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在 哪里 ， 现在 什么 时候 ， 闹钟 响 是 为了 什么 ？ 被 闹钟 唤醒 后 的 三 连 问 。 几 秒 种 后 ， 意识 清醒 ， 身体 立刻 从 床垫 上 弹 起来 。
镜子 里 的 面孔 有些 陌生 。 记 不 清 有 多久 没有 认真 照 镜子 了 ， 只 偶尔 就 着 手机 屏幕 ， 瞥 自己 两 眼 罢了 。 把 打结 的 头发 梳 开 ， 裙子 穿上 又 脱下 ， 来来回回 折腾 了 好几 次 ， 在 黑色 、 白色 、 天蓝色 之中 ， 我 放弃 了 更 有 朝气 的 天蓝 ， 选择 了 稳妥 的 黑色 。
这 是 南方 最 舒服 的 季节 ， 不冷不 热 ， 风 和 阳光 都 清清爽爽 的 。 借 着 路边 的 玻璃 门 ， 我 悄悄 打量 自己 ， 发型 衣着 都 过 得 去 ， 心情 虽 忐忑 ， 也 还 藏 得 住 。 想 一 想 ， 像 上辈子 的 事 了 ， 现在 的 她 ， 又 会 变成 什么 样子 呢 ？
不出所料 的 缘起 ， 先 是 春节 前夕 ， 我们 被 拉到 一 个 叫 “ 相亲相爱 一 家 人 ” 的 群 里 ， 说 是 一 家 人 ， 其实 有 见 过 的 也 有 没 见 过 的 ， 大家 热聊 ， 发 养生 谣言 和 珍藏 的 表情 。 “ 晓茹 ” 两 个 字 突然 出现 时 ， 我 心跳 加快 ， 有点 不 敢 相信 ， 她 居然 也 在 。 生怕 她 又 不 见 了 ， 想 赶紧 加上 她 ， 临到 最后 却 没 把 消息 键 出来 。 时间 露出 一 个 小豁口 ， 旧事 一 幕 幕 涌出来 ， 都 这么 多 年 了 ， 还 要 用 沉默 表达 对 她 的 责怪 吗 ？ 想起 了 那 场 梦 ， 在 梦 中 的 小 城 白事 上 ， 我 一 眼 认出 她 来 ， 她 远远 地 站 在 幔帐 边 ， 目光 交汇 的 时候 ， 她 嘴唇 动 了 动 ， 好像 有 话 对 我 说 。 犹豫 半天 ， 等 我 下定 了 决心 去 找 她 ， 她 已经 离开 了 。
群 里 热闹 了 一阵子 ， 几 轮 热络 的 网络 走 亲戚 后 ， 气氛 凉 下来 ， 因为 并 不 真正 生活 在 一起 ， 曾 消失 在 时间 里 的 人 换 种 方式 又 消失 在 虚幻 的 空间 里 。 有时 我 会 猛然 一 惊 ， 以为 她 退出 了 ， 赶紧 点 进去 看 看 ， 见 她 还 在 ， 就 松 了 一 口 气 。 我 了解 她 过去 的 坎坷 和 挫折 ， 她 现在 的 日子 也 未必 有 多 好 ， 如果 是 我 ， 丢 不 起 人 ， 早 就 自绝 于 家族 ， 干脆 让 自己 永远 消失 了 。 迟疑 和 猜度 中 ， 日子 像 上 了 釉 ， 一 天天 滑 过去 了 。
直 到 她 主动 加上 我 ， 说 ， 刘亚 ， 我 也 在 深圳 。
约 了 几 次 ， 不 是 她 没空 就 是 我 没空 ， 或者 也 可以 说 ， 总 有 一 个 人 没 准备 好 ， 托词 逃脱 了 。 大半 年 之后 ， 终于 定 下来 时间 地点 ， 人物 是 我 和 她 ， 刘亚 和 李晓茹 。
她 到 得 比 我 早 。 隔 着 窗子 端详 她 的 侧影 ， 利落 的 短发 ， 干净 的 墨绿色 针织衫 ， 背 是 挺直 纤瘦 的 ， 我 心里 踏实 了 些 。 快 走到 座位 时 ， 她 转 过 头 来 ， 在 这个 时空 里 ， 她 依然 记得 我 的 脚步声 ， 有 一 个 瞬间 我 像 坠入 昏暗 的 深海 ， 四周 是 真空 般 的 寂静 。
小姨 ， 你 有 白 头发 了 。 这 句 话 脱口而出 ， 暗地里 埋怨 自己 不 会 说话 ， 随 之 却 发现 ， 我 俩 耸起 的 肩膀 都 松开 了 。
六 角 托盘 擎 过来 两 杯 茶 ， 透明 杯子 里 绿莹莹 的 ， 薄片 正 舒展 成 叶子 ， 有的 芽 头 朝 上 ， 立于 水 中 ， 有的 缓缓 落下 ， 躺 在 杯底 。 她 倒 吸 一 口 气 ， 赞叹 着 真 好看 ， 一边 却 说 ， 不 用 来 这 类 地方 ， 在 哪里 说话 不 是 说 。 这 类 地方 ， 大概 就 是 指 四 季 恒温 、 落地 窗 通透 、 植物 和 美 器 环绕 的 玻璃 屋 。 现代人 吃完 饭 喜欢 再 找 一 个 地方 喝 东西 ， 坐进 被 设计 的 空间 里 ， 也 坐进 被 设计 的 生活 里 。
她 还 那么 爱美 ， 拿起 手机 拍 杯中 碧 色 ， 我 趁机 细看 她 的 样子 。 长 白发 了 ， 眉心 文 刻 着 深深 的 竖纹 ， 但 比起 同龄人 来 她 仍 显得 年轻 。 很多 这个 岁数 的 人 ， 头发 往 脑 后 梳 ， 稀疏 得 几乎 能 数 得 清 ， 还 有 一 具 沉甸甸 的 身体 ， 穿 什么 衣服 都 紧绷 在 肚子 那里 。 不光 是 体态 的 年轻感 ， 她 精神 头 看 上去 也 不错 。 我 不 确定 ， 这 会 不 会 是 一 种 调动 和 伪装 ， 我 不 是 也 挣扎 着 出 了 门 ， 在 没有 快乐 激素 分泌 的 情况 下 调控 出 快乐 和 积极 来 嘛 。 只是 临 出门 的 时候 ， 放下 刘海 遮住 了 眼睛 ， 于是 我 去 寻找 她 的 眼睛 ， 眼睛 可 骗 不 了 人 。 她 的 眼睛 一点 也 不 黯淡 ， 眼神 里 充满 对 此刻 和 未来 的 热情 。
