柳亚庐 ， 就 是 后来 的 柳亚子 。 而 章太炎 的 另 一 位 老 朋友 汪康年 ， 是 比 康 、 梁 还 要 保守 的 维新派 ， 他 与 汪 的 关系 一直 维持 得 很 好 ， 远远 超过 了 梁启超 。 光绪 二十五 年 （ 1899 年 ） 七 月 十七 日 他 写信 给 汪康年 ， 汇报 其 近况 ， 还 谈到 他 与 梁启超 的 关系 ： “ 伯鸾 （ 梁启超 ） 旧怨 ， 亦 既 冰释 ， 渠 于 弟 更 谢 血气 用事 之 罪 。 松柏 非 遇 霜雪 ， 不 能 坚贞 ， 斯人 今日 之 深沉 ， 迥异 前日 矣 。 ” 这里 所 说 ， 显然 是 指 1897 年 章太炎 任职 《 时务 报 》 期间 与 梁启超 等 人 发生 的 那 次 冲突 ， 他 说 梁启超 已经 向 他 道歉 ， 冰释 前嫌 ， 还 劝 汪康年 也 与 梁启超 重修旧好 ： “ 伯鸾 尝 问 弟 曰 ： ‘ 穰 卿 果 何如 人 ？ ’ 答 曰 ： ‘ 洛 、 蜀 交 讧 而 终 不 倾入 ， 章 、 蔡 视 木 居士 何如 耶 ？ ’ 自是 伯鸾 亦 念 君 。 ” 此后 ， 汪康年 与 梁启超 恢复 书信 往还 ， 正 是 章太炎 中间 撮合 的 结果 。
实际上 ， 光绪 二十六 年 （ 1900 年 ） 以前 ， 革命 党 的 势力 还 很 薄弱 ， 影响 也 很 小 ， 章太炎 除了 听 梁启超 谈论 过 孙中山 ， 对 革命 党 没有 任何 了解 ， 也 未 和 革命 党 中 的 任何 人 打 过 交道 ， 在 他 周围 ， 几乎 所有 的 朋友 都 是 主张 变法维新 的 ， 区别 只 在 有的 激进 ， 有的 保守 而已 。 他 的 另 一 位 好 朋友 宋恕 （ 平子 ） 就 曾 与 他 开 玩笑 说 ： “ 君 以 一 儒生 ， 欲 覆 满洲 三百 年 帝业 ， 云 何 不 量力 至此 ， 得 非 明 室 遗老 魂魄 凭 身 耶 。 ” 意思 就是说 ， 难道 你 被 明朝 遗老 的 魂魄 附体 了 吗 ？ 所以 他 后来 也 曾 抱怨 ： “ 当时 对着 朋友 ， 说 这 ‘ 逐 满 ’ 独立 的 话 ， 总是 摇头 ， 也 有 说 是 疯癫 的 ， 也 有 说 是 叛逆 的 ， 也 有 说 是 自取 杀身之祸 的 。 但 兄弟 是 凭 他 说 个 疯癫 ， 我 还 守 我 疯癫 的 念头 。 ”
如果说 ， 光绪 二十六 年 （ 1900 年 ） 以前 的 章太炎 ， 主张 革命 、 “ 排满 ” 的 思想 很 少 有 知音 的话 ， 那么 ， 光绪 二十六 年 （ 1900 年 ） 的 日本 之 行 ， 经 梁启超 介绍 ， 他 开始 接触 到 孙中山 及 一 班 革命 同志 ， 并 从 他们 的 言论 中 得到 了 从未 有 过 的 共鸣 。 冯 自由 记述 ： “ 己 亥 夏 间 ， 梁启超 主办 横滨 《 清 议 报 》 ， 与 孙 总理 时 相 过从 ， 遂致 函 邀 章 赴 日 ， 谓 当 介绍 孙 某 与 之 相见 。 章 至 东京 ， 下榻 于 小石川 梁 寓 ， 初 以 不 谙 日 俗 ， 误 在 室内 坐席 无心 涕 唾 ， 致 为 管家 日 妇 所 窃笑 （ 时 著者 亦 下榻 梁 寓 ， 故 知 其 详 ， 日 妇 名 太田 ， 康 徒 罗 某 之 情妇 也 ） 。 梁 引章 同 访 孙 总理 、 陈少白 于 横滨 ， 相与 谈论 救国 大计 ， 极为 相 得 。 ” 冯 自由 的 记述 总是 少 不 了 八卦 ， 但 他 所 说 章太炎 与 孙中山 的 初 识 还是 可信 的 。 此后 章太炎 开始 疏远 梁启超 ， 虽然 梁启超 为 他 的 《 訄 书 》 原 刊本 写 了 题 签 ， 但 他 还是 在 该 书 出版 前 修改 了 其中 的 一些 文章 ， 比如 《 客帝 》 一 篇 ， 就 增加 了 “ 逐 满 ” 的 内容 。 然而 这 类 修改 并 不 彻底 ， 鲁迅 先生 多 年 之后 就 曾 指出 ： “ 太炎 先生 是 以 文章 ‘ 排满 ’ 的 骁将 著名 的 ， 然而 在 他 那 《 訄 书 》 的 未 改 订 本 中 ， 还 承认 满人 可以 主 中国 ， 称为 客帝 ， 比 于 嬴秦 的 客卿 。 ”
《 訄书 》 是 章太炎 的 第一 部 自选 的 学术 论文集 。 封面 书名 原 为 梁启超 题 签 ， 后 改成 邹容 的 手笔 。
光绪 二十六 年 （ 1900 年 ） 七月 二十六 日 ， 唐 才 常 以 “ 保 国 保 种 ” 相 号召 ， 在 上海 张园 召开 “ 国会 ” ， 给 了 章太炎 一 个 机会 ， 他 以 唐 才 常 “ 不当 一面 ‘ 排 满 ’ ， 一面 勤王 ， 既 不 承认 清朝 政府 ， 又 称 拥护 光绪 皇帝 ， 实属 大 相 矛盾 ， 决无 成事 之 理 ， 宣言 脱 社 ， 割 辫 与 绝 ” 。 他 的 《 自定 年谱 》 也 记载 了 这 件 事 ： “ 其 夏 ， 宛平 不 守 ， 清 太后 、 清 主 西 窜 长安 。 唐 才 常 知 时 可乘 也 ， 与 侨 人 容 闳 召集 人士 宣言 独立 ， 然 尚 以 勤王 为名 ， 部署 徒众 ， 欲 起兵 夏口 。 余 谓 才 常 曰 ： ‘ 诚 欲 光复 汉 绩 ， 不 宜 首 鼠 两 端 ， 自 失 名义 。 果 欲 勤王 ， 则 余 与 诸君 异 趣 也 。 ’ 因 断 发 以示 决绝 。 ” 不久 ， 他 撰写 《 解 辫 发 》 一 文 ， 在 这 篇 文章 中 ， 他 称 自己 “ 断 发 易 服 ” ， “ 惟 支那 四百 兆 人 ， 而 振 刷 是 耻者 ， 亿 不 盈 一 ” ， 即 一亿 个 人 里 不 超过 一 个 。 这 在 当时 ， 的确 有 一 种 振聋发聩 的 作用 。
