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霭 封锁 了 雪峰 之间 偶尔 显露 的 天际 远景 。 阴冷 彻骨 的 北风 越 刮 越 大 。 靶场 上 掀起 沙尘 ， 落到 正在 一 座 墓地 上 挥动 铁锹 、 铁 铲 的 几 个 人 身上 。 他 弓起 背 使劲 铲开 沙石 ， 刨 飞 的 陈土 打 在 旁边 人 的 衣裤 上 嘭 嘭 作响 。 七 八 个 人 手脚 不停 地 挖 了 一 个 多 小时 ， 才 在 坑 深 两 三 米 的 地方 碰到 棺材 。 停顿 几 秒 ， 大伙 放缓 的 动作 又 快 起来 ， 知道 要 抢 在 暴雨 之前 将 遗骸 装箱 。
露出 棺盖 时 ， 站 在 几 米 外 的 一 家 人 走到 近前 。
这 家 人 是 埋 在 靶场 东头 这 位 烈士 的 家属 。 来 靶场 之前 教导员 跟 他 讲 ， 上 世纪 七十 年代 连队 骑乘 巡逻 ， 一 个 战士 的 马 在 山口 甬道 的 雪崩 中 受惊 。 被 甩下 马背 的 战士 一 只 脚 被 马镫 挂住 ， 拖 行 近 一 公里 才 挣脱 ， 事后 昏迷 不 醒 ， 等 不 及 送 下山 医治 人 就 没 了 。 当时 连队 给 战士 老家 的 民政局 拍 了 封 电报 ， 一 个 月 后 民政局 回信 给 连队 ， 表示 家属 已 知悉 ， 并 转达 将 孩子 葬 在 连队 的 意愿 。 上 个 月 ， 这 位 烈士 的 弟弟 辗转 联系 到 团部 ， 说 想 来 接 大哥 的 遗骸 回家 。
开 棺 前 ， 教导员 松开 铁锹 向 一旁 伸出 手 。 一 个 战士 从 上衣 兜 里 掏出 一 小 瓶 酒 递 过去 。 教导员 拧开 盖 ， 单膝 跪地 ， 将 酒瓶 高举 过 头顶 后 倒出 酒 来 洒 在 棺盖 上 。 起身 时 掷 开 瓶子 ， 大喝 一 声 。 战士 们 扔下 手 里 的 家伙 跟着 教导员 跳进 坑 里 ， 上前 弯腰 抬起 棺盖 。
拾 捡 骨殖 装箱 时 ， 烈士 的 弟弟 跪倒 在 地 ， 放声 恸哭 。 他 低头 看见 烈士 脚 上 黄 胶鞋 的 布面 已经 风化 ， 橡胶 鞋底 还 在 。
阖 棺 前 ， 他 爬出 坑 外 。 烈士 的 弟弟 上前 将 他 从 地 上 搀起 。 看 他 站稳 了 ， 松开 手 倒退 两 步 ， 向 他 鞠 了 一 躬 。
雷声 滚 过 ， 空气 里 潮乎乎 的 土腥味 刺鼻 。 教导员 让 正 准备 回填 土坑 的 战士 们 赶紧 收队 ， 和 家属 一同 返回 连队 。
开饭 时间 已经 过 了 ， 通讯员 热 了 饭菜 端上 桌 。 教导员 把 一 盘 鸭 架子 换到 他 面前 。
“ 营长 ， 来 。 ” 教导员 冲 他 扬 了 下 下巴 。
他 摆摆手 ， 起身 盛 了 碗 汤 。
“ 您 是 这儿 的 营长 ？ ” 烈士 的 弟弟 问 。
“ 忘 了 介绍 。 ” 教导员 说 这 是 南疆 军区 来 指导 工作 的 殷 营长 ， 他 弟弟 是 咱们 连队 的 三 班长 。 ”
“ 那 这 正好 能 跟 兄弟 见面 了 。 ” 烈士 的 弟弟 说 。
“ 三 班长 现在 正在 总医院 住院 … … 休养 好 了 就 回来 。 ” 教导员 说 。
“ 生病 了 ？ ” 烈士 的 弟弟 问 。
他 拿起 盘子 里 教导员 掰 剩下 的 半 块 馍 ， 没 作声 。
“ 中午 你们 先 休息 。 ” 教导员 拿给 烈士 的 弟弟 一 个 苹果 ， “ 下午 把 行李 证明 给 你们 ， 不然 那 箱子 过 不 了 安检 。 奎屯 那边 的 殡仪馆 也 联系 好 了 ， 你们 到 那里 转车 ， 先 火化 了 再 带 回 家 吧 。 ”
“ 教导员 ， 听说 还 有 个 ‘ 烈士 ’ 埋 在 这儿 ？ ” 烈士 的 弟弟 问 。
“ 嗯 ， 有 。 ” 教导员 说 ， “ 一 个 从 北京 来 的 同志 ， 七十 年代 到 的 克拉玛依市 人武部 ， 有 段 时间 就 在 我们 这儿 的 牧区 支农 。 当时 这边 和 苏联 经常 有 矛盾 ， 为了 边界 的 事 扯皮 、 闹 人命 。 他 了解 情况 以后 说 ， 等 我 死 了 就 把 我 的 骨灰 埋到 争议区 去 ， 以后 划定 国界 ， 再 把 我 圈 进来
“ 一九七九 年 的 时候 … … ” 教导员 说 ， “ 比 你 大哥 再 晚 几 年 ， 这个 叫 李明秀 的 人 就 因为 肝癌 过世 了 ， 临走 之前 再次 给 家人 交代 ， 说 务必 把 他 埋 在 阿吾斯奇 的 双湖 边上 。 这样 国家 可以 拿 他 的 墓 作为 一 个 方位 物 ， 作为 边防 斗争 的 一 个 证据 。 你们 也 知道 ， 那个 年代 几乎 没有 火化 的 ， 可 李明秀 就 是 火化 了 以后 ， 家属 再 从 克拉玛依 给 送到 这儿 来 。 离 过年 还 有 不 到 十 天 ， 连队 派 人 带 过去 埋 了 ， 原地 竖 了 一块 石头 板子 。 ”
“ 那 后来 圈 过来 没有 ？ ” 烈士 的 弟弟 问 。
教导员 在 桌 上 横 着 画 了 一 道 ， 说 本来 以前 两 边 的 实际 控制 线 是 以 两 个 湖 中间 的 丘陵 为 界 ， 我们 管 南湖 ， 北湖 是 人家 的 ， 之后 北湖 也 划给 我们 了 。 二〇〇五 年 军区 给 他 重修 了 墓 ， 立 了 大理石 碑 。 我们 每 回 巡逻 路过 ， 战士 都 上前 敬 根 烟 ， 清明 全 连 过去 扫墓 。 ”