几 棵 散尾葵 ， 几 株 马醉木 ， 室内 就 幻化 出 一 片 清新 的 小 森林 ， 看 多 了 ， 也 觉得 不过 是 一 种 崭新 的 流俗 。 她 看 看 四周 ， 说 ， 我 住 宿舍 ， 连 个 坐 的 地方 都 没有 ， 不然 就 叫 你 过去 了 。 我 低下 头 ， 喉咙 一 阵 发紧 ， 知道 她 想 认 认 我 家 的 门 ， 但 久居 城市 已 不 适应 具有 速度 感 的 亲昵 ， 哪怕 我们 曾经 那么 熟悉 ， 哪怕 今天 看 她 一 眼 我 就 听见 心底 的 声音 ， 如 之前 的 某个 人生 阶段 ， 现在 的 我 也 需要 她 。
她 座位 旁 站 着 一 棵 高 高 的 琴叶榕 ， 小提琴 形状 的 叶片 掩映 着 她 的 脸 。 过往 的 这些 年 ， 她 的 脸 时时 浮现 出来 ， 总 在 一 个 金黄色 的 场景 里 ， 四月 的 河边 ， 大 片 连 翘 开花 了 ， 长 长 的 花 枝 伸向 空中 ， 她 站 在 满 缀 金黄 小花 的 枝条 间 。

我 和 她 像 两 棵 水草 ， 一 高 一 矮 地 生 在 河边 。 同伴 们 是 几 棵 杏树 、 成片 的 连 翘 ， 还 有 荠菜 、 野茼蒿 、 蒲公英 和 马齿苋 ， 爬满 斜坡 ， 向着 远处 蔓延 。 家 在 河 的 另 一边 ， 种 着 香椿 和 月季 的 小 院落 ， 安然 待 在 一 排 平房 中 。 黄昏 时分 ， 我们 爬上 河沿 准备 回家 ， 才 发现 裤脚 上 沾满 了 苍 耳 。
我 是 她 的 小 跟班 ， 她 是 为 我 摘 苍耳 的 人 。
我 曾 为 我 妈 感到 些许 遗憾 ， 老天爷 偏心 ， 李晓茹 才 是 姐妹 中 长 得 好看 的 那 一 个 。 有 她 在 的 时候 ， 我 眼睛 挪 不 开 ， 偷偷 盯 着 她 看 ， 仰慕 她 俏丽 的 单眼皮 和 飞扬 的 长 眉 ， 还 有 月光 一般 的 皮肤 。 一度 不 知 怎么 形容 那 细 白 若 有 光 的 皮肤 ， 比 雪 色 柔和 ， 比 奶脂 透亮 ， 直 到 那 个 月夜 ， 我 分 不 清楚 了 ， 月光 是 从 天 上 落下 来 的 ， 还是 从 她 脸 上 轻轻 荡漾 出来 的 。
我 和 她 年龄 相差 十几 岁 ， 辈分 上 她 高 我 一 辈 ， 但 我们 亲密 得 更 像 姐妹 。 父母 白天 上班 ， 我 又 是 独生 子女 ， 但 我 从来 不 知道 什么 叫 孤独 。 有 一 段 日子 ， 沉迷 于 扮 古 装 美女 ， 头发 里 插上 自制 珠 钗 ， 披 着 曳 地 的 毛巾被 ， 端起 胳膊 走来 走来 ， 她 就 配合 我 ， 演 小姐 丫鬟 什么 的 。 还 拓展 出 大侠 系列 的 新 剧情 ， 一 人 执 纸扇 ， 一 人 持 木棍 充 作 的 剑 ， 挥舞 ， 发功 ， 从 高处 往下 跳 。 她 手巧 ， 会 编 各 式 辫子 ， 在 我 头顶 两 侧 扎 两 个 高 马尾 ， 再 盘 起来 ， 戴上 蓬蓬 的 头花 ， 我 定睛 细看 ， 马上 宣布 这 是 全 天下 最 美 的 造型 了 。 要 知道 ， 比 我 大 几 岁 的 孩子 都 嫌弃 我 ， 她 不 会 。
杏烟河 是 我 俩 的 嬉 游 之 地 。 在 那里 ， 你 知道 四 季 是 怎么 到来 和 退出 的 。 月光 下 ， 杏树 枝 根根 分明 ， 投 在 地上 的 影子 也 是 瘦 的 ， 疏疏 淡淡 干净 的 几 笔 ， 忽 如 一 夜 ， 水边 堆满 热闹 的 花 影 ， 抬头 一 看 ， 干枯 的 树枝 上 冒出 密 密 的 杏花 ， 酸 胀 的 春天 舒畅 了 。 接着 ， 白天 长 了 ， 细细 窄 窄 的 河流 变 宽 了 ， 充足 光照 中 ， 树叶 的 绿 厚 了 一 层 ， 又 厚 了 一 层 ， 蝉声 在 浓绿 中 突然 静默 又 骤然 响起 ， 她 喜欢 说 ， 一大早 天 就 这么 蓝 ， 中午 得 热 成 什么样 ！ 当 河边 的 色彩 变 得 丰富 ， 夏天 就 过渡 到 了 秋天 ， 毛衣 上 的 静电 起 得 噼里啪啦 的 。 到 了 深秋 时节 ， 河水 分外 沉静 ， 风 掠过 ， 几 朵 云 从 水里 浮 起来 。 我们 用 纸片 叠 小船 和 飞机 ， 任 由 它们 随 水流 走 ， 我们 百无聊赖 地 躺 着 ， 看到 英俊 的 狼狗 把 吃 不 完 的 骨头 埋进 土 里 ， 然后 永远 地 忘记 了 。