戊戌 政变 次年 ， 章太炎 就 断发 以 明 “ 不 臣 清廷 之 志 ” 。 这 在 当时 轰动一时 ， 被 视为 大逆不道 、 惊世骇俗 之 举 。 图 为 1906年 出版 的 《 訄书 重订 本 》 卷首 的 章太炎 像 。
革命 与 改良 之 争
章太炎 拉开 架势 与 梁启超 论战 ， 大约 始于 光绪 二十七 年 （ 1901 年 ） 八 月 十 日 发表 于 《 国民 报 》 第 四 期 的 《 正 仇 满 论 》 一 文 。 《 章太炎 年谱 长 编 》 也 称 之 为 “ 对 资产阶级 改良 派 政治 主张 批驳 的 第一 篇 文章 ， 可 视为 中国 近代史 上 革命 与 改良 论争 最 早 的 一 篇 历史 文献 ” 。 该 书 曾 引述 《 国民 报 》 的 编者 注 说 ： “ 右 稿 为 内地 某君 寄来 ， 先 以 驳斥 一 人 之 言 ， 与 本 报 成例 ， 微有 不 合 ， 原 拟 不 登 。 继 观 撰者 持 论 至 公 ， 悉 中 于 理 ， 且 并 非 驳 击 梁 君 一 人 ， 所 关 亦 极 大 矣 。 急 付 梨 枣 ， 以 饷 国民 ， 使 大义 晓然 于 天下 ， 还 以 质 之 梁 君 可 也 。 本 社 附志 。 ” 《 国民 报 》 是 留 日 学生 秦力山 、 冯自由 等 人 创办 的 一 份 月刊 ， 秦力山 自 任 总编辑 ， 1901 年 5 月 10 日 创刊 于 东京 ， 刊登 章 氏 文章 的 第 四 期 问世 不久 ， 就 被迫 停刊 了 。 秦力山 、 冯自由 最初 都 是 梁启超 的 学生 ， 后 因 政见 不同 ， 竟 视 其 为 仇人 。 庚子 勤王 失败 后 ， 秦 曾 纠集 一些 人 ， 到 东京 找 梁启超 算账 ， 梁 不胜其扰 ， 只好 躲到 横滨 去 。 章太炎 的 文章 自然 很 对 他们 的 胃口 ， 是 求之不得 的 ， 哪 有 “ 原拟 不 登 ” 的 道理 ？ 这 种 说辞 只 能 视为 虚晃 一 枪 。
章太炎 的 《 正 仇 满 论 》 是 针对 梁启超 的 《 中国 积弱 溯源 论 》 而 作 的 。 梁启超 的 这 篇 长 达 两万 余 字 的 文章 ， 深入 探讨 了 中国 几千 年 政治 腐败 的 根源 。 全 文 分为 四 节 。 第一 节 ： 积 弱 之 源于 理想 者 ； 第二 节 ： 积 弱 之 源于 风俗 者 ； 第三 节 ： 积 弱 之 源于 政 术 者 ； 第 四 节 ： 积 弱 之 源于 近 事 者 。 首先 他 指出 ： “ 爱国 之 心 薄弱 ， 实 为 积弱 之 最 大 根源 。 ” 为什么 会 薄弱 呢 ？ 在 他 看来 ， “ 其 发源 于 理想 之 误 ” ， 主要 表现 在 三 个 方面 ： 第一 ， 不 知道 国家 与 天下 的 差别 ； 第二 ， 不 知道 国家 与 朝廷 的 界限 ； 第三 ， 不 了解 国家 与 国民 之间 的 关系 。 所以 他 说 ： “ 以上 三 者 ， 实 为 中国 弊端 之 端 ， 病源 之 源 ， 所有 千疮百孔 、 万 秽 亿 腥 ， 皆 其 子孙 也 。 今 而 不 欲 救 中国 则 已 耳 ， 苟 欲 救 之 ， 非 从 此处 拔 其 本 ， 塞 其 源 ， 变 数 千 年 之 学说 ， 改 四百 兆 之 脑质 ， 虽 有 善者 ， 无能 为 功 。 ”
其次 ， 他 讲 道 ： “ 以 今日 中国 如此 之 人心 风俗 ， 即使 日日 购 船 炮 ， 日日 筑 铁路 ， 日日 开 矿物 ， 日日 习 洋操 ， 亦 不过 披 绮 秀于 粪 墙 ， 镂 龙 虫 于 朽木 ， 非 直 无 成 ， 丑 又 甚 焉 。 故 今 推 本 穷 源 ， 述 国民 所以 腐败 之 由 ， 条例 而 偻 论 之 。 非 敢 以 玩世嫉俗 之 言 ， 骂 尽 天下 也 。 ” 他 从 六 个 方面 探讨 了 人心 风俗 作为 积弱 根源 的 具体 表现 ： 一 是 奴性 ； 二 是 愚昧 ； 三 是 为 我 ； 四 是 好 伪 ； 五 是 怯懦 ； 六 是 无动 。 他 说 ： “ 以上 六 者 ， 仅 举 大 端 ， 自 余 恶 风 ， 更 仆 难 尽 ， 递 相 为 因 ， 递 相 为 果 ， 其 深 根 固 蒂 也 ， 经历 夫 数 千 余 年 ， 年 年 之 渐 渍 ， 莫 或 使然 ， 若 或 使然 ， 其 传染 蔓延 也 ， 盘踞 夫 四百 兆 人 人人 之 脑筋 ， 甲 也 如是 ， 乙 也 如是 ， 万方 一概 ， 杜少陵 所以 悲 吟 ； 长 此 安 穷 ， 贾长沙 能 无 流涕 ？ ” 这里 所 言 ， 应该 说 ， 正 是 二十 世纪 关于 国民性 批判 之 滥觞 ， 梁启超 对 国民性 的 认识 ， 不仅 影响 了 几 代 人 ， 而且 ， 直 到 鲁迅 先生 之前 ， 很 少 有 人 能 出其右 。 第三 节 ， 他 讲 到 了 延续 几千 年 的 统治 术 ： “ 纵 成 今日 之 官吏 者 ， 则 今日 之 国民 是 也 ； 造成 今日 之 国民 者 ， 则 昔日 之 政 术 是 也 。 数 千 年 民 贼 ， 既 以 国家 为 彼 一 姓 之 私产 ， 于是 凡 百 经营 ， 凡 百 措置 ， 皆 为 保护 己 之 私产 而 设 ， 此 实 中国 数 千 年 来 政术 之 总 根源 也 。 ”
