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一围 病逝 三 个 月 后 的 一 天 ， 其 妻子 筱蓓 给 我 打 了 电话 。 电话 的 中心 意思 ， 是 让 我 帮忙 解散 掉 家里 的 藏书 。 筱蓓 说 ： “ 吕默 ， 我 家 房子 本来 不 大 ， 不 能 让 书房 一直 做 着 老大 。 ” 筱蓓 说 ： “ 吕默 ， 这些 书 是 随着 一 围 的 ， 一 围 一 走 ， 它们 早晚 得 散 了 。 ” 筱蓓 又 说 ： “ 晚 散 不 如 早 散 … … 我 不 图 钱 ， 要是 能 找到 合适 的 去处 ， 一围 会 高兴 的 。 ”
这 是 个 有点 突然 的 求助 。 我 握 着 手机 静 了 嘴巴 ， 把 事 儿 想 了 几 秒 钟 ， 又 想 了 几 秒 钟 ， 才 慢 着 声音 应 接 下来 。
我 当然 明白 ， 筱蓓 把 此 活儿 交给 我 ， 不仅 是 因为 我 原先 在 市 图书馆 当 过 差 ， 容易 找到 收留 这些 书 的 地方 ， 更 是 因为 一 围 朋友 稀少 ， 对 这 种 事 能够 上心 的 也许 只有 我 。
我 依着 记忆 算了 算 ， 一 围 的 藏书 应该 有 四千 余 册 ， 其中 作家 签名 本 为 三四百 本 。 这些 藏书 在 一 围 手 里 很 受宠 ， 所以 占 着 家里 的 一 个 大间 ， 而 上 高中 的 儿子 周末 返家 ， 只 能 在 客厅 里 打地铺 。 儿子 是 个 未来 理工 男 ， 对 文学 书籍 压根 儿 瞧不上眼 ， 显然 无意 继承 父亲 的 爱好 。 现在 一 围 抽身 而 去 ， 书本 们 在 家 中 自然 也 失去 了 贵宾 身份 。 毕竟 对 三四万 元 一 平方 的 房子 来说 ， 它们 的 存在 有些 喧宾夺主 。
我 左右 琢磨 一 天 ， 又 打 一 天 电话 ， 把 事情 大体 办妥 了 。 四千 多 册 书 分成 两 拨 儿 ， 捐给 两 家 区 图书馆 。 之所以 没有 联络 老东家 ， 是 因为 我 心里 还 存 着 一 小 块 别扭 ， 而且 市 图书馆 撑 着 派头 ， 态度 容易 怠慢 。 区 图书馆 就 不 一样 ， 不仅 可以 上门 取 书 ， 还 颁 证书 发 消息 ， 其中 一 家 更 掏出 诚意 ， 准备 专门 立 一 个 捐赠 书柜 。 这 就 有点 意思 了 ， 至少 对 一 围 是 个 远 距离 的 安慰 。
情况 跟 筱蓓 一 说 ， 果然 获得 好几 声 谢谢 。 她 表示 这 两 天 就 把 书 收拾 好 ， 分成 两 组 。 我 提醒 说 ： “ 那些 签名 书 送 图书馆 不 合适 ， 别 让 他们 拉走 。 ” 筱蓓 说 ： “ 你 的 意思 是 签名 书 … … 另 有 价值 ？ ” 我 说 ： “ 签名书 价值 可 大 可 小 ， 你 收 在 家里 价值 就 不 小 。 ” 筱蓓 说 ： “ 吕默 ， 一直 等 我 老 了 ， 我 可能 也 不 会 打开 这些 书 ， 还是 早 点 让 别人 去 看 吧 。 ” 我 停顿 一下 ， 说 ： “ 那 好 … … 我 另外 想 想 办法 ， 反正 不 能 亏待 了 这 批 书 。 ”
话 儿 说 出来 顺嘴 ， 真 做 起来 却 不 易 。 若 赠送 给 图书馆 ， 有 朱 一 围 三 个 字 在 扉页 上 号 着 ， 这些 书 到底 派 不 上 用场 。 若 放 在 网络 书店 上 一 本 一 本 的 卖 ， 不仅 费劲儿 ， 也 会 惹 得 一 围 在 那 一 头 不 高兴 。 当然 了 ， 我 也 想 过 由 自己 接管 ， 存 住 朋友 的 遗物 ， 但 我 毕竟 不 是 文学 先生 ， 不 读 小说 久 矣 ， 又 因为 在 图书馆 待 过 ， 反而 少 了 藏书 的 兴致 。 更 重要 的 是 ， 我 心底 里 还是 尊重 这 批 书 的 ， 觉得 应该 有 更 好 的 投奔 之 处 。
这 批 书 之所以 有些 重要 ， 一 是 因为 书 的 作者 大多 是 国内 或 省内 之 知名 作家 ， 笔 下 的 文字 和 故事 上 得了 台面 ； 二 是 因为 一 围 为 求 签名 很 下 功夫 ， 费 了 不少 心思 和 时间 。 在 这个 城市 ， 有 好几 位 收藏 作家 签名 书 的 爱好者 ， 一围 是 其中 一 位 ， 而且 是 比较 卖力 的 一 位 。 早些 年 ， 他 采用 写信 恳求 的 方式 ， 寄 书 向 作家 索要 签名 。 这 几 年 ， 作家 的 作品 分享 会 、 文学 对话 会 多 了 ， 他 就 携 着 作家 的 一 本 或 几 本 书 跑去 蹭 会 ， 在 会 后 凑到 作家 跟前 ， 一 脸 真诚 地 打开 书页 并 报 出 自己 名字 。 有时 获得 一 个 著名 作家 的 签字 ， 他 会 兴奋 得 像 洗 了 个 澡 ， 一 身 痛快 地 拍照 下来 发给 我 看 。 有 一 次 一 围 在 微信 里 夸口 说 ， 自己 已 拿下 近 百 位 作家 ， 按 这样 的 节奏 往前 走 ， 不 出 十 年 就 能 搞定 中国 所有 的 重要 作家 。 十 年 不 算 一 个 很 奢侈 的 数字 ， 但 对 一 围 而 言 终于 成 了 一 个 遥远 的 虚 词 。 大约 一 年 前 ， 他 一 头 撞上 一 种 叫 下咽 癌 的 东西 ， 先 是 在 喉咙 部位 割 开 一 个 小 洞 ， 然后 一 日 日 地 与 这个 小 洞 做 着 斗争 。 在 那 段 时间 ， 他 失去 了 声音 和 精力 ， 但 床头 一直 放 着 一 本 名为 《 第 七 天 》 的 小说 — — 小说 讲 的 是 一 个 人 死 后 进入 另 一 个 世界 的 故事 ， 扉页 上 有 作者 的 签名 。 有 一 天 我 去 看 他 ， 他 在 白纸 上 写下 一 行 字 ： 我 准备 好 了 ， 去 另 一 个 世界 。
往前 一些 年 ， 一围 有 着 温润 的 声音 和 满格 的 精力 。 那时 他 在 邮政局 上班 ， 我 还 在 图书馆 做事 ， 有 一 天 晚上 ， 两 个 人 因为 一 位 共同 的 朋友 在 一百 米 高 的 酒 桌 上 相遇 。 共同 的 朋友 刚刚 炒股 赚 了 一 笔 钱 ， 想 分 撒 一下 大 好 的 心情 。 为了 表示 股票 走高 ， 他 特意 订 了 一 幢 三十 层 大楼 顶部 的 餐厅 ， 又 为了 忆旧 论 今 ， 他 记起 了 一些 久 未 联络 的 朋友 。 那 天 一 大 桌 人 ， 场面 热闹 纠缠 。 我 和 一 围 凑巧 坐 在 一起 ， 两 个 人 在 热闹 中 都 显 着 安静 。 我 酒量 比较 薄 ， 喝 了 三 两 白酒 便 脑袋 起 热 ， 耳朵 受 不 了 嘈杂 。 我 起身 出去 抽 根 烟 ， 找到 了 大厅 旁边 的 一 个 小 阳台 。 过 了 片刻 ， 一 围 也 来 了 。 他 不 抽烟 ， 是 想 躲 一会儿 清静 。 既然 是 躲 清静 ， 我们 俩 就 没有 多 说话 ， 只是 靠 在 栏杆 上 ， 默默 看 着 远处 明明淡淡 的 灯光 。
