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是 个 啥 地方 嘛 ， 都 是 光秃秃 的 石头 ， 裸 山 。
树 不 知道 跑 哪 去 了 ， 草 也 难 觅 踪迹 ， 花 儿 那些 娇惯 的 美丽 都 躲 在 人们 的 记忆 里 了 。 补鞋匠 巴哈提 说 ， 这个 地方 连 石头 都 不 穿 裤子 嘛 ， 别克 ( 男孩 ) 也 不 需要 穿 裤子 ， 巴郎 ( 男孩 ) 也 不 需要 穿 裤子 ， 汉族 的 小子 也 不 需要 穿 裤子 嘛 。 他 说 着 还 向 我们 张望 ， 然后 哈哈大笑 ， 这 弄 得 我们 十分 难堪 。 “ 巴哈提 ” 是 幸福 的 意思 ， 他 每 次 逗 你 玩 都 会 找到 幸福 的 感觉 。 他 一会 说 哈萨克语 ， 一会 说 维吾尔 语 ， 还 会 说 汉语 ， 我们 都 搞 不 清楚 他 是 什么 民族 。 新疆 少数 民族 多 ， 我们 统称 他们 为 “ 老乡 ” 。
这时 ， 上课 铃声 突然 响 了 ， 同学 们 “ 轰 ” 地 一下 从 他 的 补鞋 摊 撒丫子 跑 了 ， 就 像 一 群 被 惊 飞 的 麻雀 。 巴哈提 老乡 在 我们 身后 嘿嘿 笑 ， 说 ， 跑 快 点 嘛 ， 快 点 跑 嘛 ， 鞋子 坏 了 ， 我 来 补 嘛 。 我们 跑 着 完全 能 想象 到 他 那 八字胡 诙谐 地 左右 抖动 的 样子 。 巴哈提 老乡 的 补鞋 摊 就 在 我们 的 小 学校墙 边 的 阴凉处 ， 那 叮叮当当 的 钉鞋 声 ， 让 我们 经常 误 认为 是 下课 的 铃声 。
这 是 一 个 矿区 ， 属于 天山 深处 的 神秘 所在 ， 一 个 荒山 秃岭 寸草不生 的 地方 。 天山 南 坡 和 北 坡 完全 不同 ， 北 坡 降水 丰沛 ， 风景如画 ， 而 南 坡 干旱 少 雨 ， 就 如 一 幅 画 的 背面 。 南 坡 没有 山坡 草地 ， 没有 如 盖 的 塔 松 ， 也 没有 蘑菇 般 的 毡房 和 满 坡 的 牛 羊 ， 只有 满 山 的 砾石 。 那些 石头 在 西部 烈日 的 灼烤 下 ， 散发 出 铁锈 的 气味 。 那里 属于 不 适合 人类 居住 的 地方 ， 可是 ， 由于 找到 了 一 种 神秘 的 石头 ， 突然 抽调 了 近 千 人 ， 集结 到 了 这里 。 人们 也 懒得 给 它 起 一 个 像样 的 名字 ， 只 用 了 一 个 编号 ， 叫 506 矿 。 506 矿 到底 有 什么 矿 ？ 从 这 个 编号 中 你 只 能 读出 神秘 的 气息 却 读 不 出 实际 的 内容 。 关于 506 矿 的 传说 只 能 在 黑夜 里 进行 。 我 第一 次 听到 它 的 传说 是 在 晚上 熄灯 后 ， 我 那 刚 上 一 年级 的 弟弟 从 被窝 那边 爬到 我 这 头 ， 然后 对 我 耳语 道 ： “ 你 知道 506 矿 是 什么 矿 吗 ？ ” 我 问 什么 矿 ？ 他 神秘 地 说 ： “ 是 铀矿 。 ” 铀矿 是 什么 矿 呢 ？ 弟弟 又 降低 声音 回答 ： “ 铀矿 是 造 很 厉害 的 武器 的 。 ” 它 不 用 爆炸 ， 就 能 把 人 震 得 昏头转向 。 于是 ， 我们 生活 的 地方 就 有 了 一 种 神秘 色彩 ， 哪怕 是 喝 着 苦 泉水 也 不 觉得 苦 了 ， 因为 我们 的 父母 正 干 着 一 件 天 大 的 事情 。
父母 被 调入 矿山 后 ， 我们 这些 孩子 属于 家属 ， 就 跟随 着 父母 上 了 山 ， 这样 ， 一 个 简陋 的 学校 就 在 山前 用 石头 搭建 了 起来 ， 屋顶 用 的 是 红 柳枝 和 油毡 。 每 天 的 上课 铃声 让 正在 开矿 的 父母 们 十分 安心 ， 只是 他们 开山 的 炮声 却 让 我们 十分 惊恐 。 在 炮声 隆隆 中 上课 ， 飞 石 砸 在 房顶 上 ， 如 天神 的 战鼓 。 教 语文 的 胡 老师 正 领读 课文 《 曹刿 论战 》 ： “ 一鼓作气 ， 再 而 衰 ， 三 而 竭 … … ” 听到 房顶 的 咚咚 声 ， 我们 有 一 种 身临其境 的 感觉 ， 大家 就 会心一笑 。 胡 老师 也 笑 ， 望 望 房顶 说 ， 三 而 竭 了 ， 没 事 。 同学 们 就 哄堂大笑 ， 疲惫 的 午后 课堂 突然 就 活泼 了 一下 。 相比 来说 ， 我们 更 喜欢 作文课 ， 因为 胡 老师 有 满 肚子 的 故事 。 他 是 一 个 大学 教授 ， 发配 到 新疆 就 成 了 我们 的 小学 老师 。 