他 进一步 指出 说 ： “ 吾 尝 徧 （ 遍 ） 读 二十四 朝 之 政 史 ， 徧 （ 遍 ） 历 现今 之 政界 ， 于 参 伍 错综 之中 ， 而 考 得 其 要领 之 所在 ， 盖 其 治理 之 成绩 有 三 ： 曰 愚 其民 ， 柔 其 民 ， 涣 其民 是 也 。 而 所以 能 收 此 成绩 者 ， 其 持 术 有 四 ： 曰 驯 之 之 术 ， 曰 餂 之 之 术 ， 曰 役 之 之 术 ， 曰 监 之 之 术 是 也 。 ” 然后 他 说 ： “ 观 于 此 ， 而 中国 积 弱 之 大 源 ， 从 可知 矣 。 其 成就 之 者 在 国民 ， 而 孕育 之 者 仍 在 政府 。 ” 最后 他 讲到 中国 积弱 的 近因 ， 自然 与 清代 统治者 有关 。 他 认为 ， 顺治朝 开始 实行 的 “ 严 满 汉 之 界 ” 是 一 个 根本性 错误 ， 直 到 清末 ， 还 有 刚毅 这样 的 人 ， 制造 出 “ 汉人 强 ， 满洲 亡 ， 汉人 疲 ， 满洲 肥 ” 的 十二 字 诀 ， 仍然 是 “ 急于 为 满洲 朝廷 计 利益 ， 而 未 暇 为 中国 国民 谋 进步 也 ” 。 乾隆 时代 是 当今 很多 人 赞赏 的 盛世 ， 然而 梁启超 说 ： “ 乃 高宗 不 用 其 才 ， 为 我 中国 开 文明 政体 之 先河 ， 乃 反 用 其 才 为 我 中国 作 专制 政体 之 结局 。 ” 他 把 乾隆 比作 法国 的 路易十四 ， “ 中国 自 乾隆 以后 ， 四海 扰扰 ， 未几 遂 酿 洪杨 之 变 ， 糜烂 十六 省 ， 蹂躏 六百 余 名城 ， 其 惨酷 殆 不 让 于 法国 之 一千七百八十九 年 矣 ” 。 所以 他 说 ： “ 吾 诚 不 愿 我 中国 自 今 以往 ， 再 有 如 法国 一千八百三十 年 、 一千八百四十八 年 之 革命者 。 ” 后来 ， 这 曾 被 有些 人 认为 是 梁启超 反对 革命 的 证据 。 最后 他 讲 到 了 光绪 ， 他 从 光绪 身上 看到 了 未来 之 希望 ， 他 说 ： “ 今 上 皇帝 以 天 纵 之 资 ， 抱 如 伤 之 念 ， 藉 殷 忧 以 启 圣 ， 惟 多 难以 兴邦 ， 天 之 生 我 皇 也 ， 天心 之 仁 爱 中国 而 欲 拯 其 祸 也 。 ” 接着 又 说 ： “ 今 上 皇帝 ， 忍 之 无 可 忍 ， 待 之 无 可 待 ， 乃 忘 身 舍 位 ， 毅然 为 中国 开 数 千 年 来 未有 之 民权 ， 非 徒 为 民权 ， 抑 亦 为 国权 也 。 ” 但 那拉 氏 的 昏庸 、 专制 和 腐败 ， 使得 光绪 不 能 有所 作为 ， “ 那拉 氏 之 仇 皇上 ， 其 仇 民权 耶 ， 其 仇 国权 耶 ， 仇 民权 则 是 四百 兆 人 之 罪人 ， 仇 国权 抑 亦 大清 十一 代 之 罪人 也 。 ”
梁启超 在 这 篇 文章 里 明确 表达 了 对 革命 的 担忧 ， 以及 对 光绪 皇帝 所 寄予 的 希望 ， 但 他 更 明确 地 提出 要 改变 沿袭 了 几 千 年 的 专制 统治 ， 改变 一 家 一 姓 将 国家 据 为 私有 的 现状 。 而 改变 这 一切 最 好 的 办法 ， 在 他 看来 就 是 实行 君主立宪 制度 。 他 在 大约 同时 还 有 《 立宪 法 议 》 一 文 发表 于 《 清议报 》 ， 更 早 一点 还 有 《 各 国 宪法 异同 论 》 ， 这 两 篇 文章 更 充分 地 表达 了 他 对 君主立宪 的 看法 。 不过 ， 对于 这个 问题 ， 章太炎 却 不 想 说 得 太 多 ， 他 的 《 正 仇 满 论 》 ， 恰 如 标题 所 显示 的 ， 关注 的 焦点 只是 作者 对 满洲 及其 统治者 持 怎样 的 态度 。 这 再次 证明 ， 章太炎 眼中 只有 “ 满洲 ” “ 异族 ” ， 只有 “ 夷 夏 之 防 ” ， 而 梁启超 看到 的 却 是 数 千 年 来 民 贼 窃取 民权 的 历史 。 这 是 他们 的 重要 分野 之 一 。 而且 ， 章太炎 在 谈到 革命 的 时候 ， 常常 是 把 革命 作为 “ 排满 ” 的 同义语 来 使用 的 ， 他 曾经 直言 ， 在 当今 中国 ， 最 急 需 的 是 “ 光复 ” 而 非 “ 革命 ” 。 他 在 为 邹容 《 革命军 》 所 作 “ 序 ” 中 讲到 “ 革命 ” 与 “ 光复 ” 的 区别 ： “ 抑 吾 闻 之 ， 同族 相 代 ， 谓 之 革命 ； 异族 攘 窃 ， 谓 之 灭亡 ； 改制 同族 ， 谓 之 革命 ； 驱逐 异族 ， 谓 之 光复 。 今 中国 既 灭亡 于 逆胡 ， 所 当 谋 者 光复 也 ， 非 革命 云 尔 。 ” 其后 ， 他 更 以 “ 光复 ” 二 字 命名 他们 的 组织 。 可见 ， “ 光复 ” 对于 章太炎 来说 ， 是 断然 不 能 放弃 的 原则 。 此后 他 与 孙中山 发生 分歧 ， 经济 只是 一 个 方面 ， 更 重要 的 ， 仍 在于 对 “ 革命 ” 的 认识 有所 不同 。
邹容 1903 年 初 识 章太炎 ， 后 二 人 成为 莫逆之交 。 《 革命军 》 印行 时 章太炎 为 其 作 序 。