后来 饭局 收尾 时 ， 我 和 一 围 先 站起身 ， 一块儿 坐 电梯 下楼 。 一围 积极 打 了 车 ， 顺道 把 我 捎回 了 家 。
本来 那 次 聚会 只是 蜻蜓点水 似的 交集 ， 但 大约 是 因为 我 的 图书馆 职员 身份 ， 一 围 第二 天 便 联络 了 我 。 一围 说 自己 在 邮局 工作 ， 却 不 喜欢 收集 邮票 ， 倒 喜欢 收集 文学 签名书 。 我 说 ， 你 干 这 事 儿 我 其实 给 不 了 什么 帮助 。 一 围 说 ， 我 不 需要 帮助 ， 我 只是 想 让 你 知道 我 也 在 跟 书 打交道 。 我 问 他 ， 为什么 玩 这个 ， 是 因为 喜欢 读 小说 诗歌 吗 ？ 一 围 嘿嘿 地 笑 ， 说 自己 也 看 不 了 几 本 书 ， 只是 日子 太 平淡 了 ， 总 得 找 点 儿 有趣 的 事 。 他 说话 的 口 气 不 让 人 讨嫌 ， 我 接受 了 他 的 靠近 。 如此 开 了 头 ， 一 年 跟着 一 年 下来 ， 我 竟 成为 一 围 为数 不 多 的 好友 之一 。
我 是 在 第三 天 才 想到 一 个 不错 主意 的 。 城市 之 大 ， 免 不 了 市民 重名 ， 我 想 尝试 找 一 位 （ 或者 两 位 三 位 ） 名字 也 叫 朱一围 的 人 。 这些 书 在 其他 人 眼里 没 价值 ， 但 到 了 姓名 为 朱一围 的 人 手 里 ， 岂 不 身价 大 增 。 若 新 的 朱一围 喜好 或 敬重 文学 ， 那 更 是 书 之 善缘 。
我 在 脑子 里 编好 寻 人 赠书 的 一 段 话 ， 再 变成 手机 上 的 文字 ， 从 微信 朋友圈 发 出去 。 大约 这 种 事 比较 好玩 ， 不 多 时间 ， 便 引来 一 大 群 人 的 点赞 。 有 人 留言 ： 纸 书 存 之 ， 可 添 雅气 。 又 有 人 留言 ： 我 百度 了 一下 ， 没 见到 朱一围 的 名字 。 也 有 人 表示 ： 此等 趣事 ， 我 已 转发 。
尽管 这样 ， 我 对 找 人 之 事 并 无 过 多 的 期待 。 毕竟 不 是 刑事 追 人 什么 的 ， 朋友圈 热闹 半 小时 便 过去 了 ， 再则 朱一围 的 名字 相当 稀罕 ， 这个 城市 很 难 说 有 第二 人 的 存在 。
过 了 两 日 ， 有 人 在 我 手机 里 要求 添加 朋友 ， 并 提示 与 寻 人 赠书 有关 。 我 点 了 接受 ， 对方 是 一 位 号称 “ 衣 艺 者 ” 的 女士 。 我 送 一 个 “ 握手 ” 图标 给 对方 ， 问 ： 你 是 哪 一 位 ？ 我 认识 你 吗 ？ 对方 写 ： 你 不 认识 我 ， 但 我 知道 你 叫 吕默 ， 我 帮 你 找到 了 一 位 朱 一 围 。 我 吃 了 一 惊 ， 写 ： 还 真 有 人 也 叫 朱一围 ？ 线索 靠谱 吗 ？ 对方 ： 不 是 线索 是 实物 ， 他 是 我 男友 。 我 给出 一 个 疑问 的 “ 微笑 ” ： 那 他 为什么 不 亲自 现身 ？ 对方 ： 我 想 把 书 拿到 手 ， 送 他 一 个 意外 惊喜 。 我 ： 那 我 怎么 相信 确有 其人 ？ 先 给 身份证 让 我 一 看 。 对方 ： 人民币 比 身份证 更 可靠 ， 我 是 准备 用 钱 买 书 的 。 我 ： 用 钱 买 书 ？ 你 知道 有 多少 本 书 吗 ？ 对方 ： 我 知道 你 那位 朱一围 留下 不少 签名书 ， 我 全 买下 。 我 又 吃 一 惊 ， 之前 发出 的 寻 人 文字 比较 简单 ， 没 说 一 围 的 病逝 ， 也 没 说书 的 数量 ， 看来 这 位 “ 衣 艺 者 ” 有 备 而 来 呀 。 不过 真 用 钱 买 书 ， 倒 说明 对方 对 这 批 书 确是 看重 的 。 我 问 ： 这 位 女士 ， 我 想 知道 你 的 实名 。 对方 ： 陈宛 。 我 ： 好 吧 陈 女士 ， 你 有 什么 具体 打算 ？ 对方 ： 我 想 早 点 看到 这 批 书 ， 然后 给出 价格 。 我 答应 了 ： 那 我 说 个 时间 ， 明天 晚上 吧 。
第二 天 傍晚 我 在 公司 加 一会儿 班 ， 又 在 食堂 胡乱 吃 过 一点 东西 ， 便 出门 去 了 一 围 家 。 筱蓓 开 了 门 ， 直接 引 我 进入 书房 。 房内 的 书 已经 基本 清 空 ， 只 剩下 靠 里 的 一 墙 书架 还 饱满 着 。 我 抽出 几 本 翻到 扉页 ， 上面 均 有 作家 署名 ， 署名 之上 则 题 “ 朱一围 先生 一 阅 ” 、 “ 朱一围 先生 正 之 ” 等 俗语 ， 也 有 一 本 亲昵 些 ， 写 着 “ 朱一围 先生 在 阅读 中 进步 ” 。 可以 想见 ， 一 围 待 在 这 间 书房 里 ， 回味 着 与 “ 一 阅 ” “ 正 之 ” “ 进步 ” 这些 词儿 相关 的 签书 场景 ， 心里 是 多么 的 受用 。 一 围 是 个 活络 不足 、 古板 有余 的 人 ， 平常 在 场面 上 混 酒 交友 的 时候 很 少 ， 与 我 酒 桌 结识 实在 是 一 个 例外 。 但 一 围 把 书房 的 门 一 关 ， 脸上 大约 是 有 亮色 的 ， 因为 书架 上 聚 着 许多 他 结识 过 的 人 呢 。
正 这么 走 着 神儿 ， 外边 响起 敲门声 。 筱蓓 走 过去 ， 很 快 将 一 位 女客 领进 书房 。 这 是 一 位 三十 多 岁 的 标致 女人 ， 大约 因为 穿着 有些 轻软 的 绸 衣 ， 身形 微胖 而 不 显 。 她 似乎 有点 紧张 ， 一 进来 眼光 找到 我 ， 才 松 了 脸 一 笑 。 我 说 ： “ 是 陈宛陈 女士 吧 ？ ” 女人 说 ： “ 你 叫 我 陈宛 就 好 。 ” 我 一 指 筱蓓 ： “ 她 是 这儿 的 主人 ， 书 的 事 她 说 了 算 。 ” 筱蓓 说 ： “ 没 关系 的 ， 您 先 看 看 合适 否 ， 这 种 事 讲 的 是 缘分 。 ” 女人 点点头 ， 眼睛 慢慢 扫 一 圈 屋子 ， 走到 书架 前 直 着 脖子 看 。 她 抽出 一 本 瞧 了 瞧 放 回去 ， 又 抽出 一 本 瞧 了 瞧 放 回去 ， 然后 手 伸到 上 格 取下 一 本 蓝皮书 ， 目光 停 在 了 封面 上 。 我 凑近 一 步 丢去 一瞥 ， 是 小说 《 第 七 天 》 。 女人 说 ： “ 这 一 本 好 。 ” 说 着 打开 扉页 细细 地 看 ， 仿佛 淘 到 了 一见如故 的 藏品 。 我 说 ： “ 不光 这 一 本 好 ， 每 一 本 都 有点 意思 。 ” 女人 抬起 眼睛 ， 承认 地 点 一 下 头 。 我 说 ： “ 如果 你 愿意 ， 现在 就 可以 说 个 价 。 ” 女人 说 ： “ 我 还 得 先 问 一 句 ， 为什么 要 把 这 批 书 处理 掉 呢 ？ ” 我 看 一 眼 筱蓓 ， 筱蓓 说 ： “ 我 老公 … … 一 走 ， 这些 书 就 用 不 上 了 ， 放 着 也 是 放 着 ， 还 不 如 找 个 用 得 上 的 地方 。 ” 女人 说 ： “ 为什么 说 还 不 如 呢 ？ 剩下 这 一 墙 书架 ， 也 不 算 太 占 地方 。 ” 筱蓓 说 ： “ 人 走 了 ， 这 一 墙 书架 却 像是 一 种 提醒 ， 我 不 喜欢 这 种 感觉 。 ” 女人 说 ： “ 像是 一 种 提醒 ？ 提醒 什么 ？ ” 筱蓓 微露 不悦 ： “ 别 走题 好 吗 ？ 我 可 不 是 为了 钱 ， 我 本来 就 没 打算 让 这些 书 变成 一 桩 买卖 。 ” 筱蓓 这么 讲 有些 傻 了 ， 至少 会 露出 心里 的 待价 底细 ， 对方 分明 在 话 中 夹 着 试探 呢 。 我 打 着 掩护 说 ： “ 是 的 ， 转让 收藏品 不 是 买卖 ， 靠 的 是 眼 缘 和 心 缘 。 ” 女人 说 ： “ 好 吧 。 切入 正题 …… 我 提 个 数字 ， 你们 看 合适 否 。 ” 她 默 一 下 脸 ， 伸出 两 根 手指 说 ： “ 二十万 。 ” 我 暗 吃 一 惊 ， 同时 瞧见 筱蓓 的 眼睛 使劲 睁大 了 一下 — — 这个 数字 远远 超过 期望 ， 让 人 觉得 是 耳朵 听错 了 。
书房 似乎 安静 了 片刻 。 我 用 手 推 推 鼻子 ， 一边 生出 一些 警惕 ， 说 ： “ 你 开 的 这个 价 ， 含有 别的 附加 条件 吗 ？ ” 女人 摇摇头 说 ： “ 没有 。 这么 多 签名书 ， 值 这个 钱 。 ” 筱蓓 说 ： “ 您 这样 说 我 挺 欣慰 … … 我 能 不 能 知道 ， 您 是 做 什么 的 ？ ” 女人 淡笑 着 说 ： “ 别 以为 我 很 有钱 ， 我 是 想 让 男友 高兴 。 我 相信 我 这么 做 ， 他 会 高兴 的 。 ” 我 说 ： “ 我 也 问 一 句 ， 你 男友 喜欢 文学 吗 ？ ” 女人 拍 拍 手 中 的 《 第 七 天 》 ， 说 ： “ 喜欢 的 。 他 爱 读 小说 ， 还 向 我 推荐 过 这 一 本 。 ” 噢 ， 若是 这样 ， 逻辑 是 成立 的 。 我 舒 口 气 说 ： “ 那 你 这 一 次 做对 了 ！ 女人 要 拿住 男人 ， 不 能 光 喂 他 好话 ， 你 得 让 他 真正 的 心 跳 一 回 。 ” 这 句 自作幽默 的 话 有点 勉强 ， 但 多少 把 气氛 说 松 了 。 随后 双方 又 来回 讲 些 话 ， 议定 了 付款 方式 和 搬运 时间 。
在 我 的 眼里 ， 两 个 女人 的 脸上 都 渗出 了 满意 。
日子 的 推移 有时 是 不知不觉 的 。 四 五月 间 ， 我 在 公司 里 帮 着 打理 一 个 非 遗产品 展示会 ， 出 策划书 、 做 VCR 什么 的 ， 嘴巴 和 手脚 经常 一起 忙碌 着 。 待 弄完 了 松 口 气 ， 天气 已经 转 热 。 站 在 办公室 窗口 抽烟 时 往 街上 一 瞧 ， 路人 们 开始 躲 着 阳光 了 。
这 天 午休 小憩 后 ， 我 习惯 地 划开 手机 ， 瞧见 筱蓓 一 条 微信 ： 事情 不 明白 ， 有空 电话 一下 。 我 坐到 办公桌 前 ， 打 电话 过去 。 筱蓓 在 手机 里 咿咿呀呀 发 着 声音 ， 讲 了 十 多 分钟 。 原来 昨天 晚上 她 跟 住校 的 儿子 进行 每 日 例行 电话 时 ， 儿子 顺口 丢 了 一 句 ， 说 学校 图书馆 出现 咱 家 的 藏书 。 她 问 什么 藏书 ？ 儿子 说 小说 签名本 呀 ， 上面 有 老爸 的 名字 。 她 有些 纳闷 ， 说 你 也 开始 读 起 小说 啦 ？ 儿子 说 我 眼睛 哪里 忙 得 过来 呀 ， 是 班 里 一 同学 在 看 。 她 想 一下 ， 让 儿子 去 拍 张 小说 扉页 照片 。 过 一会儿 ， 照片 真的 发 过来 了 ， 情况 属实 。 为此 她 琢磨 一 晚上 再 加 一 上午 ， 脑子 还是 糊涂 。
我 一边 听 着 一边 也 直 眨 眼睛 。 花 一 笔 钱 买 签名 旧书 ， 一 转身 送 了 学校 ， 这 实在 有些 稀奇 。 不过 让 书籍 到达 图书馆 ， 也 算 物尽其用 ， 没 什么 不 高兴 的 。 我 说 ： “ 这 种 事 儿 是 人家 的 权利 ， 咱们 不 能 说 她 做 得 不 对 。 ” 筱蓓 说 ： “ 我 没有 说 她 做 得 不 对 ， 我 只是 感到 奇怪 。 ” 我 说 ： “ 干 什么 事 儿 都 有 内在 逻辑 ， 只是 咱们 不 知道 而已 。 ” 筱蓓 说 ： “ 一 围 的 书 ， 我 多少 得 知道 一些 吧 ？ 方便 的 时候 你 联络 一下 她 呗 。 ”
我 静 一 静 脑子 ， 在 手机 微信 里 找到 “ 衣 艺 者 ” ， 先 打 一 声 招呼 ， 然后 试探 地 问 ： 那 批 书 给 男友 后 ， 他 惊喜 了 吗 ？ 对方 许久 没有 回复 ， 过 了 半 小时 才 跳出 一 句 话 ： 你 这 是 产品 售后 调查 吗 ？ 我 写 ： 毕竟 是 朋友 的 书 ， 我 得 关心 一下 。 对方 ： 那 你 来 一 趟 吧 ， 我 允许 你 见 一 面 。 我 给 一 个 微笑 图标 ： 我 又 没 提出 这个 要求 。 对方 ： 透过 手机 屏幕 ， 我 看到 了 你 脸上 的 企图 。 我 ： 那 怎样 才 能 找到 你 ？ 对方 ： 浣纱 路 北边 ， 衣 艺 者 。 我 ： 呀 ， 你 是 衣 店 女 老板 。 对方 打出 一 个 眯起 单眼 的 调皮 图标 。
放下 手机 ， 我 脑子 似乎 有点 不 稳定 ， 坐 了 片刻 终于 按捺 不 住 ， 就 找 个 借口 离开 办公室 去 了 街上 。 坐 几 站 公交车 又 走 一 截 路 ， 到 了 浣纱 路 北 段 。 两 旁 有 一 溜 儿 花花绿绿 的 商店 ， 我 东张西望 一会儿 ， 眼睛 一 亮 见到 了 “ 衣 艺 者 ” 三 个 字 。 这 是 一 间 门面 不 大 的 售衣店 ， 推 门 进去 ， 里边 倒是 清爽 开阔 ， 挂 卖 的 衣服 热闹 而 有 秩序 。 一 位 年轻 店员 迎 出来 刚 想 说 什么 ， 我 已 绕 过去 往 里 走 ， 因为 我 看到 了 坐 在 售台 后面 的 陈宛 。