“ 唔 ， 真 是 个 人物 。 ” 烈士 的 弟弟 说 。
“ 你 也 够 能 的 。 ” 教导员 说 ， “ 当时 我们 想 找 李明秀 的 资料 ， 托人 去 克拉玛依 武装部 、 民政局 、 法院 、 档案馆 ， 能 去 的 地方 都 找遍 了 ， 愣是 没 档案 、 没 记录 ， 连 张 照片 也 没有 。 你 哥 牺牲 那会儿 我们 就 往 你们 老家 发 了 封 电报 ， 没 想到 隔 这么些 年 还 能 再 找 过来 。 ”
炊事班 后 厨 响起 水声 。 连队 军医 端 着 饭盒 走 出来 同 他们 打 招呼 。
“ 军医 ， 来 来 。 ” 教导员 说 ， “ 过来 吃 点 。 ”
“ 我 吃 过 了 ， 你们 聊 ， 你们 慢 聊 。 ” 军医 把 饭盒 放 在 一 张 空 桌 上 ， 从 饭堂 前门 出去 了 。
“ 阿吾斯奇 的 军医 。 ” 教导员 说 ， “ 老 同志 特别 痴迷 书法 ， 每 回 写字 都 误 了 饭点 。 ”
回到 招待室 ， 他 听见 沙发 背后 的 窗户 被 风 撞 得 嗡嗡 作响 。 四 月末 ， 南疆 的 白天 已经 热 起来 ， 北疆 山上 还 潮湿 阴冷 ， 棉被 盖 在 身上 又 潮 又 重 。 这 两 天 中午 他 都 没 睡 。
上午 去 水房 找 工具 时 教导员 拦住 他 ， 说 人手 真的 够 了 。 他 还是 过去 拿 了 把 铲子 ， 说 就算 是 代 弟弟 出力 。
这 两 年 不 知 说 过 多少 回 要 来 阿吾斯奇 ， 可 想 不 到 有 一 天 在 这儿 了 ， 会 是 帮 小弟 收拾 放 在 连队 的 被褥 衣物 和 储藏室 的 行李 ， 然后 带走 。
去年 阿吾斯奇 的 雪 下 得 早 、 下 得 多 。 连队 自己 烧 锅炉 ， 攒 的 煤渣 子 多 了 没 地方 放 ， 入冬 前 就 找 乡里 派 拖拉机 来 运 煤渣 。 拖拉机 上山 的 时候 没 油 了 ， 驾驶员 给 连队 打 电话 ， 说 车 没 油 了 ， 让 人 快 给 送来 。 当时 连队 门前 正好 停 着 一 辆 兵团 上来 慰问 的 车 ， 小弟 一 听 就 拿上 一 桶 油 ， 开 着 那 辆 皮卡 去 给 拖拉机 送 。 路上 ， 小弟 将 皮卡车 停 在 窄 道 边 ， 跑 下去 找 拖拉机 。 送 完 油 顶 着 风雪 往回 跑 时 ， 对面 驶来 一 辆 拉 粮食 的 大半 挂车 ， 司机 没 刹住 ， 车头 把 皮卡车 推 出去 十几 米 远 ， 小弟 当时 就 站 在 车斗 后边 ， 被 撞进 砌 在 路边 的 雪堆 里 埋 住 了 。
上午 那 个 人 朝 他 鞠躬 时 ， 他 第一 反应 是 应当 感恩 、 知足 。 相比 那 个 人 的 兄弟 ， 小弟 至少 还 活 着 ， 至少 将来 睁开 眼 是 躺 在 一 张 干干净净 的 病床 上 。
他 端起 热水瓶 冲 了 杯 茶 ， 起身 拉上 窗帘 。 这时 屋门 被 推开 ， 教导员 走进 来 。
“ 想 着 你 就 没 睡 。 ” 教导员 仰 倒 在 沙发 上 ， 歪头 盯 着 茶杯 口 冒出 的 热气 。
他 将 茶杯 端到 教导员 跟前 ， 走到 另 一 侧 的 单人 沙发 前 坐下 。
“ 我 跟 指导员 说 了 ， 下午 你 跟 他们 一块 去 巡逻 。 到 界碑 看 看 ， 你 弟 去年 刚 带 人 上去 描 的 字 。 ” 教导员 说 。
他 点点头 。
“ 你 弟 带 的 就 是 下午 去 巡逻 的 这个 班 ， 三 班 。 ”
“ 他 跟 我 说 过 ， 三 班 都 是 他 兄弟 。 ”
“ 你 弟 天生 是 带兵 的 料 ， 在 连队 很 有 威信 。 ”
“ 是 你们 把 他 带 出来 了 。 ”
“ 惭愧 … … ” 教导员 小声 说 。
“ 中午 见 的 那个 军医 … … ” 他 说 ， “ 是 不 是 姓 沈 ？ ”
“ 对 ， 认识 老 沈 ？ ” 教导员 端起 茶杯 吹 吹 ， 抿 了 一 口 。
“ 听 我 弟 说 的 ， 军医 给 过 他 很多 帮助 。 ”
“ 老 沈 确实 热心 。 快 五十 岁 的 人 了 ， 工资 比 政委 还 高 ， 很多 事 糊 弄 着 来 也 不 会 有 人 追究 ， 但是 他 不 ， 连队 的 小孩 都 愿意 找 他 ， 有病 看病 没 病 咨询 个 事 ， 我 有时候 也 找 他 ， 他 读书 多 ， 啥 都 知道 。 ”
“ 就 是 这样 的 人 越来越 少 了 啊 … … ” 教导员 放下 茶杯 ， 靠 在 沙发 上 出神 。
坐 在 勇士 车 的 副 驾驶 上 向 外 看 ， 雨前 灰暗 、 阴沉 的 天空 ， 已经 被 清澈 明亮 、 瞬息万变 的 光芒 冲破 ， 无垠 无底 的 草野 上 闪耀 着 星星点点 。
“ 营长 ， 这 是 您 头 一 回 来 北疆 边防 吗 ？ ” 指导员 在 后座 问 。
“ 对 。 ” 他 说 。
“ 南疆 那边 的 边防 什么样 ？ ” 指导员 说 。
“ 挺 高 的 ， 每 年 上山 驻 训 的 平均 海拔 都 在 三 千 米 以上 。 ” 他 说 。
“ 那 您 出 过 国 吗 ？ ” 指导员 说 。
“ 去年 夏天 我们 在 塔吉克斯坦 搞 了 一 次 联合 反恐 演习 。 ” 他 说 。
后座 一 阵 惊叹 。
“ 塔吉克 他们 强 吗 ？ ” 指导员 凑上 前 ， 扶住 副 驾驶 的 椅背 。
