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 胡适 少年 受学 的 经历 和 当年 靠 考据 得 高分 而 获 留学 资格 看 ， 清季 民初 整个 思想界 虽然 趋 新 ， 从 下 到 上 各 级 主持 考试 者 恐怕 都 还 相当 “ 旧 ” 。 或者 因为 中国 教师 对 西学 中 自然 科学 部分 的 掌握 终 有限 ， 评判 起来 较为 困难 ， 各 级 考试 时 国文 仍 占 举足轻重 的 地位 。 那些 年 的 北大 学生 ， 特别 是 文科 学生 ， 应 不 例外 。 这样 ， 学生 中 的 大多数 ， 很 可能 因为 自己 少年 受 学 经历 的 缘故 ， 当然 倾向 于 接近 在 国学 方面 已 获 学术 声望 的 刘师培 、 黄侃 等 人 ， 实际 是 站 在 我们 今日 所 说 的 “ 保守 ” 一边 。 这个 情形 直 到 1921年 吴虞 进 北大 教书 时 仍 未 根本 改变 。 历史 是 由 胜利者 所 “ 写 ” ， 必然 偏向 于 后来 取胜 的 “ 新派 ” 一边 。 但 我们 只要 细 查 北大 “ 新派 ” 学生 名 留 青史 者 ， 始终 也 就 是 那么 几 位 ， 就 可知 其 在 当年 确实 未必 居 多数 。 蔡元培 主持 北大 时 的 实际 情形 ， 大约 是 教授 中 趋 新 人物 多 而 学生 中 守旧 者 众 。 故 新派 教授 对 学生 不免 有 一 种 提防 的 心态 ， 陈独秀 就 颇 疑惑 《 新潮 》 中 人 如 傅斯年 这样 不久 前 还是 黄侃 高足 者 ， 是 不 是 旧 的 一边 “ 派来 作 细作 的 ” 。 [ 21 ]
有 了 北大 校园 内 这 种 “ 社会 史 的 重建 ” ， 就 容易 理解 学生 帮忙 对 胡适 的 重要 了 。 实际上 ， 立 说者 的 思想 要 能 与 各 种 范围 的 “ 社会 ” 发生 “ 里应外合 ” 的 作用 ， 从 社会 视角 看 ， 也 就 是 听众 是否 追随 和 追随者 的 多少 的 问题 。 在 北大 这样 存在 学生 地位 特殊 这 一 传统 的 学术 社区 ， 听众 的 功能 又 更 强 。 胡适 的 学生 顾颉刚 记载 当时 的 情形 说 ， 听说 要 由 胡适 来 讲 中国 哲学史 ， 许多 同学 颇 有 疑虑 ： “ 他 是 一 个 美国 新 回来 的 留学生 ， 如何 能 到 北京 大学 里 来 讲 中国 的 东西 ？ ” 顾 氏 自己 也 是 怀疑 者 中 的 一 个 。 这 是 胡适 地位 尚 高 而 两 人 关系 也 很 不错 时 所 说 。 几十 年 之后 ， 胡适 在 大陆 已 是 批判 对象 ， 顾 氏 的 说法 就 更 直截了当 。 他 明言 ， 因为 胡适 年轻 ， 那时 才 二十七 岁 ， “ 许多 同学 都 瞧 不 起 他 ” 。 [ 22 ]
顾颉刚 回忆 说 ， 在 胡适 到 北大 以前 ， 中国 哲学史 一 课 是 由 陈汉章 讲授 的 ， 他 从 伏羲 讲起 ， 一 年 下来 只 讲到 “ 洪范 ” 。 胡适 接手 以后 ， 重编 讲义 ， 以 《 诗经 》 为 材料 ， 做 时代 的 说明 ； 丢开 唐 、 虞 、 夏 、 商 ， 改 从 周宣王 以后 讲起 。 “ 这 一 改 把 我们 一 班 人 充满 着 三 皇 、 五 帝 的 脑筋 骤然 作 一 个 重大 的 打击 ， 骇 得 一 堂 中 舌 挢 而 不 能 下 。 许多 同学 都 不以为然 ， 只 因 班 中 没有 激烈 分子 ， 还 没有 闹 风潮 。 ” 顾 氏 自 谓 听 了 几 堂 课 后 ， 听出 一 个 道理 来 了 ， 就 对 同学 们 说 ， 胡适 虽然 没有 陈 先生 读书 多 ， “ 但 在 裁断 上 是 足以 自立 的 ” 。 这个 “ 裁断 ” ， 据 顾 氏 晚年 的 解释 ， 就 是 指 胡适 “ 略去 了 从 远古 到 夏 、 商 的 可疑 而 又 不胜其烦 的 一 段 ， 只 从 《 诗经 》 里 取材 ， 称 西周 为 ‘ 诗人 时代 ’ ， 有 截断 众流 的 魄力 ” 。
但是 顾颉刚 自己 虽然 早 已 出入 今 古文 经学 之 门 ， 在 同学 中 的 威信 尚 不 是 最高 ， 于是 就 去 找 同 寝室 的 傅斯年 （ 字 孟真 ） 。 傅 本 是 中国 文学 系 的 学生 ， 是 黄侃 的 高足 ， 旧学 功底 极 厚 ， 蒋廷黻 曾 说 他 句 句 话 后面 都 有 四千 年 的 历史 在 。 而 傅斯年 又 “ 最 敢 放 言 高论 ” 。 傅 本来 对 胡适 前此 比较 紧张 的 那 次 演讲 不甚 欣赏 ， 今 有 顾 的 说 项 ， 就 到 哲学 系 旁听 了 几 次 ， 终于 表示 满意 。 于是 对 同学 们 说 ： “ 这 个 人 书 虽然 读 得 不 多 ， 但 他 走 的 这 一 条 路 是 对 的 。 你们 不 能 闹 。 ” 这 才 帮助 胡适 过 了 关 。 从 傅 、 顾 说话 的 口 气 ， 可知 学生 中 旧学 第一 权威 是 傅斯年 ， 第二 权威 是 顾颉刚 ， 若 非 此 二 人 出手 相助 ， 当时 仍 可能 闹 风潮 。 后来 胡适 自己 也 说 ， 当时 许多 学生 觉得 他 对 古史 的 处理 是 “ 思想 造反 ” ， 认为 他 不 配教 这 门 课 ， 要 赶走 他 ， 结果 因 “ 在校 中 已经 是 一 个 力量 ” 的 傅斯年 出面 干预 而 作罢 。 胡适 叹 谓 ： “ 我 这个 二十几 岁 的 留学生 … … 面对 着 一 班 思想 成熟 的 学生 ， 没有 引起 风波 。 过 了 十几 年 以后 ， 才 晓得 是 孟真 暗地里 做 了 我 的 保护人 。 ” [ 23 ]
对于 开始 时 这么 一 段 不 十分 如意 的 经历 ， 胡适 仍 一如既往 ， 以 发奋 用功 来 对付 。 在 北大 学生 罗家伦 的 记忆 里 ， 成名 后 的 胡适 常 很 谦虚 地 说 ， “ 初 进 北大 做 教授 的 时候 ” ， 因为 “ 发现 许多 学生 的 学问 比 他 强 ” ， 所以 “ 常常 提心吊胆 ， 加倍 用功 ” 。 胡适 晚年 回忆 ， 也 说 他 初 回国 时 十分 用功 。 那时 胡适 下 功夫 最 大 的 ， 就 是 当时 风靡 北大 的 太炎 学说 。 毛以亨 说 ， 胡适 将 《 章 氏 丛书 》 “ 用 新式 标点 符号 ， 拿 支 笔 来 圈点 一 遍 ， 把 每 句 话 都 讲 通 了 ； 深恐 不 合 原意 ， 则 询 于 钱玄同 ， 玄同 不 懂 时 ， 则 问 太炎 先生 自己 ” 。 胡适 自己 说 ， 他 “ 工作 时 兴致 来 了 ， 不 能 到 了 钟点 放下 来 ” 。 所以 “ 夜里 总是 睡 得 很 晚 的 ” 。 江冬秀 总是 事先 剥 一 个 皮蛋 放 在 那里 ， 丈夫 “ 工作 到 肚 饿 时 ， 就 吃 一 个 皮蛋 ” 。 这样 拼命 的 结果 ， 学问 确实 不久 就 大 进 ， 但 身体 却 吃 了 亏 ， 因 用功 太 过 而 大 病 一 段 时间 。 毛以亨 说 ： “ 病愈 后 胡 先生 之 中国 学问 ， 确已 有成 ， 真 不愧 为 经 生 了 。 ” [ 24 ]
不过 ， 胡适 初 到 北大 面临 的 挑战 并 不止 来自 学生 ， 他 在 给 一 年级 讲 中国 哲学 史 时 ， 就 有 先 来 的 老师 认为 胡适 不 通 。 胡 所 发 的 讲义 名为 《 中国 哲学史 大纲 》 。 教 三 年级 中国 哲学 史 的 陈汉章 在 课堂 上 “ 拿 着 胡 的 讲义 笑 不 可 抑 ” ， 并 说 ： “ 我 说 胡适 不 通 ， 果然 不 通 。 只 看 他 的 讲义 的 名字 就 知道 他 不 通 。 哲学史 就 是 哲学 的 大纲 ， 现在 又 有 哲学史 大纲 ， 岂 不 成为 大纲 的 大纲 ？ 不 通 之 至 。 ” [ 25 ] 这里 大约 有 文人相轻 的 意思 ， 但 所 透露 的 消息 却 远 不止 此 。 因为 “ 我 说 胡适 不 通 ” 时 ， 还 只是 一厢情愿 ， 或者 确有 文人相轻 的 意思 ； 到 在 课堂 上 拿 着 证据 “ 笑 不 可 抑 ” 时 ， 已 肯定 是 真 觉得 不 通 了 。
“ 哲学 ” 这个 术语 本 非 中国 自 产 ， 而 系 从 日本人 那里 转手 来 的 西 词 的 译名 ， 早年 国人 也 有 译成 “ 智 学 ” 或 其他 什么 的 。 中国 既然 无 此 术语 ， 其实 也 并 没有 严格 意义 上 的 “ 哲学 ” 。 西方 哲学 最 讲究 而 须臾 不 可 离 的 “ 存在 （ Being ） ” ， 中国 传统 思想 中 便 无 确切 对应 的 概念 ； 即使 有意思 相近 者 ， 也 不 为 中国 思想家 所 特别 重视 到 离 不 得 的 程度 。 中国 文化 本来 自 成 体系 ， 更 完全 可以 不必 有 什么 “ 哲学 ” 。 胡适 后来 学问 日 通 ， 就 坚持 说 他 研究 的 不 是 中国 哲学史 而 是 中国 思想史 ， 未尝 不 是 据此 而 发 。 [ 26 ] 今日 自 不必 探讨 翻译 的 准确 与 否 ， 但 那时 的 国人 对 此 并 无 统一 的 认知 ， 大致 是 可以 肯定 的 。 在 胡适 之前 的 北大 ， “ 哲学史 ” 三 字 当是 一 整体 的 概念 ， 即 “ 哲学 的 大纲 ” ， 而 不 是 “ 哲学 之 历史 ” 的 意思 。 所以 先前 的 教授 才 敢 据 此 取笑 胡适 。 我们 切 不 可 将 历史 的 电影 片子 倒 着 放 ， 以为 是 那 老 先生 自己 不 通 。
在 顾颉刚 读书 时 ， 陈汉章 是 教 一 年级 中国 哲学 史 一 课 的 ， 他 从 伏羲 讲起 ， 一 年 下来 只 讲到 “ 洪范 ” 。 而 胡适 则 是 丢开 唐 、 虞 、 夏 、 商 ， 改 从 周宣王 以后 讲起 。 [ 27 ] 两 人 的 取向 的确 不同 。 对 陈 氏 而 言 ， 既然 “ 哲学史 ” 就 是 “ 哲学 的 大纲 ” ， 则 其 用 一 年 的 时间 只 讲到 《 洪范 》 正 无可厚非 。 过去 中国人 本 认为 中国 文化 精神 以 三 代 为 最高 境界 ， 当然 是 主要 讲清 三 代 就 好 。 而且 ， 陈 氏 对 西洋 名词 “ 哲学 ” 是 有 体会 的 。 历代 学人 讲 三 代 ， 无非 对 现实 有所 不满 ， 以 神游 旷 古 出 之 ， 但 也 恰好 表述 了 那些 人 对 人类 社会 的 理想 境界 ， 与 柏拉图 写 《 理想 国 》 ， 取向 略 同 。 那些 被 认为 是 三 代 之 文 的 具体 典籍 固 可是 后 出 ， 对 典籍 已 出 之后 的 古人 来说 ， 特别 是 对 民初 讲 旧学 的 人 来说 ， 其 代表 “ 中国 哲学 ” 之 主要 精神 ， 却 不 容 否认 。 陈 氏 本 非 讲 “ 历史 ” 而 是 讲 “ 大纲 ” ， 自然 注重 主要 精神 蕴蓄 所在 ， 而 不必 管 是 由 什么 人 在 什么 时候 写定 。
反复 申说 这么 多 ， 当然 不 是 要 翻 什么 案 ， 以 贬低 胡适 所 起 的 划时代 作用 。 也 不 是 说 我们 今日 哲学 系 的 中国 哲学 课 可以 取消 （ 但 文化 体系 不同 ， 随意 用 西方 哲学 概念 套 中国 思想 肯定 只 能 造成 “ 始乱终弃 ” 的 结局 ） 。 正 相反 ， 这 恰 从 另 一 个 侧面 揭示 了 胡适 所 开 的 风气 之 宽广 。 今日 我们 所 说 “ 哲学史 ” 即 “ 哲学 之 历史 ” 的 意思 ， 就 是 由 胡适 开始 肯定 下来 的 。