我 说 ： “ 大 隐隐 于 市 ， 原来 陈 女士 藏 在 了 这里 。 ” 陈宛 站起身 一 笑 说 ： “ 来 得 挺 快 … … 就 不 能 叫 陈宛 吗 ？ ” 我 说 ： “ 好 吧 陈宛 ， 这个 店 开 几 年 啦 ？ 生意 不错 吧 ？ ” 陈宛 说 ： “ 三 年 了 ， 生意 马马虎虎 。 ” 我 说 ： “ 不 能 马马虎虎 ， 马马虎虎 怎么 能 掏 钱 买 书 再 送 出去 呢 ？ ！ ” 陈宛 翘 了 眉毛 给 我 一 眼 ： “ 知道 这个 啦 ？ 怪不得 又 是 微信 又 是 打 上 门 来 。 ” 我 说 ： “ 我 可 不 敢 打 上 门 来 ， 我 这 是 上门 求教 。 ” 陈宛 说 ： “ 想 打探 为什么 把 那 批 书 赠送 给 学校 图书馆 吧 ？ ” 我 点点头 ： “ 我 有点 好奇 。 ” 陈宛 说 ： “ 我 那位 朱一围 早年 在 那个 学校 上 过 学 ， 放 在 那儿 比 放 在 家里 好 。 就 是 这么 简单 ！ ” 我 说 ： “ 那个 中学 是 你 男友 朱一围 的 母校 ？ 真 是 巧 了 。 ” 陈宛 说 ： “ 巧 什么 ？ ” 我 说 ： “ 我 朋友 朱一围 的 儿子 也 在 那儿 上 着 学 。 ” 陈宛 “ 噢 ” 了 一 声 ： “ 这 不 挺 好 吗 ？ 父亲 的 书 最终 到 了 儿子 的 学校 ， 用 报纸 语言 叫 一 段 佳话 。 ” 我 说 ： “ 可是 … … 玩 这样 的 佳话 代价 不 小 。 ” 陈宛 说 ： “ 我 明白 你 的 意思 ， 我 也 不 是 把 书 全 送去 学校 的 。 ” 她 一 摆头 ， 引 着 我 走到 T恤 挂 墙 前 — — 其中 几 件 T恤 不同 颜色 ， 胸 前 均 印 着 《 第 七 天 》 的 扉页 签名 ， 图案 清晰 别致 。 陈宛 说 ： “ 我 做 了 三百 件 文化衫 ， 我 可以 赚 些 钱 的 。 ” 我 用 手指 推 一 推 鼻子 ， 说 ： “ 有点 意思 ， 到底 是 衣 艺 者 。 ” 陈宛 说 ： “ 要是 喜欢 ， 可以 送 你 一 件 ， 你 自己 挑 个 颜色 。 ” 我 呵呵 一 声 没有 拒绝 ， 左右 看 一 看 ， 选 了 一 件 浅 蓝色 的 。 衣服 上 的 作家 签名 挺 有 力道 ， 我 用 手 摸 了 一下 。
陈宛 说 ： “ 看 着 这 衣服 ， 你 心里 的 问号 有 没有 去掉 ？ ” 我 说 ： “ 没有 ！ 三百 件 文化衫 就 是 全 卖掉 ， 又 能 赚 多少 钱 呢 。 ” 陈宛 说 ： “ 看来 你 是 个 较真 儿 的 人 … … 朱一围 有 你 这么个 朋友 也 是 幸运 。 ” 我 说 ： “ 朱一围 才 是 个 较真 儿 的 人 。 他 已经 不 能 遛达 过来 说话 了 ， 我 是 替 他 较真 儿 。 ” 陈宛 说 ： “ 好 吧 ， 为了 去掉 你 心里 的 问号 ， 我 再 请 你 喝 个 茶 。 ” 我 说 ： “ 又 是 送 衣服 又 是 请 喝 茶 ， 我 是 不 是 应该 不好意思 ？ ” 陈宛 笑 了 说 ： “ 其实 呀 让 你 过来 一 趟 ， 我 就 是 想 和 你 去 茶室 说 些 话 的 。 ”
年轻 店员 将 T恤 包好 ， 我 卷 起来 塞入 携 包 。 陈宛 引领 着 我 ， 出 了 店门 右拐 走 一 段 路 ， 进 了 一 家 外 相 低调 的 茶室 。 茶室 厅堂 不 大 ， 但 看上去 藏 着 安静 。 陈宛 熟 络 地 要 下 一 个 小 包厢 ， 点 了 绿茶 和 茶点 。 我 说 ： “ 瞧 这 架势 ， 要 跟 我 长谈 呀 。 ” 陈宛 说 ： “ 不 长 谈 ， 一 小时 内 把 事 儿 说 明白 。 ” 我 说 ： “ 一 小时 够 长 了 ， 抵 得 上 大半 部 电影 。 ” 陈宛 说 ： “ 长话短说 … … 我 刚才 撒 了 个 谎 ， 那个 受 书 的 中学 其实 不 是 朱一围 的 母校 。 ” 我 说 ： “ 那 为什么 把 书 送去 ？ ” 陈宛 说 ： “ 因为 他 儿子 在 那儿 上学 。 在 儿子 眼里 ， 他 是 个 没有 能力 不 能 出彩 的 人 。 他 曾经 说 过 要 为 儿子 挣 点 儿 面子 … … ” 我 说 ： “ 等等 ！ 你 是 说 你 那位 朱一围 也 有 一 个 儿子 在 那儿 上学 ？ ” 陈宛 说 ： “ 我 说 的 就 是 你 的 朋友 朱一围 。 ” 我 端 着 杯子 一 笑 ： “ 嘿嘿 ， 你 把 我 说 糊涂 了 。 ” 陈宛 说 ： “ 我 的 朱 一 围 其实 也 是 你 的 朱 一 围 ， 两 个 人 是 同 一 个 人 。 ” 我 喉咙 差 一点 被 呛 着 ， 使劲 伸 一 伸 脖子 吞下 茶水 ， 又 咳 出 一 口 粗气 。 陈宛 笑 一 笑 说 ： “ 你 别 把 惊讶 动作 弄 得 太 夸张 ， 我 做 的 事 里 没有 阴谋 。 ” 我 说 ： “ 之前 你 一直 在 说 ， 朱一围 是 你 的 男友 。 ” 陈宛 说 ： “ 男友 这个 说法 还 真 是 不 准确 ， 可 我 找 不 到 一 个 合适 的 词儿 扣住 我 和 他 的 关系 。 ”
在 接下来 的 时间 里 ， 陈宛 轻 着 声音 讲述 了 她 和 朱一围 之间 的 故事 。 她 清晰 地 记得 ， 俩 人 的 相识 是 在 小说 《 第七 天 》 的 作品 分享会 上 。 那 天 她 正在 一 家 书店 大厅 里 买 流行 服装 的 书 ， 听到 好几 个 人 说 着 话 儿 往 旁边 活动室 走 。 她 好奇 地 过去 瞧 一 眼 ， 原来 是 一 位 著名 作家 与 一 位 主持人 对话 ， 介绍 一 本 三 年 前 出版 现在 仍 被 讨论 的 书 。 她 没 见 过 这样 的 场面 ， 就 怂恿 自己 留 下来 听 一会儿 。 周围 的 脑袋 很多 ， 把 整个 活动室 挤满 了 ， 她 只 能 在 中间 通道 上 站 着 。 站 了 片刻 ， 有 人 指挥 通道 里 的 人 坐到 地板 上 。 她 穿着 白色 裙子 ， 又 不 是 粗条 随意 的 人 ， 神情 便 有些 犹豫 。 这时 旁边 椅子 上 的 男人 站起身 让出 座位 ， 自己 坐到 了 地板 上 。 她 不好意思 地 坐下 ， 朝 让座 的 男人 送出 一 笑 。 分享会 结束 后 ， 她 受 了 诱惑 ， 到 文学 书柜 找 《 第 七 天 》 ， 这时 又 遇到 了 那位 让座 的 男人 ， 他 刚好 也 来 取 此 书 。 让座 的 男人 告诉 她 ， 自己 有 八 折 优惠卡 ， 可以 替 她 付款 。 她 认真 地 道 了 谢 ， 因为 省下 的 小钱 里 有 人家 的 好意 。 随后 她 加上 对方 微信 ， 将 打折 的 书 钱 发去 — — 此时 她 知道 了 对方 名字 叫 朱一围 。
到 了 晚上 ， 朱一 围 在 微信 里 打 招呼 ， 并 把 作家 签名 发来 给 她 看 。 从此 开始 ， 两 个 人 时不时 进行 文字 聊天 ， 她 说 些 服装 走势 的 事 ， 他 说 些 签名 收藏 的 事 。 陈宛 很 快 知道 ， 朱一围 是 个 实诚 的 人 ， 朋友 很 少 ， 但 认 对 了 人 就 会 往 深 里 走 。 此时 陈宛 离 了 婚 正 单 着 身 ， 心里 装 着 一 堆 郁闷 ， 这 也 促进 了 双方 交往 。 过 了 不久 ， 两 个 人 把 对方 视为 可以 讲 心里话 的 人 。 又 过 了 不久 ， 两 个 人 约 在 一起 泡茶 室 、 逛 书店 ， 偶尔 还 一块儿 看 一 部 电影 。 再 往后 的 一些 情节 可 按 快进 键 ， 因为 陈宛 没有 细说 。 她 对 此 的 表达 是 ： 两 个 人 的 朋友 等级 相当 高 ， 除了 身体 没有 合并 。