那 晚 浩浩 的 月光 在 河面 上 晃荡 ， 月下 求偶 的 青蛙 发出 高亢 的 叫声 ， 我 抬头 看到 朗 照 的 月亮 ， 突然 觉得 它 待 在 空旷 的 天上 那么 孤单 。 小姨 扭捏 了 一 晚上 ， 像是 忍 不 住 了 ， 凑到 我 耳边 扔下 一 句 话 ， 我 处 对象 了 。 我 一 愣 ， 隐约 知道 有 过 几 个 人 追求 她 ， 半真半假 的 ， 她 并 不 理睬 。 正式 对象 吗 ？ 是 谁 是 谁 ？ 长 得 排场 不 ？ 回过神 来 ， 我 巴住 她 的 肩膀 ， 迫切 地 想 知道 更 多 。
她 害羞 起来 ， 枕 在 一 丛 没 抽穗 的 车前草 上 ， 背 对着 我 不 肯 说 。 我 被 吊 得 难受 ， 假意 说 先 走 ， 她 又 靠 过来 ， 说 两 句 ， 收回 去 半 句 ， 像 河面 上 忽闪 忽闪 的 月光 。 她 的 脸 时而 化进 夜色 ， 时而 从 黑暗 中 浮现 ， 分 不 清楚 了 ， 月光 是 从 天上 落下 来 的 ， 还是 从 她 脸上 轻轻 荡漾 出来 的 。
听 着 听 着 ， 我 浑身 发烫 ， 同时 感到 一 股 庄严 的 气息 四下 弥漫 。 没 等 她 说完 ， 已 感觉 自己 重要 了 起来 ， 我 是 被 信任 的 人 ， 第一 个 知道 这 件 事 的 人 ， 一定 要 守护 好 秘密 。 我 捂住 胸口 ， 调 匀 呼吸 ， 也 想 说 点 什么 以 回报 她 的 信任 ， 可惜 我 连 小学 都 还 没 上 ， 除了 在 我 妈 兜 里 偷 过 几 块 钱 之外 ， 再 没有 更 重大 的 秘密 了 。
她 接着 吐露 ， 已 互 赠 了 照片 ， 从 口袋 里 把 照片 捏 出来 。 我 举高 照片 ， 月光 拨开 了 黑暗 。 照片 上 的 人 侧身 站立 ， 手 一 上 一下 抓 着 衣领 ， 衣领 上头 ， 是 平凡 如 你 我 的 一 张 面孔 。
“ 啊 ” 了 一半 ， 惊疑 的 感叹 未 成形 ， 失望 在 心底 尽情 升起 ， 怎么 就 跟 他 好 上 了 。 转念 一 想 ， 这 个 人 能 让 她 脸上 放光 幸福 成 这个 样子 ， 又 不 由得 亲近 起 他 来 。 毕竟 ， 姥爷 就 不 说 了 ， 添 了 心病 ， 总 想 着 给 待业 的 她 找事 干 ， 连 我 爸妈 都 发愁 ， 复读 再次 落榜 ， 前程 在 哪里 呢 。 她 说 ， 他 就 像 世上 另外 一 个 我 ， 我们 有 很多 共同点 ， 都 闻 不 了 芫荽 味 ， 都 爱 吃 饺子 皮 ， 不 爱 吃 肉丸 。 我 说 ， 那 饺子 丸 怎么办 ？ 她 跟 我 打闹 起来 。 我 心里 为 她 高兴 ， 生活 还 将 继续 下去 ， 大 好 的 日子 在 等 着 她 。 以前 ， 人们 总 虚 言 着 她 的 未来 ， 她 长 着 修长 匀称 的 四肢 ， 据说 适合 当 运动员 ， 但 怎么 才 能 当上 运动员 ， 没有 人 知道 ， 连 她 自己 也 不 上心 ， 都 是 说说 罢了 。
过 了 两 个 月 ， 他 骑 着 自行车 在 河堤 上 疾驰 而 过 ， 后座 上 坐 着 她 ， 大梁 上 坐 着 我 。 他 叫 侯南南 ， 穿 运动裤 和 黑 皮鞋 ， 跟 小 姨 差不多 高 。 之后 他 不 穿 皮鞋 了 ， 比 小姨 矮 一点 。 他 下 了 班 也 加入 到 夜晚 的 嬉 游 ， 月光 勾勒 出 一 条 小路 ， 小路 带 我们 至 树林 的 深处 。 几 个 人 一起 摸 爬 爬 ， 摸到 后 塞进 罐头 瓶 里 ， 运气 好 的 时候 能 有 满满 一 瓶 呢 。 遇上 正 脱壳 的 ， 我们 就 凑 在 一起 看 ， 在 手电筒 的 一 束 光 下 ， 爬 爬 背部 裂开 一 道 缝 ， 蜕 出来 淡 绿色 的 翅膀 和 几近 透明 的 新 身体 。 更 多 的 时候 是 游荡 ， 走 着 走 着 来到 河边 ， 我 俩 坐 在 地上 ， 他 找 棵 树 倚 上去 ， 歪 着 头 讲 故事 ， 有心 让 我们 觉得 他 很 厉害 ， 他 也 会 勇敢 地 驱赶 爬 过来 的 臭 大姐 ， 我 别 过 脸 去 偷 笑 ， 觉得 成年人 也 挺 好玩 的 。 我 忘 了 他 俩 还 年轻 ， 散漫 游乐 之后 ， 脸上 也 有 一 闪 而 过 的 不 甘 和 茫然 。
刚 上 小学 的 那 两 年 ， 我 跟 她 见面 少 了 。 原来 人生 是 一 段 接着 一 段 的 ， 好像 一下子 ， 我们 走进 了 各自 的 新 生活 。 我 交上 年龄 相仿 的 朋友 ， 也 体会 到 微小 却 灼人 的 痛苦 ， 具体 来 说 ， 是 同桌 总 用 胳膊肘 挤 我 ， 我 的 领地 只 剩 一 窄溜 了 。
我们 再 遇见 ， 刚 开始 会 有点 生疏 ， 很 快 又 亲近 起来 。 她 读书 不 行 ， 一 用功 就 偏 头疼 ， 还 神经 衰弱 ， 姥爷 给 她 用 气功 治 过 。 她 最 喜欢 给 我 买 课外书 ， 叮嘱 我 好好 上学 。 我 还 怀 着 念 想 ， 经过 短暂 的 冷淡 期 之后 ， 我们 还 会 像 以前 一样 好 。
事实上 ， 我们 再 也 没有 像 以前 那么 亲密 。 有时 ， 我 会 想起 杏烟河 的 河水 ， 日日夜夜 往前 流 ， 但 没 人 知道 它 流到 哪里 去 了 。