让 一 个 大学 教授 当 小学 老师 ， 这 对于 他 来说 也许 是 一 种 惩罚 ， 对 我们 来说 却 是 最 大 的 福分 。 我们 这些 在 绿洲 出生 的 新疆 兵团 人 的 二 代 ， 通过 胡 老师 了解 到 外面 的 大千世界 。 他 坚持 让 我们 每 周 写 一 篇 作文 ， 他 说 什么 叫 语文 ？ 一 是 语 ， 二 是 文 。 “ 语 ” 就 是 通过 课文 学习 语法 ， 语言 ， 古 诗文 都 要 背 下来 ； “ 文 ” 就 是 文学 ， 就 是 要 学会 写 文章 。 每 周 写 一 篇 作文 。 他 在 命题 作文 前 常常 给 我们 讲 故事 ， 启发 我们 ， 然后 望 着 窗 外 随意 给 我们 出 作文 题目 。 比方 ： 《 苦 泉水 》 《 戈壁滩 》 《 矿山 人物 之一 》 《 矿山 人物 之 二 》 等等 。 当 他 望 着 远方 的 戈壁 和 漫山遍野 的 石头 让 我们 写 《 树 》 时 ， 我们 不 干 了 ， 因为 我们 的 眼前 根本 没有 绿色 ， 更 别 说 树 了 。
有 同学 就 喊 ， 胡 老师 ， 我们 山上 连 一 棵 树 都 没有 ， 怎么 写 ？ 胡 老师 就 说 ， 眼前 没 树 ， 心中 难道 没有 树 吗 ？ 回家 问问 父母 吧 。
于是 ， 在 第二 周 的 作文 讲评 中 ， 同学 们 就 写 了 很多 不 一样 的 树 。 有 村口 的 大 榕树 ， 有 门前 的 大 槐树 ， 有 坝子 上 的 黄 桷 树 。 我 爹 给 我 讲 了 老家 的 大 桑树 。 他 边 讲 边 咽 着 口水 ， 说起 了 小时候 吃 桑葚 的 故事 ， 那些 黑紫 的 甜蜜 安慰 了 他 童年 的 饥饿 和 贫困 。 父母 们 都 是 有 故乡 的 人 ， 他们 来自 五湖四海 ， 为了 屯垦 戍边 来到 了 新疆 。 他们 每 一 个 人 心中 都 有 一 棵 树 ， 而 每 一 种 树 都 寄托 着 他们 的 乡愁 。 比方 ： 写 黄桷树 的 父亲 是 四川 人 ， 写 大 槐树 的 父母 是 北京人 ， 写 大 榕树 的 老家 是 福建 人 … … 我 爹 是 河南 人 ， 他 给 我 讲 了 门前 大 桑树 的 故事 。
可是 ， 我们 这些 土生土长 的 “ 兵 二 代 ” ， 眼前 连 一 棵 树 都 没有 。 在 一 次 作文 讲评 课 后 ， 我们 望 着 窗 外 所有 的 石头 ， 喊 ： “ 山前 该 有 一 棵 树 ！ ”
胡 老师 望 着 我们 ， 然后 又 望 望 窗 外 说 ， 同学 们 ， 真 不 该 让 你们 在 没有 树 的 地方 成长 。 可是 没有 办法 ， 你们 是 兵团 人 的 孩子 ， 父母 走到 哪里 ， 就 要 跟到 哪里 。 然后 ， 胡 老师 给 我们 讲 了 一些 关于 新疆 树 的 故事 。 老师 讲到 一 个 叫 左宗棠 的 清朝 人 ， 抬 着 棺材 收复 新疆 ， 沿途 栽下 了 柳树 ， 叫 左公柳 。 老师 还 讲 到 了 胡杨树 … …
我们 是 从 山下 绿洲 来 的 ， 那里 就 有 树 。 有 婀娜多姿 的 沙枣树 ， 还 有 高 高 的 白杨 树 。
果园 里 的 树 就 更 不 用 说 了 ， 不但 有 花香 还 有 甜蜜 。 老师 所 说 的 胡杨树 也 有 ， 有 一 棵 最 茁壮 的 胡杨树 就 生长 在 胜利 渠 边上 。 水罐车 从 胜利 渠 给 我们 拉 淡水 ， 会 从 那 棵 孤独 的 胡杨 树 边 路过 。 我们 夏季 上 游泳 课 ， 就 把 胜利 渠 当 游泳池 ， 那 棵 胡杨 树 下 巨大 的 荫凉 就 成 了 我们 的 集合 地 。
那 棵 茂密 的 胡杨 树 孤独 地 生长 着 ， 在 夏季 它 给 我们 带来 一 片 巨大 的 绿荫 ， 成 了 我们 的 课堂 ； 到 了 秋天 ， 它 会 很 隆重 地 展示 自己 ， 金黄 的 叶子 展开 来 照亮 了 荒原 。 它 是 那么 茁壮 ， 又 是 那么 孤独 ， 美 得 却 让 人 震撼 。
那 次 关于 树 的 作文 课 ， 让 我们 想起 了 那 棵 胡杨 树 ， 大家 就 齐声 喊 ， 把 那 棵 胡杨 树 移到 我们 山前 吧 ， 让 我们 回家 能 找到 路 。
胡 老师 说 ： “ 山上 没有 水 ， 树 不 能 活 。 ”
同学 们 喊 ： “ 山上 没有 树 ， 人 不 能 活 。 ”
大家 七嘴八舌 地 说 ， 我们 可以 喝 山上 的 苦 泉水 ， 用 山下 拉来 的 甜水 浇灌 。 胡 老师 被 我们 打动 了 ， 眼眶 有些 红 ， 下课 时 他 没有 和 我们 告别 ， 就 独自 走 了 。 同学 们 面面相觑 ， 都 有些 内疚 ， 也许 我们 的 要求 有些 过分 ， 在 这 寸草不生 的 地方 非 要 一 棵 树 ， 这 不 是 给 老师 出 难题 嘛 。