大约 一 年 半 前 ， 陈宛 想 开 一 间 服装店 ， “ 衣 艺 者 ” 的 店 名 都 想 好 了 ， 可 左 腾 右 挪 仍 缺 一 截 资金 。 把 情况 说 给 朱 一 围 ， 暗想 也许 能 获 援 三五万 的 ， 不料 几 天 后 她 的 银行卡 上 颇 有 气势 地 长出 二十万 。 她 吃 了 一 惊 ， 又 有些 不安 的 感动 。 在 她 的 印象 里 ， 朱 一 围 花钱 并 不 豪放 ， 在 家 中 也 不 打 理财 事 ， 所以 凑 起 这 笔 款子 得 花 多少 心思 呀 。 这么 一 想 ， 她 觉得 自己 跟 他 更 贴近 了 一 步 。 又 过 了 一些 日子 ， 有 一 次 两 个 人 一起 喝 茶 ， 喝 着 喝 着 朱一 围起 了 感叹 ， 说 咱们 相遇 太 晚 ， 这 一辈子 不 能 娶 你 ， 下 一辈子 你 嫁给 我 吧 。 陈宛 说 行 呀 ， 下 一辈子 咱们 早 点 儿 遇上 。 朱一围 说 ， 这 不 是 玩笑话 ， 为 这个 念头 我 已经 琢磨 了 好几 天 。 陈宛 便 笑 ， 说 不 就 是 来世 嫁 你 吗 ？ 没 问题 的 ， 你 对 我 这么 上心 ， 我 不 能 那么 小气 。
这样 的 话 说 过 ， 陈宛 仍然 以为 是 玩笑 。 她 不 信佛 不 进 教堂 ， 从未 想 过 瞧 不 见 摸 不 着 的 来世 之 事 ， 再说 自己 的 年纪 离 终点 线 还 差 着 几 条 街 呢 。 不料 过 了 两 天 与 朱 一 围 再 见面 ， 他 从 衣兜 里 取出 一 只 信封 ， 再 从 信封 里 取出 两 张 相同 内容 的 纸 ， 纸 上 放 着 醒目 一 行 字 ： 下 一 世 婚姻 协议书 。 下面 文字 则 简约 清晰 ， 写明 了 两 个 人 下 一 世 自愿 结为 夫妻 ， 共同 敬爱 相处 ， 不 违背 对方 。 陈宛 问 ， 这 是 什么 意思 ？ 让 我 签 名字 吗 ？ 朱一围 说 ， 这 是 自由 婚姻 ， 你 愿意 了 就 签上 ， 一 式 两 份 。 陈宛 说 ， 下 一辈子 的 我 能 由 这 一辈子 的 我 来 做 决定 ？ 朱一围 说 ， 转 了 世 你 还是 你 ， 你 的 婚事 当然 由 你 做主 。 陈宛 说 ， 这 协议 签 了 你 拿 在 手 里 真 觉得 有用 ？ 朱一围 说 ， 我 相信 哪个 世界 都 有 律条 也 都 有 规约 ， 拿 着 这 份 协议 我 心里 踏实 。 话说 到 这个 份 上 ， 朱一围 又 拿 着 如此 的 认真 劲 儿 ， 陈宛 就 不 好 拒 推 了 。 她 嘻嘻 一 笑 ， 又 拍 拍 朱一围 的 手臂 ， 在 纸 上 写上 自己 的 名字 。 完 了 她 调皮 地 说 ， 今天 算是 领 结婚证 的 日子 ， 你 怎么 不 备 些 彩礼 ？ 至少 也 得 送 束 鲜花 递 个 戒指 呀 。 朱一围 说 ， 我 想 过 了 ， 那 二十万 就 折成 一 份 彩礼 ， 虽然 有些 少 ， 但 总归 按着 规矩 走 了 步骤 。 陈宛 说 ， 你 还 真 给 彩礼 呀 ？ 朱一围 说 ， 当然 得 给 ， 不然 把 这 份 协议 显 轻 了 也 显 假 了 。
陈宛 讲述 的 时候 ， 没有 理会 我 脸上 的 惊讶 表情 ， 因为 这 是 她 能 预料 到 的 。 大约 口渴 的 提醒 ， 她 缓 一 缓 气 ， 端起 茶杯 喝 了 两 口 水 。 我 这时 才 想起 自己 应该 讲 些 话 ， 便 说 ： “ 一 围 是 个 二 分之 一 认真 二 分之 一 古板 的 人 ， 有时候 不 通 世俗 但 不 会 迂腐 ， 他 真的 认定 下 一辈子 事情 可以 弄到 纸 上 ？ ” 陈宛 说 ： “ 一围 是 个 二 分之 一 认真 二 分之 一 古板 的 人 ， 所以 在 外边 也 不 应该 有 一 位 我 这样 的 女人 ， 对 吧 ？ ” 我 无法 应答 ， 就 没有 吭声 。 陈宛 又 说 ： “ 在 这 几 年 里 ， 一 围 多 次 跟 我 提到 你 ， 但 他 没有 跟 你 提到 我 ， 这 不 是 对 朋友 留 一手 。 我 的 意思 是 说 ， 一 个 人 在 最 好 的 朋友 跟前 ， 也 会 有 属于 自己 的 秘密 东西 ， 譬如 女人 啦 譬如 对 来世 的 看法 啦 。 换 一 句 话 说 ， 他 对 来世 的 看法 是 一 种 秘密 态度 ， 跟 迂腐 什么 的 没有 关系 。 ”
显然 ， 陈宛 是 个 细腻 的 女人 ， 她 的 话 并 不 浅淡 。 我 沉默 一会儿 ， 说 ： “ 也许 你 说 得 对 ， 对 别人 包括 对 一 围 ， 我 只是 看到 了 能够 看到 的 那 一 部分 。 现在 我 想 看看 另 一 部分 可以 吗 ？ 我 是 说 那 份 协议 。 ” 陈宛 有 准备 似的 点点头 ， 摁 几 下 手机 调出 协议 图片 ， 递给 我 看 。 我 细看 一 遍 协议 文字 ， 又 盯 看 一 眼 下面 的 签名 。 两 个 人 的 名字 一 个 认真 一 个 随意 。
我 将 手机 递还 ， 问 ： “ 签 了 这 份 东西 ， 你 有 什么 感觉 ？ ” 陈宛 说 ： “ 开始 没 怎么 在意 ， 不 就 是 一 张 纸 吗 ？ 后来 慢慢 地 生出 异样 的 感觉 。 ” 我 追问 ： “ 什么 异样 的 感觉 ？ ” 陈宛 说 ： “ 你 想 呀 ， 以前 两 个 人 喝 茶 逛 店 看 电影 ， 再 靠近 也 还是 朋友 。 有 了 这 张 协议 垫 着 ， 待 一起 时 我 偶尔 会 恍惚 ， 觉得 自己 像 一 位 未婚妻 。 ” 我 说 ： “ 你 喜欢 这 种 感觉 吗 ？ ” 陈宛 说 ： “ 不 喜欢 。 ” 我 说 ： “ 为什么 ？ ” 陈宛 沉吟 一下 说 ： “ 我 对 一 围 有 好感 ， 但 没有 依靠 感 。 ” 我 说 ： “ 你 是 说 不 爱 他 ？ ” 陈宛 “ 嗯 ” 了 一 声 说 ： “ 还 不 到 那个 程度 ， 这 也 是 我 … … 没 把 身体 交给 他 的 原因 。 ” 我 说 ： “ 那 你 相信 有 来世 吗 ？ ” 陈宛 说 ： “ 以前 呀 真 没 注意 这 种 事 儿 ， 眼下 的 日子 还 应付 不 过来 ， 哪 有 心思 去 想 很 远 的 未来 。 但 自打 签 了 这 张 纸 ， 心里 像是 多 了 一 件 事 ， 时不时 的 会 琢磨 一下 。 不 是 说 人 的 认识 是 有限 的 嘛 ， 万一 真 有 转世 呢 ， 万一 灵魂 长生 呢 。 ” 我 说 ： “ 这么 说 你 有 了 担心 ， 担心 那 张 协议 以后 真的 会 生效 。 ” 陈宛 轻笑 一 声 说 ： “ 那会儿 我 想起 手头 还 有 一 本 小说 《 第 七 天 》 ， 以前 没 正经 打开 看 呢 。 我 读 了 一 遍 ， 好像 没有 读懂 ， 就 又 读 了 一 遍 。 读 着 读 着 我 对 自己 说 ， 不管 人 死 后 有 没有 来世 ， 你 得 先 把 这 事 儿 看作 有 。 ”