他 一时 不 知道 该 从 何 说起 。 当时 一 个 加强 连 从 旅 部 机动 到 谢布克 ， 再 到 白苏尔 ， 从 清晨 一直 到 后半夜 两 点 多 才 把 车队 开到 塔 方 营区 。 零点 多 ， 他 那 辆 车 后座 上 的 人 都 缺氧 睡 瘫 了 。 驾驶员 困 得 直 点头 ， 他 在 副驾 上 也 迷糊 了 。 到 古米其帕峰 脚 下 的 一 处 平坦 地 ， 车 开 着 开 着 就 不 走 了 。 醒来 时 他 才 发现 驾驶员 把 着 方向盘 也 睡着 了 ， 车队 的 尾灯 已 在 山腰 处 闪烁 。
到 宿营地 已 是 凌晨 三点多钟 。 全 队 人 从 车 上 下来 开始 卸车 。 那 是 一 块 种 土豆 的 地 ， 干 干 的 沙土地 。
“ 去 那边 演习 ， 他们 就 准备 了 一 块 空地 。 ” 他 说 ， “ 第二 天 起床 ， 我们 先 搞 了 一 个 赠送 仪式 ， 把 带去 的 帐篷 送给 他们 。 送完 领导 还 要 我们 过去 指导 安装 ， 说 那边 的 人 不 会 搭 帐篷 … … ”
“ 不 会 搭 帐篷 ？ ” 一 个 二 条 兵 插嘴 。
“ 他们 平常 不 配 发 帐篷 。 ” 他 说 ， “ 我们 刚 把 示范 帐篷 搭好 ， 一 个 班 的 人 就 进来 在 地上 高高兴兴 地 铺 毛毡 ， 铺完 往 地上 一 躺 。 当天 晚上 下 了 一 场 大雪 ， 帐篷 顶子 都 被 压 变形 了 ， 一 问 ， 他们 也 是 在 地上 睡 的 。 ”
“ 那 他们 平时 吃 什么 ？ ” 指导员 问 。
“ 一 天 两 顿 土豆糊 煮 鹰嘴豆 ， 每 个 人 背包 里 都 装 着 烤 玉米 饼子 。 我们 带 了 煤 上去 ， 自己 煮 奶茶 ， 炊事班 还 做 的 鸡腿 、 牛肉 、 揪 片子 面汤 … … ”
“ 怎么 不 买 着 吃 ？ ” 还是 这个 二 条 兵 在 问 。
他 向 后座 的 人 解释 ， 说 塔吉克斯坦 的 战士 看到 中方 的 士兵 抽烟 ， 非常 惊讶 。 在 塔方 ， 只有 官衔 上 有 一定 级别 的 军官 才 抽 得 起 香烟 。 在 小卖部 ， 塔方 的 战士 一 根 一 根 地 买 烟 ， 糖 也 是 ， 一 次 买 几 粒 装到 兜 里 带走 。 中方 的 战士 一 次 拿走 几 条 烟 ， 糖果 按 公斤 买 。 演习 结束 时 ， 周围 离 得 近 的 小卖店 几乎 被 买 空 了 。 他 记得 店 里 最 好 的 威士忌 是 人民币 一百 块 一 瓶 ， 一百八十 块 两 瓶 。
车厢 里 又 一 阵 惊叹 。
“ 那 他们 的 武器 呢 ？ ” 指导员 问 。
“ 武器 … … 单兵 素质 还 行 。 ”
“ 也 有 实战 能力 ， 强悍 。 ” 他 又 补充 一 句 。
“ 那 我们 的 优势 是 什么 ？ ” 指导员 问 。
他 一时 没 答话 ， 脑海 里 却 晃动 着 那时 的 情景 。
那 中间 某 天 ， 一 个 塔吉克 老汉 和 一 个 穿着 二 道 背心 的 女孩 ， 牵 来 一 头 驴子 卖给 炊事班 … …
“ 优势 ？ ” 他 这 才 答腔 ， “ 优势 不 就 是 你 吗 ？ ”
“ 我 ？ ” 指导员 说 。
“ 指导员 和 教导员 不 就 是 优势 ？ 他们 训练 完 做 祷告 ， 我们 就 找 你们 啊 。 ”
“ 教导员 可以 ， 我 不 行 … … ” 指导员 笑 着 说 ， “ 不过 我们 有 军医 ， 他 是 阿吾斯奇 的 优势 。 ”
“ 快 看 ， 营长 ！ ” 一 个 战士 抱 着 枪 站 起来 ， 头盔 撞到 车窗 上 。
他 顺着 战士 手指 的 方向 ， 看见 几 匹 棕 黑色 的 马 伫立 在 山坡 上 。
“ 那 是 班长 养 的 马 ！ ” 旁边 的 战士 摇 下 车窗 玻璃 ， 头 伸向 窗 外 朝着 那 几 匹 马 吹口哨 。
“ 前年 和 哈方 会晤 。 ” 指导员 说 ， “ 我们 骑 过去 的 伊犁 马 就 像 人家 马 的 儿子 ， 哈方 拔河 用 的 绳子 也 比 我们 的 绳子 粗 了 一 倍 ， 几 场 比赛 我们 都 没 占 上风 ， 后来 三 班长 上去 找 他们 的 人 单挑 摔跤 ， 摔赢 了 ， 他们 才 给 我们 鼓 了 一 次 掌 。 ”
“ 那 他 跟 你们 说 过 ， 他 去 俄罗斯 给 普京 表演 吗 ？ ” 他 苦笑 道 。
“ 班长 和 我 说 过 ！ ” 二 条 兵 大 喊 ， “ 班长 去 看 了 克里姆林宫 ， 然后 走 总统 办公室 的 特殊 通道 去 的 红场 。 ”
“ 普京 也 会 武功 ？ 不 是 跆拳道 吗 ？ ” 有 个 一 年 兵 问道 。
“ 普京 很 相信 少林 功夫 ， 听说 前 些 年 ， 还 曾 把 两 个 女儿 送到 少林寺 学 了 一 个 多 月 。 ” 他 说 。
小弟 被 送进 少林寺 那 年 ， 他 正在 高三 复读 。 当时 村里 有 户 人家 的 小孩 ， 每 天 不 去 学校 ， 跟着 小 混 混 跑 ， 家里 管 不 住 了 就 想 把 孩子 送去 少林寺 的 武校 。 小孩 的 父母 在 村里 打听 ， 问 谁 家 小孩 愿意 做 个 伴 ， 学费 和 生活费 由 他们 家 管 。 村 支书 牵 了 个 线 ， 带 那 家 人 找 过来 … …