所以 ， 他 对 梁启超 “ 所 极 不 忘 者 独 圣明 之 主 ” 绝 不 能 接受 。 他 是 坚信 “ 非 我 族类 ， 其 心 必 异 ” 的 ， 在 他 看来 ， “ 人情 谁 不 爱 其 种类 ， 而 怀 其 利禄 ” ， 即使 所谓 圣明 之 主 如 光绪 皇帝 这样 的 人 ， 也 和 普通人 的 情感 是 一样 的 ， 他 真的 能 把 满洲 已经 享有 的 一切 都 放弃 ， 让 汉人 享用 吗 ？ 也许 他 没有 满 汉 不同 的 偏见 ， 但 五百万 满洲人 能 答应 他 吗 ？ “ 是 故 汉人 无 民权 ， 而 满洲 有 民权 ， 且 有 贵族 之 权 者 也 。 虽 无 太后 而 掣肘 者 什伯 于 太后 ， 虽 无 荣禄 而 掣肘 者 什伯 于 荣禄 ” ， 所以 他 说 ： “ 今 其 所谓 圣明 之 主 者 ， 其 聪明 文思 果 有 以 愈 于 尧 耶 ？ 其 雄 桀 （ 杰 ） 独断 果 有 以 侪 于 俄 之 大 彼 得 者 耶 ？ 由是 言 之 ， 彼 其 为 私 ， 则 不 欲 变法 矣 ； 彼 其 为 公 ， 则 亦 不 能 变法 矣 。 进退 无所 处 ， 而 犹 隐爱 于 此 一 人 ， 何 也 ？ ” 对于 梁启超 所 批评 的 国民 的 劣根性 ， 以及 官吏 的 腐败 和 愚昧 ， 他 竟 认为 ， 不过 是 “ 本 陈 名 夏 、 钱谦益 之 心 以为 心 者 ” ， 意思 就是说 ， 他们 对 满洲 都 不 是 真心 ， “ 所为 立于 其 朝 者 ， 特 曰 冠 貂蝉 袭 青紫 而已 ， 其 存 听 之 ， 其 亡 听 之 ， 若 曰 为 之 驰 驱 效用 而 有所 补助 于 其 一 姓 之 永存 者 ， 非 吾 之 志 也 ” 。 他 甚至 把 束 身 自 好 ， 优游 卒 岁 ， 贪 墨 无 艺 ， 怯懦 忘 耻 者 ， 统统 看作 是 “ 本 陈 名 夏 、 钱谦益 之 心 以为 心 者 ” ， 以为 是 一 种 不 合作 的 态度 ， 这 就 有点 以 “ 仇 满 ” “ 排 满 ” “ 逐 满 ” 为 是非 了 。 按照 他 的 设想 ， 满洲 人 应该 从 哪里 来到 哪里 去 ， “ 东胡 大抵 ， 旷荡 鲜人 ， 水草 犹 多 ， 牧马 犹 殖 ， 使 夫 五百万 人 者 ， 反 其 故土 ， 林 林 而立 ， 总总 而 居 ， 亦 犹 是 满洲 之 旧俗 也 ” 。 他 以为 ， 这样 对待 满洲 人 ， 已经 “ 至 公 至 仁 ” 了 ， 即使 真 像 当年 满洲 人 对待 汉人 那样 ， 扬州 十 日 ， 嘉定 三 屠 ， 也 “ 合于 九 世 复仇 之 义 ， 夫 谁 得 而 非 之 ？ ” 对于 梁启超 所 说 的 君主立宪 ， 他 认为 ， 以 中国 目前 的 条件 ， 是 做 不 到 的 。 因为 ， 要 对 权力 进行 限制 ， 就 必须 要 有 国会 和 议院 ， “ 而 是 二者 皆 起于 民权 ， 非 一 人 之 所 能 立 ” 。 但 当今 中国 的 民权 在 哪里 呢 ？ 而且 ， 当 国民 拥有 民权 之 时 ， 为什么 还 要 尊 光绪 为 皇帝 呢 ？
梁启超 没有 对 章太炎 的 《 正 仇 满 论 》 作出 回应 。 事实上 ， 梁启超 虽然 也 谈 保皇 ， 但 自 流亡 海外 以来 ， 他 的 思想 从来 没有 停留 在 保皇 上 。 光绪 二十八 年 （ 1902 年 ） 十月 ， 何擎一 将 梁启超 数 年 所 作 文章 汇编 为 《 饮 冰室 文集 》 ， 这 是 梁启超 的 著作 第一 次 结集 出版 ， 他 在 《 自序 》 中 说 ： “ 以 吾 数 年 来 之 思想 ， 已 不 知 变化 流转 几许 次 ， 每每 数 月 前 之 文 ， 阅 数 月 后 读 之 ， 已 自觉 期 期 以为 不 可 。 ” 而 此时 他 的 思想 正 日趋 激烈 。 那时 ， 他 不仅 鼓吹 革命 ， 鼓吹 破坏 主义 ， 也 鼓吹 “ 排满 ” ， 他 在 民国 元年 《 莅 报界 欢迎会 演说 词 》 里 说 ： “ 当时 承 团 匪 之后 ， 政府 疮痍 既 复 ， 故态 旋 萌 ， 耳目 所 接 ， 皆 增 愤慨 ， 故 报 中 论调 ， 日趋 激烈 。 壬寅 秋 间 ， 同时 复 办 一 《 新 小说 报 》 ， 专欲 鼓吹 革命 。 鄙人 感情 之 昂 ， 以 彼时 为 最 矣 。 ” 不过 ， 就 梁启超 而 言 ， 当时 他 所 面临 的 局势 太 复杂 了 。 大约 两 年 前 ， 他 与 孙中山 的 合作 意向 ， 由于 康有为 的 反对 而 被迫 终止 ， 双方 不 再 往来 。 这时 ， 章太炎 在 东京 举办 支那 亡国 纪念会 ， 聘请 梁启超 、 孙中山 为 赞成 人 ， 梁启超 先 是 复 书 赞成 的 ， 数 日 之后 ， 又 致函 章太炎 ， 表示 自己 支持 他 的 举动 ， 但 不必 具名 ， 希望 将 他 的 赞成 人 名义 取消 ， 就 是 考虑 到 康有为 的 感受 。 他 在 这 一 年 的 四月 写信 给 康有为 ， 还 说 ： “ 至 民主 、 扑满 、 保 教 等 义 真 有 难言 者 。 弟子 今日 若 面 从 先生 之 诫 ， 他日 亦 必 不 能 实行 也 ， 故 不 如 披心沥胆 一 论 之 。 今日 民族主义 最 发达 之 时代 ， 非 有 此 精神 ， 决 不 能 立国 ， 弟子 誓 焦舌 秃笔 以 倡 之 ， 决 不 能 弃 去者 也 。 而 所以 唤起 民族 精神 者 ， 势 不得不 攻 满洲 。 日本 以 讨 幕 为 最 适宜 之 主义 ， 中国 以 讨 满 为 最 适宜 之 主义 。 弟子 所 见 ， 谓 无以 易 此 矣 。 满 廷 之 无 可 望 久 矣 ， 今 日 日 望 归 政 ， 望 复辟 ， 夫 何 可 得 ？ 即 得 矣 ， 满朝 皆 仇敌 ， 百 事 腐败 已 久 ， 虽 召 吾 党 归 用 之 ， 而 亦 决 不 能 行 其 志 也 。 ”