陈宛 把 自己 的 故事 讲完 ， 一 个 小时 刚好 过去 。 但 我 的 沉默 拖住 了 她 ， 两 个 人 仍 坐 在 那里 ， 似乎 还 有 话 要 说 。 过 了 片刻 ， 我 问 ： “ 你 把 二十万 元 还 回去 ， 是 想 单方面 撤出 协议 ？ ” 陈宛 说 ： “ 也 别 这么 说 ， 这 毕竟 是 我 欠 一 围 的 债 ， 他 治病 也 花 了 不少 钱 。 ” 我 说 ： “ 如果 一 围 还 活 着 ， 你 会 把 解除 协议 的 想法 说 出来 吗 ？ ” 陈宛 说 ： “ 不 知道 会 不 会 马上 说 出来 ， 我 原 以为 将来 的 事 还 远 着 呢 。 可 他 走 了 ， 走 得 这么 快 。 来世 的 事情 他 已经 知道 了 真相 ， 而 我 什么 也 不 知道 。 ” 我 说 ： “ 在 这 一 个 小时 里 ， 我 接收 到 了 你 的 不安 ， 同时 我 也 一直 在 琢磨 ， 你 把 这个 故事 告诉 我 为 的 是 什么 。 ” 陈宛 说 ： “ 是 的 ， 我 把 你 约 过来 是 有 目的 的 ， 你 是 一 围 最 好 的 朋友 ， 我 想 请 您 帮 个 忙 。 ” 我 说 ： “ 讲 讲 看 。 ” 陈宛 说 ： “ 那 协议 一 式 两 份 ， 另 一 份 在 一 围 手 里 。 ” 我 明白 了 ： “ 你 想 把 另 一 份 协议 也 拿到 手 ， 然后 一起 撕掉 。 ” 陈宛 吸 一 口 气 吐出 来 ， 说 ： “ 拜托 你 先 探问 一下 ， 好 让 我 心里 有 个 数 。 那 份 协议 现在 变成 了 危险 的 东西 ， 要是 抖露 出来 对 谁 都 不 好 ， 吕 哥 你 说 对 吗 ？ ” 她 第一 次 叫 了 我 吕 哥 ， 在 这个 下午 结束 的 时候 。
是 的 ， 这 是 个 让 人 吃惊 的 下午 ， 一 张 协议书 更改 了 我 对 一 围 的 认识 ， 至少 是 部分 认识 。 在 许多 个 日子 里 ， 一 围 除了 收藏 一些 书 ， 对 生活 基本 没有 想象力 。 他 的 工作 是 平淡 的 ， 坐 在 柜台 里 办理 汇款 取款 ， 还 有 订阅 杂志 什么 的 。 他 的 家庭 是 平静 的 ， 与 筱蓓 相处 得 不 热 也 不 冷 ， 有点 一起 慢慢 老去 的 样子 。 他 还 跟 我 说 过 ， 自己 在 家 中 不 乐意 担 事 儿 ， 时间 一 久 ， 排起 序 来 便 做 不 上 一号 人物 。 就 是 这么 一 位 配角 男人 ， 却 悄悄 自己 给 自己 做 了 一 回 主 。
我 无法 揣测 一 围 怎么 保管 自己 那 一 份 协议 。 也许 已经 撕 了 或 烧 了 ， 反正 他 内心 认定 协议 将 在 约定 世界 里 生效 。 也许 放 在 某个 暗处 ， 随着 他 的 离去 而 彻底 消失 。 但 日子 里 哪 有 彻底 的 事 ， 若是 某 一 天 筱蓓 一 不 留神 看到 ， 心中 会 长出 一 个 长久 的 痛 点 吗 ？
我 可以 肯定 ， 陈宛 所 要 的 忙 我 是 帮 不 上 的 。 或许 她 也 只是 一 说 而已 ， 并 不 真的 指望 我 能 取到 那 份 协议 。 但 此时 我 心里 又 探出 好奇 的 手 ， 想 抓住 一些 未知 的 东西 。 我 甚至 负责 地 觉得 ， 既然 自己 听到 了 这 件 事 ， 就 不 能 再 做 一 个 偷懒 的 局外人 。
从 茶室 出来 我 没有 回家 ， 在 街上 闲逛 一会儿 又 用 过 简单 的 晚餐 ， 看 看 时间 合适 了 ， 向 筱蓓 递 一 声 招呼 ， 随后 打车 去 了 她 家 。 一 围 的 书房 已经 变成 卧室 ， 无法 再 进去 了 ， 我 只 能 坐 在 客厅 沙发 上 ， 像 一 个 派遣 出去 的 打听 者 向 女 主人 通报 书籍 的 事 。 我 告诉 筱蓓 ， 自己 已 见 过 陈宛 ， 那 批 签名本 确实 赠给 了 学校 图书馆 ， 因为 那 中学 也 是 另 一 位 朱一围 的 母校 ， 他 想 给 自己 添 点 面子 。 筱蓓 随即 做出 一 个 判断 ： “ 看来 他们 是 有钱人 。 ” 我 说 ： “ 这个 不 知道 … … 眼下 这 年头 有钱 没 钱 哪 能 一下子 看 出来 。 ” 筱蓓 说 ： “ 不然 为什么 要 花 这 笔 钱 呢 ？ ” 我 说 ： “ 那位 陈宛 在 街上 开 了 一 家 服装店 ， 她 把 扉页 签名图 做到 T恤 上 。 这 种 文化衫 现在 挺 流行 ， 应该 能 赚 钱 的 。 ” 我 从 携 包 里 取出 那 件 T恤 ， 铺 在 沙发 上 让 筱蓓 看 。 她 摸 了 摸 衣服 胸 前 的 图案 ， 脸上 出现 解惑 后 的 满意 。 她 说 ： “ 想 不 到 签名 还 能 在 衣服 上 派到 用处 。 ” 又 说 ： “ 那些 书 放 在 学校 里 挺 好 的 ， 虽然 是 那位 朱 一 围 捐 送 ， 但 儿子 的 同学 都 知道 书 的 真正 出处 。 ” 我 说 ： “ 一 围 知道 了 这样 ， 心里 也 会 高兴 的 … … 我 说 的 是 咱们 的 朱一围 。 ” 筱蓓 思忖 着 说 ： “ 他们 毕竟 花 了 一 笔 不 小 的 钱 ， 我 心里 好像 过意不去 … … 我 得 感谢 一下 。 ” 我 说 ： “ 怎么 个 感谢 ？ ” 筱蓓 说 ： “ 我 想 请 他们 吃 个 饭 ， 你 也 一块儿 去 。 ” 我 摇摇头 说 ： “ 不 用 的 ， 这 只是 一 次 花钱 购书 ， 你 没 必要 跟 他们 交 朋友 的 。 ” 筱蓓 说 ： “ 我 想 见 见 那位 朱 一 围 ， 共用 一 个 名字 怎么 也 是 缘分 。 ” 我 心里 摇晃 一下 ， 嘴 里 已 形成 一 句 谎言 ： “ 他们 俩 是 双城记 ， 那位 朱一围 不 在 这个 城市 。 ” 说完 了 觉出 漏洞 ， 赶紧 又 补 一 句 ： “ 陈宛 告诉 我 ， 他 在 这儿 读 的 中学 ， 大学 毕业 后 留 在 了 外地 。 ” 筱蓓 说 ： “ 那 好 吧 ， 就 跟 那位 陈宛 聚 个 餐 也 行 。 两 个 女人 都 找 了 名字 叫 朱一围 的 男人 ， 总 有些 话 可 聊 的 。 ” 我 不 能 马上 再 否决 ， 就 点 点 脑袋 “ 嗯 ” 了 一 声 ， 又 记起 什么 似的 转 过 话头 ： “ 有 句 话 我 一直 想 问 ， 一 围 临走 时 说 了 什么 话 吗 ？ ” 筱蓓 一 指 自己 喉咙 说 ： “ 吕默 你 迷糊 了 ， 一 围 那 时候 已经 不 能 开口 说话 。 ” 我 耸耸肩 说 ： “ 我 是 说 他 有 没有 留下 文字 ？ ” 筱蓓 说 ： “ 你 为什么 问 这个 ？ ” 我 说 ： “ 不 知 怎么 ， 这 两 天 我 挺 惦念 一 围 的 … … 我 在 回想 他 最后 的 那些 日子 。 ” 筱蓓 沉默 几 秒 钟 ， 让 话题 进入 了 我 想 要 的 轨道 。