在 少林寺 的 六 年 间 ， 小弟 给 他 写 过 几 封 信 。 第一 封 信 是 讲 同村 的 那 个 小孩 为什么 回去 了 。 小弟 在 信 里 说 ， 他们 每 天 早上 四 点 钟 起床 ， 穿上 沙袋 背心 、 戴上 沙袋 绑腿 就 跑 出去 冲 山 。 冲 半 个 小时 再 回 学校 跑圈 ， 一 公里 三 分钟 跑完 ， 每 天 每 人 跑 五 个 一 公里 。 吃 过 早餐 ， 教练 会 带 他们 去 练 蹿 腾 跳跃 、 拳术 和 器械 。 同 村 的 小孩 拉拉 筋 、 压 压 腿 还 可以 ， 下 叉 、 下腰 就 不 行 了 ， 老 被 教练 拿 木棍 照 屁股 上 打 。 打疼 了 他 就 大骂 教练 缺德 ， 骂完 又 挨打 。 折腾 不 到 俩 月 ， 同 村 的 小孩 就 被 家里人 接 回去 了 。
头 三 年 武校 学习 阶段 ， 小弟 只 跟着 学校 休 寒假 ， 每 年 暑假 都 和 师兄弟 在 外 实景 演出 ， 挣 到 的 酬金 用来 抵 在校 期间 的 学费 与 生活费 。
二〇〇九 年 ， 小弟 在 给 他 的 一 封 信 中 说 ， 少林寺 受邀 参加 第一 届 俄罗斯 国际 军乐节 ， 普京 总统 亲自 接见 了 他们 。 在 莫斯科 ， 小弟 参观 了 总统 办公室 ， 还 去 听 了 一 场 歌剧 音乐会 。 在 红场 ， 好多 人 围 着 他们 喊 ： “ 斧头 、 斧头 ” ， 师兄 跑 过来 让 大伙 摆 动作 ， 说 这 是 想 跟 他们 合影 的 意思 。
信 的 后 半 部分 ， 小弟 提到 身边 很多 师兄弟 已 开始 寻求 未来 更 好 的 出路 。 有 师兄 回 家乡 办 武术 培训班 ， 有的 去 给 企业 老总 当 保镖 。 和 自己 关系 最 好 的 同学 去 拍 了 电影 《 新 少林寺 》 ， 拜入 香港 洪家班 门下 ， 以后 待 在 横店 当 专业 替身 。 小弟 说 ， 他 有 两 条 路 可 选 ， 一 是 美国 的 签证 没有 到期 ， 大 师兄 推荐 他 去 曼哈顿 的 华人街 当 私人 武术 教练 ； 另 一 份 工作 ， 也 是 自己 比较 倾向 的 ， 是 和 同班 一 个 德国 同学 回 他 在 巴伐利亚 的 老家 支 教 。 信 的 末尾 小弟 问 他 ， 到底 是 选 美元 还是 欧元 。
他 那会儿 已 在 南疆 部队 当 班长 ， 深夜 趴 在 锅炉房 的 地上 给 小弟 回信 。 信 中 写到 童年 时 奶奶 家 的 老屋 ， 晚上 到处 是 老鼠 的 叫声 ， 夏天 雨水 大 ， 室内 的 积水 漫 到 脚脖 。 哥俩 每 天 吃 的 面饼 磨 嗓子 ， 印象 中 最 好 的 一 顿 饭 是 猪油 酱油 热水 泡 煎饼 。 奶奶 家 有 两 只 羊 ， 每 天 奶奶 都 背 着 筐 出去 打草 。 有 一 天 因 高血压 晕倒 在 地里 ， 他们 俩 就 在 那 块 地 旁边 的 土 路 上 滚 轮胎 ， 毫 不 知情 。
他 还 写道 有 一 年 春节 ， 他 和 小弟 一早 去 给 长辈 们 磕头 拜年 。 当时 小孩 磕头 ， 一般 人 就 给 一 块 、 两 块 钱 ， 五 块 钱 就 相当 多 了 ， 十 块 钱 得 是 相当 亲近 的 关系 和 父母 有 相当 大 的 面子 才 会 给 。 那 一 年 他 磕 了 几十 个 头 拿到 十几 块 压岁钱 ， 转头 让 村里 孩子 拿 一 个 玻璃球 和 一 个 哨子 给 骗走 了 。 回到 家里 ， 奶奶 问 他 压岁钱 在 哪儿 ， 他 编 谎话 说 丢 了 ， 奶奶 就 叫 他 脱 了 衣服 ， 跪 在 桌 上 。 他 记得 头顶 的 墙 上 有 块 碧 镜 ， 碧镜 让 小弟 打碎 了 ， 留下 几 道 裂痕 。 罚跪 的 时候 ， 他 一直 瞅 着 那 几 道 裂痕 。 没 过 多久 小弟 跑 回家 来 ， 拳头 和 脸上 都 挂 了 彩 。 小弟 从 兜 里 把 那 笔 压岁钱 掏出 来 放 在 桌 上 ， 跪下 给 奶奶 磕头 ， 说 快 让 我 哥 穿上 衣服 下来 吧 。
他 在 信 里 拉杂 说 了 两 页 纸 才 切入 正题 。 他 说 ， 希望 小弟 参军 ， 为 家庭 争得 荣誉 。 小弟 练 过 武功 、 见 过 世面 ， 进 部队 立功 受奖 的 机会 比 他 更 多 。 尽管 他 几 次 想 通过 特种兵 比武 获得 提干 机会 ， 现实 中 却 总 差 了 些 运气 。
信 寄出 后 的 第三 个 月 ， 小弟 入伍 进 疆 。 先 在 团里 的 步兵 营 待 了 几 年 ， 后 被 调往 阿吾斯奇 。
二十八 号 界碑 与 哈萨克斯坦 的 边防 哨楼 毗邻 。 那 一带 早先 是 苏联 的 地界 ， 齐 踝 深 的 草丛 里 遍布 铁丝 绊 网 。 车 开 不 进去 ， 人 走 进去 稍 不 小心 也 会 摔倒 。
走过 一 截 铺 着 碎 石子 的 土路 快 进 草滩 时 ， 指导员 招呼 大伙 停下 ， 各自 检查 裤腿 和 袖口 是否 扎紧 。 指导员 向 他 解释 ， 草丛 里 有 一 种 叫 草瘪子 的 虫 ， 专 把 脑袋 钻进 人 的 肉 里 吸血 。 只要 它 的 头 钻到 肉 ， 除非 拿 打火机 烧 ， 否则 弄 不 出来 。
“ 弄 不 出来 会 怎样 ？ ” 他 问 。
“ 哦 吼 ！ 那 一 块 肉 都 会 烂掉 ！ ” 二 条 兵 叫道 。
指导员 拍 了 一下 二 条 兵 ， “ 咬 过 你 吗 ？ ”
“ 咬 过 我 班长 啊 ！ ” 二 条 兵 嚷 起来 。