没 想到 ， 我们 的 无理 要求 在 第二 周 的 星期三 就 有 了 结果 。 那 应该 是 春天 ， 虽然 大家 见 不 到 春暖花开 ， 棉袄 却 已经 穿 不 住 了 ， 凭借 着 身体 的 感受 ， 知道 春天 来 了 。 矿长 派出 了 东方 红 拖拉机 ， 拉 着 爬犁 子 ， 还 派 了 一 辆 水 罐车 ， 要 去 为 我们 移 那 棵 胡杨树 了 。
星期三 是 体育课 ， 也 由 胡 老师 代课 。 胡 老师 让 同学 们 坐上 了 水罐车 ， 下山 去 看 移 树 的 过程 ， 让 同学 们 好好 观察 ， 要 写 作文 。 这样 说来 ， 我们 的 语文 是 体育 老师 教 的 ， 或者说 体育 是 语文 老师 教 的 。 胡 老师 把 语文课 和 体育课 混搭 了 。 无论 是 语文课 还是 体育课 只要 是 胡 老师 上 ， 我们 都 喜欢 。 虽然 春季 不 能 游泳 ， 但是 我们 觉得 移 一 棵 树 比 游泳 重要 。 那 棵 美丽 的 胡杨 树 将 移到 我们 的 山前 ， 成为 我们 的 消息树 ， 成为 我们 的 故乡 树 。 从此 ， 我们 的 心里 也 有 一 棵 大树 了 ， 无论 将来 走到 哪里 ， 那 棵 树 都 会 存在 。 无论 我们 走 多 远 ， 那 棵 树 都 会 在 山前 指引 着 我们 回家 。
搭乘 水罐车 下山 是 有 风险 的 ， 只 能 站 在 水罐车 的 边上 ， 抓住 水罐车 上 焊接 的 钢筋 。 胡 老师 本来 不 想 让 女生 去 ， 可是 女生 提出 了 抗议 ， 说 胡 老师 不 能 重男轻女 。 在 女生 的 强烈 要求 下 ， 胡 老师 只 能 同意 。 为了 保证 女生 的 安全 ， 胡 老师 让 女生 钻进 水罐 内 ， 男生 站 在 水罐 外 。 站 在 外面 的 男生 就 笑 ， 说 女生 都 变成 水 了 ， 还是 甜水 。 有 男生 就 说 女人 才 不 是 甜水 呢 ， 是 苦水 。 他 爸爸 讲 的 ， 越 漂亮 的 女人 越是 男人 的 苦水 ， 他 爸爸 就 是 在 苦水 中 泡 大 的 。 大家 不 懂 ， 就 问 为什么 呀 ？ 男生 说 他 爸爸 每 天 晚上 都 要 给 他 妈妈 洗脚 ， 还 不 苦 嘛 。 大家 都 笑 了 。
女生 蹲 在 水罐 内 ， 男生 站 在 水罐 外 。 调皮 的 男生 就 用 鹅卵石 敲 水罐 ， 女生 就 喊 ， 胡 老师 ， 你 管 不管 ， 震耳欲聋 呀 ！ 女生 一 喊 ， 胡 老师 就 追查 谁 敲 的 ， 老师 就 把 查到 的 男生 塞进 水罐车 内 ， 陪 女生 。 这 一 招 非常 奏效 ， 其他 男生 再 也 不 敢 敲 了 。
不久 ， 女生 在 水罐车 内 又 喊 ， 胡 老师 ， 谁 放屁 了 ， 臭气熏天 呀 ！ 站 在 水罐车 边上 的 男生 就 “ 轰 ” 的 一 声 笑 了 。 胡 老师 也 笑 了 ， 说 先 忍 忍 吧 ， 马上 就 到 。 女生 问 ， 还 有 多 远 呀 ？ 大家 就 喊 ， 能 看到 那 棵 胡杨 树 了 。
下车 后 ， 我们 问 那 个 男生 水罐车 内 什么 味道 ？ 男生 说 里面 空气 不 流通 ， 有味 ， 开始 是 搽 脸 油 的 香味 ， 后来 ， 我 实在 憋 不 住 了 ， 就 放 了 一 个 屁 ， 就 不 知道 是 啥 味 了 。 大家 一 听 大笑 。
那 棵 胡杨 树 还 没有 生 叶 ， 只有 一些 似是而非 的 萌芽 。 它 孤零零 地 站 在 那里 ， 没有 夏天 的 雄壮 和 秋天 的 美丽 。 我们 知道 它 会 有 枝繁叶茂 的 那 一 天 。 大 人 们 沿着 胡杨树 四周 挖 了 一 个 大 圆圈 ， 然后 那 圆圈 越 挖 越 深 ， 挖 了 一 个 很 大 的 坑 。 树根 终于 露 了 出来 ， 大人 们 就 用 稻草 绳 把 带 土 的 根部 绑 成 了 一 个 大 圆球 ， 再 然后 用 撬 杠 和 拖拉机 拉动 大 圆球 ， 让 它 滚上 大 爬犁 。
在 大人 们 挖 树 的 时候 ， 同学 们 就 到 胜利 渠 边 喝水 。 大家 成群结队 地 趴 在 渠 边 ， 屁股 撅 到 了 天上 ， 就 像 一 群 羊 ， 而 牧羊人 是 胡 老师 。 春季 的 胜利 渠水 冰冷 刺骨 ， 肯定 是 不 能 游泳 的 ， 但是 ， 喝水 对 我们 来说 同样 重要 。 胜利 渠 冬天 是 枯水期 ， 各 家 各 户 储存 的 冰 也 没有 了 ， 我们 已经 喝 了 很 长 时间 苦 泉水 了 。