梁启超 说 的 是 实话 。 从 他 的 文章 中 ， 我们 可以 感觉 到 他 的 左右为难 。 在 经历 了 戊戌 政变 、 六 君子 蒙难 、 庚子 勤王 失败 之后 ， 梁启超 对 清 政府 已经 非常 失望 。 光绪 二十八 年 （ 1902 年 ） 初 ， 慈禧 和 光绪 一行 返回 北京 之后 ， 并 没有 表现 出 变法维新 的 诚意 和 决心 ， 而 是 更加 让 人 失望 。 这 年 一月 ， 奉行 两百 多 年 的 满 汉 通婚 的 禁令 宣告 废除 ， 梁启超 写 了 《 似 此 遂 足以 破 种 界 乎 》 ， 他 在 其中 写道 ： “ 今 则 外 忧 日 迫 ， 民智 日 开 ， 政府 窃 窃 然 忧 汉 满 水火 ， 终 酿 大患 ， 颇 思 所以 调和 之 策 ， 顷 乃 以 懿旨 诏 互相 通婚 ， 其 用心 良善 。 ” 但是 ， “ 满 汉 之 沟 绝 数 百 年 矣 ， 其 俗 不 相 习 ， 其性 不 相同 ， 虽 日下 一 诏 以 敦迫 之 ， 吾 知 其 不过 一 纸 空 文 耳 ” 。 他 又 说 ： “ 政府 若 真 欲 除 汉 满 之 界 也 ， 则 当 自 大本 大 原 之 地 行 之 ， 以 实利 实 益 示 之 ， 虽 无 通婚 ， 必 相安 焉 矣 。 不然 ， 虽 通 何益 ？ ”
清廷 以 《 苏 报 》 “ 悍 谬 横 肆 ， 为 患 不 小 ” ， 并 指出 章太炎 的 《 驳 康有为 论 革命 书 》 有 “ 载 湉 小丑 ， 未 辨 菽 麦 ” 之 语 ， 大逆不道 ， 遂 引发 震惊 中外 的 《 苏 报 》 案 。
但是 ， 康有为 对于 梁启超 的 态度 颇 不以为然 ， 他 当时 写 了 两 封 很 长 的 信 ， 专门 讨论 革命 自立 等 问题 ， 一 封 是 《 复 美洲 华侨 论 中国 只 可行 君主立宪 不 可 行 革命 书 》 ， 一 封 是 《 与 同学 诸子 梁启超 等 论 印度 亡国 由于 各 省 自立 书 》 。 这 两 封 信 以 《 南海 先生 最近 政见 书 》 为 题 发表 于 《 新民 丛 报 》 第 16 号 ， 章太炎 看到 后 ， 当即 慷慨陈词 ， 写下 了 名噪一时 的 雄 文 《 驳 康有为 论 革命 书 》 。 这 篇 文章 以 《 康有为 与 觉罗君 之 关系 》 为 题 ， 在 光绪 二十九 年 （ 1903 年 ） 六 月 二十九 日 的 《 苏报 》 上 发表 ， 巧 的 是 ， 第二 天 ， 清 政府 便 照会 上海 租界 当局 ， 以 “ 劝动 天下 造反 ” “ 大逆不道 ” 等 罪名 将 章太炎 逮捕 。 邹容 闻 之 ， 激 于 义愤 ， 亦 主动 投案 。 章太炎 的 被捕 最初 也许 不 是 由于 这 篇 文章 ， 但 这 篇 文章 在 后来 的 叙事 中 却 被 认为 是 近代史 上 震惊 中外 的 《 苏报 》 案 的 导火索 。
梁启超 游美记
章太炎 锒铛入狱 之际 ， 梁启超 正在 美国 考察 。 梁启超 对 美国 向往 已 久 ， 四 年 前 ， 美国 旧金山 的 维新会 就 曾 向 他 发出 过 召唤 ， 他 亦 欣然 前往 ， 没 想到 ， 由于 当地 的 疫情 而 滞留 于 檀香山 。 直 到 光绪 二十六 年 （ 1900 年 ） 六 月 禁令 解除 ， 他 才 获准 进入 美国 ， 却 又 因 汉口 勤王 ， 箭在弦上 ， 电促 其 立即 回国 ， 只好 报以 遗憾 。 光绪 二十九 年 （ 1903 年 ） 正月 ， 美洲 保皇 会 邀请 梁启超 游历 美洲 ， 终于 遂 了 他 的 心愿 。 正月 二十三日 他 从 日本 启程 ， 二月 初六 日 凌晨 抵达 加拿大 的 温哥华 港口 。 随行 者 有 黄慧之 、 鲍炽 二 人 。
关于 此 行 的 目的 ， 据 《 梁启超 年谱 长 编 》 介绍 ， 主要 是 三 件 大事 ： “ 第一 在 开办 美洲 各地 保皇 分会 ； 第二 在 扩大 译 书局 股份 ， 集 股 开办 商务 公司 ， 以 树立 实业 基础 ； 第三 在 筹款 发展 会 中 其他 各 事 ； 此外 并 附带 为 大同 学校 和 爱国 学社 捐款 。 ” 梁启超 在 加拿大 居留 两 月 ， 四 月 初 三 日 ， 由 温哥华 乘车 前往 纽约 ， 所 行 路线 即 著名 的 横贯 美洲 大陆 之 太平洋 铁路 。 在 此 期间 ， 他 将 《 新民 丛 报 》 交给 蒋智由 、 麦孟华 、 罗普 、 周伯勋 、 蒋方震 、 汪荣宝 等 人 打理 ， 自己 很 少 再 写 文章 ， 而 专心 于 美洲 大陆 的 考察 。 在 美国 ， 除了 在 各地 参加 保皇 会 的 活动 ， 开展 募捐 以外 ， 他 一路 走 ， 一路 看 ， 一路 谈 ， 一路 想 ， 自 东 而 西 ， 历时 半 年 有余 ， 行程 不 下 万里 ， “ 所 见 美国 政 俗 ， 其 感触 余 脑 者 甚 多 ” 。 