二 条 兵 扶 着 被 打 歪 的 头盔 ， 缩 着 脖子 从 指导员 身边 小跑 到 他 斜 后方 ， 调换 步速 慢慢 地 跟上 他 。
“ 报告 营长 ， 上回 班长 带 我们 来 给 界碑 描红 ， 他 真的 被 咬 了 。 ”
见 他 没 反应 ， 二 条 兵 沉下 脸 ， 正 了 正 头盔 。
“ 营长 ， 我 亲眼 看见 的 ， 班长 小腿 那 一块 都 烂 了 。 ”
二 条 兵 向 他 描述 ， 去年 小弟 带 他们 从 界碑 回到 连队 ， 正 赶上 澡堂 开放 。 洗澡 时 ， 大家 起哄 围住 二 条 兵 ， 说 要 排队 给 他 搓澡 ， 因为 他 皮肤 又 嫩 又 白 ， 摸 上去 像 妹子 。 大家 开 玩笑 的 时候 听见 小弟 骂 了 一 句 ， 说 他 刚 搓 掉 一 只 草 瘪子 。 过 了 半 月 ， 小弟 腿 上 被 咬 到 的 那 一块 开始 红肿 溃烂 ， 到 团部 卫生队 处理 了 伤口 ， 又 打 了 很多 天 消炎 针 才 见 好 。
“ 正常 。 ” 他 说 ， “ 他 身上 有 各种各样 的 伤 。 ”
“ 班长 说 他 在 少林寺 的 时候 没有 买 保险 ， 有病 就 自己 治 。 ”
“ 更 牛 的 是 他 把 连队 的 二 号 马 都 治好 了 。 ” 二 条 兵 说 ， “ 那 匹 马 他们 不 会 骑 ， 马鞍子 绑 得 太 松 ， 骑 久 了 以后 把 马背 颠 破 了 ， 就 有 草 瘪子 钻进 去 ， 生 了 好多 蛆 。 当时 卫生队 的 军医 都 说 这 匹 马 没救 了 ， 但是 我 班长 不 肯 。 他 打 电话 去 问 沈 军医 ， 用 盐水 和 强 碱 给 这 匹 马 清洗 伤口 ， 又 找 当时 在 连队 的 军医 给 它 缝上 。 这 匹 马 长 伤口 的 时候 特别 痒 ， 喜欢 撞墙 去 蹭 ， 我 班长 怕 它 把 伤口 又 撞开 ， 就 搬 了 一 个 马 扎 坐 在 马厩 里 看 着 它 。 那 匹 马 好 了 以后 不 让 任何 人 骑 ， 除了 我 班长 。 ”
“ 待会儿 去 看 看 那 匹 二 号 马 吧 。 ” 他 说 。
“ 班长 下山 的 那 天 晚上 二 号 就 跑 了 。 有 牧民 在 山里 看到 过 ， 说 它 一直 在 疯 跑 。 ”
二 条 兵 说罢 从 他 身旁 跑开 ， 冲向 界碑 下 的 一块 芦苇 滩地 。
界碑 立 在 紧邻 铁丝网 的 一 个 小 土包 上 ， 坡下 围 着 一 片 比 人 高 的 芦苇 ， 地下水 汩汩 向 外 冒 。
他 跟 在 战士 们 后边 深 一 脚 浅 一 脚 地 走 。 他 断续 听见 战士 们 讲 去年 在 前哨 点 遇到 跑 过来 躲雨 的 哈方 军人 ， 两 边 的 人 都 把 枪 坐 在 屁股 底下 ， 一起 吃 泡面 … … 各 说 各 的 语言 ， 各 打 各 的 比画 … … 又 说到 小弟 在 前哨 点 杀 鸡 ， 先 砍 一 刀 ， 那 只 鸡 闭上 眼 不 动 了 ， 刚 把 刀 一 放 ， 那 只 鸡 跳 起来 就 跑 。 小弟 追 上去 补 了 一 刀 ， 那 只 鸡 还 在 跑 。 小弟 干脆 扔下 刀 抄起 一 根 棍子 去 追 ......
太阳 当空 ， 界碑 上 新 描 的 红色 字眼 看起来 醒目 极 了 。 哈方 一 辆 吉普车 从 铁丝网 另 一 侧 疾驶 而 过 ， 战士 们 纷纷 看 向 西北 方向 ， 低声 讨论 那边 的 暗堡 里 是否 有 人 正在 盯梢 。 这时 有 人 在 旁 喊 了 一 句 ， 大家 紧张 地 看 过去 ， 一 个 战士 蹲 在 草丛 边 ， 拎起 一 个 东西 。
“ 这 有 一 个 快递袋 ！ ” 战士 说 。
“ 哦 吼 ！ 有 地址 吗 ？ ” 二 条 兵 三 两 步 跳 过去 。
大伙 陆续 围上 前 ， 捏 着 那个 灰色 的 塑料 袋 互相 传 看 ， 窃窃私语 。
他 站 在 界碑 前 向 四周 远望 ， 阳光 在 光滑 舒缓 的 大地 上 流泻 。 即将 栽种 新 作物 的 大 片 黑土 刚刚 犁 过 ， 有 雨水 未 及 冲净 的 耙 痕 。 他 跟 指导员 打 声 招呼 ， 转身 从 来 时 登上 界碑 的 另 一边 侧 路 往下 走 。
高大 的 榆树 投下 阴凉 ， 水声 冲掉 了 野 蝇 的 嗡嗡 声 。 他 目送 眼前 这 道 铁丝网 向 前 蜿蜒 。
晚饭 后 ， 通讯员 带 他 去 了 连队 的 储藏室 。 到 那儿 才 发现 ， 小弟 平日 就 把 他 的 箱包 收拾 得 很 利索 ， 根本 不 需要 他 再 做 什么 。
小弟 的 箱子 里 有 罐 奶啤 ， 他 摸 出来 打开 喝 了 一 口 ， 盘腿 坐到 地上 。 周围 这么 多 的 箱子 里 只有 小弟 的 箱子 把 手 断 了 ， 用 一 截 尼龙绳 和 胶带 缠 了 一 个 替代 的 。 这 还是 小弟 第一 年 休假 ， 他 在 火车站 外 的 小 铺里 买 的 ， 让 小弟 把 肩上 那 只 肩带 要 磨断 的 背囊 扔掉 ， 行李 都 收拾 到 这 只 皮箱 里 。 这些 年 ， 小弟 在 武校 演出 赚 的 钱 及 在 部队 发 的 津贴 和 工资 ， 大部分 都 交给 了 奶奶 。 让 她 在 老家 重修 老屋 ， 添置 家具 。 要是 奶奶 不 照 小弟 的 安排 做 ， 小弟 就 大 发 脾气 。 奶奶 想 把 钱 攒 下来 让 他 和 小弟 趁早 成家 ， 小弟 总 觉得 家底 太 薄 ， 还 要 等 两 三 年 。