筱蓓 说 ： “ 吕默 你 有 没有 记 起来 ， 最后 那些 日子 你 到 医院 探望 时 ， 在 一 围 脸上 看到 了 什么 ？ ” 我 眨眨眼 说 ： “ 是 骨头 浮上 来 的 那 种 消瘦 。 ” 筱蓓 说 ： “ 消瘦 里 还 有 东西 … … 是 高兴 。 ” 我 愣 了 一下 ， 最后 几 次 去 见 一 围 ， 他 的 情绪 的确 不 差 ， 但 那 应该 是 面对 朋友 时 的 强打 精神 。 我 说 ： “ 那 高兴 是 撑 着 的 吧 ？ 朋友 一 走 就 收回 去 了 。 ” 筱蓓 说 ： “ 不 是 的 ， 那些 日子 他 一直 挺 愉快 。 ”
筱蓓 停 一 停 ， 回忆 了 一些 细节 。 一 围 刚 住院 时 ， 心情 也 是 不 好 的 。 做 了 喉部 手术 后 病情 不仅 没 刹住 ， 反而 向 坏 的 方向 滑 去 。 那些 天 他 因为 不 能 说话 ， 整天 想 着 什么 ， 想 着 想 着 忽然 就 开朗 了 。 微笑 先 来到 他 的 嘴角 ， 然后 出现 在 眼睛 里 。 他 开始 找 些 书 看 ， 譬如 那 本 《 第七 天 》 。 再 到 后来 ， 他 身上 力气 少 了 下去 ， 看 字 儿 容易 累 眼 ， 便 让 筱蓓 读 小说 。 有时 筱蓓 读 着 读 着 ， 他 眼睛 慢慢 眯 上 就 睡 过去 ， 脸上 还 搁 着 安适 的 神情 。
筱蓓 抿 一 抿嘴 ， 慢慢 地 说 ： “ 一 个 人 离 死亡 很 近 时 ， 一般 是 恐惧 的 或者 痛苦 的 。 如果 此时 这 个 人 开心 起来 ， 你 觉得 他 会 是 什么 样子 ？ ” 我 回答 不 了 这样 的 问题 ， 摇 一 下 头 。 筱蓓 说 ： “ 诗人 。 我 是 说 诗人 的 样子 。 ” 我 说 ： “ 为什么 这么 说 ？ ” 筱蓓 说 ： “ 那会儿 一 围 整 个 人 是 轻 的 ， 不 是 瘦 了 以后 身体 的 轻 ， 而 是 心里 丢开 负担 后 的 轻 … … 他 脑子 里 时不时 会 出来 一些 好 词 好 句 。 ” 我 说 ： “ 好 词 好 句 ？ 他 不 是 不 能 动口 吗 ？ ” 筱蓓 说 ： “ 不 是 动口 是 动笔 ， 有 一 天 他 取 了 一 张 纸 ， 先 写 一 句 ： 有 一 种 动静 ， 叫 太阳 的 声音 。 又 写 一 句 ： 蓝天 上 的 白云 结 了 冰 。 再 写 一 句 ： 真正 无限 的 ， 不 是 死亡 而 是 生命 。 我 奇怪 地 瞧 着 他 ， 他 笑 一下 用 笔 告诉 我 ， 这些 话 是 作家 们 说 的 。 ”
随后 几 日 ， 一围 还 试图 体验 作家 们 说 的 这些 话 。 他 穿 着 棉衣 坐 在 轮椅 上 ， 让 筱蓓 推到 住院 部 楼下 院子 里 。 冬日 的 阳光 有些 松软 ， 把 他 的 影子 投到 地上 。 他 瞧 着 地面 却 没有 在 看 ， 因为 他 静 着 耳朵 去 听 太阳 的 声音 。 听 了 片刻 ， 进入 耳朵 的 只有 院子 里 一些 嘈杂 的 声响 。 他 有些 不 满意 ， 便 让 筱蓓 推 着 轮椅 出 了 医院 ， 往 安静 的 地方 走 。 远处 有 一 片 草地 ， 颜色 已 成 枯黄 。 在 枯黄 之中 ， 卧 着 一 块 不 大 的 水池 。 经过 水池 时 ， 一 围 突然 激动 起来 。 他 看到 水面 结 了 一 层 清亮 的 薄冰 ， 上面 倒映 着 蓝色 的 天空 和 天空 上 的 白云 。 他 身上 似乎 长出 了 力气 ， 想 从 轮椅 上 站 起来 ， 但 没有 成功 。 筱蓓 将 轮椅 再 往 水 边 靠 几 步 。 一 围 安静 了 ， 身子 久久 不 动 。 也许 在 此时 ， 他 眼睛 看到 的 是 水池 里 的 白云 在 结冰 ， 耳朵 听到 的 是 太阳 化开 冰面 的 声音 。 在 他 的 意识 里 ， 那 应该 是 一 种 冲突 中 的 美丽 。
筱蓓 说 ： “ 在 那 一刻 ， 他 喉咙 里 竟 嘶嘶 的 发出 一些 声响 。 他 好像 要 发 点 儿 感慨 ， 可是 我 没法 听 明白 。 ” 我 说 ： “ 白云 结冰 呀 太阳 声音 呀 这些 虚 的 东西 有 啥 含意 吗 ？ 对 一围 意味 着 什么 ？ ” 筱蓓 说 ： “ 谁 知道 呢 ！ 人 在 这个 时候 吧 ， 脑子 里 出现 一些 古怪 念头 也 不 奇怪 。 ” 筱蓓 顿 一 顿 又 说 ： “ 那 天 从 水池 边 回到 病房 ， 一 围 又 在 纸 上 写 了 一些 字 递给 我 看 ， 意思 是 白云 可以 从 天上 到 地上 ， 人 也 可以 从 地上 到 天上 ， 天空 也 是 一 个 大 水池 。 ” 我 轻笑 一 声 说 ： “ 这时 的 一 围 ， 的确 越来越 像 诗人 了 。 ” 筱蓓 说 ： “ 这时 我 也 知道 ， 一围 剩下 的 日子 不 多 了 。 ” 我 说 ： “ 那 后来 他 还 有 什么 遗言 吗 ？ ” 筱蓓 说 ： “ 也 没 什么 正儿八经 的 遗书 ， 但 他 写 了 几 句 话 ， 让 我 把 书房 里 的 书 处理 掉 ， 不 要 存 在 家里 。 ” 我 愣 了 一下 ： “ 把 书 散掉 是 他 的 意思 呀 … … 他 为什么 呢 ？ ” 筱蓓 说 ： “ 他 知道 这些 书 对 我 和 儿子 没 啥 用 ， 想 让 它们 遇到 阅读 的 人 … … 这 是 我 的 猜测 。 ” 我 点点头 ， 一 围 虽然 爱 书 ， 可 这 种 想法 到底 没有 错 。
该 问 的 话 已经 问 过 ， 时间 也 不 早 了 ， 我 站起身 准备 告辞 。 筱蓓 想 起来 说 ： “ 对 了 ， 一 围 最后 还 写 了 两 句 话 ， 只是 我 不 明白 。 ” 我 问 ： “ 什么 话 ？ ” 筱蓓 说 ： “ 一 句 是 ： 对 书 上 的 文字 ， 一 双 眼睛 便 是 一 次 公证 。 另 一 句 是 ： 在 对不起 上面 贴上 邮票 ， 从 那边 寄给 这边 的 你 。 ” 我 沉吟 一下 用 手 推 推 鼻子 ， 说 ： “ 这 也 是 哪个 作家 说 的 吗 ？ ” 筱蓓 说 ： “ 也许 吧 ， 那会儿 我 已 习惯 了 他 这样 ， 也 就 没 问 。 ” 我 说 ： “ 真 像是 半 个 诗人 呀 ， 也 不 枉 藏 了 这么 多 年 书 。 ” 筱蓓 沉默 一下 说 ： “ 我 跟 他 也 待 了 这么 多 年 ， 可 他 的 一些 想法 我 还是 不 明白 。 ”
告辞 出门 来到 街上 ， 我 心里 晃晃 的 还 不 想 回家 ， 上 出租车 后 往 市中心 随便 指 一 个 方向 ， 最后 在 一 个 灯光 热闹 的 路口 停下 。