余英 时 师 总结 说 ： 胡适 “ 把 北大 国学 程度 最 深 而且 具有 领导 力量 的 几 个 学生 从 旧 派 教授 的 阵营 中 争取 了 过来 ， 他 在 中国 学术界 的 地位 才 坚固 地 建立 起来 了 ” 。 但 顾颉刚 、 傅斯年 二 人 的 旧学 基础 “ 不但 不 在 胡适 之下 ， 或者 竟 有 超过 他 的 地方 ” 。 胡适 究竟 凭 什么 来 争取 他们 呢 ？ 顾 氏 对 胡适 讲课 的 回忆 已 提示 了 答案 。 他 说 ： “ 胡 先生 讲 得 的确 不 差 ， 他 有 眼光 、 有 胆量 、 有 断 制 ， 确是 一 个 有 能力 的 历史 家 。 他 的 议论 处处 合于 我 的 理性 ， 都 是 我 想 说 而 不 知道 怎样 说 才 好 的 。 ” 换言之 ， 顾 、 傅 等 人 “ 虽 有 丰富 的 旧学 知识 ， 却 苦于 找 不 到 一 个 系统 可以 把 这些 知识 贯穿 起来 ， 以 表现 其 现代 的 意义 。 胡适 的 新 观点 和 新 方法 便 恰好 在 这里 发挥 了 决定性 的 转化 作用 ” 。 余 先生 进而 指出 ， 顾颉刚 这 段 话 可以 扩大 来 解释 胡适 在 五四 前后 思想 影响 的 一般 性质 。 他 在 从 文学 革命 、 整理 国故 ， 到 中西 文化 的 讨论 ， “ 大体上 都 触及 了 许多 久已 压 在 一般 人 心中 而 不 知 ‘ 怎样 说 才 好 ’ 的 问题 ” 。 结果 ， 不论 思想 上 与 胡适 接近 还是 疏远 甚而 完全 不同 ， 都 “ 不 能 不 以 他 所 提出 的 问题 为 出发点 ” 。 这 就 是 孔恩 （ Thomas Kuhn ， 也 译作 库恩 ） 所 说 的 建立 了 学术 思想 的 新 典范 。 [ 28 ]
二 截断 众流 的 新 典范
余英 时 师 借助 孔恩 的 典范 理论 ， 已 简明扼要 地 论述 了 胡适 对 清代 考证 学 这 一 典范 的 革命性 突破 ， 及其 主要 著作 《 中国 哲学史 大纲 》 所 提供 的 “ 一 整 套 关于 国故 整理 的 信仰 、 价值 和 技术 系统 ” 就 是 “ 一 个 全新 的 典范 ” 。 这 是 一 个 继往开来 的 工作 。 从 胡适 个人 的 学问 讲 ， 他 显然 是 继往 的 东西 多 ； 从 胡适 的 时代 言 ， 则 又 是 开来 的 成分 重 。 因为 在 民 初 那个 时期 ， 学术 上 继 往 部分 超过 胡适 的 比比皆是 ， 而 开来 则 实无 人 能 过 之 。 在 分析 胡适 的 学术 影响 时 ， 这 一点 一定 要 分 清楚 。 进而 言 之 ， 在 承旧 创新 配合 得 恰到好处 一 方面 ， 同 时代 尤 无人 能 过 之 。 这 也 是 必须 记住 的 。 余 先生 指出 ：
清代 考证 学 的 典范 是 通过 文字 训诂 以 明 古 圣贤 在 六经 中 所 蕴藏 的 “ 道 ” 。 这 是 他们 共同 遵奉 的 信仰 、 价值 和 技术 系统 。 在 这 一 系统 之下 ， 顾炎武 以至 戴震 的 考证 作品 则 发挥 了 具体 的 “ 示范 ” 作用 （ 狭义 的 “ 典范 ” ） 。 绝大多数 的 考证 家 都 安于 在 这个 “ 典范 ” 之内 从事 孔恩 所谓 “ 常态 的 研究 工作 ” （ normal research ） 。 他们 一 部 书 接着 一 部 书 考订 ， 一 个 问题 接着 一 个 问题 研究 ， 但是 他们 并 无意 在 概念 上 或 事实上 寻求 重大 的 新 突破 。 由于 一 个 内容 丰富 的 典范 往往 带来 无数 的 “ 难题 ” （ puzzles ） ， 需要 个别 地 解决 ， 因此 它 的 有效性 可以 维持 一 段 很 长 的 时期 ， 直 到 严重 的 危机 出现 。 所谓 危机 是 指 在 正常 的 研究 过程 中 不断 遇到 重大 的 “ 变异 ” 现象 （ anomaly ） ， 而 渐 为 原有 的 典范 所 不 能 容纳 。 对于 这 种 变异 — — 即 意外 的 新 事实 — — 研究 者 最初 尚 能 稍稍 调整 典范 以求 适应 。 但是 最后 变异 太 大 ， 已 非 调整 典范 所 能 济事 ， 那 就 到 了 新 典范 建立 的 时刻 了 。 新 典范 的 建立 便 表示 这 门 学术 发生 了 “ 革命 ” 性 的 变化 。
民国 初年 就 是 一 个 需要 建立 新 典范 的 时期 。 我们 看 胡适 讲话 文章 中 最 爱 使用 的 时代 分段 就 是 三百 年 ， 动辄 曰 “ 三百 年 来 ” 。 这 也 是 许多 时人 爱 用 的 时代 分段 。 梁启超 、 蒋维乔 、 钱穆 、 龙榆生 等 人 的 学术史 、 思想史 以及 诗词 选本 ， 也 都 动辄 冠以 “ 三百 年 ” 。 这 就 说明 ， 不管 自觉 不 自觉 ， 时人 有意 无意间 已 感到 思想 学术 的 “ 世风 ” 已 到 该 做 总结 的 时候 了 （ 很 有意思 的 对比 是 ， 讨论 政治 军事 的 则 常用 “ 近 百 年 ” “ 近 三十 年 ” 这样 的 时代 分段 ） 。 王国维 说 ， 清代 学术 一共 经历 了 “ 三 变 ” ： “ 国 初 之 学 大 ， 干 、 嘉 之 学 精 ， 道 、 咸 以 降 之 学 新 。 ” 他 又 说 ： “ 道 、 咸 以 降 之 学 乃 （ 上述 ） 二 派 之 合 而 稍 偏 至 者 ， 其 开创 者 仍 当 于 二 派 中 求 之 。 ” [ 29 ] 余英 时 师 引用 此 语 后 说 ： “ 这 一 深刻 的 观察 和 典范 说 完全 相符 。 顾炎武 是 清 学 典范 的 建立 者 ， 故 其 学 ‘ 大 ’ ， 戴震 、 钱大昕 是 这 一 典范 的 完成 者 ， 故 其 学 ‘ 精 ’ ， 道 、 咸 以 降 则 ‘ 变异 ’ 愈来愈 多 ， 典范 已 不得不 时加 调整 ， 故 其 学 ‘ 新 ’ 。 ” 简言之 ， “ 清代 三百 年 的 考证 学 到 了 ‘ 五四 ’ 前夕 恰好 碰到 了 ‘ 革命 ’ 的 关头 。 ”
晚清 学术 的 大 趋势 ， 就 是 胡适 所谓 “ ‘ 正统 ’ 的 崩坏 ， ‘ 异 军 ’ 的 复活 ” 。 这 其实 也 是 清代 学术 内在 的 发展 所 逼 出来 的 。 清初 顾炎武 等 人 既然 提倡 “ 回 向 原典 ” ， 经学 研究 上 “ 训诂 明 而后 义 理 明 ” 的 典范 就 无 可 避免 地 要 引申 到 子 学 研究 上去 。 因为 以 先秦 古籍 的 校勘 、 训诂 和 考订 而 言 ， 群 经 以后 便 是 诸子 了 。 清代 的 考证 就 是 最初 集中 在 经学 ， 旁 及 史学 ， 后来 再 发展 到 诸子 之 学 。 缪钺 先生 在 《 汪 容甫 诞生 二百 年 纪念 》 一 文 中 论 汪 中 的 话 说 ： “ 容甫 治 诸子 ， 独 能 不 囿于 传统 之 见 ， 而 与 以 新 估价 。 ” 因为 汪 中 已 见到 ， “ 自 儒者 言 之 ， 孔子 之 尊 ， 固 生民 以来 所 未有 矣 ， 自 墨子 言 之 ， 则 孔子 ， 鲁 之 大夫 也 ， 而 墨子 ， 宋 之 大夫 也 ， 其 位相 埒 ， 其 年 又 相近 ， 其 操 术 不同 ， 而 立言 务 以求 胜 ， 此 在 诸子百家 ， 莫 不 如 是 。 ” 余英 时 师 引用 这 段 话 后 指出 ， 汪中 能 从 墨子 的 观点 去 看 孔子 ， 证明 考证 学 的 内在 理路 已 逐步 逼出 一 种 “ 平等 的 眼光 ” 。 晚清 以来 章炳麟 、 梁启超 提倡 诸子 学 也 更 明显 地 表现 出 这 种 倾向 。 不过 ， 从 汪中 到 梁启超 的 “ 平等 的 眼光 ” 既然 是 逼 出来 的 ， 其 基本上 仍然 是 无意识 的 。 [ 30 ]
但是 ， 随着 考据 范围 的 逸出 儒家 经典 ， 越来越 多 的 “ 意外 发现 ” 使得 最初 的 “ 明经 见道 ” 这 一 假定 出现 了 危机 。 这 种 危机 其实 也 就 是 孔恩 所谓 “ 技术 崩溃 ” （ technical breakdown ） ： 不 符合 典范 所 期待 的 变异 现象 不断 地 出现 了 。 新 发现 的 文献 证据 不但 不 再 能 支持 原有 的 基本 假定 ， 反而 动摇 了 这个 假定 。 从 这 一 角度 看 ， 晚清 今文 学派 的 兴起 虽然 背景 很 复杂 ， 但 也 显然 是 对于 考证 学 典范 进行 一 次 重大 的 修正 。 由于 乾嘉 以后 支离破碎 的 训诂 已 不 足以 明 义理 ， 今 文学家 便 提倡 从 《 春秋 》 与 《 论语 》 直接 寻求 孔子 的 “ 微言 大义 ” 。 同理 ， 清代 考据 学 的 兴起 固然 有 为 实现 “ 经学 即 理学 ” 的 意思 ， 但 到 乾嘉 考据学 垄断 中国 学术界 时 ， 理学 早 已 退到 较 边缘 的 地位 。 也 只是 到 了 咸 同 时期 ， 理学 才 略 有 复苏 。 宋学 的 影响 虽 不 能 与 今文 经学 比 ， 但 欲 在 “ 明 义理 ” 方面 修正 专 讲 考据 的 汉学 ， 却 是 一致 的 。 早期 起来 的 今文 家 魏源 本身 又 是 理学家 ， 最 能 体现 两 方面 的 共同 。 而且 两 者 也 都 不同 程度 地 带有 “ 异 军 ” 的 意味 。
“ 异军 ” 的 复活 正 是 典范 危机 的 表征 。 但 这些 “ 异 军 ” 不但 依然 接受 考证 学 的 基本 前提 ， 而且 也 不 否定 考证 学 的 方法 。 所以 余英 时 师 说 ， 道 咸 以 降 之 学 虽然 “ 新 ” ， 他们 “ 并 没有 建立 新 的 典范 ； 他们 的 工作 基本上 仍 是 调整 旧 的 典范 。 下 及 康有为 ， 也 依然 徘徊 在 旧 典范 之下 ” 。 尽管 他 的 《 新学 伪 经 考 》 和 《 孔子 改制 考 》 的 内容 和 方法 都 已 逸出 了 经学 考证 的 典范 ， 却 仍 是 以 经学 考证 的 面貌 出现 的 。 乾嘉 以来 的 考据 虽 一直 辨 伪 疑古 ， 但 其 并 不 以 疑 为 出发点 ， 是 为 “ 明经 ” 而 怀疑 或 自然而然 地 达到 怀疑 一 步 。 而且 其 怀疑 也 是 有 限度 的 。 “ 在 基本 ‘ 典范 ’ 没有 改变 之前 ， 康有为 也 只 能 怀疑 ‘ 伪 经 ’ ， 而 不 敢 再 进一步 疑 他 所 信 的 今文 ‘ 真经 ’ 。 这 和 崔述 对 古史 的 怀疑 到 六经 而 止步 先后 如出一辙 。 ” 这 就 可以 看到 “ 典范 ” 的 限制 作用 了 。