举 其 大 端 ， 主要 有 这样 几 个 方面 ： 其一 ， 美国 的 国体 、 政体 、 社会 、 民众 自 有 其 特质 ， 这 是 美国 所以 实行 共和 联邦 制 的 社会 历史 原因 ； 其二 ， 美国 的 共和 政体 也 不 是 最 完美 的 ， 也 有 其 弊端 ； 其 三 ， 进一步 认识 到 华人 社会 的 问题 ， 不仅 离 民主 共和 很 远 ， 甚至 离 民主 立宪 也 很 远 ， 只 能 实行 君主立宪 制 ； 其 四 ， 革命 不 会 使 我们 获得 自由 ， 倒 可能 得到 专制 。 他 在 旅美 期间 时时 处处 都 拿 “ 我 民族 与 彼 民族 ” 相 比较 ， 感触 不 限于 这 四 个 方面 。 徐勤 为 其 《 新 大陆 游记 》 一 书 作序 ， 就 曾 感叹 ： “ 且 彼 以 十月 间 所 观察 所 调查 ， 乃 多 为 吾 三 年间 所 未 能 见 及 ， 人 之 度量 相 越 ， 不 亦 远 耶 ？ ” 但 所有 这些 归结 到 一点 ， 对 梁启超 来说 ， 就 是 改变 对 革命 的 认识 和 态度 。 二十 世纪 被 称为 革命 世纪 ， 中国 更 是 被 革命 打 上 了 深刻 的 烙印 ， 是 福 是 祸 都 与 革命 有关 ， 可见 这 不 是 一 个 小 问题 。
光绪 二十四 年 （ 1898 年 ） 以来 ， 尽管 梁启超 一直 在 宣扬 保皇 ， 宣扬 君主立宪 ， 并 自称 改良主义 者 ， 但 他 在 言谈 话语 及 撰写 文章 的 时候 ， 不仅 不 回避 “ 革命 ” 这个 字眼 ， 甚至 还 表现 出 对 “ 革命 ” 以及 破坏 主义 的 向往 。 直 到 踏上 美洲 大陆 ， 在 加拿大 ， 他 仍然 觉得 革命 是 必要 的 。 这 一 年 的 四 月 初 三 日 ， 他 在 写给 徐勤 的 信 中 还 说 ： “ 中国 实 舍 革命 外 无 别 法 ， 惟 今 勿 言 耳 。 ” 勿 言 是 因为 康有为 听 了 不 高兴 ， 所以 不 说 。 半 个 月 之后 他 再次 致信 徐勤 ， 仍然 表示 ： “ 长者 （ 康有为 ） 此 函责 我 各 事 ， 我 皆 敬 受 矣 。 惟 言 革 事 ， 则 至今 未 改 也 。 ” 他 不 加 掩饰 地 说 ： “ 今 每 见 新闻 ， 辄 勃勃 欲 动 ， 弟 深信 中国 之 万 不 能 不 革命 。 今 怀 此 志 ， 转 益 深 也 。 即 此 次 到 美 演说 时 ， 固 未 言 革 ， 然 与 惠伯 （ 叶惠伯 ， 又名 叶恩 ） 、 章轩 （ 刘章轩 ， 保皇党 ， 曾 与 叶恩 等 开办 振华 实业 公司 ） 谈及 ， 犹 不 能 不 主 此 义 也 。 舍 是 则 我辈 日日 在 外 劝 捐 ， 有 何 名目 耶 ？ ” 从 这里 可以 看出 ， 梁启超 所 说 的 “ 不 能 不 革命 ” ， “ 舍 革命 外 无 别 法 ” ， 既 包含 着 对 清 政府 的 失望 ， 也 包含 着 对 民众 心理 的 认知 ， 用 他 的 话 说 就 是 ， 不 讲 革命 ， 以 什么 名义 向 民众 募捐 呢 ？
狭义 的 “ 革命 ”
不过 ， 梁启超 所 理解 的 “ 革命 ” 从 一开始 就 不 是 ， 或 不 完全 是 一 个 阶级 推翻 另 一 个 阶级 ， 一 个 民族 驱逐 另 一 个 民族 的 暴力 行动 。 其实 ， 后面 这 一点 ， 恰恰 是 从 中国 传统 的 “ 革命 ” 语境 中 引申 、 发展 出来 的 。 在 古老 的 中国 ， 自 先秦 已 有 “ 汤武 革命 ” 之 说 ， 指 的 就 是 以 武力 推翻 前朝 ， 建立 新 政权 ， 恰 如 《 周易 》 所 言 ： “ 天地 革 而 四时 成 ， 汤武 革命 ， 顺乎 天 而 应 乎 人 ， 革 之 时 义 大 矣 ！ ” 这 句 话 来自 《 周易 》 革 卦 的 彖 辞 ， 它 不仅 表明 了 “ 革命 ” 的 合法性 ， 而且 指出 了 它 的 必然性 。 其后 ， 在 新 的 语境 中 ， “ 革命 ” 被 等同 于 进化 的 历史观 ， 具有 了 天然 的 正义性 和 道德 优越感 ， 二十 世纪 以来 的 激进主义 均 被 冠以 “ 革命 ” 的 名义 ， 其 道理 或 如是 焉 。 但 梁启超 所 说 的 “ 革命 ” ， 却 与 此 有 很 大 不同 。 比如 他 很 早 就 提出 了 “ 诗 界 革命 ” “ 小说 界 革命 ” 的 概念 ， 在 这里 ， “ 革命 ” 已 非 传统 语境 中 的 政治 暴力 、 天意 民心 ， 而 是 包含 着 “ 因 其 所 固有 而 损益 之 以 迁 于 善 ” 的 现代 含义 。 但 他 尚 未 明确 反对 在 传统 意义 上 使用 “ 革命 ” 一 词 ， 而 是 将 新 义 和 旧 义 纠缠 在 一起 混用 。 这 一 方面 是 他 在 学理 上 还 没有 辨析 得 更 清楚 ， 另 一 方面 ， 也 来自 现实 环境 的 刺激 。 事实上 ， 大约 到 了 光绪 二十八 年 （ 1902 年 ） ， 梁启超 旅 美 之前 ， 他 已经 意识 到 自己 所 努力 传播 的 “ 革命 ” 思想 在 现实 中 已 被 误读 ， 产生 了 适得其反 的 效果 ， 但 他 还 不 想 就此 放弃 “ 革命 ” ， 他 撰写 《 释 革 》 一 文 ， 试图 对 “ 革命 ” 的 内涵 加以 限定 ， 或 索性 改称 “ 变革 ” ， 就 是 这 种 矛盾 心理 的 反映 。 