我们 在 渠 边 喝饱 了 肚子 ， 装满 了 随身 的 水壶 ， 胡 老师 就 吹响 了 哨子 把 整个 班 集合 起来 上课 。 上课 的 内容 没有 什么 新鲜 的 ， 就 是 跑步 。 同学 们 围绕 着 正在 挖 树 的 大人 跑步 ， 踏 着 胡 老师 的 哨子 ， 一 二 一 ， 一 二 三 四 … … 其间 ， 胡 老师 还 带领 我们 唱歌 ， 大家 围 着 那 已经 躺倒 的 胡杨树 一 圈 又 一 圈 地 跑 ， 就 像 给 大人 们 加油 。 春天 的 阳光 暖洋洋 的 ， 不一会 我们 就 满头大汗 了 。 胡 老师 让 我们 休息 ， 男 左 女 右 ， 撒尿 。 然后 ， 喝 壶里 的 水 ， 灌满 水壶 后 又 开始 跑步 。 胡 老师 对 挖 树 的 大人 说 ， 这 叫 新陈代谢 ， 这些 苦 孩子 整个 冬天 喝 的 都 是 苦水 ， 要 好好 洗 洗 肠子 。
当 大伙 喝 了 三 次 水 后 ， 那 棵 大树 已经 老老实实 地 躺 在 爬犁 之上 了 。 它 实在 太 高大 了 ， 树根 那个 大 圆球 和 树干 被 捆 在 爬犁 子 上 ， 有 一半 树枝 还 拖 在 地上 。 拖拉机 拉 着 爬犁 在 前 ， 累 得 直冒 黑烟 。 装满 了 甜水 的 水罐车 跟 在 后面 ， 整个 队伍 开始 向 山上 移动 ， 远远 望去 像 一 个 送亲 的 队伍 。 大 人 们 在 地下 走 ， 跟随 着 五花大绑 的 胡杨 树 。 由于 是 拖 着 走 的 ， 它 随时 会 歪 ， 要 调整 树 的 姿态 。 孩子 们 继续 乘 水罐车 。 水罐车 里 灌满 了 水 ， 男女 同学 们 只 能 围 着 水罐车 站立 。 女生们 的 腰里 都 绑 了 稻草绳 ， 和 水罐车 拴 在 一起 ， 算是 安全带 。 山路 颠簸 ， 水 从 水罐车 的 圆口 荡漾 出来 ， 洒 在 大家 的 身上 ， 很 凉 。 男生 可以 躲 ， 女生 被 拴住 了 就 无法 躲避 了 。 她们 显得 很 英勇 ， 当 荡漾 的 水花 洒 过来 时 ， 她们 昂 着 头 ， 伸出 舌头 ， 去 迎接 那 水花 ， 这 让 男生 目瞪口呆 。 男生 不好意思 伸出 舌头 ， 女里女气 地 去 接 水 ， 学 女生 是 很 没有 面子 的 事 。 男生 就 摇头晃脑 地 躲避 那 荡出 的 水花 ， 作 得意 状 。
胡杨树 被 运 上 山 后 ， 就 栽 在 我们 小 学校 操场 中央 。 那 是 个 好 地方 ， 如果 你 上山 ， 无论 是 步行 还是 坐 拉 石头 的 拖拉机 ， 很 远 就 能 看见 它 。 它 高 高 地 耸立 着 ， 成 了 上山 者 的 路标 。 坐 在 教室 里 依 窗 而 望 ， 也 能 看到 它 伟岸 而 又 粗壮 的 树干 ， 这 让 我们 安心 ， 给 我们 带来 希望 。 树 栽 在 操场 中央 ， 既 不 耽误 我们 围绕 着 大树 跑步 ， 也 可以 给 我们 带来 休息 的 荫凉 。 栽树 的 时候 全 矿 的 人 都 来 了 ， 那 简直 就 是 一 个 节日 。 人们 眼巴巴 地 望 着 从 水罐 车内 放 的 甜水 浇灌 它 ， 用 舌头 舔 着 自己 干裂 的 嘴唇 。
一 口 水 只 能 解 一时 之 渴 ， 一 棵 树 却 能 带来 永远 的 绿荫 。
为了 那 棵 树 ， 大家 觉得 少 喝 一 口 甜水 也 值 了 。 孩子 们 却 张 着 嘴 傻笑 ， 因为 移 树 时 已经 喝饱 了 水 。 没 少 喝 一 口 甜水 ， 却 能 享受 树 的 荫凉 ， 当然 偷 着 乐 了 。 当 大树 栽 好 的 时候 ， 我们 欢快 地 一 个 拉 着 一 个 的 后 衣襟 ， 围绕 着 大树 哼哼唧唧 唱 了 不少 儿歌 。 那些 儿歌 谁 也 没有 教 过 ， 都 是 很 古老 的 好 歌 ， 是 从 内心 中 突然 冒出 来 的 。 那些 儿歌 也 不 知道 谁 带头 唱 的 ， 词 有点 乱 ， 现在 依稀 还 记得 几 句 ： 扯 虎皮 ， 做 花 衣 ， 姥姥 门前 唱 大戏 ； 唱 大戏 ， 搭 戏台 ， 谁 家 孩子 还 没 来 … … 都 是 奇奇怪怪 、 自自然然 的 句子 。
虽然 栽树 的 那 天 晚上 没有 唱 大戏 ， 却 围绕 着 胡杨树 放 了 露天 电影 。 为了 纪念 胡杨树 的 到来 ， 矿长 专门 选 了 电影 《 冰山 上 的 来客 》 。 胡杨树 不 就 是 矿山 上 的 来客 嘛 。 在 看 电影 的 时候 ， 有 孩子 爬上 了 胡杨 树 ， 被 矿长 用 树枝 狠狠 地 抽 了 下来 。 矿长 说 ， 新 栽 的 树 要 扎根 ， 三 年 内 谁 敢 爬树 ， 抽 他 一百 下 。 挨 抽 的 孩子 是 我们 的 同学 ， 大家 都 向 他 投去 鄙视 的 目光 。