还是 在 亲戚家 ， 影影绰绰 地 听说 ， 她 哭闹 了 几 场 ， 到底 把 婚 订 了 。 这 之后 ， 一 个 傍晚 ， 她 把 我 从 家里 叫 出来 。 她 清瘦 了 些 ， 脸颊 微微 凹陷 ， 太阳穴 边 游动 着 细细 的 蓝色 血管 ， 那时 我 不 懂 ， 爱上 一 个 人 ， 异样 的 光彩 和 骇人 的 憔悴 交替 出现 ， 爱情 既 制造 多巴胺 也 令 人 消瘦 。 她 往 我 手心 里 放 了 一样 东西 ， 我 以为 啥 稀罕 物 ， 一 看 不过 是 塑料 发夹 。 注意 到 她 热切 的 眼神 ， 我 装出 惊喜 的 样子 来 。 就 在 那 天 ， 我 第一 次 感觉 到 ， 是 她 依恋 我 多 一点 。 暮色 中 ， 我们 沿着 被 太阳 晒 热 的 小路 走向 河边 ， 她 的 裙子 沙沙 作响 ， 像 雨 正 落下来 ， 又 像 风 掀动 满地 的 落叶 。
我们 并排 躺 在 河边 ， 风 吹 在 身上 ， 是 可以 用 身体 去 感受 ， 也 能 从 树冠 和 水面 上 看 出来 的 那 种 风 。 睁开 眼睛 ， 迎 过来 的 不 是 残 编 断 简 的 天空 ， 是 一 整 块 向着 无尽 从容 铺展 开来 的 蓝 。

站 在 很 高 的 地方 往下 看 ， 这 片 街区 像 不 像 一 个 巨大 的 竖琴 ？ 我 问 她 。
她 摇摇头 ， 倒 没 这样 想 过 ， 竖琴 没 见 过 ， 这 块 地方 不 熟 。
其实 我 也 觉得 不 像 。 只是 我 愿意 对 居住 的 地方 生出 浪漫 的 想象 ， 取 空中 视角 把 偌大 的 城市 想象 成 无数 个 竖琴 的 列阵 排列 ， 那 真 称 得 上 壮丽 了 。 拉开 足够 远 的 距离 向 下 俯视 ， 高 瘦 颀 长 的 建筑物 仿若 细细 的 琴弦 ， 琴弦 之间 ， 长满 了 树木 和 街道 。
我 说 ， 那 你 觉 不 觉得 ， 深圳 是 站立 着 的 。
她 笑 了 ， 这样 一 说 就 懂 了 ， 可 不 是 嘛 ， 咱们 那里 是 横躺 着 的 。
我 想起 多 年 前 熟悉 的 景象 ， 天高地平 的 黄泛 冲击 区 ， 连绵 成片 的 低矮 房子 和 城郊 安静 平整 的 田野 ， 听到 她 补充 了 一 句 ， 现在 也 算 半 蹲 了 。
哪 有 什么 是 不 变 的 ， 天际 线 也 未 定型 ， 只是 变化 慢 一点 。 我 说 。
在 几 幅 剪影 画 里 ， 我 能 准确 地 把 生活 之 地 认出 来 ， 我 熟悉 它 目前 的 线条 和 高度 ， 这 让 我 感觉 到 踏实 ， 以及 片刻 的 确定 。 毕竟 ， 多少 以为 会 永远 在 一起 的 人 ， 一 恍 神 就 不 见 了 。 连 坐 在 这里 喝 口 茶 的 工夫 ， 窗 外 的 云彩 来 了 又 走 ， 都 变幻 了 好几 回 。
她 说 ， 你 长大 了 ， 我 是 变老 了 。 我 看 着 她 ， 小姨 你 哪里 老 ， 气色 比 我 强 。 她 笑 笑 ， 心 还 没 老 。 很多 年 过去 了 ， 她 无意于 站 在 她 的 角度 把 那 件 事 重述 一 遍 ， 以 完成 自我 辩解 ， 但 一 年 又 一 年 的 ， 那 根 刺 早 就 融化 在 我 自己 也 正在 经受 的 生活 中 。
我 注意 到 ， 她 拿起 纸巾 把 桌 上 的 水渍 抹 干净 ， 没有 水渍 也 来回 抹 ， 这 或许 是 过往 从事 某个 职业 的 印记 。 她 说 这些 年 奔走 多 地 ， 最 早 做 保洁 ， 后面 跟 古法 经络 的 传承人 学习 ， 专 治 亚 健康 ， 也 做 过 老板 的 住家 保姆 ， 麻利 干活 ， 其他 时候 笨笨 的 就 行 ， 雇主 要 管理 不 想 走 太 近 ， 我 就 注意 保持 距离感 ， 包 吃 住 挺 好 ， 手 里 一直 有 活钱 ， 只是 跟 坐牢 一样 不 自在 ， 半 年 就 辞掉 了 。 我 问 她 现在 靠 什么 吃饭 ， 她 说 ， 前 几 年 开始 做 育婴 和 产 后 康复 ， 就 是 伺候 月子 ， 熬夜 免 不 了 的 。
我 点点头 ， 大体 明白 了 。 在 各 个 年龄段 女性 都 讨厌 被 叫成 阿姨 的 时代 ， 她 从事 着 可以 笼统 地 被 称为 阿姨 的 各 种 工作 。 珠三角 和 长三角 流动 的 中老年 女性 ， 善 解 社会 和 家庭 之 烦忧 ， 亦 专于 藏匿 和 退场 ， 她们 无比 重要 却 能 随时 隐形 ， 就 这样 凭着 勤劳 与 智慧 过活 了 下去 。 她 说 ， 城市人 需要 什么 ， 我 就 学 什么 ， 说 不 上 人们 忽然 开始 信 什么 ， 不 求 稳定 ， 跟着 市场 一直 都 在 变 呢 。
是 呀 ， 她 没 工夫 往回 看 ， 只 拥有 现在 。 她 说 ， 跟 你 妈 一直 有 联系 ， 她 刚 得 心脏病 那 年 我 回去 看 她 ， 问起 你 来 ， 说 早 出来 上班 了 。 她 等 着 我 也 说 点 什么 。 到底 在 外 生活 多 年 ， 自觉 遵守 新 礼节 ， 不 主动 打听 私事 。 但 她 的 眼神 是 急切 的 ， 是 与 比较 和 窥探 无关 的 ， 单纯 地 想 知道 我 过 得 好 不 好 。