他 在 其中 写道 ： “ 中国 数 年 以前 ， 仁人志士 之 所 奔走 所 呼号 ， 则 曰 改革 而已 ； 比 年 外 患 日益 剧 ， 内 腐 日益 甚 ， 民智 程度 亦 渐 增进 ， 浸润 于 达哲 之 理想 ， 逼迫 于 世界 之 大势 ， 于是 咸 知 非 变革 不 足以 救 中国 。 其 所谓 变革 云 者 ， 即 英语 Revolution 之 义 也 。 ” 但 他 又 说 ： “ 而 倡 此 论 者 多 习于 日本 ， 以 日人 之 译 此 语 为 革命 也 ， 因 相沿 而 顺 呼 之 曰 革命 革命 。 又 见 乎 千七百八十九 年 法国 之 大 变革 ， 尝 馘 其 王 ， 刈 其 贵族 ， 流血 徧 （ 遍 ） 国内 也 ， 益 以为 所谓 Revo . 者 必 当 如 是 。 于是 ， 近今 泰西 文明 思想 上 所谓 以 仁 易暴 之 Revolution ， 与 中国 前 古 野蛮 争 阋 界 所谓 以 暴 易暴 之 革命 ， 遂 变为 同 一 之 名词 ， 深入 人人 之 脑 中 而 不 可 拔 。 然则 ， 朝 贵 之 忌 之 ， 流俗 之 骇 之 ， 仁人 君子 之 忧 之 也 亦 宜 。 ”
海外 华侨 为 保皇 会 提供 了 大量 资金 支持 ， 图 为 1907 年 华 墨 银行 公司 股票 。 华墨 银行 由 保皇 会 成员 和 美洲 华侨 集资 创办 ， 于 股票 上 亲笔 签名 的 康同照 是 康有为 堂兄 之 子 。
实际上 ， 即使 后来 梁启超 选择 了 否定 革命 的 态度 ， 他 也 仍然 回避 不 了 “ 革命 ” 这个 提法 。 光绪 三十 年 （ 1904 年 ） 他 写 了 《 中国 历史 上 革命 之 研究 》 一 文 ， 开篇 即 言 之 ： “ 近 数 年 来 中国 之 言论 ， 复杂 不 可 殚 数 ， 若 革命 论 者 ， 可谓 其 最 有力 之 一 种 也 已 矣 。 ” 在 这里 ， 他 不 再 反对 将 Revolution 译成 “ 革命 ” ， 而 是 将 “ 革命 ” 做 了 广义 和 狭义 的 区分 ， 他 说 ：
革命 之 义 有 广 狭 。 其 最 广义 ， 则 社会 上 一切 无形 有形 之 事物 所 生 之 大 变动 皆 是 也 ； 其次 广义 ， 则 政治 上 之 异动 与 此前 划 然 成 一 新 时代 者 ， 无论 以 平和 得 之 以 铁血 得 之 皆 是 也 ； 其 狭义 ， 则 专 以 兵力 向 于 中央 政府 者 是 也 。 吾 中国 数 千 年 来 ， 惟有 狭义 的 革命 ， 今 之 持 极端 革命 论 者 ， 惟 心醉 狭义 的 革命 。 故 吾 今 所 研究 ， 亦 在 此 狭义 的 革命 。
考察 美国 政体
梁启超 这 种 研究 便 开始 于 旅美 期间 。 他 在 《 新 大陆 游记 》 中 写道 ：
论 者 动 曰 ： 美国 人民 离 英 独立 而 得 自由 ， 此 知 其一 不 知 其二 也 。 谓 美国人 之 自由 以 独立 后 而 始 巩固 则 可 ， 谓 美国人 之 自由 以 独立 后 而 始 发生 则 不 可 。 世界 无 突然 发生 之 物 ， 故 使 美国人 前 此 而 无 自由 ， 断 不 能 以 一 次 之 革命 战争 而 得 此 完全 无上 之 自由 。 彼 法兰西 以 革命 求 自由 者 也 ， 乃 一 变为 暴民 专制 ， 再 变为 帝政 专制 ， 经 八十 余 年 而 犹 未 得 如 美国 之 自由 。 彼 南美 诸 国 皆 以 革命 求 自由 者 也 ， 而 六 七十 年 来 ， 未尝 有 经 四 年 无 暴动 者 ， 始终 为 蛮 酋 专制 政体 。 求 如 美国 之 自由 者 ， 更 无望 也 。 故 美国 之 获 自由 ， 其 原因 必 有 在 革命 以外 者 ， 不 可 不 察 也 。
梁启超 所 著 《 新 大陆 游记 》 中 的 留 美 女生 合影 。 照片 中 标注 了 三 位 女生 的 名字 ： 刘采兰 、 康同璧 （ 康有为 之 女 ） 、 叶美蓉 。
梁启超 曾 自 谓 ： “ 吾 自 美国 来 而 梦 俄罗斯 者 也 。 ” 为什么 会 这样 呢 ？ 梁启超 在 美国 究竟 看到 了 什么 ， 并 刺激 了 他 的 哪 根 神经 呢 ？ 他 是 四月 十六 日 到达 纽约 的 ， 在 纽约 住 了 两 个 多 月 ， 在 此 期间 ， 他 不断 往返 于 纽约 周边 的 一些 城市 ， 包括 波士顿 、 华盛顿 、 费城 等 ， 见 了 很多 人 ， 看 了 很多 地方 ， 也 讨论 了 一些 问题 。 他 注意 到 在 美 华人 地位 卑微 ， 原因 就 在于 没有 选举权 ， “ 使 我 华人 在 美 者 而 有 此 权 也 ， 今 此 下 民 ， 或 敢 侮 予 ？ ” 由此可见 ， 在 这个 实行 民主 共和 政体 的 国家 ， 选票 是 多么 的 重要 。 但 他 也 看到 了 另外 一 种 情况 ， 就 像 在 专制 国家 人们 不 敢 批评 朝廷 的 缺点 一样 ， 在 这里 ， 为了 拉 选票 ， 政治家 常常 要 媚 众 取宠 ， 迎合 选民 ， 故意 逃避 责任 ， 或 伤害 民族 、 国家 的 利益 。 他 认为 ： “ 此 亦 共和 政体 一 大 缺点 也 欤 。 ”