这样 ， 1919 年 2 月 出版 的 胡适 的 《 中国 哲学史 大纲 》 卷上 之所以 能够 震动 一 世 而 建立 “ 史学 革命 ” 的 “ 典范 ” ， 就 因为 其 “ 所 提供 的 并 不 是 个别 的 观点 而 是 一 整 套 关于 国故 整理 的 信仰 、 价值 、 和 技术 系统 ” 。 这 部 书 在 中国 近代 史学 革命 上 的 历史 意义 ， 余英 时 师 已 论 之 甚 详 。 大体 说来 ， 其 在 当时 最 使 人 感到 耳目一新 之 处 即 是 蔡元培 在 “ 序 ” 中 指出 的 ： （ 1 ） 证明 的 方法 ， 包括 考订 时代 、 辨别 真伪 ， 和 揭出 各 家 方法论 的 立场 。 （ 2 ） 扼要 的 手段 ， 也 就 是 “ 截断 众流 ， 从 老子 、 孔子 讲起 ” 。 （ 3 ） 平等 的 眼光 ， 对 儒 、 墨 、 孟 、 荀 一律 以 平等 眼光 看待 。 （ 4 ） 系统 的 研究 ， 即 排比 时代 ， 以 见 思想 演进 的 脉络 。 胡适 自己 特别 重视 ， 直 到 晚年 都 还 记得 的 则 是 （ 2 ） （ 3 ） 两 点 ， 他 自己 就 认为 在 当时 中国 的 学术界 具有 革命 的 意义 。
这 几 方面 当然 都 受 了 西方 哲学史 的 影响 ， 但 同时 也 和 上述 考证 学 的 内在 发展 相 适应 。 正 如 余 先生 所 说 ： “ 胡适 的 学术 基地 自 始 即 在 中国 的 考证 学 ， 实验 主义 和 科学 方法 对于 他 的 成学 而 言 都 只有 缘助 的 作用 ， 不 是 决定性 的 因素 。 ” 的确 ， “ 如果 只有 外来 的 影响 ， 而 全 无 内在 的 根据 ， 那 便 只好 叫做 ‘ 征服 ’ ， 而 谈 不 上 ‘ 革命 ’ 了 ” 。 前面 说 过 ， 胡适 在 上海 所 受 “ 新 教育 ” 与 许多 同龄人 的 不同 之 处 ， 即 在于 他 不仅 受 梁启超 、 严复 以至 林纾 的 影响 ， 同时 也 认真 读 理学 和 诸子 这些 “ 异 军 ” 的 书 。 所以 他 最 能 领会 晚清 学术 演变 的 动态 。 由于 西方 近代 的 多元 思想 和 中国 学术 传统 在 胡适 身上 “ 里应外合 ” 的 双重 便利 ， 新 典范 的 建立 终于 在 他 的 手 中 得到 成功 。
蔡元培 在 《 中国 哲学史 大纲 》 的 “ 序 ” 中 也 说明 了 胡适 具备 的 一些 他人 很 难 齐备 的 长处 ： “ 现在 治 过 ‘ 汉学 ’ 的 人 虽 还 不少 ， 但 总是 没有 治 过 西洋 哲学史 的 。 留学 西洋 的 学生 ， 治 哲学 的 本 没有 几 人 。 这 几 人 中 ， 能 兼 治 ‘ 汉学 ’ 的 更 少 了 。 适之 先生 生于 世传 ‘ 汉学 ’ 的 绩溪 胡 氏 ， 禀 有 ‘ 汉学 ’ 的 遗传性 ； 虽 自幼 进 新式 的 学校 ， 还 能 自修 ‘ 汉学 ’ ， 至今 不 辍 ； 又 在 美国 留学 的 时候 ， 兼 治 文学 、 哲学 ， 于 西洋 哲学史 是 很 有 心得 的 。 所以 编 中国 哲学史 的 难处 ， 一 到 先生 手 里 就 比较 的 容易 多 了 。 ”
这 一 段 话 ， 在 说明 胡适 中 西学 兼 治 、 西学 又 恰 长于 哲学史 等 方面 ， 是 基本 准确 的 。 说 他 生于 世传 汉学 的 绩溪 胡 氏 ， 是 个 小 误解 。 但 蔡 “ 序 ” 特别 强调 胡适 和 汉学 之间 的 关系 ， 则 是 个 大 误解 。 不过 当时 不止 是 蔡 氏 有 此 认知 ， 自诩 为 “ 讲 新学 而 力求 汉学 根底 ” 的 吴虞 ， 在 没 与 胡适 见面 之前 就 以为 胡适 是 “ 讲 新学 而 不 昧 汉学 家风 ” 。 实际上 ， 唐德刚 先生 已 指出 ， 胡适 曾 亲口 对 他 说 ， 他 “ 绝对 不 承认 ” 人家 把 他 列入 “ 古文 家 ” 一 类 。 为什么 胡适 本 不 喜欢 汉学 ， 而 人 皆 以为 他 是 汉学家 ？ 这 可能 是 因为 前述 胡适 到 北大 后 曾 努力 攻读 太炎 著作 ， 且 由于 钱玄同 和 大量 北大 同人 的 缘故 ， 不 能 不 对 太炎 表示 相当 的 敬意 。 他 在 《 中国 哲学史 大纲 》 的 “ 再版 自序 ” 中 说 ： “ 对于 近人 ， 我 最 感谢 章太炎 先生 。 ” 北大 的 同事 里 ， 则 说 钱玄同 、 朱希祖 都 给 了 很多 帮助 。 两 人 也 都 是 太炎 弟子 。 [ 31 ] 而且 ， 胡适 一生 在 学术 上 所 为 ， 基本上 是 清 儒 中 汉学 一派 所 为 的 考据 ， 而 当时 一般 人 的 认知 ， 做 考据 便 等于 汉学家 了 。 这 恰 是 时人 对 胡适 的 新 考据 认识 不足 的 表征 。 在 胡适 看来 ， 他 做 考据 用 的 是 “ 科学 方法 ” ， 非 古文 家 所 能 梦见 。 而 胡适 对 汉学家 的 看不上眼 ， 也 不 排除 其 潜意识 中 有点 宋学 的 影子 在 起 作用 。
胡适 的 少年 教育 基本 是 以 宋 儒 的 观念 为 依归 的 。 1910 年 ， 在 准备 出国 考试 时 ， 胡适 得 其 二哥 的 朋友 杨景苏 指点 ， 开始 接触 汉代 的 治学 方法 ， 并 购置 《 十三 经 注疏 》 带到 美国 细读 。 但 在 读 了 汉 儒 的 《 诗经 》 注疏 后 ， 他 觉得 仍 是 他 幼年 所 读 的 宋儒 朱熹 的 注 “ 比较 近 情 入 理 ” 。 所以 ， 余英 时 师 注意 到 ， 胡适 早年 对 汉学 大家 章太炎 的 学术 ， “ 曾 列为 主要 的 批评 对象 ” 。 1914 年 9 月 ， 胡适 游 波士顿 ， 读到 章太炎 的 《 诸子 学 略 说 》 ， 觉 其中 “ 多 谬 妄 臆 说 ， 不 似 经 师 之 语 ” ， 颇 怪 之 。 则 此时 尚 以 经师 视 章 而 怪 其 不 似 经师 。 其 隐含 的 认知 是 经 师 应 没有 太 多 “ 谬 妄 臆 说 ” 。 可知 他 虽 不 喜欢 汉学 ， 心下 对 汉学家 也 还 重视 ， 但 这 种 观念 似乎 未 能 到达 意识 的 层面 。 1916 年初 ， 他 又 写有 《 读 章太炎 〈 驳 中国 用 万国 新 语 说 〉 后 》 ， 说 太炎 此 论 “ 可谓 无的放矢 ” 。 [ 32 ] 其余 几 篇 早年 考据 文章 ， 也 多 有 非议 太炎 处 。 其中 《 诸子 不 出于 王官 论 》 成 于 1917 年 4 月 ， 离 他 动身 回国 不过 两 个 多 月 。 这 篇 文笔 是 专 为 驳 章炳麟 而 做 的 。 余 先生 以为 ， 这 是 胡适 “ 向 国学界 最高 权威 正面 挑战 的 第一 声 ” 。 就 其 对 上层 文化 的 冲击 而 言 ， 此 文 的 重要性 “ 决 不 在 使 他 ‘ 暴 得 大名 ’ 的 《 文学 改良 刍议 》 之下 ” 。 可以 看出 ， 胡适 对 汉学 是 批判 多于 亲近 的 。
但 胡适 虽然 偏爱 宋学 ， 却 并 无 真正 宋学家 那样 强烈 的 门户 观念 。 他 在 出入 汉学 与 宋学 ， 见 其 差异 明显 之后 ， 用 一 句 老 话 说 ， 实际上 也 就 走上 了 “ 调和 汉 宋 ” 之 路 。 胡适 喜欢 宋 学 ， 是 因为 其 “ 偏重 于 哲学性 诠释 ” 。 基于 同样 的 缘故 ， 胡适 在 今 古文 经学 中 也 是 站 在 今文 家 一边 。 他 认为 古文 家 “ 太 注重 功力 ， 而 忽略 了 理解 。 他们 在 细枝末节 上 用功 甚 勤 ， 而 对 整个 传统 学术 的 趋势 缺乏 了解 ” 。 1921 年 5 月 吴虞 到 北大 ， 与 胡适 谈 ， 胡 对 吴 说 ： “ 今 文 家 已 推倒 之 古文 家 ， 而 逖 先 ［ 朱 希 祖 字 ］ 犹 信 之 ， 如何 要得 。 ” [ 33 ] 胡适 本 视 “ 古文 ” 为 已 倒 ， 自然 不 会 亲近 之 。 而今 文 经学 讲究 “ 微言 大义 ” ， 即 讲究 理解 ， 与 宋儒 “ 偏重 于 哲学性 诠释 ” 是 相近 的 。 另 一 方面 ， 胡适 也 认为 ， 近 三百 年 以 考据 为 表征 的 中国 学术 ， 特别 是 其 批判 的 精神 ， 恰是 源自 北宋 时期 。 因为 宋 学 之所以 能 独立 成 一 学 ， 就 在 其 对 更 早 的 汉学 的 怀疑 和 批判 。 这 是 有 心得 的 见解 。 因为 考据 的 前提 正 是 怀疑 ； 清代 的 汉学家 虽然 对 汉 儒 是 信 多于 疑 ， 但 却 是 在 对 宋儒 大 疑 的 前提 下 信 汉 儒 的 。 胡适 既然 在 宋儒 中 看到 的 是 疑 的 一面 ， 其 融合 汉 宋 就 比较 容易 了 。
胡适 早年 那 几 篇 关于 文字 的 考据 文章 ， 就 是 调和 汉 宋 的 产物 。 其 所 用 的 方法 ， 他 自己 以为 也 颇 受益于 马建忠 的 《 马 氏 文 通 》 和 西方 实证 史学 。 所以 ， 胡适 一生 在 学术 上 所 为 ， 基本上 是 清 儒 中 汉学 一派 所 做 的 考据 ， 但 胡适 喜欢 的 却 是 宋儒 中 较 近 人情 并 能 做 哲学性 诠释 的 朱熹 ， 他 不得不 在 二者 间 有所 “ 调和 ” ， 然 其 贡献 又 远 不止 于 “ 调和 ” 汉 宋 。 他 不仅 能 在 具体 方面 掌握 借鉴 价值 已经 “ 估定 ” 的 西方 治学 方法 ， 同时 对 汉学 、 宋学 和 《 马 氏 文 通 》 都 不止 是 中国 传统 治学 所谓 的 “ 有所 法 而后 能 ” ， 而 几乎 是 一开始 就 “ 有所 变 而后 大 ” 了 。 这 是 胡适 一生 治学 的 长处 ， 也 是 他 的 短处 。 孔恩 在 论述 科学 典范 的 转移 时 ， 曾 说到 专业 训练 不 深 的 新 入门 者 有时 往往 容易 起到 “ 开来 ” 的 作用 ， 正 因 其 训练 不 深 而 约束 较 少 也 。 [ 34 ] 这 就 很 适合 胡适 的 情形 。
胡适 从 小 所 受 的 “ 国学 ” 训练 ， 虽然 比 上海 新 学堂 的 同辈 人 要 多 ， 但 终 不 系统 ， 在 一些 基本 训练 上 不免 有所 不足 。 这 也 是 他 不 能 认同 “ 太 注重 功力 ” 的 汉学 的 一 个 重要 因素 。 正 因为 如此 ， 他 才 敢于 一开始 就 往 求 变 的 路子 上 走 。 讲 文字 音韵 训诂 的 小学 本 非 胡适 所 长 ， 在 其 开始 努力 “ 调和 ” 汉 宋 时 ， 连 清儒 的 主要 小学 著作 都 基本 没有 接触 过 ； 但 他 早年 的 几 篇 论文 ， 恰 都 是 在 小学 的 范围 之内 。 他 自己 也 说 ， 1914 年 以前 治学 颇 靠 “ 大胆 臆测 ” 。 胡适 因 一开始 就 求 变 ， 没有 经过 “ 有所 法 而后 能 ” 的 阶段 ， 许多 基本 功夫 有所 欠缺 。 他 到 北大 后 虽然 努力 恶补 ， 更 一生 以 “ 小心 求证 ” 和 朱熹 所 教 做官 的 “ 勤谨 和缓 ” 四 字 诀补 之 ， 但 遇到 关节 处 ， 仍 有 打 不 通 之 时 。 这 大约 就 是 他 后来 不得不 时常 转换 治学 方向 的 一 个 原因 了 。
胡适 既然 搞 考据 ， 小学 又 是 弱项 ， 所以 在 这 方面 指责 胡适 的 人 最多 ， 很 可能 蔡元培 强调 胡适 与 汉学 的 关系 ， 有意 无意中 是 虑 及 此 点 的 。 后来 冯友兰 的 《 中国 哲学史 》 出来 ， 陈寅恪 、 金岳霖 等 都 借 写 审查 报告 之 机 ， 或 明 或 暗 地 指出 胡适 的 中西学 都 大 有 问题 。 特别 是 金岳霖 所 说 的 “ 西洋 哲学 与 名学 ， 又 非 胡 先生 之 所 长 ” 一 句 ， 最多 为 人 引用 。 如果说 金 或 有 门户之见 ， 胡 的 朋友 和 安徽 同乡 刘文典 就 曾 对 唐德刚 先生 说 ， 胡适 什么 都 好 ， “ 就 是 不 大 懂 文学 ” 。 [ 35 ]