攒 了 很多 话 想 对 她 说 ， 又 怕 表现 出 过 了 火 的 熟 络 ， 毕竟 我们 在 彼此 的 生活 中 失踪 已 久 。 我 瞅 瞅 周围 ， 人 越来越 多 ， 闹哄哄 的 ， 有 几 个 姑娘 站 着 四处 看 ， 侦察员 般 等 一 个 座 。 我们 左边 那 桌 是 谈 上市 大 生意 的 ， 嘴 里 不断 说 出来 的 名字 很 唬人 。 右边 是 一 个 戴 哈利·波特 圆 眼镜 、 穿 宽大 卫衣 的 小男孩 ， 到 了 就 摊开 一 本 书 ， 半天 没 翻 一 页 ， 也许 是 装置 。 更 远 的 地方 ， 看 得 见 风景 的 窗子 边 ， 坐 着 的 人 像 两 对 夫妻 ， 关系 还 没 到 可以 家庭 聚餐 的 亲密 程度 ， 往往 就 选 在 外头 聊天 。
我 和 她 曾 共享 大 好 月色 ， 共享 一 段 充满 情味 的 日子 ， 呼 朋 引 伴 ， 形影不离 ， 以为 会 一辈子 这样 好 下去 。 那时 ， 我 瘦 得 撩起 衣服 能 清晰 地 看到 一 根 根 肋骨 ， 此刻 ， 我 正 处在 跟 发胖 、 网瘾 、 职业 低谷 、 焦虑 型 购物 搏斗 的 人生 阶段 ， 睡 前 辗转 ， 杂念 如 潮 ， 醒来 的 一刹那 ， 身体 像 刚 晒干 的 直挺挺 的 旧 毛巾 。 家里 也 越来越 狭小 ， 万恶 的 满 减 和 凑单 造成 了 囤积 ， 有时 竟 担心 自己 被 各式各样 的 纸巾 吞没 掉 。
胆怯 如 我 ， 不 敢 把 上 一 任 房主 贴 在 房间 里 的 平安 符 撕掉 ， 任 由 它 在 那里 继续 庇佑 着 房子 和 生活 。 枕头 已经 发黄 ， 标签 也 看 不 清 了 ， 但 我 没有 勇气 换成 新 的 ， 害怕 再 买 不 到 这么 舒服 的 枕头 了 ， 我 还 居然 开始 穿 红色 带 福 字 的 袜子 。
然而 ， 表面 上 我 已 刀枪不入 ， 老练 地 坐 下来 ， 双肩包 卸 一边 ， 不 与 人 对视 ， 顺滑 地 戴上 一 副 现代 的 表情 ， 不 在场 ， 无 羁绊 。 最初 还 觉得 心惊 ， 满地 的 幽灵 ， 熙攘 又 冷清 ， 原来 不光 我 爸 在 家里 像 幽灵 一般 存在 着 。 单位 大楼 、 综合体 、 地铁 车厢 ， 各 个 空间 飘浮 着 的 ， 是 谁 都 不 在乎 谁 、 互相 不 感 兴趣 的 眼神 ， 空气 里 满满 的 ， 是 自恋 和 防御 。
有些 时刻 ， 发现 月亮 竟 行至 窗 前 ， 先 是 一怔 ， 接着 心底 涌上 来 模糊 的 旧事 。 我 到底 也 跟 它 疏远 了 。 漫长 的 时光 里 ， 其实 它 一直 在 那里 ， 照亮 暗夜 ， 移动 潮水 ， 譬喻 悲 欢 ， 唤起 思念 ， 让 分离 的 人们 在 抬头 望 月 的 一刻 再度 发生 深刻 的 联结 。
她 淡淡 地 说 ， 身体 总 有 吃 不 消 的 一 天 ， 打算 学 个 含金量 高 的 技术 ， 通乳师 怎么样 ？ 你 念书 多 ， 帮 着 参谋 一下 。 我 说 ， 你 看准 的 ， 肯定 行 。 她 说 ， 也 不 是 什么 正经 证书 ， 有 总 比 没有 强 。 我 想到 她 的 经历 和 年龄 ， 她 的 坠落 和 攀爬 ， 忽然 就 觉得 ， 一切 并 没有 那么 可怖 。 捋 捋 刘海 ， 从 哪里 开始 说起 呢 ， 就 从 家里 的 三 个 人 开始 说 吧 。
家里 还 有 三 个 人 ， 跟 我 一起 住 。
这么 多 人 ？ 她 很 惊讶 地 看 着 我 。
先 给 你 说说 名字 ， 等 着 再 见面 ， 他们 是 李榕添 、 周细龙 和 董娟玉 。

赶紧 去 通知 晓茹 ， 这 是 最后 一面 。 我 得 令 ， 跨上 自行车 ， 头 也 不 回 地 冲进 黑夜 。 骑 得 飞快 ， 耳边 只有 呼呼 风声 ， 屁股 都 离开 了 车座 。 这 之前 ， 我 妈 打 了 几 通 电话 ， 是 忙 音 。 我 提醒 她 ， 小姨 家 的 电话 早 停机 了 。
小姨 熟食 店 的 生意 一度 兴隆 ， 她 羡慕 我 家 有 电话 ， 挣 到 钱 先 把 电话 装上 了 ， 也 是 一 圈 数字 转盘 、 话筒 在 上方 而 不 是 一 侧 的 电话机 ， 现在 人们 眼中 的 老式 复古款 。 装好 电话 ， 她 打 电话 喊 我 去 玩 ， 声音 里 有 按捺 不 住 的 激动 ， 一 并 顺着 线路 传送 过来 。 她 在 娘家 时 就 会 做 熟食 ， 下水 卤 得 好 ， 成家 后 靠 手艺 开起 一 家 小店 ， 卖 卤味 和 炸 货 ， 记得 开张 那 天 我 可 高兴 了 ， 满心 盼 着 她 过 得 富 ， 富 得 流油 才 好 。 之后 我 去 她 家 玩 过 几 次 ， 有 一 次 ， 她 拿出 半 块 亮红 的 卤 猪 耳 ， 一边 切 一边 没头没脑 地 说 ， 侯南南 又 把 内 增高 皮鞋 拿 出来 穿 了 。 我 回忆 起 当年 他 穿 运动裤 配 黑 皮鞋 的 样子 ， 有些 惶惑 ， 鞋 是 带 增高 的 ？ 她 接着 说 ， 皮鞋 在 床 箱里 放 了 好多 年 ， 扒 出来 一 看 都 长 绿毛 了 ， 他 擦 了 好几 遍 鞋油 。 我 随便 应 着 ， 哪里 等 得 及 ， 拈 起 案板 上 的 猪 耳 就 吃 ， 感受 那 又 脆 又 软糯 的 奇妙 口感 ， 她 用 围裙 擦 擦手 ， 叹 口 气 ， 又 说 别的 去 了 。