他 抬起 头 ， 白炽 灯管 频 闪 的 嗞嗞 声 叫 他 突然 一 阵 心悸 。 从 去年 冬天 一直 等到 此刻 才 体会 到 的 预兆 。 几 年 前 ， 小弟 和 连队 的 人 在 后山 给 鱼塘 架 网 ， 远处 一 道 雷电 打 下来 ， 从 铁丝网 上 传导 过来 的 电流 瞬时 打 飞 小弟 手 中 的 铁钳 。 小弟 飞奔 回 连队 ， 求 连长 把 手机 发给 他 。
小弟 不停 拨 电话 ， 均 无法 接通 。
他 已经 近 三 天 没 吃 过 饭 、 阖 过 眼 了 。 为时 七 天 ， 号称 地狱 周 的 国际 比武 选拔 考核 到 了 此时 ， 原先 的 五十 名 候选 队员 只 剩 六 人 。 他 在 其中 。
小弟 打 电话 找 他 的 前 一 天 下午 ， 他 和 同伴 被 带 往 塔克拉玛干 沙漠 边缘 的 一 座 山谷 。 引导员 将 地图 、 指北针 、 枪 、 弹 发给 他们 ， 告诉 他们 从 此地 出发 ， 次日 中午 将 在 地图 对角线 另 一 端 的 山口 接 他们 。 引导员 走 后 ， 他 打开 地图 ， 发现 地图 中 的 这 条 对角线 至少 对应 了 现实 中 七八十 公里 的 山地 路程 。
从 仅 容 一 人 侧身 通过 的 谷口 进入 ， 走 了 几 分钟 后 ， 眼前 是 一带 至少 有 横跨 十 公里 的 谷地 。 空气 湿润 ， 草木 幽深 ， 阳光 照射 不 透 。 地 上 有 很多 动物 的 爪印 。 他们 进入 不久 ， 有 人 就 从 一 棵 倾倒 的 红 柳树 下 找到 了 第一 批 给养 。 大伙 听 着 从未 听 过 的 鸟鸣 喝 了 几 罐 红 牛 ， 嚼 着 牛肉干 向 山谷 里 走 。 走过 两 张 地图 的 距离 ， 只 花去 三 个 多 小时 。
凌晨 一点 半 ， 他们 在 山脚 的 一 处 斜坡 上 停下 休整 。 坡 下 有 河流 冲刷 的 痕迹 。 他 提议 原地 休息 六 个 小时 ， 其间 六 个 人 分 三 班 哨 ， 两 个 小时 一 轮 。 他 和 其中 一 人 站 第一 班 ， 其余 的 人 把 雨衣 铺 在 泥 滩 上 ， 打开 睡袋 钻进 去 睡 了 。
山谷 里 下 起 小 雨 。 他 把 枪 塞到 衣服 里 ， 坐到 一 块 石头 上 。 不 多时 ， 雨 下 大 了 ， 他 和 同伴 从 背包 里 掏出 脸盆 顶 在 头上 ， 那 几 个 人 就 躺 在 泥水 里 ， 叫 不 醒 。 两 小时 后 换岗 ， 他 钻进 水淋淋 的 睡袋 ， 似 睡 非 睡 迷糊 了 两 个 多 小时 。 突然 ， 一 个 人 大声 说 这 是 什么 声音 ？ 之后 站 哨 的 人 大 喊 ： “ 快 起来 ， 发 洪水 了 ！ ” 他 从 睡袋 里 爬 出来 时 ， 发现 距离 他们 不 到 两 米 的 低地 已 变成 一 道 河谷 。 暴雨 倾盆 而 下 ， 水位 还 在 涨 ， 将 他们 困 在 一 块 面积 逐渐 缩小 的 土丘 上 。
他 找出 北斗 套进 塑料袋 ， 向 外 发送 求救 信息 ， 但 未 得到 回应 。 他们 穿着 白天 的 训练 短袖 ， 抱 着 膀子 冻 得 意志 全 无 。 他 想 ， 如果 当时 选择 在 河谷 的 石头 地上 睡觉 ， 那 早 不 知道 被 冲到 哪 棵 树上 了 。
早晨 七点 多 ， 雨 停 云散 。 空旷 地 的 面积 稍稍 扩大 ， 却 没有 平地 可 走 。 他们 把 物资 藏 在 一 块 岩石 下 ， 背上 枪 开始 翻山 。 山 上 到处 是 昨夜 洪水 的 冲沟 。 只 让 他 没 想到 的 是 ， 那 座 山 上去 以后 紧接着 是 另 一 座 山 ， 在 山头 和 下 一 段 空旷 地带 中间 还 有 好几 座 山 要 爬 。 从 七点 走到 下午 两 点 ， 每 个 人 脚 上 的 陆战 靴 都 磨 烂 了 ， 才 看到 停 在 远处 空地 上 的 直升机 。
直升机 上 并 没有 餐食 和 饮用水 ， 只 堆 了 几 个 背囊 和 投放箱 。 他们 通过 机务 手 中 的 北斗 得知 ， 现在 几 人 集结 为 一 个 伞兵 渗透 队 ， 即将 在 定位 器 鸣响 时 进行 无 气象 资料 、 无 地面 标识 和 无 空中 引导 的 三 无 盲降 。
背上 十八 公斤 重 的 伞 包 ， 戴上 头盔 ， 穿好 防弹 背心 ， 别 起 手枪 ， 背起 单兵 战术 背囊 、 步枪 、 夜间 侦察 装备 。 舱门 打开 ， 舱室 的 热气 被 寒风 瞬间 扑散 ， 他 从 高空 一千五百 米 处 俯身 而 下 。
不断 失去 高度 的 三 分钟 里 ， 他 看到 古老 的 山脉 阴面 覆盖 着 白雪 ， 阳面 黑 如 山谷 雨夜 。 大大小小 的 温泉 泉 眼 腾起 白烟 。 归家 的 羊群 走 在 沟坎 丘壑 之上 。
落到 地面 ， 伞 刀 撞 破 了 他 的 下巴 。 随 他 第二 个 出 舱 的 伙伴 打 不 开 伞 ， 中途 拉开 附 伞 捡回 条 命 ， 只 摔 折 一 条 腿 。
夜里 ， 他 安慰 小弟 时 说到 那 把 被 击飞 的 铁钳 。 那 是 一 个 兆头 。 如果 当时 他 拿起 的 是 那个 家伙 的 伞 包 ， 运气 未必 好 。