在 放 露天 电影 的 那 天 晚上 ， 补鞋匠 巴哈提 改行 了 。 他 破天荒 地 在 树 下 摆 起 了 一 个 烤 羊肉 摊 。 他 用 一 把 扇子 让 烟雾 弥漫 开来 ， 把 烤 肉 的 香味 送进 我们 的 鼻子 。 他 的 喊声 更 是 诱人 ： “ 羊 白 哩 ， 羊 白 哩 ( 烤 羊肉 ) ， 不 香 不 要 钱 ， 不 甜 不 要 钱 ， 一 毛 钱 一 串 ， 几百 年 前 就 有 的 好 味道 嘛 ， 世界 上 最 干净 最 老实 的 味道 嘛 ！ ”
我们 只 能 望 望 巴哈提 老乡 那 油汪汪 的 胡子 ， 贪婪 地 用 鼻子 嗅 着 肉香 。 这 就 够 了 ， 因为 我们 没 钱 买 。 吃 烤 羊肉 的 都 是 单干 户 ， 以 上海 知青 居多 。 他们 有 工资 却 没 结婚 ， 没有 人 管 ， 一 人 吃 了 全家 饱 。 让 人 意外 的 是 在 看 电影 时 有 人 递给 了 我 一 串 烤 羊肉 ， 是 那个 爬 树 挨 抽 的 同学 。 他 爬树 挨 了 矿长 的 抽 并 不 觉得 可怕 ， 可怕 的 是 他 迎来 了 同学 们 的 白眼 。 他 觉得 今后 不 好 做人 了 ， 就 偷 了 自己 家 的 大米 ， 用 大米 换 了 羊肉串 ， 送给 每 一 个 男生 吃 。 为此 ， 他 爸爸 发现 后 又 狠狠 地 揍 了 他 一 顿 。 我们 虽然 吃 了 他 的 羊肉串 ， 在 第二 天 上学 时 ， 每 人 还 没 忘记 给 他 一 脚 。 他 都 苦笑 着 接受 了 ， 因为 这 算 大家 原谅 了 他 。 他 因为 爬 了 一 次 树 挨 了 三 次 打 ， 代价 沉重 。
从此 ， 我们 开始 每 天 关注 着 胡杨 树 的 消息 ， 我们 盼望 着 它 能 发出 嫩芽 ， 长 叶 ， 然后 一 树 绿荫 ， 到 了 秋天 一 树 金黄 。 我们 担心 那么 壮观 的 金色 ， 小 操场 会 装 不 下 的 。
可是 ， 都 万物 生长 了 ， 它 那 原本 似是而非 的 萌芽 还 没 一点 变化 ， 更 不 用 说 生 叶 了 。 一直 到 胡 老师 带领 我们 去 胜利渠 边 上 游泳课 ， 胡杨 树 还 不 见 绿荫 。 我们 上 游泳课 还是 在 老 地方 ， 那 是 胡杨树 的 旧址 。 树 没有 了 ， 只 剩下 一 个 巨大 的 树 坑 。 同学 们 习惯 把 衣服 围绕 着 树 摆放 ， 现在 只 能 围绕 树 坑 摆放 了 。 在 围绕 着 树坑 跑步 热身 时 ， 大家 开始 怀念 那 胡杨 树 曾经 的 绿荫 ， 毕竟 一 个 坑 和 一 棵 树 有 天壤之别 的 。
胡 老师 的 游泳 课 ， 那 简直 就 是 我们 的 节日 ， 其实 那 就 是 玩 水 。 山上 当然 是 没有 水 了 ， 也 没有 游泳池 。 胡 老师 就 让 我们 搭 车 ， 坐 那些 拉 石头 的 拖拉机 下山 ， 到 胜利 渠里 游泳 。
在 山上 经常 喝 苦 泉水 ， 游泳 课 居然 能 跳进 甜水 中 洗澡 ， 这 实在 是 太 奢侈 了 。 所谓 甜水 就 是 淡水 ， 喝 多 了 苦 泉水 才 有 了 这 种 对 水 的 区分 。 同学 们 往往 会 在 上 游泳课 的 前 一 天 就 不 喝 家里 分配 的 甜水 了 ， 大家 干 耗 着 等待 游泳课 的 到来 。 我们 来到 胜利 渠 边 ， 胡 老师 一 声 令 下 ， 大伙 扑进 了 渠水 中 。 “ 轰 ” 的 一 声 ， 整个 身体 被 水 包围 了 ， 就 像 一 群 快 干死 的 鱼 ， 还魂 了 ， 活 泛 了 。 一下 就 找到 了 感觉 。 同学 们 长 时间 沉 在 水 中 ， 先 尽情 地 喝饱 肚子 ， 然后 再 抬起 头 来 喘气 。 几十 年 后 的 今天 ， 我 去 游泳池 游泳 总 习惯 先 痛痛快快 地 喝 几 口 水 ， 这 种 习惯 经常 让 我 拉肚子 。 几十 年 前 的 渠水 却 是 好 水 ， 那 是 天山 雪水 融化 下来 的 ， 是 千 年 的 矿泉 ， 我们 即便 尽情 地 喝饱 也 不 会 拉肚子 。
游泳 后 ， 我们 望 着 树坑 问 老师 ， 我们 的 胡杨树 怎么 就 不 生 叶 呢 ？ 胡 老师 说 ， 人 挪 活 ， 树 挪 死 呀 ， 可能 挪 死 了 。 我们 当然 不 敢 相信 ， 那么 一 棵 粗壮 的 树 怎么 会 挪 死 呢 ？ 胡 老师 说 越 是 大 的 树 越 不 容易 挪 活 。 大伙 就 闹 着 让 胡 老师 想 想 办法 ， 救活 那 棵 树 吧 ， 同学 们 认为 胡 老师 无所不能 。