我 快 升 初中 时 ， 她 给 我 买 了 一 身 大红 运动服 ， 专门 送 过来 。 那个 年龄 的 我 ， 沉默 ， 敏感 ， 正 是 从 心灵 到 身体 都 别别扭扭 的 时候 ， 僵硬 地 接过 衣服 ， 也 没 说 声 谢谢 。 我 偶然 看 她 一 眼 ， 忽然 觉 出来 她 老 了 ， 手脚 迟钝 ， 头发 披 下来 ， 用 我 妈 的 话 说 是 跟 疯子 一样 。 她 身上 散发 出 一 股 哈喇 油气 ， 白 袖套 也 很 脏 。 接着 就 听说 ， 她 做 的 熟食 味道 大不如前 ， 心思 没 放 在 上头 。 小 生意 靠 街坊 回头客 ， 人家 买到 发臭 的 食物 ， 上 一 回 当 就 决 不 再 买 ， 口碑 丢 了 ， 小店 就 在 恶性 循环 中 半死不活 了 。 又 陆续 听到 一些 愤慨 的 对话 ， 大 意 是 她 抠 姥爷 的 退休金 ， 她 开始 到处 借钱 了 ， 反复 听见 的 是 救急 不 救 穷 这 句 话 。 有些 话 压低 了 声音 说 ， 听 得 并 不 真切 ， 但 知道 不 是 什么 好话 ， 我 不 喜欢 别人 背后 这么 议论 她 ， 想到 她 不 知 受 了 多少 冷眼 ， 心里 会 猛然 疼 一下 。
但 我 跟 其他 人 一样 ， 有点 躲 着 她 了 。
路灯 头上 跟着 一 团团 蚊 蚋 ， 灯光 勉强 漏 下来 一点 。 一块 砖 躺 在 路 中间 ， 发现 时 已 来不及 ， 车子 一 踉跄 ， 把 我 颠 了 下来 。 坐 在 地上 揉 膝盖 ， 心里 说 不 出来 的 怕 ， 抬头 看见 半 个 月亮 ， 正 努力 发出 微弱 的 光 。 我 想起 过往 的 日子 ， 想起 河边 夜晚 的 月光 ， 有时 是 银质 的 月光 ， 叮叮当当 清脆 地 掉落 ， 有时 是 磨 了 毛 的 月光 ， 带 一 层 细密 的 短 绒 ， 可 软 软 地 披 在 身上 。 我 站 起来 ， 扶 稳 车子 ， 继续 往前 走 。
远远 地 看见 一 星点 暖 黄 ， 渐渐 晕 开 了 ， 变 大 了 ， 接着 ， 黑夜 中 显现 出 一 个 黄 盒子 ， 方方正正 的 ， 盒子 里头 就 是 她 的 小店 。 一 间 面对 街道 的 偏房 ， 墙壁 上 开 了 一 扇 窗 ， 灯光 从 窗子 里 透 出来 。 我 丢下 车子 ， 冲 小 窗 里面 喊 ， 无人 回应 。 大门 敞 着 ， 我 冲进 院子 ， 箭头 一般 揳 入 一 片 凝固 的 黑暗 。
那 一 刻 我 太 着急 了 ， 顾 不 上 其他 的 ， 是 在 一遍遍 的 回忆 中 ， 孤寂 和 无望 缓缓 从 那 个 画面 中 蔓延 出来 ， 她 和 她 的 影子 相对 而 坐 ， 身后 是 黑沉沉 的 夜 。
院子 里 没 开灯 ， 只有 轻 烟 薄雾 的 月光 ， 渺渺 地 照着 ， 她 坐 在 小 凳子 上 ， 也 坐 在 能 藏 住 人 的 暗影 里 ， 她 身旁 有 个 煤球 炉子 ， 炉子 上 白 铝 壶 咕嘟 咕嘟 烧 着 水 。
快 走 快 走 ， 姥爷 不 行 了 。 我 呼哧 呼哧 喘气 ， 天 都 快 塌下 来 了 ， 恨不得 马上 拽 着 她 飞 回 家 去 了 。 我 边 说 边 往 外 跑 ， 身后 竟 没有 动静 ， 我 停住 脚步 ， 转 过 头 去 。 后来 在 很 长 一 段 时间 里 ， 我 都 忘 不 了 她 的 表情 和 她 说 的 话 。
她 摇晃 着 站 起来 ， 又 坐 下去 ， 她 说 ， 等 我 把 这 壶 水 烧开 了 。
我 在 她 制造 的 真空 中 窒息 了 ， 全身 不 能 动 ， 也 说 不 出 一 句 话 来 。 只 迷迷糊糊 感觉 到 ， 不 知 哪里 裂开 一 个 大 口子 ， 轰隆隆 地 ， 涌 出来 一些 我 还 无法 理解 和 辨别 的 东西 。
没 等 我 回过神 来 ， 她 抓起 壶把 ， 把 水壶 扔 在 地下 ， 哐当 一 声 ， 溅 了 一 地 的 水 。
两 辆 自行车 慌张 地 蹿出去 。 黑夜 里 ， 传来 齿轮 和 链子 猛烈 摩擦 的 声音 ， 还 有 急促 的 呼吸声 。 我 和 她 之间 多 了 一 个 秘密 ， 一 个 真正 的 秘密 ， 我 深信 自己 永远 不 会 说 出去 。