小弟 出事 后 第三 天 他 接到 电话 。 离 他 和 小弟 商量 为 奶奶 立 碑 的 日子 只有 不 到 一 个 月 了 。 在 那 通 电话 之前 ， 没有 雷电 ， 没有 飞 出去 的 铁 家伙 。
招待室 旁 的 图书室 敞 着 门 ， 屋里 有 灯 。 他 经过 时 ， 看 军医 正坐 在 长条桌 前 翻 书 。 见 他 走进 来 ， 军医 起身 摘下 老花镜 向 他 打 招呼 。
“ 营长 好 啊 。 ”
“ 沈 军医 … … ” 他 颔首 示意 。
军医 做 了 个 请 他 落座 的 手势 ， 之后 提 着 暖水瓶 走 过来 ， 将 桌 上 一 个 放 了 茶叶 的 纸杯 拿到 近前 ， 倒上 热水 。
“ 下午 去 巡逻 了 ？ ” 军医 问 。
“ 指导员 带 着 去 看 了 看 界碑 。 ” 他 说 。
“ 那个 界碑 离 哈萨克斯坦 的 哨楼 很 近 ， 你 见 他们 的 人 了 吗 ？ ”
“ 看见 他们 的 车 了 ， 车速 飞快 ， 土 都 扬 到 我们 这边 来 了 。 ”
军医 笑 起来 。
“ 今天 你 也 辛苦 了 ， 上午 还 帮 他们 干 活儿 。 ” 军医 说 。
“ 小事 。 就 是 觉得 这 家 人 也 挺 奇怪 的 ， 隔 了 四十 多 年 才 来 。 ” 他 说 。
“ 下午 和 教导员 陪 他们 在 连队 里 转 了 转 ， 听 这 个 人 讲 ， 他们 父母 不 识字 ， 早些 年 家庭 条件 也 不 好 ， 没 坐 过 车 ， 从 老家 过 不 来 。 他 弟弟 一家子 这 回 过来 也 不 容易 ， 路上 光 火车 就 走 了 三 天 ， 往 阿吾斯奇 走 的 路 又 刚 化 过 雪 ， 有些 地方 路 都 毁 了 ， 颠 了 快 四 个 小时 ， 吐 了 一路 。 ”
“ 能 找 过来 是 挺 不 容易 的 。 ” 他 说 。
“ 一 晃 都 半 辈子 了 。 ” 军医 说 。
他 点头 。
“ 三 班长 的 东西 都 收拾 好 了 ？ ” 军医 问 。
“ 刚 从 储藏室 上来 。 ” 他 说 ， “ 想 着 收拾 一下 ， 结果 也 没 什么 可 收拾 的 。 ”
“ 三 班长 能 吃苦 、 能 干 活儿 。 ” 军医 说 ， “ 有时候 我 在 这儿 坐 着 ， 他 过来 打扫 卫生 碰见 了 就 聊 两 句 ， 问 看 的 什么 书 ， 书 里 讲 的 什么 事 … … 有 一 回 说到 连长 让 他 当 炊事班 班长 ， 他 说 这 不 就 是 个 弼马温 的 差事 吗 ？ ”
“ 当时 也 给 我 抱怨 过 ， 说 不 愿意 下 厨房 。 ”
“ 我 给 他 讲 ， 毛 主席 的 弟弟 毛泽民 ， 当年 受 兄长 之 托 ， 也 管理 过 一 个 学校 师生 的 伙食 。 民 以 食 为 天 ， 有的 吃 才 有 的 干 。 战士 们 训练 辛苦 ， 最 怕 吃 不 好 ， 全 连队 的 嘴 交给 他 ， 是 觉得 他 行 。 ”
“ 我 还给 他 说 过 ， 别 老 觉得 自己 的 出身 不 好 ， 家 在 农村 ， 自卑 。 ” 军医 说 ， “ 你们 ‘ 殷 ’ 这个 姓 ， 至少 可以 追溯 到 三千 多 年 以前 商朝 帝乙 的 长子 殷微子 ， 那 西安 的 帝乙路 就 是 以 殷微子 父亲 命名 的 。 孔子 临死 前 把 子路 叫来 ， 对 子路 说 自己 是 殷 人 ， 殷 人 就 是 黄帝 的 后人 。 营长 ， 这么 说 来 是 不 是 很 好 ？ ”
“ 很 好 ， ” 他 说 ， “ 真的 很 谢谢 您 … … ”
“ 不 用 谢 ， 历史 书 上 写 的 ， 不 是 我 胡诌 的 。 ” 军医 说 ， “ 三 班长 有 一 回 给 我 说 你 要 他 多 看 书 ， 看 啥 书 没 给 他 说 ， 他 就 来 问 我 。 我 说 平时 你们 训练 那么 忙 ， 个人 时间 很 少 ， 既然 要 看 就 看 好 书 。 就 推荐 了 曾国藩 的 传记 和 家书 ， 还 有 大学士 苏东坡 的 传记 。 曾国藩 和 他 的 兄弟 连心 ， 仗 打 得 好 。 苏东坡 和 他 的 弟弟 苏辙 ， 两 个 人 同 朝 做官 ， 官 做 得 明白 ， 文章 也 写 得 好 。 苏东坡 有 一 句 话 说 自己 ， 叫 ‘ 上 可 陪 玉皇大帝 ， 下 可 陪 街头 乞儿 ’ ， 眼中 的 天下人 ， 没有 一 个 不 好 的 。 我 跟 三 班长 说 ， 不管 是 当 班长 ， 还是 以后 当 排长 、 当 连长 ， 对上 ， 关键 时刻 要 能 顶 上去 ； 对 下 ， 紧要 关头 也 要 能 扛 下来 ， 尽心 做事 。 ”
“ 说 实话 ， 我 都 不 知道 他 还 在 看 书 。 ” 他 说 ， “ 平时 打 电话 也 只 跟 我 讲 讲 平常 的 训练 。 ”
“ 还 有 个 事 你 也 不 知道 吧 ， ” 军医 说 ， “ 几 年 前 了 ， 有 天 中午 他 来 找 我 ， 说 连续 失眠 半 个 月 了 ， 很 苦恼 。 我 就 和 他 谈心 ， 帮助 他 分析 。 问 了 几 个 问题 以后 他 就 说 你 别 问 了 ， 告诉 你 吧 ， 我 偷 东西 了 ， 但是 我 又 放 回去 了 ， 谁 都 不 知道 。 具体 什么 事 就 不 肯 再 往 下 说 了 。 前年 他 主动 再 跟 我 提起 这个 事 ， 说 知道 为什么 你 一定 要 他 参军 了 。 他 说 以前 在 少林寺 ， 觉得 社会 上 和 他 一样 的 人 多 。 来 了 部队 才 觉得 和 他 哥 ， 就 是 和 你 一样 的 人 多 。 ”