我 站 在 人行道 上 给 陈宛 打 了 电话 ， 告诉 她 已 见 过 筱蓓 。 陈宛 嘴 里 出来 几 个 问号 ， 想 知道 筱蓓 的 反应 和 协议 的 下落 。 我 说 筱蓓 神情 没有 异常 ， 不 像 知道 了 这 件 事 。 我 又 说 那 张 协议 的 藏身处 只有 朱一围 知道 ， 所以 也许 是 永远 安全 的 。 陈宛 说 ： “ 也许 是 永远 安全 也许 是 定时 炸弹 。 ” 我 哈 了 一 声 说 ： “ 你 不 能 把 这 份 协议 说成 是 定时 炸弹 ， 不然 一 围 会 不 高兴 的 。 ” 陈宛 不 吭声 了 ， 过 几 秒 钟 才 说 ： “ 吕 哥 你 说 得 也 对 ， 我 不 应该 担心 … … 我 又 没 做 亏心事 。 ” 我 把 筱蓓 约请 吃饭 的 事 说 了 ， 问 她 愿 不 愿意 在 一 张 餐桌 上 聊 聊 。 陈宛 说 ： “ 聊 什么 呢 ？ ” 我 说 ： “ 两 个 女人 在 一起 ， 总 可以 聊 些 话 的 。 ” 陈宛 哑笑 了 一 声 说 ： “ 可以 呀 ， 我 和 她 又 不 是 敌人 。 ” 我 说 ： “ 到时候 我 陪 着 你们 ， 让 一 个 男人 听 两 个 女人 聊 话 。 ”
摁 了 手机 ， 我 沿着 人行道 无 目的地 往前 走 。 两 旁 一些 商店 已 关 了 门 ， 一些 商店 还 没 关门 。 我 走过 一些 关 了 门 的 商店 ， 又 走过 一些 没 关门 的 商店 。 我 脑子 里 突然 跳出 一 个 念头 ， 一 围 也许 把 那 张 协议书 夹 在 某 本 书 里 呢 ， 这 是 很 好 的 存放 方法 。 临走 之际 ， 他 改变 了 躲藏 的 想法 ， 要 让 协议 跟着 书籍 流 出去 ， 到达 某 一 位 有 缘分 的 读者 眼里 。 “ 对 书 上 的 文字 ， 一 双 眼睛 便 是 一 次 公证 ” ， 他 不 怕 了 ， 他 愿意 让 别人 见证 自己 收藏 的 情感 和 来世 的 日子 。 当然 啦 ， 这 只是 我 的 猜想 ， 一时 无法 去 验证 。 说 实话 ， 我 现在 有些 吃不准 一 围 内心 的 真正 样子 了 。
这么 溜 着 神儿 ， 我 的 目光 就 有点 散 ， 不 经意 间 掠过 街道 对面 一 幢 高楼 里 的 灯火 。 又 走 一 小 截 路 ， 我 刹住 脚步 再 望 那 高楼 一 眼 ， 正 是 一些 年前 我 和 一 围 首次 相遇 的 地方 。 我 脑子 一 醒 ， 原来 今晚 我 是 想 让 自己 到 这儿 来 呢 。 我 掉转 脚步 ， 穿过 斑马线 走 几 分钟 来到 大楼 跟前 。 在 这个 时间点 ， 大门 仍 进进出出 不少 胖 瘦 不一 的 男女 。 我 想 一 想 ， 走 了 进去 。
坐 电梯 上 了 顶层 ， 那 家 餐馆 还 存活 着 ， 而且 吃喝 的 喧闹 此刻 仍 未 散尽 。 我 一时 不 知道 干 什么 ， 就 在 待客 区 的 椅子 上 坐下 ， 把 携 包 搁 在 腿 上 。 我 微眯 眼睛 ， 脑子 里 出现 了 第一 次 遇见 一 围 的 情景 。 那 天 他 撑 着 精神 ， 脸上 有 一 种 认真 的 和气 ， 而且 老 露出 微笑 ， 但 他 的 内心 ， 对 酒 桌 上 的 豪华 气氛 是 有些 胆怯 的 。 这 一点 被 我 瞧 出来 了 ， 因为 我 当时 的 心情 也 是 这样 。 可能 正 是 这 种 暗中 的 相似 ， 让 两 个 人 能够 走近 。 在 后来 相处 的 日子 里 ， 我 不时 能 见到 一 围 收 的 一面 — — 不 是 收敛 的 收 ， 而 是 收缩 的 收 。 记得 有 一 次 我们 聊 话 ， 不 知 怎么 说到 “ 撤退 ” 这个 词 ， 我 起 了 点 想法 ， 认为 自己 和 一 围 的 性格 里 都 藏 着 “ 撤退 ” 元素 ， 可 称为 “ 撤退 人士 ” 。 之所以 这么 说 ， 是 由于 此前 我 因 一 件 挺 无聊 的 公事 跟 馆长 闹 了 不 快 ， 他 觉得 这 件 公事 不仅 不 无聊 还 很 重要 ， 指责 我 办 砸 了 。 我 在 单位 并 无 斗志 ， 正好 借 此 怂恿 自己 从 图书馆 撤出 ， 去 了 闲散 一些 的 文化 公司 。
当时 一围 问 ： “ 这 撤退 人士 怎么 个 理解 ？ ” 我 没有 拿出 自己 的 事 ， 而 是 举 了 生活 例子 ： “ 譬如 撤退 人士 是 A ， 那么 三 个 人 散步 ， A 十 次 有 九 次 不 会 走 在 中间 ， 而 一 堆 人 拍 集体 照 ， A 十 次 有 九 次 是 站 在 旁边 的 。 ” 一 围 说 ： “ 这 话 儿 也 是 在 说 ， 十 次 中 还 有 一 次 是 例外 的 。 ” 我 一 提 声音 说 ： “ 九 次 往 旁边 靠 的 人 ， 会 在 剩下 的 那 一 次 使劲 往 中间 挤 吗 ？ ” 一 围 嘴角 露出 一 丝 神秘 的 微笑 ， 说 ： “ 只有 在 例外 的 地方 ， 才 能 找到 秘密 的 出口 。 ” 一 围 又 说 ， “ 这 是 一 个 作家 说 的 。 ”
旁侧 响起 什么 声音 ， 我 弹 开 眼睛 望 过去 ， 有 一 个 男人 从 一 扇 甩 门 里 出来 ， 手 里 还 拿 着 一 只 烟盒 。 噢 ， 想 起来 了 ， 那 是 个 小 阳台 ， 我 和 一 围 曾经 在 那儿 站 过 一会儿 。 我 起身 走 过去 推开 门 ， 仍然 是 记忆 中 的 样子 — — 一 个 外 伸 的 弧形 阳台 ， 面积 不 大 却 有点 儿 凌空 感 。
我 站 在 栏杆 前 ， 目光 往下 扫 过去 ， 看见 了 一 大 片 与 房子 们 相缠 的 灯光 。 又 抬 一 抬 眼睛 ， 看见 了 更 大 的 一 片 天空 。 此刻 站 在 高处 ， 天空 似乎 也 近 了 一些 ， 几 朵 白云 和 几 颗 星星 在 夜幕 中 显 出来 。 夏风 吹 过来 ， 让 人 似乎 轻 了 身体 。 我 举 着 脑袋 ， 突然 想到 如果 让 自己 跳出 阳台 ， 会 不 会 在 身子 下落 的 同时 灵魂 飞 向 白云 ？ 一 围 就 是 这么 认为 的 ： 白云 可以 从 天上 到 地上 ， 人 也 可以 从 地上 到 天上 。
当然 ， 我 是 不 会 允许 自己 这样 做 的 。 不过 很 快 ， 我 脑袋 里 又 生出 一 个 念头 。 我 拉开 携 包 ， 取出 那 件 T恤 抖 展开 来 ， 又 看 一 看 胸 前 的 签名 图案 。 图案 在 暗色 里 仍 是 清晰 的 。
我 吸 一 口 气 ， 将 T恤 伸出 阳台 ， 一 片 浅 蓝色 在 我 手 里 飘动 起来 。 我 一 松手 ， 衣服 猛地 蹿 了 出去 ， 先 在 空中 兴奋 地 转 一 个 身子 ， 然后 轻盈 地 跑向 远处 。 我 的 目光 跟着 它 ， 就 像 跟着 一 个 移动 的 秘密 。
但 夜色 中 我 终于 没有 看清 ， 那 片 浅 蓝色 是 落到 地 上 ， 还是 飘向 了 上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