这 几 位 专家 是 有 资格 说 这样 的 话 的 ， 其 见解 应该 说 都 不 无 根据 。 但 正 如 毛以亨 所 说 ： “ 胡 先生 所 治 ， 通学 也 。 通学 者 总 要 受 专家 批评 的 ， 又 岂止 不 懂 小学 一 端 ［ 以及 其他 各 端 ］ ？ 然 其 广度 与 有裨 人生 日用 之 处 ， 殊 非 专家 们 所 可 望其项背 。 ” [ 36 ] 胡适 的 学问 是 不 一定 很 深 ， 若 说 每 一 门 具体 的 学问 ， 胡适 的 贡献 也 未必 很 大 ， 在 特定 的 专业 领域 里 恐怕 都 有 超过 他 的 同 时代 人 。 但 其 学术 兼容 的 广大 ， 确 远 非 时辈 所 能 比拟 。 有 其 宽度 而 兼有 其 深度 的 ， 恐怕 就 更 难 找到 。 而 复 有 其 胆量 和 际遇 的 ， 近代 以来 实无 其 人 。 根据 孔恩 上述 的 观点 ， 胆大 与 学问 的 不 深 ， 恰 有 直接 的 关联 。
胡适 的 胆大 和 敢于 怀疑 ， 正 是 他 另 一点 与 人大 不同 之 处 。 他 的 疑古 意识 及 要 翻案 、 要 革命 的 主动性 都 非常 之 强 。 早 在 1908 年 ， 他 写 的 诗 中 就 有 “ 从来 桀 纣 多 材 武 ， 未必 武 汤 皆 圣贤 ” 这样 的 句子 ， 已 颇 有 疑 古 之 意 。 但 此时 只是 “ 恨 无 仲马 为 称冤 ” ， 到 1916 年 9 月 修改 此诗 时 ， 即 将 最后 一 句 改为 “ 哪 得 中国生 仲马 ， 一 笔 翻案 三千 年 ” ， 从 怀疑 到 翻案 之 路 已 基本 走通 了 。 [ 37 ] 胡适 以后 一生 为 学 ， 都 以 翻案 为主 ， 如 给 王莽 翻案 、 给 神 会 和尚 翻案 等等 ， 不一而足 。 因为 翻案 的 结果 就 是 重写 或 改写 历史 ， 这 正 是 胡适 一直 想 做 也 一直 在 做 的 。
他 晚年 自称 ， 以 “ 重新 估定 一切 价值 ” 方式 来 “ 整理 国故 ” ， “ 就 是 把 千 百 年 来 一向 被 人 轻视 的 东西 ， 在 学术 研究 上 恢复 它们 应 有 的 地位 ” （ 此时 已 放弃 传教士 的 自 定位 了 ） 。 这 接近 于 哥白尼 以 日心说 取代 地心说 这 一 思想 革命 在 西方 的 意义 。 “ 在 中国 文化史 上 我们 真 也 是 企图 搞出 个 具体而微 的 哥白尼 革命 来 。 ” 胡适 又 说 ， 他 不 分 经学 和 子 学 ， 把 各 家 思想 ， 一视同仁 ， 把 墨子 与 孔子 并列 ， 这 在 1919 年 的 中国 学术界 “ 便 是 一 项 小 小 的 革命 ” 。 他 还 指出 ， 他 主编 北大 的 《 国学 季刊 》 ， 用 横 排 及 新式 标点 ， 这 又 “ 是 个 小 小 的 革命 了 ” 。 [ 38 ] 处处 在 革命 ， 可知 其 主动 要 想 “ 革命 ” 的 意识 的确 很 强 。 胡适 的 怀疑 、 翻案 、 “ 截断 众流 ” 及 以 平等 眼光 对待 经学 和 子 学 等 之所以 为 “ 革命 ” ， 就 在于 他 和 以前 学者 的 一 个 根本 区别 ： 他 不但 在 做 ， 而且 是 有 意识 地 主动 为 之 。
所以 余英时 师 指出 ， 胡适 的 基本 贡献 是 “ 一 种 综合性 的 创造 ” 。 他 能 在 国故 研究 上 建立 新 典范 、 开辟 新 风气 ， 正 因为 “ 他 的 旧学 和 新知 配合 运用 得 恰到好处 ” 。 若 只 及 一 面 ， 则 不但 旧学 方面 超过 胡适 的 人 不少 ， 就 是 西学 ， 当时 一些 留学生 也 实在 他 之上 。 但 这些 人 所知 虽 深 ， 却 很 少 能 以 浅显 出 之 ， 其 实际 的 影响 ， 只 在 很 窄 的 范围 内 。 胡适 对 西学 的 态度 可以 说 是 “ 弱 水 三千 ， 我 只 取 一 瓢 饮 ” 。 他 服膺 杜威 的 实验 主义 就 主要 是 在 方法论 的 层面 。 余 先生 说 ， 正 因为 胡适 没有 深入 西学 ， “ 他 才 没有 灭顶 在 西学 的 大海 之中 ” 。 这 是 见 道 之 解 。
胡适 在 写 《 四十 自述 》 时 ， 即 已 认为 他 比 许多 人 高明 处 正在 跳出 了 西学 “ 新 名词 ” 的 框框 。 今日 海内外 学者 对 西学 也 有 只 取 一 瓢 饮 且 所知 颇 深 者 ， 但 仍 跳 不 出 西方 “ 新 名词 ” 的 框框 ， 离 了 这些 新 名词 便 无以 言 学问 。 更 多 的 人 是 迷失 在 五花八门 的 西方 理论 之中 而 不 能 自拔 。 实际上 ， 对 西学 要 能 入 能 出 、 有 取 有 舍 ， 必须 中学 有 相当 的 根基 。 若 无 此 根基 ， 则 “ 取 一 瓢 饮 ” 也好 ， 一 头 栽 进去 想 在 “ 游泳 中 学会 游泳 ” 也好 ， 多半 都 只 会 达到 一 个 “ 邯郸 学步 ， 反 失 其 故 ” 的 结局 。
胡适 的 《 中国 哲学 史 大纲 》 既然 是 一 部 建立 典范 的 开 风气 之 作 ， 当然 同时 又 具有 “ 示范 ” 的 作用 。 这 个 新 典范约 略 有 广 狭 二 义 。 广义 者 涉及 了 全 套 的 信仰 、 价值 和 技术 的 改变 ； 狭义 者 即 余英时 师 说 的 “ 开启 了 新 的 治学 门径 ” ， 对 具体 的 学术 研究 起 了 “ 示范 ” 的 作用 。 举 其 小 者 ， 胡适 所 开 的 风气 ， 就 包括 写作 的 格式 。 冯友兰 说 ， 传统 的 表达 方式 ， 论 者 无论 有 无 己意 ， 都 是 以 注 经 的 形式 出 之 。 即 把 经典 的 原文 作为 正文 用 大 字 顶格 写 下来 ， 作者 的 意思 则 以 小 字 书 之 。 胡适 反 其 道 而 行 之 。 “ 把 自己 的 话 作为 正文 ， 用 大 字 顶 格 写 下来 ， 而 把 引用 古人 的 话 ， 用 小字 低 一 格 写 下来 。 ” 冯 氏 以为 这 是 “ 五四 时代 的 革命 精神 在 无意中 的 流露 ” ， 但 显然 也 是 一 种 “ 示范 ” 。 同样 ， 老 学者 孟森 的 《 清代 史 》 要 出版 ， 其 “ 文章 的 行款 、 标点 ” ， 都 要 找 胡适 为 他 整理 。 因为 他 “ 原来 的 稿子 完全 是 旧式 的 格式 ” ， 就 是 “ 印 出来 也 不 好看 的 ” 。 [ 39 ] 这 就 是 许多 老 先生 要 对 胡适 让 几 分 的 一 个 原因 了 。 这里 所谓 “ 不 好看 ” ， 也 就 是 “ 好看 ” 的 标准 已 变 之后 才 能 这么 说 。 老 先生 要 想 不 完全 被 时代 忘掉 ， 用 这 一 两 年 流行 的 话 说 ， 就 必须 多少 进行 一些 新 的 “ 包装 ” 。
广而 言之 ， 余英时 师 注意 到 ， 即使 非常 不 赞成 胡适 思想 的 熊十力 ， 在 客观上 也 不 能 不 承认 胡适 当年 开 风气 的 功绩 。 熊 氏 说 ： “ 在 五四 运动 前后 ， 适之 先生 提倡 科学 方法 ， 此 甚 紧要 。 又陵 先生 虽 首 译名 学 ， 而 其 文字 未 能 普遍 。 适之 锐意 宣扬 ， 而后 青年 皆 知 注重 逻辑 。 视 清末 民 初 ， 文章 之 习 ， 显然 大 变 。 ” 照 这样 看 ， 胡适 的 作用 还 不止 是 开 了 风气 ， 有些 老 一 辈 学者 如 严复 的 思想 也 因 胡适 而 广为 传播 。 而且 沾光 的 还 不止 严复 ， 毛以亨 就 曾 对 章太炎 说 ： “ 你 的 学问 ， 当 以 胡 先生 为 惟一 传人 。 你 的 话 只有 他 能 完全 懂得 而 加以 消化 ， 并 予以 通俗化 。 ” [ 40 ] 的确 ， 严 、 章 二 氏 行文 都 是 刻意 古雅 的 ， 胡适 因 不 怕 别人 笑 他 文字 浅 ， 影响 反而 广远 。
胡适 的 广泛 影响 之一 ， 就 是 使 中国人 以 “ 文化 ” 的 概念 取代 了 “ 学 ” 的 概念 。 近代 中国人 虽然 已 有 文化 竞争 的 观念 ， 但 却 以 前面 说到 的 “ 学 战 ” 术语 出 之 。 到 “ 中 体 西 用 ” 的 局面 被 打破 ， 如 余英时 师 指出 的 ， “ 中学 ” 和 “ 西学 ” 这样 的 旧 名词 就 为 “ 中国 文化 ” 和 “ 西方 文化 ” 之类 的 新 概念 所 取代 。 所以 孙中山 在 1920 年初 的 《 致 海外 同志 书 》 中 ， 就 把 文学 革命 、 新 思潮 、 思想 革命 等 统称 为 新 文化 运动 。 如前所述 ， “ 西学 ” 的 观念 含义 已 极 广 ， 各 人 心目 中 的 “ 西学 ” 并 不 见 得 就 一致 。 而 “ 中学 ” 本 是 先 有 了 “ 西学 ” 而后 产生 出来 的 对应 概念 ， 正 如 后来人 所 说 的 “ 国学 ” 和 “ 汉学 ” ， 同样 是 含义 广泛 而 各 人 所 见 可 相去甚远 的 一 个 词 （ 今日 有 治 “ 国学 ” 且 刊出 专著 者 ， 其 所谓 的 “ 国学 ” 恐怕 以前 的 “ 国学 家 ” 便 有些 不 敢 认同 ） 。 但 此时 的 中西 “ 文化 ” 所 包容 者 ， 又 比 以前 的 西学 中学 更 宽广 ， 已 略 近于 后来 人类学 意义 上 的 文化 了 。
术语 的 转换 正 提示 着 思想界 典范 的 转移 。 冯友兰 回忆 说 ， 梁漱溟 在 1920 年 做 了 一 个 《 东西 文化 及其 哲学 》 的 讲演 ， 在 当时 引起 了 广泛 的 兴趣 ， 因为 “ 他 所 讲 的 问题 ， 是 当时 一 部分 人 的 心中 的 问题 ， 也 可以 说 是 当时 一般 人 心中 的 问题 ” 。 梁 本 是 少 不 读 诗书 的 ， 所以 趋时 较 快 ； 其 学说 很 可能 也 主要 以 能 趋时 而 行于 世 。 因为 梁 氏 学问 ， 以 自身 的 真体味 见长 ， 本 不 是 容易 造成 轰动 者 ； 可知 其 学说 的 风行 ， 多半 是 因为 能 得 风气 之 先 ； 其 所 借重 的 ， 正 是 思想界 典范 转移 的 东风 。 不过 ， 思想界 虽然 有 了 从 “ 中西 学 ” 到 “ 中西 文化 ” 的 典范 转移 ， 前者 的 不确定性 似乎 也 遗传 给 了 后者 。 连 北京 大学 的 教授 ， 对 什么 是 “ 中国 文化 ” 仍 不 能 有 一 个 肯定 的 诠释 ， 遑论 一般 人 。 [ 41 ] 这 大约 也 是 梁 氏 学说 “ 引起 了 广泛 的 兴趣 ” 的 一 个 因素 。