他 回到 招待室 时 已 响 过 熄灯号 。 外头 下雪 了 。 广大 空旷 的 天地 间 ， 每 一 片 雪花 都 标示 出风 的 力道 和 方向 ， 在 窗 外 ， 在 他 眼前 连缀 而 下 ， 蕴藏 着 沉甸甸 的 寒光 。
小弟 七 岁 那 年 ， 村里 来 人 通知 说 他们 家 正好 占 在 村里 预备 施工 的 道路 上 ， 房子 要 被 推倒 了 。 父母 动身 去 县 上 打工 ， 奶奶 将 他 和 小弟 接回 老屋 。
那 天 村里 通 街 的 施工 队 拿 着 铁锹 在 干 活儿 ， 推土机 在 推土 。 他 和 小弟 还 有 村里 几 个 小孩 围 着 推土机 团团转 。 这时 村 主任 来 了 ， 把 他们 几 个 小孩 叫 过去 ， 说 你们 别 乱 跑 ， 我 给 你们 安排 个 好 活儿 。 村 主任 让 他们 在 推土机 后面 捡 砖石 块 子 ， 拾 起来 往 道路 两 侧 扔 ， 并 许诺 等 干完 了 活儿 ， 给 他们 发 “ 义务工 ” 的 薪酬 。 他们 一 听 干 得 十分 卖力 。 傍晚 ， 他们 几 个 去 找 村 主任 要 钱 ， 村 主任 从 兜 里 掏出 笔 来 写 了 个 纸条 ， 让 他们 拿 着 纸条 去 大队部 ， 找 任何 一 个 人 都 行 。 他们 拿 着 纸条 去 了 大队部 ， 找到 一 个 大队部 的 年轻 小伙 ， 当时 那 小伙 是 专门 扛 着 摄像机 给 领导 摄像 的 。 他 看 了 一 眼 纸条 说 ， 跟 我 来 吧 ， 就 带 他们 去 了 大队部 的 楼道 地沟 。 那里 满地 的 酒 瓶子 。 小伙 说 ， 拿 吧 ， 能 拿 多少 拿 多少 。 于是 每 个 人 都 把 口袋 里 塞 得 满满 的 ， 手 里 也 拿 了 好几 个 。 取 了 酒瓶 ， 他们 直 奔 村里 的 小卖部 。 那时 一 个 啤酒瓶 可以 换 一 支 很 好 的 雪糕 ， 要是 换 单晶 ， 可以 换 一 大 袋子 。 他们 没 舍得 把 所有 酒瓶 都 换 了 ， 就 换 了 五 个 瓶子 。 几 个 小孩 商量 一下 ， 把 剩下 的 酒瓶 藏到 了 村 后 的 麦垛 里 。 他 记得 那时 和 小弟 每 天 一 想 起来 ， 俩 人 就 跑去 看 看 瓶子 少 没 少 。 看 了 好几 回 ， 还 真 发现 瓶子 少 了 。
一 天 有 个 小孩 跑来 家里 ， 说 小弟 溜进 大队部 的 楼道 地沟 捡 瓶子 ， 赤 着 脚 踩到 一 把 二 齿 钩 ， 钩子 一下 扎 透 了 小弟 脚底 ， 流 了 好 些 血 。 他 赶到 时 ， 小弟 已经 自己 把 二 齿 钩 拔 出来 了 。 他 背起 小弟 跑到 村 里 的 药铺 。 医生 给 小弟 消毒 包扎 时 ， 他 去 对面 的 小卖铺 给 小弟 赊 了 一 双 蓝色 的 小 拖鞋 。
那时 正 是 夏天 ， 小弟 脚 疼 ， 喊 着 咽 不 下去 煎饼 。 傍晚 ， 他 带 着 小弟 去 钻 树林 照知 了 。 他 把 剪 下来 的 废 轮胎 条 、 破 棉絮 和 干柴 堆 在 地上 ， 倒上 油 点燃 ， 过后 拿起 木头 杆子 敲打 树枝 。 知了 纷纷 惊 飞 出来 ， 见 了 光 扑向 火堆 ， 小弟 就 坐 在 一旁 往 塑料袋 里 捡 。 两 个 多 小时 的 工夫 ， 捡 了 小半 袋子 。 往 家 走 的 一路上 ， 知了 在 袋子 里 吱吱 乱 叫 ， 谁 碰见 了 都 问 袋子 里 装 的 是 什么 。
他 背 着 小弟 快 走到 村口 时 ， 看见 奶奶 在 不 远处 干 土方 活儿 。 大队 干部 用 白灰 画 的 线 是 按 家庭 人头 分 的 ， 每 个 人 分 几 米 。 要求 挖出 的 沟 一 人 多 深 ， 一 米 多 宽 ， 两 侧 掏 成 斜坡 ， 再 用 铁锹 修 出 型 来 。 工地 上 都 各 干 各 的 ， 没有 人 相互 帮忙 。 男 劳力 干 得 快 ， 干完 就 回家 了 ， 剩 奶奶 还 在 默默 地 干 。 他 从 沟里 走 过去 ， 趴 在 他 背 上 的 小弟 把 袋子 提到 奶奶 面前 。
奶奶 伸手 戳 了 戳 袋子 ， 问 这 是 什么 ？
他 本 想 大声 喊 出来 。 这时 突然 觉得 脖颈 后头 有点 痒 ， 站 起来 低头 一 摸 ， 捏 出来 一 只 虫 。
比 瓢虫 小 ， 圆圆 扁扁 的 。
“ 这 就 是 草 瘪子 吗 ？ ” 他 自言自语 。
待 车队 从 浓荫 覆盖 的 崖壁 下 穿行 而 过 ， 他 眼前 连天 漫 地 的 帕米尔 黑夜 ， 被 天顶 一 轮 皓月 照亮 。 墨色 山体 ， 铝 灰 的 积雪 。 少顷 ， 车队 再次 驶入 峰 岩 夹峙 的 狭长 山道 ， 他 眼前 仍旧 留有 刚才 一 幕 的 清辉 。
那 晚 在 阿吾斯奇 的 图书室 ， 军医 从 书柜 里 拿出 一 幅 字 赠 他 。 说 知道 他 要 上山 来 ， 特意 练 来 写 的 。
他 接过 字 在 桌 上 展开 。 写 的 是 ： 但愿 人 长久 ， 千 里 共 婵娟 。
他 对 军医 说 ， 自己 还 没 成家 ， 这 怎么 受 得 起 ？
军医 摇 了 摇 头 ， 说 这 哪 是 写给 相好 的 ， 是 苏轼 七 年 没 见 着 苏辙 了 ， 苏轼 想 他 的 弟弟 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