胡 老师 想 了 一下 ， 然后 眉毛 舒展 了 。 说 今天 晚上 所有 的 男 同学 到 胡杨树 下 集合 。 女生 就 叫唤 ， 咋 又 重男轻女 呢 ？ 胡 老师 这 次 十分 坚定 ， 说 女生 绝对 不 能 来 ， 这 关系 到 能 不 能 救活 胡杨 树 。 胡 老师 从来 没有 这么 严肃 过 ， 还 上纲上线 。 这 关系 到 胡杨树 的 生死 ， 把 女生 吓坏 了 。
那 是 一 个 月夜 ， 有 一 轮 很 好 的 月亮 挂 在 胡杨树 枝上 ， 所有 的 男生 都 悄悄 地 来 了 ， 在 胡杨树 下 静 静 等待 胡 老师 的 出现 。 大家 有些 神秘 ， 还 庄重 着 ， 觉得 肩上 有 天 大 的 重任 。 胡杨树 静 静 地 立 在 那里 ， 不 生 叶 ， 不 呼吸 ， 不 睁眼 ， 没有 一点 生命 的 迹象 。
胡 老师 来 了 ， 手 里 拿 了 两 把 坎土曼 ， 一 把 自己 用 ， 另 一 把 递给 了 个子 最 大 的 同学 ， 然后 围绕 胡杨树 刨 沟 。 我们 只 能 围 在 四周 看 着 ， 不 知道 接下来 干 什么 ？ 刨 一 个 小树 沟 ， 胡 老师 一 个 人 就 可以 ， 完全 不 用 把 全 班 男 同学 都 集合 起来 的 。 胡 老师 把 那 树 沟 刨 完美 了 ， 然后 站 在 不 远处 喊道 ， 所有 同学 围绕 胡杨树 集合 。 我们 知道 用 我们 的 时候 到 了 ， 大家 围绕 胡杨树 站成 了 一 个 圆 。 胡 老师 就 像 在 给 我们 上 体育课 ， 非常 严肃 ， 压 着 嗓子 喊 ： “ 都 有 了 ， 立正 ， 稍息 ， 向前看 ， 脱 裤子 。 ”
同学 们 经常 上 胡 老师 的 体育课 ， 习惯 了 这些 口令 ， 条件 反射 地 跟随 口令 。 突然 听到 老师 喊 脱 裤子 ， 就 有些 不解 ， 有的 就 回头 望 望 胡 老师 。 胡 老师 还是 那么 严肃 ， 听 我 口令 ， 不 要 交头接耳 ， 脱 裤子 。 我们 十分 惶惑 ， 在 游泳课 时 胡 老师 都 不 会 让 同学 们 统一 脱 裤子 的 ， 换 衣服 都 自行 操作 。 面对 胡杨树 边 的 小 树 沟 ， 游泳 是 不 可能 的 ， 那么 为什么 让 脱 裤子 呢 ？ 但 既然 胡 老师 让 大家 脱 裤子 ， 我们 还是 要 执行 口令 的 。 反正 是 晚上 ， 也 没有 女生 在 。 我们 恍然大悟 了 ， 胡 老师 不 让 女生 来 ， 就 是 为了 让 大家 脱 裤子 方便 。
胡 老师 又 喊 ： “ 掏 。 ”
啊 ， 掏 什么 ？ 大家 都 愣住 了 。 胡 老师 又 喊 ， 听 口令 ， 大家 “ 哈 ” 地 一下 就 笑 了 ， 胡 老师 让 我们 尿 尿 。 大伙 虽然 有些 懵懵懂懂 ， 但是 ， 站 着 条件 反射 就 是 撒尿 。
几乎 和 胡 老师 的 口令 同步 进行 ， 大家 开始 对着 树 沟 撒尿 。
这时 ， 胡 老师 吹起 了 悦耳 的 口哨声 ， 那 是 电影 《 追捕 》 的 插曲 ： “ 来 呀 来 啊 来 呀 来 ， 来 呀 来 啊 来 呀 来 ， 来 呀 来 来 呀 来 ， 来 呀 来 呀 来 … … ”
所有 的 水管 都 对着 胡杨树 ， 形成 了 一 个 反向 的 圆弧 喷泉 。 那 喷泉 渐渐 弱 了 ， 水 多 的 还 在 喷 ， 水 少 的 就 有些 内疚 了 ， 眼看 人家 还 在 来 呀 来 ， 自己 却 来 不 了 啦 。 有 人 怕 贡献 小 ， 就 挺起 肚子 狠命 使力 ， 把 吃奶 的 力气 都 用上 也 来 不 了 啦 ， 强弩之末 嘛 。
当 最后 一 个 同学 来 完 后 ， 胡 老师 喊 ， 解散 。 然后 从 家里 提出 了 一 桶 甜水 ， 对着 树 沟 倒 去 。 胡 老师 把 分配 给 他 的 甜水 都 节省 下来 了 ， 自己 不 喝 ， 留给 了 树 ， 这 让 我们 很 感动 。 那 水 “ 哗啦 ” 一 声 欢快 地 倒进 了 树 沟 ， 甜水 混合 了 我们 的 童子 尿 ， 一下 就 把 树 沟 灌满 了 。 胡 老师 说 ， 今晚 的 事 一定 保密 ， 不 能 告诉 女 同学 。 我们 “ 哈 ” 地 一下 都 笑 了 ， 这 事 怎么 能 告诉 女生 呢 ， 这 是 男人 的 秘密 嘛 。