路 穿过 小 城 ， 在 小 城 的 边缘 地带 突然 终止 ， 我 穿过 一 道 暗门 ， 却 赶紧 捂住 眼睛 。 双 手 颤抖 ， 泪水 冰凉 ， 车子 驮 着 我 进入 虚 焦 的 前方 。 那 时候 我 不 知道 ， 眼泪 到底 为 何 而 流 。 我 被 一 股 太过 复杂 的 情感 淹没 了 ， 熟悉 的 世界 露出 更 深 也 更 幽暗 的 那个 部分 ， 我 不 愿 正视 ， 也 无法 说出 它们 。
接下来 的 守灵 ， 我 哪 肯 理 她 ， 不光 是 愤怒 ， 还 有 一些 沉重 的 东西 压 得 人 透 不 过 气 来 。 冗长 的 葬礼 进行 到 了 众人 齐号 只 出声 不 掉 泪 的 阶段 ， 只有 她 这个 小 女儿 低 着 头 ， 真 哭 ， 没 声音 ， 有 眼泪 。
也许 ， 这 并 不 是 我 最后 一 次 见到 她 。 中考 那 年 ， 消息 乱 飞 ， 传 她 离 了 婚 ， 带 着 小孩 走 了 。 事 后 孔明 说 活该 ， 厚道 些 的 说 认命 。 我 硬 起 心肠 ， 没 找 我 妈 详细 问 ， 想起 小 表妹 来 我 却 很 伤感 ， 在 他们 家 还 有 钱 的 时候 ， 送 表妹 学 过 一 阵 电子琴 呢 。 传闻 渐渐 消散 ， 大人 们 那么 忙 ， 闲话 也 拣 最 热乎 的 说 。
中考 之后 ， 我 知道 自己 能 考上 有 书 念 ， 长假 走到 跟前 了 ， 不 争气 地 想念 起 她 来 。 骑 着 车子 一 次 次 从 她 家 门口 过 ， 盼 着 正 赶上 她 往 外 走 ， 我们 就 相遇 了 。 相遇 没有 发生 ， 我 推 着 车子 站 在 门口 ， 不 知 这里 还是 不 是 她 的 家 ， 两 扇 大门 紧闭 ， 小店 的 窗户 被 报纸 糊 死 ， 只有 那 棵 高大 的 柿子树 ， 叶子 枉自 绿 着 ， 长 长 的 树枝 伸到 院子 外面 来 。
下午 ， 我 习惯性 地 来到 河边 ， 独自 坐 在 泡桐 树 的 阴影 里 。 还 记得 ， 她 曾 把 满含 花蜜 、 淡 紫色 的 泡桐花 用 线 穿 起来 ， 给 我 做 了 一 个 项链 。 只要 听到 一 阵 脚步声 ， 我 就 赶紧 回头 ， 幻想 着 她 像 以前 一样 突然 出现 在 我 身后 。 孙国梁 喊 我 时 ， 我 吓 了 一 跳 ， 转头 看到 他 站 在 树荫 下 ， 我 注意 到 老 同学 嘴 上 长出 淡淡 的 胡须 ， 车 筐 里 放 着 刚 租来 的 一 摞 武侠 小说 。 他 嚷嚷 道 ， 城 西 来 了 个 马戏 班 ， 有 个 演 飞天 女 的 ， 都 说 是 你 姨 。 我 不 信 ， 什么 飞天 ， 别 瞎说 。 嘴 上 说 不 信 ， 孙国梁 一 走 ， 我 立马 蹬 上 车子 往 城 西 赶 。
我 跑 过 城区 ， 跑 过 菜地 和 汽车站 ， 跑 过 了 一 个 完整 的 黄昏 。 夜色 里 ， 一 座 亮 着 彩灯 的 圆形 大 棚 出现 了 ， 数 根 立柱 撑起 红 白 条纹 的 棚布 ， 棚子 门口 放 着 两 个 黑色 大 音响 ， 还 有 几 辆 卡车 停 在 树林 旁的 空地 上 。 我 买 票 进去 ， 找 靠前 的 位置 坐下 ， 等 着 座满 开演 。
穿 绸 袄 的 猴子 倒骑 在 山羊 背 上 ， 山羊 迈 着 艺 伎 碎步 走到 舞台 中央 ， 观众 哄笑 ， 吹口哨 ， 我 只 看见 猴子 的 眼神 很 悲伤 。 接下来 是 爬 杆 和 铁笼 飞车 ， 惊叹声 一 波波 涌 向 棚顶 。 我 看 不 进去 ， 像 个 局外人 ， 木然 坐 在 座位 上 。 终于 ， 顶 花坛 的 壮汉 下场 ， 几 个 闪闪 发光 的 女 演员 走 上来 ， 她们 的 身体 裹 在 艳丽 的 色彩 中 ， 翠绿 、 玫红 、 宝蓝 、 金黄 ， 腰间 缀满 粼粼 的 亮片 ， 收紧 的 裤脚 上 飘 着 几 朵 云 纹 。 报幕 声 响起 ， 预告 绸 吊 表演 开始 ， 长 长 的 绸子 从 顶棚 上 垂 落 下来 ， 不可思议 的 一 幕 就 要 出现 了 。 女 演员 们 单手 挽住 绸子 ， 像 画 圈 一样 走步 ， 越 走 越 快 ， 我 还 没 反应 过来 ， 她们 已 飞 在 半空中 了 。 我 紧盯 舞台 ， 眼睛 都 没 眨 ， 不 知道 她们 怎么 就 飞 起来 了 。 她们 优美 旋转 ， 双 腿 仍 在 空中 有 节奏 地 摆动 ， 像 蹬 踩 着 肉眼 看 不 见 的 阶梯 。 她们 化 同样 的 妆 ， 四肢 都 很 纤长 ， 我 心里 着急 ， 哪个 是 她 ， 她 到底 在 不 在 半空中 。 顶棚 上 的 频闪灯 像是 坏 了 ， 光束 呜呜咽咽 的 ， 舞台 的 热闹 与 繁华 里 平添 了 几 丝 荒凉 ， 到 最后 ， 我 就 把 那个 遍体 金黄 的 人 当成 她 了 。

黄昏 的 几 缕 阳光 斜照 进来 ， 把 人 的 影子 投到 远处 的 地板 上 。 她 从 包 里 拿出 一 板 药 ， 摁 住 药片 顶开 铝箔 。 我 赶紧 给 她 要 了 一 杯 清水 ， 她 仰起 脖子 把 药 吞下 去 ， 没 多 说 什么 。 我 知道 ， 她 这个 年纪 的 人 大抵 是 受 着 一 种 或 几 种 慢性病 折磨 的 。