实际上 ， 胡适 的 哲学史 所 起 的 开 风气 作用 还 不止 在 中国 ， 罗素 就 认为 胡适 那 本 英文 的 《 先秦 名 学史 》 在 西方 汉 学界 也 起 着 典范 转移 的 作用 。 蔡元培 指出 的 胡适 所 具备 的 许多 人 没有 的 长处 ， 也 基本 适用 于 西方 的 汉学界 。 罗素 指出 ， 西方 几乎 没有 一 身 兼 汉学家 和 哲学家 的 人 。 以前 西方人 读到 的 中国 “ 哲学 ” 著作 ， 都 是 由 基本 不 懂 哲学 的 人 翻译 的 ， 译者 对 中文 原著 的 理解 ， 本身 就 有 问题 。 而 真 懂 哲学 的 西人 ， 又 读 不 懂 中文 。 简言之 ， 西方 的 哲学界 与 中国 的 “ 哲学 ” 一直 是 隔膜 的 。 胡适 是 第一 个 受 过 系统 西方 哲学 熏陶 而 又 能 读懂 中国 古代 典籍 之 人 ， 且 能 以 像 美国 教授 一样 的 良好 英文 （ 这 在 看 不 起 美国人 的 罗素 是 褒 中 略 带 贬义 的 ） 表达 出来 。 就 西方 的 哲学 界 与 中国 “ 哲学 ” 的 沟通 言 ， 胡适 的 书 所 起 的 作用 可以 说 是 史无前例 、 独一无二 的 。 [ 42 ] 这个 划时代 的 作用 ， 要 到 冯友兰 的 英文 本 《 中国 哲学史 》 出来 之后 ， 才 顿 减 其 开拓 意义 ， 这 就 是 后话 了 。
吴稚晖 曾 说 ， 胡适 的 《 中国 哲学史 大纲 》 所 发生 的 “ 流弊 ” ， 就 是 “ 引出 了 梁漱溟 的 文化 哲学 及 梁启超 的 学术 讲演 ” 。 [ 43 ] 这 虽然 是 吴 氏 的 门户之见 ， 但 也 从 反面 论证 了 胡适 开 风气 的 影响 有 多 广泛 。 余英 时 师 说 ， 胡适 的 方法论 “ 对于 当时 从 旧学 出身 的 人 是 非常 具有 说服力 和 吸引力 的 。 有 说服力 ， 因为 这 正 是 他们 所 最 熟悉 的 东西 ； 有 吸引力 ， 则 因为 其中 又 涵 有 新 的 成分 ， 比 传统 的 考据 提高 了 一 级 ， 成为 所谓 ‘ 科学 方法 ’ 了 ” 。 特别 是 胡适 运用 西方 的 逻辑 知识 来 解释 《 墨子 》 ， 尤为 当时 人 所 推重 。 吴稚晖 并 不 是 无的放矢 。 梁启超 治 诸子 学 虽 远 在 胡适 之前 ， 并且 特别 在 “ 墨 学 ” 上 对 胡适 有 启蒙 之 功 ， 但 这时 他 恰好 脱离 政治 重新 回到 学术 领域 ， 其 《 先秦 政治 思想 史 》 和 《 墨 经 校 释 》 就 是 受到 胡适 的 影响 ， 在 胡适 的 《 中国 哲学史 大纲 》 和 《 墨 辨 新 诂 》 的 刺激 之下 而 写成 的 。
胡适 的 《 中国 哲学史 大纲 》 ， 就 像 所有 的 新 典范 一样 ， 在 “ 开启 新 的 治学 门径 ” 的 同时 ， 也 “ 留下 了 许多 待 解决 的 新 问题 ” 。 解决 这些 问题 就 是 又 进入 常态 研究 了 。 不过 ， 如果 我们 暂时 离开 典范 理论 ， 则 胡适 所 开 风气 也 不 是 全 无 “ 流弊 ” ， 有的 新 问题 其实 也 就 在 其 开启 的 治学 门径 之中 。 胡适 在 1932 年 与 人 讨论 历史 研究 时 说 ： “ 凡 先 存 一 个 门户 成见 去 看 历史 的 人 ， 都 不 肯 实事求是 ， 都 要 寻求 事实 来 证明 他 的 成见 。 ” 但 他 和 其他 新 文化人 在 整理 国故 时 ， 恰 不 够 虚心 （ 这里 是 用 其 本义 ） ， 有 先 入 之 见 。 胡适 还 没 动手 整理 国故 ， 已 先 认定 “ 古代 的 学术 思想 向来 没有 条理 ， 没有 头绪 ， 没有 系统 ， 故 第一 步 是 条理 系统 的 整理 ” 。 这个 结论 ， 即使 是 正确 的 ， 也 应 在 整理 之后 得出 ， 而 不 应 是 作为 预设 。 胡适 自己 考据 的 一 大 缺点 ， 就 在 进化论 观念 太 强 。 如 在 留学 时 批驳 《 说文 》 ， 每 以 “ 初民 不 能 作 此 种 哲学 语 也 ” “ 初民 不 能 有 此 种 思想 也 ” 论证 之 。 但 胡 又 何以 知 初民 能 有 何 种 思想 观念 呢 ？ 这 只是 需要 证明 的 “ 大胆 假设 ” ， 尚 不 能 作为 论证 的 依据 。 [ 44 ]
后来 胡适 驳 太炎 的 诸子 出于 王 官 论 ， 也 爱 说 “ 岂 清庙 小官 所能 产生 ” ， “ 非 司徒 之 官 所能 梦见 ” 等 ， 虽 偶 有 说 对 的 ， 然 实 多 是 待证 的 先 入 之 见 。 所以 柳诒征 说 胡适 的 史论 ， “ 诬 古 而 武断 ” ， 又 “ 强词夺理 ” ， [ 45 ] 也 不 是 没有 道理 。 不过 ， 胡适 既然 是 以 “ 但 开 风气 不 为 师 ” 自我标榜 的 ， 当然 也 不 能 在 每 一 点 上 都 毫 无 漏洞 。 柳 氏 所 说 的 “ 诬 古 而 武断 ” ， 在 胡适 那里 或 正 是 出 新意 而 大刀阔斧 而已 。 1922 年初 ， 胡适 做完 《 章实斋 年谱 》 ， 自叹 为 此 “ 费 了 半 年 的 闲空 功夫 ” ， 感到 “ 作 学史 真 不 容易 ！ 若 我 对于 人人 都 要 用 这样 一 番 工夫 ， 我 的 《 哲学史 》 真 没有 付印 的 日子 了 ！ 我 现在 只 希望 开山辟地 ， 大刀阔斧 的 砍去 ， 让 后来 的 能者 来 做 细致 的 工夫 ” 。 [ 46 ] 是 知 胡适 着意 所在 ， 主要 还是 开辟 的 一 面 。
无论如何 ， 如果说 胡适 在 北大 的 讲课 已 树立 起 他 的 学术 地位 ， 1919 年 《 中国 哲学史 大纲 》 的 出版 则 使 他 在 上层 文化 方面 的 影响 很 快 从 北大 传布 到 全国 。 1920 年 梁启超 综 论 清末 的 考证 学说 ： “ 绩溪 诸 胡 之后 有 胡适 者 ， 亦 用 清 儒 方法 治学 ， 有 正统派 遗风 。 ” 胡适 的 《 中国 哲学史 大纲 》 出版 不过 一 年 ， 已 被 认为 是 在 考证 学 的 “ 正统 ” 之内 了 。 清 儒 之 正统 也 就 是 汉学 ， 这里 当然 又 有 误解 ； 且 梁 氏 自己 在 当时 是否 够 正统 或 够 资格 评定 正统 ， 恐怕 也 要 打 个 问号 ， 但 这 究竟 是 一 个 重要 的 承认 。 胡适 在 中国 学术界 的 地位 已 相对 稳固 了 。
有意思 的 是 ， 胡适 自己 是 同时 看重 他 “ 截断 众流 ” 和 “ 平等 的 眼光 ” 两 点 贡献 ， 而 北大 学生 当初 差点 闹事 则 只 看重 其 “ 截断 众流 ” 一点 。 这 或者 因为 北大 是 太炎派 古文 经学 的 大本营 ， 太炎 自己 颇 长于 诸子 学 ， 故 对 他们 来说 “ 平等 的 眼光 ” 是 比较 自然 的 发展 。 但 “ 截断 众流 ” 则 只有 今文 家 或 能 接受 ， 古文 家 及 不 熟悉 今文 学派 著作 的 ， 都 可能 要 认为 是 “ 绞杀 ” 中国 思想 。 不过 ， 对 胡适 个人 来说 ， 他 以前 对 今文 学派 的 著作 似乎 也 不 很 熟悉 。 他 的 “ 截断 众流 ” ， 以 《 诗经 》 为 有 据 可 依 的 古史 的 依 归 ， 还 真 是 他 在 美国 读书 时 所得 ， 是 以 自我 创造 为主 的 。 而且 ， 胡适 后来 自己 也 一再 强调 杜威 思想 对 他 从 《 尝试 集 》 到 《 中国 哲学史 大纲 》 的 全面 影响 。 那么 ， 杜威 思想 到底 又 在 多 大 程度 上 影响 了 胡适 呢 ？
三 思想 与 方法
胡适 在 晚年 做 《 口述 自传 》 时 自我 总结 说 ： “ 我 治 中国 思想 与 中国 历史 的 各 种 著作 ， 都 是 围绕 着 ‘ 方法 ’ 这 一 观念 打转 的 。 ‘ 方法 ’ 实在 主宰 了 我 四十多 年 来 所有 的 著作 。 从 基本上 说 ， 我 这 一点 实在 得益于 杜威 的 影响 。 ” [ 47 ] 1936 年 ， 胡适 在 为 他 的 留学 日记 出版 所 写 的 “ 自序 ” 中 说 ， 在 1915 年 发愤 尽 读 杜威 先生 的 著作 后 ， “ 实验 主义 成 了 我 的 生活 和 思想 的 一 个 向导 ， 成 了 我 自己 的 哲学 基础 。 ” 类似 的 话 胡适 在 其中 英文 著作 中 曾 反复 说 过 多 次 ， 是 不 容 不 信 的 。 但 不少 人 觉得 胡适 此 言 总 不 那么 能 尽信 。 常见 的 有 两 种 观点 ， 一 种 是 认为 胡适 根本 不 懂 杜威 ， 所以 也 就 不 可能 是 杜威 的 信徒 。 另 一 种 认为 杜威 对 胡适 的 影响 是 非常 重要 的 ， 但 胡适 治学 的 凭借 主要 还是 中国 的 传统 方法 考据 学 。
胡适 自己 举出 具体 的 例子 来 说明 杜威 影响 的 不 很多 ， 首先 他 就 未 能 说服 为 他 做 《 自传 》 记录 的 唐德刚 先生 。 他 的 留学 日记 中 极 少 提到 杜威 ， 更 少 提到 杜威 的 哲学 。 据 他 自己 说 ， 这 一 方面 是 因为 札记 不 适于 记有 系统 的 哲学 思想 ， 并 号称 另 有 详细 的 哲学 笔记 ； 另 一 个 原因 则 是 他 的 札记 被 文学 革命 这个 “ 最 热闹 的 题目 ” 占去 了 ， “ 所以 就 没有 余力 记载 ” 他 受 杜威 先生 的 “ 绝 大 影响 ” 。 前者 也 是 说 得 通 的 ， 后者 大概 更 真实 。 胡适 在 哥大 时 平均 每 日 要 发 三 封 信 ， 有的 还 相当 长 ， 记 日记 的 笔墨 也 不少 ， 恐怕 认真 读 杜威 的 时候 都 不 多 ， 遑 论 记 。 但 胡适 特别 声明 ， 他 的 文学 革命 的 主张 “ 也 是 实验 主义 的 一 种 表现 ” ， 并 指出 《 尝试 集 》 的 题名 “ 就 是 一 个 证据 ” 。 此 事 的 需要 特别 说明 及 最后 这 一点 “ 证据 ” 的 提供 ， 恰 表明 连 在 他 自己 的 下意识 层面 上 ， 杜威 的 “ 影响 ” 究竟 有 多 大 也 是 不 十分 确定 的 。
唐德刚 先生 认为 ， 胡适 治学 “ 大体上 也 是 以 ‘ 整理 国故 ’ 为主 的 。 离开 古籍 ， 正 如 他 自己 所 说 的 ， 胡适之 就 缴械 了 ” ！ 唐 先生 并 多 次 指出 ， 胡适 治学 受 中国 学术 传统 的 影响 甚于 其 受 西学 的 影响 。 因为 胡适 “ 对 我 国 传统 的 治学 精神 的 承继 ， 可 说 深入 骨髓 ； 西学 对 他 的 影响 ， 有时 反而 是 很 表面 的 ” 。 [ 48 ] 那么 ， 在 治学 所 受 的 影响 上 ， 究竟 是 胡适 的 自我 认知 对 呢 ， 还是 他 的 “ 好 后学 ” 唐 先生 更 对 呢 ？ 换言之 ， 别人 知 胡适 竟 可能 超过 他 自己 吗 ？ 回答 这个 问题 ， 只有 用 胡适 自己 的 “ 小心 求证 ” 的 方法 去 考察 胡适 的 治学 方法 及其 与 杜威 思想 的 异同 。