第二 天 晚自习 后 ， 我们 都 以为 胡 老师 还 会 在 胡杨树 下 集合 ， 都 拚命 喝 甜水 ， 憋住 尿 ， 想 着 为 拯救 胡杨树 多 做 贡献 。 大伙 都 不 喝 苦泉水 ， 怕 尿 出来 的 也 是 苦水 ， 胡杨树 不 喜欢 。
晚自习 后 ， 胡 老师 并 没有 再 集合 男 同学 ， 这 憋 得 我们 够呛 。 有 好几 个 男生 尿 裤子 了 ， 还 被 女生 嘲笑 。 男生 尿 裤子 被 女生 嘲笑 居然 没 觉得 丢脸 ， 因为 心中 有 了 崇高 的 使命 。 男生 还 在 心里 骂 ： “ 男人 的 事 ， 你 女人 懂 个 球 。 ”
后来 ， 胡 老师 又 让 我们 写 作文 ， 有 同学 就 写 为了 拯救 胡杨 树 ， 半夜三更 悄悄 到 胡杨树 边 “ 来 一下 ” ， 还 说 ， 自己 尽力 了 。 老师 当天 夜里 就 把 男生 集合 起来 了 ， 这 次 没 让 大家 来 一下 。 老师 宣布 了 纪律 ， 严禁 私下 再 给 胡杨树 来 一下 ， 经常 来 一下 会 适得其反 ， 会 把 胡杨树 烧死 。
胡 老师 让 我们 围绕 胡杨树 站好 ， 他 教会 了 我们 一 首 诗 ， 是 当时 课本 上 没有 的 ， 说 是 给 胡杨树 精神 鼓励 。 在 他 的 引领 下 我们 面对 胡杨树 诵咏 ：
“ 东门 之 杨 ， 其 叶 牂 牂 。 昏 以 为 期 ， 明星 煌煌 。 东门 之 杨 ， 其 叶 肺 肺 。 昏 以为 期 ， 明星 晢 晢 。 ”
我们 会 背 了 ， 也 不 懂 含义 。 胡 老师 解释 说 ， “ 东门 之 杨 ” 就 是 指 “ 胡杨 ” 。 胡杨 呀 ， 你 曾经 枝叶 茂盛 ， 郁郁葱葱 。 约好 黄昏相见 ， 都 满 天 星斗 了 还 不 见 你 发芽 长叶 。
长大 后 ， 我们 知道 这 是 《 诗经 • 国风 》 中 的 《 东门 之 杨 》 ， 先秦 “ 佚 名 ” 著 。 朱熹 认为 这 是 一 首 男女 约会 而 久 候 不 至 的 诗 。 “ 东门 之 杨 ” 不 一定 是 指 “ 胡杨 ” ， 当然 也 不 一定 指 的 不 是 胡杨 ， 无法 考证 。 当年 ， 我们 还 不 懂 男女 之 事 。 胡 老师 把 诗 的 含义 改 了 ， 变成 了 我们 和 树 的 约会 。 现在 看来 ， 胡 老师 对 诗 的 解释 有些 牵强 ， 可 愿望 却 是 那么 美好 。 于是 ， 这 就 成 了 我们 每 天 面对 胡杨 时 必须 诵 咏 的 诗 。
那 段 时间 ， 补鞋 匠 巴哈提 老乡 就 受苦 了 。 自从 移栽 了 胡杨 树 ， 他 就 把 补鞋 摊 挪到 胡杨树 下 。 胡杨树 即便 没有 树叶 ， 树枝 也 能 形成 荫凉 ， 那 一 地 荫凉 也 让 人 快乐 ， 能 吸引 顾客 。 那 几 天 他 会 时常 把 人家 的 鞋子 修 坏 ， 把 鞋钉 钉 透 了 鞋底 ， 让 人 一 瘸 一 拐 地 来 找 他 算账 。 巴哈提 老乡 觉得 有 什么 气味 影响 了 他 的 补鞋 技术 。 他 经常 嗅 着 鼻子 在 胡杨树 下 转圈 ， 就 像 正 寻找 着 什么 。 同学 们 见状 也 不 明说 ， 都 偷偷 地 笑 。
大家 后来 再 也 不 敢 在 夜晚 到 胡杨 树 下来 一下 了 ， 可 巴哈提 老乡 还 会 围绕 着 胡杨 树 转圈 。 我们 问 他 在 胡杨树 下 寻找 什么 ？ 他 说 寻找 树 芽 ， 看 看 胡杨 树 的 消息 。 我 问 他 找到 了 吗 ？ 他 说 找到 了 。
这 可是 一 个 振奋 人心 的 好 消息 ， 我们 都 去 胡杨树 下 张望 。 他 指给 我们 看 ， 在 树上 ， 更 高 的 树上 ， 有 绿芽 。 我们 昂 着 头 ， 踮 着 脚尖 ， 使劲 地 看 ， 当 眼花缭乱 时 ， 仿佛 看到 树杈 上 有 了 绿芽 ， 似是而非 的 。 难道 我们 的 童子 尿 起 作用 了 ？
在 太阳 落山 时 ， 我们 还 会 看到 他 在 胡杨树 下 祈祷 ， 不 知道 是 为了 树 还是 为了 自己 。 有时候 我们 也 会 站 在 胡杨 树 下 念念有词 ： “ 东门 之 杨 ， 其 叶 牂 牂 。 昏 以 为 期 ， 明星 煌煌 。 东门 之 杨 ， 其 叶 肺 肺 。 昏 以为 期 ， 明星 晢 晢 。 ”
巴哈提 老乡 问 ： “ 你们 念 什么 ？ ”
我们 回答 ： “ 念经 。 ”
“ 汉人 的 经 ？ ”
“ 是 的 ， 《 诗经 》 。 ”
“ 管用 吗 ？ ”
“ 当然 管用 ， 能 鼓励 胡杨树 早点 生 叶 。 ”
“ 教 教 我 ， 我们 一起 鼓励 、 鼓励 的 。 ”
后来 ， 巴哈提 先 念 一 段 自己 的 经 ， 然后 ， 仰天 望 着 树上 他 看到 的 树 芽 ， 吟诵 那 段 《 诗经 》 。