李榕添 是 衣柜 ， 周细龙 是 餐桌 ， 董娟玉 是 电脑 。 我 给 衣柜 、 餐桌 和 电脑 都 起 了 名字 。
她 睁大 眼睛 ， 嘴唇 抖动 ， 复 又 平静 下来 ， 抓住 我 的 手 握 一 握 。 她 说 ， 刘亚 ， 没 什么 ， 不过 是 平常 事 。 她 顿 了 顿 ， 记得 那个 家 北 窗下 的 石榴树 吗 ， 有 那么 几 年 ， 我 叫 它 刘亚 。
要 用 眼睛 看 别人 ， 此时 我 在 用 眼睛 看 着 她 ， 她 也 一样 ， 我们 的 视线 坦然 相接 。 不 能 哭 出来 ， 我 找 的 理由 是 ， 这里 人 太 多 。 但 有 件 事情 我 打定 主意 ， 不 计较 了 ， 我 先 说 。 我 知道 ， 他 拐 着 弯 地 打听 我 ， 他 同样 知道 ， 我 拐 着 弯 地 了解 他 ， 然而 ， 八 个 月 过去 了 ， 谁 也 没 往前 走 一 步 ， 显然 都 在 保护 自己 。 我 总 在 长夜 里 暗下 决心 ， 睁开 眼 却 世故 退缩 ， 主动 表达 关心 和 爱 ， 这 是 多么 不 明智 的 行为 。
茶 已经 放凉 。 她 站 起来 ， 说 沙发 窝 得 人 难受 ， 出去 溜达 溜达 。 我 跟着 她 往 外 走 ， 像 一下子 回到 了 多 年 前 。 这 一 刻 ， 我 辨认 出 胸口 突然 涌上 来 的 热流 是 什么 ， 是 庆幸 ， 庆幸 在 我 能 理解 更 复杂 的 人世 时 ， 还 有 机会 跟 她 相见 。
推开 门 ， 尚 未 汇入 到 人流 中 ， 我们 像 被 什么 撞 了 一下 。 不 知道 哪 条 街 的 桂花 开 了 ， 金桂 的 香 那么 重 ， 风 都 吹 不 动 ， 空气 变 得 很 稠密 ， 站 在 里面 ， 一下子 就 被 花香 染 了 一 身 。 不 似 幽冷 的 兰花 香 ， 飘飘忽忽 ， 闪躲 着 什么 ， 桂 香 浓郁 ， 强烈 ， 无 所 保留 地 让 空气 达到 了 饱和 状态 ， 香味 像是 凝结 成 一 滴 滴 水珠 般 ， 落得 到处 都 是 。
她 深深 吸 一 口 气 ， 说 ， 听说 这 两 年 家乡 也 开始 堵车 ， 真 不 敢 想 了 。 可惜 过年 还是 回 不 去 ， 月子 订单 已经 排到 春节 后 。 我 马上 说 ， 忙 你 的 事业 。 她 摇摇头 ， 哪 有 什么 事业 ， 过 日子 罢了 。 我 说 ， 我 今年 能 休假 ， 替 你 回去 看 看 他们 ， 多 拍 几 张 合影 发给 你 。 她 笑 了 ， 这个 哪 能 替 。
洒水 车 缓缓 走过 ， 喷出 的 水 流落 在 路面 和 路旁 的 绿化带 上 。 她 指 着 前方 说 ， 快 看 快 看 。 我 循 着 她 的 视线 ， 看见 一 道 小 小 的 彩虹 ， 阳光 和 水滴 造就 了 它 ， 缺 了 小 半边 ， 依然 梦幻 鲜艳 。
在 饭店 门口 的 台子 上 ， 她 拿起 菜 牌 翻翻 ， 大大方方 放下 ， 往前 走 出去 一 段 路 才 对 我 说 ， 钱 不 是 这样 花 的 。 她 说 多 年 来 有 强制 储蓄 的 习惯 ， 备 着 应急 和 养老 。
她 问 ， 你 家里 能 做饭 吗 ？ 我 点点头 ， 能 做 ， 就 是 东西 不 全 ， 不 太 像 个 家 。 她 试探 着 问 ， 要不 去 家里 看 看 ？ 我 想起 那个 进门 堵 着 一 堆 鞋子 的 住处 ， 毫不犹豫 地 说 ， 当然 可以 。
小 直升机 般 的 蜻蜓 悬停 在 灌木丛 上 ， 鸟 挥动 翅膀 起飞 ， 雪白 的 肚 腹 和 金属 光泽 的 尾羽 在 空中 一 闪 而 逝 ， 剩 一 缕 鸟鸣 还 飘 在 半空中 。 街道 转角处 的 烘焙店 很 火爆 ， 坐满 了 被 公众号 准确 引流 到 店 里 的 人 。 再 往前 走 ， 路边 有 一 家 瑜伽 馆 ， 高 高 的 玻璃窗 里 ， 两 排 女士 一 排 男士 在 导师 的 带领 下 ， 时而 脖子 后仰 下巴 上扬 ， 集体 化作 眼镜蛇 ， 时而 手臂 伸直 前胸 贴地 ， 集体 变成 正在 舒展 身体 的 猫 ， 练习 柔软 ， 尝试 自然 ， 学会 放松 ， 一 点 点 把 属于 人类 的 压力 释放 出来 。 我 暗想 ， 老板 可 千万 别 跑路 ， 得 让 浑身 硬邦邦 的 人 有 个 地方 去 。
橘红 的 月亮 出现 在 天地 相接 的 地方 ， 天 一 黑 ， 它 就 蹑足 而 上 ， 越过 树梢 ， 步入 深 蓝色 的 天幕 。 像 往常 那些 日子 一样 ， 它 散射 出 母系 的 、 心智 成熟 又 充满 感情 的 光 ， 安抚 夜空 ， 也 慰藉 人世 。
我 跟着 她 拐进 旁边 的 小 超市 ， 她 问 ， 现在 爱 吃 什么 ， 我 说 ， 你 做 的 都 好吃 。 她 细细 挑选 ， 把 失散 的 白菜 豆腐 五花肉 归拢 在 一起 。 我 拎起 袋子 ， 挽住 她 的 胳膊 ， 从 超市 里 出来 ， 往 家 的 方向 走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