胡适 在 为 他 的 留学 日记 出版 所 写 的 “ 自序 ” 中 说 ： “ 我 在 1915 年 的 暑假 中 ， 发愤 尽 读 杜威 先生 的 著作 ， 做 有 详细 的 英文 提要 。 ” 从 那 以后 ， “ 实验 主义 成 了 我 的 生活 和 思想 的 一 个 向导 ” 。 这 段 话 非常 重要 ， 它 提示 了 所有 在 1915 年 夏天 以前 有关 胡适 治学 方法 的 思想 资源 ， 都 未必 得 自 杜威 。 而且 那 年 夏天 的 发愤 ， 其实 也 不 完全 是 他 自己 所 说 的 受 康乃尔 大学 新 唯心 学派 攻击 杜威 的 影响 ， 更 多 可能 是 因为 那时 要 转学 到 杜夫子 名下 ， 不得不 用功 恶补 ， 正 如 初 到 上海 用功 于 英文 算学 和 初 到 北大 后 猛攻 太炎 学说 一样 。 那么 ， 在此之前 ， 他 又 受 什么样 的 影响 呢 ？ 特别 是 ， 如果 胡适 确实 不 懂 杜威 ， 那 他 在 西学 方面 受 的 是 什么 影响 呢 ？
夏道平 先生 是 认为 胡适 不 懂 杜威 的 人 中 的 一 个 。 他 曾 据 胡适 在 40年代 后期 写 的 一 篇 短文 《 自由 主义 是 什么 ？ 》 ， 判定 “ 胡适 的 自由主义 是 欧 陆 型 的 ， 没有 美国 型 的 特异 色彩 ” 。 连 美国型 都 不 是 ， 当然 更 不 可能 是 杜威 的 了 。 关于 胡适 的 自由主义 这个 问题 ， 后面 还 要 专 论 。 我 的 看法 ， 在 以 科学 方法 研究 社会 问题 一点 上 ， 胡适 的确 把握 了 杜威 的 真 精神 。 本 节 主要 讨论 学术 方法 ， 这 就 不 详述 了 。 然而 ， 以 一 种 简单 明快 的 读法 做出 的 口 吐 真言 式 的 判断 ， 是 缺乏 说服力 的 。 要 考察 胡适 服膺 的 是 何 种 自由主义 ， 自 不 能 仅 看 其 专 论 自由主义 的 一 篇 文章 ， 而 应 看 胡适 的 所有 相关 文章 和 其 所作所为 ， 因为 胡适 的 一生 可以 被 看作 一 部 大 的 文本 ， 只有 将 此 大 文本 认真 考察 之后 ， 才 可以 下结论 。 吴森 先生 是 专 治 哲学 的 ， 他 也 认为 胡适 没有 读通 杜威 ， 其 所 论证 并 非 全 无 依据 。 [ 49 ] 不过 有些 关于 杜威 哲学 思想 的 理解 诠释 问题 ， 似 不 宜 以 近年 的 后见之明 来 质 之 前人 。 如果 我们 非常 简略 地 回顾 一下 杜威 的 实用主义 何以 在 美国 兴起 ， 也许 有助于 对 这个 问题 的 认识 。
19世纪 末 的 美国 还 在 理想主义 的 流风 所 被 之下 。 美国 理想主义 因 与 清教 的 联系 ， 特别 讲究 理论 框框 和 词句 的 紧密 结构 ， 到 19 、 20 世纪 之 交 已 成 士人 思想 上 的 重负 ， 很 像 中国 理学 在 王阳明 之前 的 状况 。 这 是 实用主义 得以 成为 显学 的 大 背景 。 但 由于 詹姆士 较 重 个人主义 ， 又 不 喜 任何 系统 的 概念 ， 更 特别 强调 自由 意志 ， 这些 均 对 实用主义 通行 有所 妨碍 ， 实用主义 在 他 手 里 并 不 盛行 。 只是 到 了 杜威 手 里 ， 实用主义 的 社会 含义 和 工具 性 才 凸显 出来 。 实用主义 一旦 进入 社会 政治 领域 ， 所 起 的 作用 即 是 将 理论 研讨 转向 具体 的 问题 ， 对 此 杜威 有 非常 亲切 的 表述 。 他 认为 讨论 什么 “ 国家 ” 与 “ 个人 ” 这样 的 抽象 词语 起 不 了 发现 和 解决 问题 的 工具 作用 。 杜威 说 ：
如果 我们 讨论 什么 ［ 抽象 的 ］ 国家 和 个人 ， 而 不 是 讨论 这个 或 那个 政治 组织 及 这个 或 那个 贫困 受苦 的 人 ， 则 其 意旨 不过 是 将 普遍 概念 的 魅力 和 声威 及其 意义 和 价值 凌驾 于 具体 情景 之上 ， 因而 就 掩盖 了 具体 情景 的 不足 ， 也 就 隐去 了 认真 改革 的 需要 。
这样 反 空洞 理论 研究 的 话 在 美国人 已 感觉 理论 框框重负 的 情况 下 所 说 ， 对 时人 来说 真 有 如释重负 、 大 获 解放 之 感 ， 自然 备受 欢迎 。 当时 即 有 人 说 ： “ 我们 在 未 读 杜威 之前 早 已 是 杜威 主义 者 了 。 ” [ 50 ] 这么 多 年 来 ， 胡适 是 不 多 的 读懂 了 杜威 的 工具主义 对 实用主义 以至 整个 美国 思想界 的 解放 作用 的 中国人 。 他 敏锐 地 认识 到 詹姆士 的 哲学 “ 终 不免 太 偏向 意志 的 方面 ” ， 所以 杜威 要 向 他 直接 挑战 ， 将 实用主义 工具 化 和 简单化 ， 也 就 是 胡适 所 引用 并 强调 的 ： 把 哲学 的 对象 从 “ 哲学家 的 问题 ” 转到 “ 人 的 问题 ” 。 [ 51 ] 这 不 也 正 是 胡适 一生 努力 之 所在 吗 ！ 仅 此 一 点 ， 胡适 已 够得上 杜威 的 知音 。
在 某 种 程度 上 ， 可以 说 胡适 也 是 在 “ 未 读 杜威 之前 早 已 是 杜威 主义 者 了 ” ， 不过 与 当年 的 美国人 角度 不同 而已 。 他 在 未 读 杜威 之前 ， 早 已 与 杜威 思想 有 许多 共通 处 ： 他 先 已 在 寻找 一 种 “ 致用 哲学 ” ； 杜威 不 喜欢 有 组织 的 宗教 ， 胡适 说 杜 是 实验 主义 大师 中 “ 对 宗教 的 看法 是 最 理性化 的 ” ， 他 自己 的 看法 也 类似 。 所以 余英 时 师 说 胡适 还 没有 研究 杜威 思想 时 ， “ 在 精神 上 已 十分 接近 杜威 的 实验 主义 了 ” 。 [ 52 ]
胡适 在 1914 年初 完成 本科 学业 后 曾 说 ： “ 今日 吾国 之 急 需 ， 不 在 新奇 之 学说 ， 高深 之 哲理 ， 而 在 所以 求学 论事 观 物 经 国 之 术 。 以 吾 所 见 言 之 ， 有 三 术 焉 ， 皆 起 死 之 神丹 也 ： 一 曰 归纳 的 理论 ， 二 曰 历史 的 眼光 ， 三 曰 进化 的 观念 。 ” 他 在 同 一 天 记 自己 关心 的 问题 有 三 ， 即 泰西 之 考据 学 、 致用 哲学 与 天赋 人权 说 之 沿革 。 胡适 曾 说 他 在 康大 时 “ 受 黑格尔 派 影响 甚 大 ” 。 康大 的 黑格尔 派 是 所谓 新 唯心主义 派 ， 总 爱 批 杜威 的 实验 主义 ， 胡适 自称 他 对 杜威 的 兴趣 即 因此 而 起 。 [ 53 ] 但 更 可能 是 因为 康大 的 黑格尔 派 恰 不 那么 经 世 致用 ， 如果 先 存 寻找 “ 致用 哲学 ” 之 心 ， 则 在 那时 的 美国 早晚 要 投到 杜威 名下 。 胡适 在 此时 已 明确 地 表露 出 了 他 后来 的 学术 和 思想 的 方向 ， 即 注重 致用 ， 尤 落实 在 “ 术 ” 之上 ， 而 不 看重 “ 新奇 之 学说 ” 和 “ 高深 之 哲理 ” 。 这里 的 “ 三 术 ” ， 至少 其二 与 他 所 说 对 他 影响 最 大 的 另 一 个 西 人 赫胥黎 （ Thomas H . Huxley ） 有 直接 的 关联 。
胡适 在 1935 年 所 做 的 《 介绍 我 自己 的 思想 》 一 文 中 ， 说 他 的 思想 受 两 个 人 的 影响 最 大 ： 一 个 是 杜威 ， 另 一 个 就 是 赫胥黎 。 赫 氏 教 他 怎样 怀疑 ， 教 他 不 信任 一切 没有 充分 证据 的 东西 ； 而 杜威 则 教 他 把 一切 学说 都 看作 待证 的 假设 ， 教 他 处处 顾到 当前 的 问题 和 思想 的 结果 。 两 人 加 起来 就 使 他 学会 了 他 自己 归结 为 “ 大胆 假设 ， 小心 求证 ” 的 “ 科学 方法 ” 。 揆诸 上面 1914 年初 的 观念 ， 至少 赫胥黎 这 一 部分 是 成立 的 。 他 最 早 受 赫 氏 的 影响 当然 是 来自 严复 所 译 的 《 天 演 论 》 ， 但 后来 赫 氏 的 “ 存疑 论 ” （ agnosticism ） 对 他 的 启发 更 大 。 而 怀疑 又 是 胡适 治学 方法 的 一 个 主要 支点 。
两 人 对 胡适 的 影响 是 相辅相成 的 。 赫胥黎 的 影响 主要 是 在 消极 一面 的 “ 怀疑 ” ； 在 积极 一 方面 ， 杜威 教 他 如何 求证 ， 如何 解决 具体 问题 的 一 套 方法 。 所以 贾祖麟 以为 ， 实验 主义 对 胡适 来说 不过 是 怀疑 的 方法论 ， 是 对 理性 怀疑 的 必要 甚或 必须 的 补充 而已 。 胡适 特别 声明 ， 他 的 哲学史 著作 是 受 杜威 思想 的 指导 ， 这 是 不错 的 。 胡适 在 哥大 只 修 了 杜威 两 门 课 ， 一 是 “ 社会 政治 哲学 ” ， 一 是 “ 论 理学 之 宗派 ” 。 这 两 方面 ， 都 是 胡适 最 受 直接 影响 之 处 。 前者 是 胡适 一生 努力 实行 者 （ 详 后 ） ， 后者 直接 启发 了 他 的 博士 论文 的 基本 结构 。 余英 时 师 特别 注意 到 胡适 在 《 中国 哲学史 大纲 》 中 认定 古代 并 没有 什么 “ 名家 ” ， 因为 每 一 家 都 有 他们 的 “ 名学 ” ， 即 “ 为 学 的 方法 ” ； 后来 他 更 把 这 一 观念 扩大 到 全部 中国 哲学史 。 这 就 是 杜威 “ 论理学 之 宗派 ” 一 课 的 “ 洋为中用 ” 了 。 [ 54 ] 由 此 看来 ， 胡适 1935 年 关于 赫 、 杜 二 人 影响 他 最 大 的 说法 是 成立 的 。
但是 ， 怀疑 也好 ， 求证 也好 ， 不 都 是 中国 的 考据 也 要 讲究 的 吗 ？ 在 胡适 接触 赫胥黎 之前 很 久 ， 他 就 已 从 父亲 的 遗 教 中 领会 了 宋儒 “ 学 则 须 疑 ” 的 精神 。 疑 了 就 要 考 ， 就 要 证 ， 要 证 就 要 有 据 ， 这 都 是 清代 考证 学 所 强调 的 。 胡适 在 还 不 太 熟悉 清 儒 考据 著作 时 ， 在 1915 年 夏天 曾 讨论 了 “ 证 ” 与 “ 据 ” 的 差别 。 他 说 ： “ 据 也 ， 据 经典 之 言 以 明 其 说 也 。 ” 而 “ 证 者 ， 根据 事实 ， 根据 法理 ， 或 由 前提 而 得 结论 （ 演绎 ） ， 或 由 果 溯 因 ， 由 因 推 果 （ 归纳 ） ， 是 证 也 。 吾国 旧 论 理 ， 但 有 据 而 无 证 。 证 者 ， 乃 科学 的 方法 ， 虽 在 欧 美 ， 亦 为 近代 新 产儿 ” 。 结论 是 “ 欲 得 正确 的 理论 ， 须 去 据 而 用 证 ” 。 [ 55 ] 这 正 是 他 在 发愤 读 杜威 著作 之 时 ， 这里 的 科学 方法 ， 除 “ 根据 法理 ” 来 证 一 条 大约 是 新 事物 外 ， 余 皆 清 儒 已 用 之 法 。 所以 ， 从 思想史 的 角度 看 ， 胡适 的 思想 显然 并 非 完全 来自 杜威 的 哲学 。 余英时 师 经过 认真 研究 后 下结论 说 ： “ 胡适 学术 的 起点 和 终点 ， 都 是 中国 的 考证 学 。 ”