胡 老师 再 一 次 给 我们 上 作文课 时 ， 他 让 我们 写 一 写 眼前 的 胡杨 树 。 他 启发 我们 ， 不 要 再 纠结 胡杨树 是否 发芽 、 长 叶 的 问题 ， 因为 胡杨 树 是 一 种 伟大 的 树 ， 它 “ 活 着 一千 年 不 死 ， 死 后 一千 年 不 倒 ， 倒下 一千 年 不朽 ” 。 胡 老师 还 说 ， 胡杨树 即便 死 了 ， 也 会 在 我们 山前 耸立 千 年 。
胡 老师 的 这 段 话 让 我们 震撼 。 特别 是 关于 胡杨 树 的 伟大 让 我们 振奋 ， 有 一 种 激情 在 心中 激荡 ， 这 让 我们 无所畏惧 。 这 时候 ， 开山 的 炮声 又 响 了 ， 有 石头 落 在 了 我们 的 屋顶 ， 犹如 战鼓 。 听到 房顶 的 咚咚 声 ， 大家 都 会心一笑 ， 齐声 背诵 我们 学 过 的 课文 ： “ 一鼓作气 ， 再 而 衰 ， 三 而 竭 … … ”
就 在 大家 认为 “ 三 而 竭 ” 时 ， 只 听 “ 轰 ” 的 一 声 ， 第 四 下来 了 ， 声音 巨大 而 又 沉闷 。 我们 眼前 的 讲台 灰尘 四起 ， 有 女生 吓 得 尖叫 。 灰尘 散去 ， 我们 发现 胡 老师 躺 在 地上 ， 鲜血 从 讲台 上 流 了 下来 … …
一 块 碗口 大 的 飞石 击穿 教室 的 屋顶 ， 直击 胡 老师 的 头部 ， 老师 死 在 讲台 上 。
胡 老师 后来 埋 在 胜利 渠 边 那个 巨大 的 胡杨树 坑 里 。 下葬 那 天 我们 围 着 那个 树坑 走 了 一 圈 又 一 圈 。 我们 没有 哭 ， 感觉 胡 老师 也 没有 死 ， 他 变成 了 一 枚 巨大 的 胡杨树 种子 。 那 种子 会 发芽 、 长 叶 ， 成为 一 棵 参天大树 。
胡 老师 死 后 ， 我们 发现 那些 似是而非 的 树 芽 完全 枯萎 了 ， 胡杨树 也 死 了 。 关于 胡 老师 用 童子 尿 拯救 胡杨树 的 故事 ， 同学 们 一直 都 守口如瓶 ， 再 也 没 人 提起 。 其实 ， 刚 移植 的 树木 是 不 能 施肥 的 ， 这 是 后来 我们 才 知道 的 。
多 年 以后 ， 当 我 回到 新疆 时 ， 我 和 同学 们 再次 去 了 那个 已经 废弃 的 矿山 。 我们 知道 了 当年 那些 神秘 的 石头 根本 不 是 铀矿 ， 它们 只是 普通 的 石灰石 。 可以 烧 石灰 ， 还 可以 生产 水泥 ， 这 从 后来 建成 的 水泥厂 和 石灰窑 可以 证明 。 更 多 的 是 一般 的 石头 。 拖拉机 把 石头 运 下 山 ， 运到 各 个 连队 ， 成 了 盖 房子 的 基石 。
我们 没有 忘记 那 棵 死去 的 胡杨 树 ， 我们 坚信 它 死 后 一千 年 不 倒 。 那 是 我们 的 故乡 树 ， 也 留下 了 乡愁 。 我们 远远 地 就 看到 了 它 的 身影 。 它 已 死去 几十 年 ， 细 枝 已经 被 风 掳去 ， 只 剩下 粗壮 的 枝干 ， 像 一 尊 神秘 的 树雕 。
有 人 说 它 像 一 个 女人 ， 正 张开 双臂 拥抱 远方 的 云影 。
有 人 说 它 像 一 匹 天马 ， 正 带 着 我们 向 远方 奔驰 。
我 则 说 它 很 像 胡 老师 ， 他 正在 给 我们 上课 ， 背景 是 那些 被 取走 了 一 层 石头 的 平滑 如 砥 的 山坡 。 那 像 一 块 巨大 的 黑板 。 胡 老师 正 指 着 黑板 给 我们 讲解 那 段 《 诗经 》 。
因 开山 的 飞石 击穿 小 学校 的 教室 ， 砸死 了 老师 ， 这 是 一 个 巨大 的 事故 。 矿长 因此 受到 了 处分 。 矿长 后来 从 机务 排 让 人 滚 来 了 十几 个 废旧 的 油桶 ， 破开 了 ， 打造 成 硕大 的 铁皮 瓦 ， 盖 在 我们 教室 的 屋顶 上 。 我们 终于 可以 安心 读书 了 ， 一直 到 我们 下山 上 中学 。 后来 ， 我们 通过 高考 飞 向 四面八方 。
我们 当然 没 忘记 去 胜利渠 边 看望 胡 老师 。 让 我们 惊喜 的 是 ， 在 胡 老师 的 孤 坟 边 真的 长出 了 一 棵 胡杨 树 。 我们 围成 一 圈 坐 在 树 下 ， 回忆 胡 老师 ， 背诵 那 段 《 诗经 》 。
“ 东门 之 杨 ， 其 叶 牂 牂 。 昏 以 为 期 ， 明星 煌煌 。 东门 之 杨 ， 其 叶 肺 肺 。 昏 以为 期 ， 明星 晢 晢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