在 华盛顿 ， 他 拜会 了 美国 国务卿 海约翰 （ John Milton Hay ） 和 总统 卢斯福 。 他 发现 ， 除非 在 战时 ， 美国 总统 的 权力 其实 很 小 ， 没有 多少 自由 行动 的 余地 。 其 宪法 规定 ， 总统 及其 阁 臣 是 不 能 向 议会 提出 法律 案 的 ， 也 没有 列席 国会 的 权利 ， 看上去 只是 一 个 “ 行政 主管 ” 。 这 一点 和 英国 有 很 大 不同 ， 虽然 都 以 三 权 分立 为 权力 制衡 的 原则 ， 在 政治 上 实行 的 都 是 宪政 ， 但 英国 国王 却 可以 高 居于 行政 、 立法 、 司法 三 权 之上 ， 而 美国 总统 的 权力 ， 从 一开始 就 受到 严格 的 限制 。 美国人 有 一 种 根深蒂固 的 忧虑 ， 他们 总是 在 想 ， 如何 才 能 避免 从 一 个 权力 集中 的 中央 政府 中 产生 一 个 专制 暴君 的 悲剧 ？ 这 也 就 是 梁启超 在 《 新 大陆 游记 》 中 所 说 的 ： “ 美国 自 建国 以来 ， 于 专制 武断 政体 ， 深恶痛绝 ， 此等 脑 识 ， 传 数 百 年 ， 入 人 最 深 ， 其 所 最 惧 者 ， 若 克林威尔 、 拿破仑 等 人物 滥用 其 权力 ， 驯 变为 僭 主 专制 政体 也 。 ” 他们 所 采取 的 办法 之一 ， 就 是 对 权力 进行 分割 。 立法 、 行政 、 司法 三 大 权力 各自 独立 ， 已经 是 一 种 分割 ， 但 美国人 认为 还 不 够 ， 他们 在 此 基础 上 又 分割 出 各 州 、 各 市 、 各 县 ， 乃至 鸡毛 小镇 的 权力 ， 这些 地方 权力 都 是 独立 的 ， 各自为政 的 ， 官员 也 是 由 各地 选民 直接 选举 出来 的 。 所以 我们 看到 ， 美国 的 共和 政体 虽然 源自 英国 ， 却 没有 英国 对 贵族 的 依赖 ， 他们 在 自治 和 分权 方面 走 得 更 远 ， 也 更加 依赖 于 选民 的 选票 。
美国 的 这 种 政治 设计 自然 有 其 合理性 ， 梁启超 不 会 看 不 到 这 一点 ， 他 在 离开 美国 以后 撰写 了 《 政治学 大家 伯伦 知 理 之 学说 》 一 文 ， 其中 谈到 这个 问题 ， 他 说 ：
美国 之 能 变 英国 政体 而 为 今 政体 者 何 也 ？ 彼 其 未 离 母国 羁 轭 之 时 ， 而 共和 之 原质 已 早 具 也 。 当 其 初年 ， 其民 之 去 本 国 而 移 殖 于 他乡 者 ， 于 祖国 之 议院 制度 、 自治 制度 ， 固 已 久 习 熟练 ， 怀抱 政治 心 以 去 ， 及其 至 新 大陆 ， 又 不 能 复 依赖 贵族 及 本 国 官吏 之 力 ， 不得不 以 自助 及 相 济 两 主义 为 安居乐业 之 本原 。 共和 政治 之 精神 ， 实 根 于 此 。 及其 自助 相 济 之 既 久 ， 习 而 成风 ， 一旦 而 再 欲 加以 束缚 ， 其 势 自 不 乐 受 。
很 显然 ， 在 梁启超 看来 ， 美国 式 的 民主 和 自由 之所以 在 美国 行 得 通 ， 是 因为 美国 国民 素质 的 起点 很 高 ， 又 经过 长期 的 地方 自治 的 训练 ， 相沿成习 ， 不得不 如此 。 他 也 看到 ， 共和国 体 相较 其他 国体 ， 确实 具有 很 大 的 优越性 ， 主要 表现 在 五 个 方面 ：
（ 一 ） 养成 国民 之 自觉心 ， 使 人 自知 其 权利 义务 ， 且 重 名誉 也 。 （ 二 ） 使 人民 知 人道 之 可贵 ， 互相 尊重 其 人格 也 。 （ 三 ） 以 选举 良 法 ， 使 秀 俊 之 士 能 各 因 其 材 以 得 高等 之 地位 ， 而 因 以 奖励 公民 之 竞争 心 也 。 （ 四 ） 凡 有 材能 者 ， 不论 贫富 贵贱 ， 皆 得 自 致 通 显 ， 参掌 政权 ， 以 致力于 国家 也 。 （ 五 ） 利导 人生 之 善 性 ， 使 国民 知识 可以 自由 发达 ， 而 幸福 日 增 也 。
于是 ， 他 发自 内心 地 赞美 道 ：
以 故 苟 为 国民 者 ， 能 于 共和 所 不 可 缺 之 诸 德 ， 具 足 圆满 ， 则 行 此 政体 ， 实 足以 培养 爱国心 ， 奖励 民智 ， 驯 至 下等 社会 之 众 民 ， 其 政治 思想 ， 亦 日 发达 以 进 于 高尚 。 美 哉 共和 。
尽管 如此 美妙 ， 但 他 还是 觉得 ， 美国 的 共和 政体 也 不 是 十全十美 的 ， 至少 在 两 个 方面 还 有所 欠缺 ：
一 曰 贱视 下级 之 国民 也 。 同 为 公民 同 有 自由 平等 之 权利 ， 但 使 其 教育 程度 在 社会 水平线 以下 者 ， 一律 蔑视 之 ， 不 独 待 烟 剪 人 黑人 为 然 也 ， 凡 与 彼 辈 在 同等 之 位置 者 ， 莫 不 有 然 。 （ 按 ， 观 其 待 华人 可知 矣 ） 此 亦 平等 主义 万难 实行 之 征 （ 征 ） 证 也 。 二 曰 猜忌 非常 之 俊杰 也 。 凡 国民 之 门第 学识 聪明 才力 资产 挺 出于 社会 水平线 以上 者 ， 率 为 公众 所 嫉 忌 ， 而 不 得 自 效 于 政界 ， 惧 其 含有 君主 贵族 之余 质 ， 而 将 以 倾覆 国 宪 也 。 故 共和 政体 者 ， 最 适于 养 中等 之 人物 ， 齐 国民 之 程度 而 为 一 者 也 。
共和 政体 适合 当时 的 中国 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