胡适 曾 自述 说 ： “ 我 的 治学 方法 似乎 是 经过 长期 琢磨 、 逐渐 发展 出来 的 。 它 的 根源 似乎 可以 一直 追溯 到 我 十 来 岁 的 初期 。 ” 胡适 称 他 十几 岁 即 知 怀疑 ， 也 在 “ 寻觅 一 个 能 解决 我 怀疑 的 方法 ” ， 这个 方法 即 在 对 考据 学 的 发展 中 求得 。 前面 说 过 ， 胡适 的 发展 ， 实际上 也 就 是 “ 调和 汉 宋 ” 。 他 写 《 诗 三百 篇 言字 解 》 ， 就 自以为 此 文 所 用 的 方法 颇 受益于 马建忠 的 《 马 氏 文 通 》 ， 而 “ 不 完全 是 从 康乃尔 大学 学到 的 ” ， 当然 也 没有 胡适 尚 未 感 兴趣 的 杜威 的 份 。 几 年 后 胡适 写出 的 《 尔 汝 篇 》 和 《 吾 我 篇 》 就 已 突破 了 《 马 氏 文 通 》 ， 特别 注意 到 语言 和 文法 随 时代 演进 而 变迁 这 一 重要 现象 。 但 这里 他 也 没有 提到 受 杜威 的 影响 。 [ 56 ]
讲 文字 训诂 的 小学 本 非 胡适 所 长 ， 但 他 早年 的 几 篇 论文 ， 恰 都 是 在 小学 的 范围 之内 。 可知 其 “ 大胆 ” 假设 的 功夫 ， 渊源 甚 早 。 他 在 1916 年底 的 日记 中 说 他 治学 是 “ 两 年 以来 始 力 屏 臆测 之 见 ， 每 立 一 说 ， 必 求 其 例证 ” 。 是 知 在 1914 年 以前 ， 胡适 治学 还 颇 靠 “ 臆测 ” ， 后来 才 逐渐 认识 到 这 是 不 够 的 。 则 胡适 一生 奉为 依归 的 “ 大胆 假设 ， 小心 求证 ” 是 早 有 前者 ， 到 1914 年 始 有 后者 ， 回国 后 才 又 从 清 儒 那里 发现 ， 而 两 者 均 与 杜威 关系 不 大 。 胡适 最 早 接触 宋儒 论 “ 疑 ” 的 语录 来自 他 父亲 的 日记 。 据 胡适 回忆 ， 他 父亲 胡传 在 1868 — 1871 年 就读 于 上海 龙门 书院 时 ， 书院 的 山长 刘熙载 每 将 宋儒 朱熹 、 张载 等 人 的 语录 印 在 作业纸 顶端 。 胡适 就 记得 在 其 父 所 收藏 的 作业 上 见到 张载 的 语录 ： “ 为学 要 不 疑 处 有 疑 ， 才 是 进步 ！ ” 唐德刚 先生 曾 查 过 《 张子全 书 》 ， 只 找到 诸如 “ 学 则 须 疑 ” 一 类 意思 近似 的 句子 。 余英 时 师 以为 最 接近 此 语 的 应 是 《 朱子 语类 》 卷 十一 “ 读书 法 下 ” 所 说 ： “ 读书 无疑 者 须 教 有 疑 ， 有 疑 者 却 要 无疑 。 到 这里 方 是 长进 。 ” 信然 。 [ 57 ]
这 是否 张载 的 原话 是 一 事 ， 但 胡适 记忆 中 张 氏 的 话 其实 反映 了 胡 自己 的 认知 。 胡适 把 怀疑 与 进步 连 在 一起 显然 已 有 与 朱熹 不同 的 “ 现代 ” 含义 。 在 以 进化论 为 基础 的 崇拜 “ 新 ” 的 大 趋势 下 ， 进步 本身 已 成 最高 价值 。 人 治学 不 能 不 进步 ， 今 既然 不疑 就 不 能 进步 ， 怀疑 在 治学 中 的 地位 就 相当 高 了 。 这个 地位 更 因 进化论 在 中国 的 “ 始祖 ” 赫胥黎 所 正名 。 赫 氏 在 西方 ， 其 地位 最多 不过 接近 中国 的 梁启超 ， 在 讲 “ 哲学家 的 问题 ” 的 西方 哲学 史书 中 ， 便 不 会 有 他 的 地位 。 胡适 是 关注 “ 人 的 问题 ” 的 ， 对 此 曾 大表 不满 。 但 赫 氏 在 西方 专业 哲学 界 的 无 地位 丝毫 不 影响 他 在 中国 的 权威 ， 所以 胡适 在 他 那里 引来 “ 存疑 主义 ” 和 “ 拿 证据 来 ” 的 口号 ， 都 极为 理直气壮 。 [ 58 ]
冯友兰 曾 说 ， “ 疑 古 ” 是 五四 时期 的 一 种 风气 。 这里 的 “ 疑古 ” 就 有 着 某 种 现代 意味 ， 而且 一些 顶尖 学者 还 在 竞争 谁 更 能 “ 疑古 ” 。 冯 氏 回忆 说 ： “ 胡适 的 《 中国 哲学史 大纲 》 本来 自 认为 是 提倡 ‘ 疑 古 ’ 的 精神 。 但是 在 老聃 这个 问题 上 ， 好像 他 的 ‘ 疑古 ’ 的 程度 不 及 梁启超 和 我 。 他 未免 耿耿于怀 ， 因此 更 坚持 他 的 说法 。 ” 胡适 对 梁 和 冯 都 确有 耿耿于怀 之 处 ， 是否 即 因此 ， 当 别论 。 胡适 晚年 仍 记得 在 关于 老子 的 时代 问题 上 ， 其 立场 “ 反 被 认为 比 我 的 一些 朋友们 更为 保守 ” 。 [ 59 ] 他 果然 一直 注意 是否 保守 这 一 点 。 冯 是 过来人 ， 有 其 亲身 的 体验 ， 他 的 话 大致 是 不错 的 。 梁 、 胡 、 冯 都 是 “ 疑 古 ” 这 一 条 战线 上 的 战友 ， 都 不同 程度 地 借鉴 了 西方 的 治学 方法 ， 在 立意 上 也 超过 乾嘉 诸 贤 ， 是 以 主动 “ 疑 古 ” 为 出发点 的 。
唐德刚 先生 曾 将 胡适 的 治学 态度 与 冯友兰 的 相比 ， 他 以为 前者 是 “ 无 征 不 信 ” ， 不 肯 犯错误 ； 后者 是 “ 举一反三 ” ， 有所 得 就 先 发表 出来 ， 以后 再 来 改正 错误 不足 之 处 。 从 这 方面 看 ， 胡适 对 西人 治学 的 领会 ， 实 不 如 冯 。 对 西人 特别 擅长 的 系统 概念化 （ conceptualization ） 本领 ， 胡 的 追随 也 不 如 冯 。 胡适 的 《 哲学史 》 几十 年 很 少 被 西人 引用 ， 而 冯 著 却 几乎 是 人人 必 提 ， 多半 因此 。 [ 60 ] 但 这 也 说明 胡适 受 传统 学术 影响 之 深 ， 超过 我们 过去 的 认知 。 观 其 在 留学 时 以 多 修 课 而 三 年 读完 四 年 的 本科 ， 同时 又 多 读 中国 古书 ， 还 要 演讲 、 卖文 、 写信 ， 则 可知 其 应付 西学 实在 是 全 凭 聪明 ， 而 课外 与 学术 有关 的 专门 著作 ， 读 得 并 不 多 ， 也 没有 时间 去 读 。 可以 说 ， 胡适 在 学术 上 自称 受 的 赫胥黎 和 杜威 的 影响 ， 也 多半 在 能 与 乾嘉 治学 之 道 相通 的 地方 。 所以 胡适 不仅 早年 是 靠 “ 国文 ” 立脚 ， 后来 也 确是 靠 “ 国学 ” 立 威 。 从 这个 意义 上 说 ， 胡适 的确 是 个 “ 国学 家 ” 。
但 杜威 、 赫胥黎 在 “ 正名 ” 和 “ 整合 ” 两 方面 的 作用 是 划时代 的 。 不仅 赫胥黎 持 “ 存疑 主义 ” ， 要 “ 拿 证据 来 ” ， 杜威 也 认为 “ 一切 有 系统 的 思想 和 批判 的 法则 ， 都 是 在 一 种 怀疑 的 状态 下 产生 的 ” 。 [ 61 ] 有 了 赫胥黎 、 杜威 为 之 正名 ， 胡适 的 观点 就 成为 “ 现代 的 ” 了 。 同样 ， 胡适 以前 熟悉 的 从 宋儒 到 清 儒 的 怀疑 考证 ， 都 是 相对 零碎 的 ， 直 到 他 细读 杜威 的 著作 之后 才 构成 一 种 有 系统 的 思想 。 这 种 整合 作用 和 本领 正 是 使 他 能 超过 北大 旧学 比 他 好 的 师生 之 处 。 胡适 少年 时 就 有的 怀疑 倾向 能 达到 “ 现代化 ” 这样 的 高度 ， 西哲 赫胥黎 、 杜威 为 之 正名 、 整合 这 一 过程 是 极其 关键 的 。 胡适 自己 就 认识 到 ： “ 我 国 以前 就 没有 一 本 中国 古典 学术 史 是 用 现代 的 观点 和 批判 的 方法 写出 的 ” ， 因而 以前 有关 学术史 的 著作 中 所 用 的 专有 名词 许多 都 有点 “ 名实 不 符 ” 。 比如 清代 的 考据 被 认为 是 “ 汉学 复兴 ” ， 胡适 便 认为 很 不 妥当 。 而 胡适 的 贡献 ， 恰 在于 “ 用 现代 的 观点 和 批判 的 方法 ” 诠释 并 写出 了 中国 古典 学术史 。
胡适 另外 还 列举 过 几 位 对 他 治学 方法 有 影响 的 西 人 ， 一 是 在 康大 教 “ 历史 辅助 科学 ” 的 布尔 （ G . L . Burr ） 教授 ， 所 教 的 东西 胡适 所 记得 的 几乎 全 是 与 校勘 有关 者 。 布尔 教授 的 一 个 重要 作用 是 引导 胡适 去 看 浦斯格 （ John Postgate ） 教授 为 《 大 英 百科全书 》 写 的 “ 版本 学 ” 那 一 词条 ， 胡适 在 此 文 中 发现 原来 中西 校勘 学 的 研究 方法 颇为 类似 ， 不过 西方 的 要 更 彻底 、 更 科学 ； 他 据此 但 改用 中国 例子 写出 了 一 篇 《 论 训诂 之 学 》 的 文章 。 胡适 最后 提到 的 是 哥大 的 乌德瑞 （ Frederick Woodbridge ） 教授 ， 胡 选修 了 他 所 开 的 “ 历史 哲学 ” 一 课 ， 但 胡适 能 回忆 起 的 却 全 无 “ 哲学 ” ， 仍 是 对 史料 的 甄别 校勘 。 [ 62 ] 可知 胡适 从 西 人 那里 得到 的 几乎 全 是 支持 中国 考据 学 的 内容 ， 这些 内容 中 许多 并 不 一定 要 从 西 人 那里 去 学 ， 则 不止 杜威 、 赫胥黎 ， 其他 胡适 受业 的 西 人 给 胡适 的 ， 主要 仍 是 为 他 将 从事 的 考据 学 正名 和 整合 而已 。
但 杜威 等 人 起 的 这个 “ 正名 ” 的 作用 在 尊 西 崇 新 的 民国 初年 却 是 极 要紧 的 。 胡适 自己 说 ， 就 治学 方法 言 ， “ 东西 双方 原 是 一致 的 ” 。 不过 ， “ 我 总是 一直 承认 我 对 一切 科学 研究 法则 中 所 共 有 的 重要 程序 的 理解 ， 是 得力 于 杜威 的 教导 。 ” 具体 言 之 ， 杜威 的 帮助 就 在于 使 胡适 对 中国 近 千 年 — — 尤其 是 近 三百 年 — — 的 治学 方法 有 了 “ 现代 的 理解 ” 。 胡适 强调 ， 在 他 之前 ， 几乎 没有 人 “ 曾 想到 现代 的 科学 法则 和 我 国 古代 的 考据 学 、 考证 学 ， 在 方法 上 有 其 相通 之 处 。 我 是 第一 个 说 这 句 话 的 人 ； 我 之所以 能 说出 这 句 话 来 ， 实得 之于 杜威 有关 思想 的 理论 ” 。 [ 63 ] 没有 杜威 ， 中国 的 考据 就 与 所谓 “ 桐城 谬 种 ” 没有 多 大 区别 ， 既 算 不 上 什么 “ 学 ” ， 恐怕 还 属于 被 “ 打倒 ” 的 范畴 ； 有 了 杜威 ， 考据 就 成 了 “ 考据 学 ” ， 而且 其 身份 认同 也 由 旧 变 新 ， 一举 飞上 枝头 变 凤凰 ， 进入 五四 新 文化人 最 推崇 的 科学 殿堂 之中 ， 因而 也 就 “ 现代化 ” 了 。 其间 的 差异 ， 真 是 名副其实 的 霄壤之别 。 胡适 怎么 能 不 一再 强调 杜威 的 影响 呢 ？ 中国 的 传统 影响 必须 靠 西 人 赫胥黎 与 杜威 来 正名 ， 正名 之后 复 取代 原始 影响 而 被 认知 为 真正 影响 之 所在 ， 正 是 清季 民初 每 一 个 个人 “ 文本 ” 有意 无意间 深 受 尊 西 崇 新 大 趋势 这 一 “ 语境 ” 所 影响 的 最佳 表征 。
当然 ， 在 方法论 的 层次 上 ， 胡适 的确 不折不扣 的 是 杜威 的 实验 主义 信徒 。 对 此 余英 时 师 已 从 思想史 和 哲学 方法论 等 角度 做 了 清晰 论证 ， 就 不 详细 引述 了 。 简言之 ， 余 先生 指出 ： “ 胡适 对 杜威 的 实验 主义 只 求 把握 它 的 基本 精神 、 态度 和 方法 ， 而 不 墨守 其 枝节 。 他 是 通过 中国 的 背景 ， 特别 是 他 自己 在 考证 学 方面 的 训练 ， 去 接近 杜威 的 思想 的 。 ” 从 这个 背景 出发 ， 胡适 看到 实验 主义 中 的 “ 历史 的 方法 ” 及其 “ 假设 ” 和 “ 求证 ” 的 一 套 运作 程序 ， 与 考证 学 的 方法 同 属 一 类 。 胡适 在 方法论 的 层次 上 把 杜威 的 实验 主义 和 中国 考证 学 的 传统 汇合 了 起来 ， 是 他 的 思想 能够 发生 重大 影响 的 主要 原因 之一 。 但 胡适 也 深信 这 种 “ 科学 方法 ” 又 比 考证 学 高出 一 个 层次 ， 因此 可以 扩大 应用 于 解决 一切 具体 的 社会 问题 。 他 在 《 杜威 先生 与 中国 》 一 文 中 ， 特别 声明 杜威 没有 给 中国人 带来 任何 特别 的 主张 ， 只 留下 了 一 种 名 之 为 实验 主义 的 “ 哲学 方法 ” ， 正 是 因为 他 相信 杜威 的 方法 可以 从 杜威 基于 美国 社会 背景 而 发展 出来 的 一些 特别 主张 中 抽离 出来 ， 用以 解决 中国人 自己 的 具体 问题 。 不言而喻 的 是 ， 杜威 的 方法 适应 的 范围 越 广 ， 胡适 的 影响 也 就 越 大 。
而 胡适 对 杜威 方法 的 处理 也 不 无 问题 。 正 因为 他 认为 这 一 方法 已经 抽离 出来 而 具 普遍性 ， 他 在 套用 此 方法 来 解决 中国 问题 时 有时 就 不免 反而 学 得 太 拘泥 ， 忘记 了 中国 问题 的 特殊性 。 同时 ， 胡适 认知 中 的 杜威 方法 也 是 经过 整合 的 ， 有时 也 纳入 了 他 在 其他 西人 著作 中 所得 的 内容 。 比如 ， 胡适 所 说 杜威 的 “ 历史 的 ” 或 “ 祖孙 的 ” 方法 ， 即 “ 总 把 一 个 制度 或 学说 看作 一 个 中段 ： 一 头 是 他 所以 发生 的 原因 ， 一 头 是 他 自己 发生 的 效果 。 上头 有 他 的 祖父 ， 下面 有 他 的 子孙 。 捉住 了 这 两 头 ， 他 再 也 逃 不 出去 了 ！ ” 这 种 方法 被 胡适 视为 一切 带有 评判 精神 的 运动 的 重要 武器 ， 也 是 他 列举 的 杜威 方法 最 重要 的 一 条 。 其实 他 在 1917 年 读 阿克敦 勋爵 书信 集 时 ， 即 已 摘录 其中 说 及 思想 的 放射 和 发展 ， 都 有 自己 的 祖先 和 后裔 等 。 [ 64 ]
那时 已 在 发愤 读 杜威 之后 ， 却 并 不 见 提及 ， 只是 到 后来 才 渐 归 之于 杜威 。 杜威 论述 此 法 当然 可能 比 阿克敦 勋爵 更 系统 ， 但 在 胡适 ， 这 与 他 将 有些 中国 东西 归 之于 杜威 大体 相同 ： 胡适 所谓 的 “ 杜威 方法 ” 其实 是 个 集 大成 者 。 杜威 曾 说 ： “ 我 向来 主张 东西 文化 的 汇合 ， 中国 就 是 东西 文化 的 交 点 ， 我 相信 将来 一定 有 使 两 方 文化 汇合 的 机会 。 ” 杜威 不 懂 中文 ， 他 所 认知 的 “ 中国 ” 正 是 通过 胡适 等 人 之 手 ， 所以 他 看到 的 中国 就 已 成 “ 东西 文化 的 交 点 ” 了 。 胡适 也 确实 能 实践 他 老师 的 话 ， 他 整合 出 的 “ 杜威 方法 ” 就 的确 是 个 中西 文化 汇合 的 产物 。
然而 汇合 的 东西 总 要 有所 改变 。 贾祖麟 注意 到 ， 温和 的 杜威 到 中国 的 胡适 手 里 就 变 得 激进 了 。 他 指出 ， 杜威 哲学 的 主要 目的 在于 设法 使 失调 的 社会 或 文化 重新 获得 和谐 ； “ 创造 的 智慧 ” 也 是 用来 结合 新 与 旧 的 。 但 胡适 的 态度 似乎 与 此 相反 ： 他 在 介绍 杜威 思想 时 则 强调 “ 利用 环境 ， 征服 他 ， 约束 他 ， 支配 他 ” 。 因此 他 主张 破坏 旧 传统 ， 再造 新 文明 ； 即使 整理 传统 也 是 为了 更 有效 地 再造 新 文明 ， 而 不 是 作为 造 新 文明 的 思想 资源 。 也就是说 ， 胡适 把 他 通过 严复 接受 的 赫胥黎 的 天 演 学说 的 竞争性 和 破坏性 融 铸 进 他 的 “ 杜威 方法 ” 了 。 这 就 是 胡适 与 杜威 所 处 的 社会 、 文化 环境 不同 之 所在 。 许多 中国人 已 认为 胡适 太 讲 调和 ， 但 中国 的 激进 大 语境 和 胡适 的 传教士 心态 其实 已 使得 他 把 更 讲 调和 的 杜威 哲学 激进化 了 。
在 某 种 程度 上 ， 胡适 言 必 称 杜威 也 是 他 又 一 次 自 造 的 “ 超 我 ” 。 他 晚年 论及 神 会 和尚 时 曾 说 ， 神 会 能 “ 成 其 革命 大业 ， 便 是 公开 的 直接 的 向 这 声威 显赫 的 北 派 禅宗 挑战 。 最后 终于 战胜 北 派 而 受封 为 ‘ 七 祖 ’ ， 并 把 他 的 师傅 也 连带 升 为 ‘ 六 祖 ’ 。 所以 神 会 实在 是 个 大 毁灭 者 ， 他 推翻 了 北 派 禅宗 ； 他 也 是 个 大 奠基者 ， 他 奠 立 了 南 派 禅宗 ， 并 作 了 该 宗 的 真正 的 开山 之 祖 ” 。 胡适 当年 在 《 荷泽 大师 神 会 传 》 中 ， 已 说 “ 神 会 的 教义 ， 在 当日 只是 一 种 革命 的 武器 ” ， 是 有 “ 绝 大 的 解放 作用 ” 的 “ 革命 思想 ” 。 [ 65 ] 这 是 胡适 的 又 一 夫子 自道 ， 而且 也 只 能 是 他 的 夫子 自道 。 试想 神 会 不论 信奉 的 什么 宗 ， 首先 是 个 佛教徒 。 佛教徒 当然 也 未必 能 灭 尽 争胜 之 心 ， 但 若 有 人 一心 只 在 革命 、 挑战 、 战胜 、 推翻 等 上面 ， 还 能 立 什么 “ 宗 ” 做 什么 “ 祖 ” ， 此 人 所在 这个 教 绝 不 可能 还是 佛教 。 胡适 眼中 神 会 的 种种 所为 ， 都 是 他 自己 在 20 世纪 所 为 的 投影 罢了 。 值得 注意 的 是 胡适 投射 的 对象 又 是 个 “ 传教士 ” 。 他 要 传 的 教 或者 就 是 杜夫子 的 教 ， 他 的 建 宗 立派 当然 也 就 使 杜威 在 中国 连带 升 为 “ 六 祖 ” 。 两 人 都 功德圆满 之后 ， 胡适 就 更 不 能 在 教义 上 有 任何 退缩 了 。
* * *
1922 年初 ， 胡适 做完 《 章实斋 年谱 》 ， 自叹 为 此 “ 费 了 半 年 的 闲空 功夫 ” ， 感到 “ 作 学史 真 不 容易 ！ 若 我 对于 人人 都 要 用 这样 一 番 工夫 ， 我 的 《 哲学史 》 真 没有 付印 的 日子 了 ！ 我 现在 只 希望 开山辟地 ， 大刀阔斧 的 砍去 ， 让 后来 的 能者 来 做 细致 的 工夫 ” 。 可知 胡适 做 学问 着意 所在 ， 主要 还是 开辟 的 一面 。 这 是 胡适 病 过 且 要 大病 之前 ， 已 露出 疲劳 之 态 ， 不 那么 能 刻苦 了 。 他 知道 “ 用 大刀阔斧 的 人 也 须要 有 拿 得 起 绣花针 儿 的 本领 ” ， 此 次 就 “ 给 了 我 一点 拿 绣花针 的 训练 ” 。 这 是 话 说 得 委婉 ， 其实 还是 一 种 防卫 心态 ， 无非 是 要 做 出来 证明 他 有 “ 拿 绣花针 儿 的 本领 ” ， 以后 好 多 做 开辟 之 事 。 这 正 像 他 对 小说 的 考证 ， 其 真正 的 动机 是 要 传播 他 所谓 “ 科学 的 治学 方法 ” 一样 。 [ 66 ] 胡适 做事 ， 的确 都 是 有 “ 宣言 ” 要 发 的 。 但 他 一生 治学 ， 也 没有 下 决断 到底 是 主要 “ 用 大刀阔斧 ” 还是 “ 拿 绣花针 儿 ” ， 最后 二十 年 多 耗 在 《 水经注 》 的 考证 之中 ， 仍 是 在 两 者 之间 游移 。
不过 ， 这 次 的 疲劳 之 态 已 透露 出 他 的 《 哲学史 》 真 可能 写 不 完 了 。 胡适 的 《 中古 哲学史 》 写 了 三 次 ， 1919 年 在 北大 一 次 ， 在 中国 公学 时 一 次 ， 30 年代 再 回 北大 后 又 一 次 ， 却 都 未 完成 。 胡适 真 是 只 写 前 半 部 书 啦 。 他 后来 说 是 因为 写到 禅宗 ， 有 了 疑问 ， 就 写 不 下去 了 。 这 是 他 一贯 的 “ 展 缓 判断 ” 的 态度 ， 应该 是 可信 的 。 唐德刚 先生 对 此 有 进一步 的 诠释 ： 胡适 既 要 坚持 自己 提倡 的 “ 小心 求证 ” ， 有 一 分 证据 说 一 分 话 ； 同时 又 受 其 盛名 之 累 ， 不 能 随便 犯错误 ， 让 人 抓住 小辫子 。 结果 搞 不 清 佛教 问题 就 无法 把 中古 哲学 部分 写 下去 ， 而 同样 的 因素 又 使 他 连 佛教 的 问题 也 始终 没有 搞 “ 清楚 ” 。 [ 67 ]
的确 ， 胡适 既然 因 要 开 风气 而 直接 向 章太炎 这样 的 国学 大师 挑战 ， 就 更 不 敢 犯错误 了 。 太炎 固 不至于 主动 为难 后辈 ， [ 68 ] 其 弟子 中 能 做 胡适 所谓 “ 绣花针 功夫 ” 的 则 大有人在 ， 而且 他们 的 气度 涵养 都 未必 有 老师 那么 好 。 胡适 若 出言 稍 不慎 ， 便 有 可能 吃 这些 人 的 大 亏 。 他 的确 “ 不得不 特别 谨慎 ” 。 胡适 本 以 胆大 见长 ， 适宜 做 开拓 事业 ， 而 一 个 “ 训练 ” ， 一 个 “ 盛名 ” ， 反 使 其 变 得 比 一般 人 胆小 ， 学问 做 不 下去 ， 就 不得不 转而 谈 政治 了 。
[ 1 ] 本章 的 许多 论述 ， 都 本 余英 时 师 的 《 中国 近代 思想史 上 的 胡适 》 和 《 〈 中国 哲学史 大纲 〉 与 史学 革命 》 两 文 （ 收 在 《 年谱 长 编 》 第1 册 篇首 ， 第1 — 74 页 ） ， 凡 正文 中 已 提到 是 余 先生 的 观点 ， 不 再 注 出 。
[ 2 ] 《 口述 自传 》 ， 第77 页 注 4 。
[ 3 ] 胡适 ： 《 非 留学 篇 》 ； 胡适 日记 ， 1912 年 12 月 1 日 。
[ 4 ] 章太炎 ： 《 对 重庆 学界 演说 》 ， 《 历史 知识 》 1984 年 第1 期 ， 第 44 页 ； 张之洞 语 已 引 在 余 先生 文 中 ； 章太炎 ： 《 救 学 弊 论 》 ， 转 引自 汤志钧 《 章太炎 年谱 长 编 》 下册 ， 中华 书局 ， 1979 ， 第 759 页 。
[ 5 ] 唐德刚 ： 《 胡适 杂 忆 》 ， 第79 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