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踏车 部队 飞快 南 行 ， 沿着 柏油路 ， 黄土 小径 。 穿过 胶园 、 椰林 、 原始林 ， 一 个 个 马来甘榜 ， 一座座 小镇 。 偶尔 有 零星 的 伏击 。 听到 日本 鬼 来 的 风声 ， 有的 人 逃 进 大芭 躲藏 ， 有的 逃 到 更其 偏远 的 邻镇 。 但 有 人 反应 不 及 ， 以为 灾难 只是 路过 ， 或 难 舍 家业 ， 心 存 侥幸 ， 于是 虚与委蛇 ； 或 被 检证 ， 甚至 屠杀 。
常常 是 这样 的 ： 一 群 人 被 带 往 树林 里 ， 有的 还是 妇女 、 幼童 、 青少年 。 大 群 士兵 步枪 指 着 ， 他们 被 令 挖 了 个 大坑 ， 潮湿 的 红土 被 剥开 ， 涌出 一 股 躁 闷 的 水气 。 他们 被 令 紧挨 着 下跪 ， 再 被 逐 一 以 刺刀 刺穿 身体 。
利刃 穿过 身躯 血 喷涌 一 刀 两 刀 三 刀 热血 濡湿 上衣 落叶 黄土 血 从 嘴角 涌出 逐 一 倒下 被 踹 落 土坑 头 垂下 身体 交叠 着 身体 。
良久 ， 军人 散去 后 ， 正午 的 阳光 照 在 土沟 上 ， 树影 渐次 退缩 到 树 头 。 尸堆 里 有 异动 ， 苍蝇 纷飞 ， 一 只 小 手 从 尸体 腋下 伸 了 出来 。 更 大 的 骚动 ， 而后 是 黑色 的 头 ， 一 脸 的 血污 。 小小 的 身体 从 大 尸 旁 钻出来 。 妈 。 爸 。 阿妹 阿弟 。 他 呼喊 。 他们 一动 也 不 动 ， 歪躺 着 。 他 挣扎 着 钻出 半 个 身体 。 衣 上 都 是 血 。 疼 。 他 发现 身上 破 了 几 个 洞 ， 以致 几乎 站 不 起来 。 然后 听到 微弱 的 呻吟 。
阿妹 。 只 见 在 父亲 尸体 的 另 一边 有 异动 ， 半 个 头 勉强 钻出 。 他 忍 着 痛 ， 但 一 挪 ， 血 又 涌出 来 了 。 她 在 喊 痛 。 哥 ， 她 衰弱 地 啜泣 。 脸 煞白 。 他 挨近 ， 摸索 着 寻找 她 的 腋下 ， 费力 地 要 把 她 从 父母 之间 拉 出来 。 一 拉 ， 泪 却 狂 涌 。 只 见 大团 蜷曲 灰色 的 肠子 从 她 腹腔 里 滚 了 出来 。
哥 ， 救 我 ， 她 哭 着 试图 捧 着 它们 ， 但 肠子 很 快 又 从 指掌 间 溜下 。
苍蝇 围 了 过来 。
树林 里 上上下下 都 是 鸦 啼 。
有时 是 在 河边 、 桥 上 ， 尸体 一 个 个 “ 蓬 ” 地 被 踹 进 流水 汹涌 的 河里 。 流向 下游 、 河口 ， 那里 有 鳄鱼 在 等待 。
一 个 又 一 个 马 来 甘 榜 ， 高 脚 屋 ， 蕉 风 椰 影 ， 牛 羊 吃 草 ， 猫 横躺 栏杆 上 ， 打 着 呼噜 。 处处 是 悠游 的 马来鸡 。 男男女女 着 纱笼 ， 在 屋 前 纳凉 、 抽烟 、 聊天 。 一 长 列 土 色 上衣 整齐 地 戴 着 帽子 的 日本 兵 脚踏车 步队 载 着 辎重 掠过 ， 为首 的 还 挥手 高喊 selamat pagi ! （ 早安 ！ ） 。 或 selamat petang ! （ 午安 ！ ） 。 Selamat malam ! （ 晚安 ！ ） 。 路过 ， 脱帽 挥手 ， 无 伤 。 犹如 郊游 。
一 个 小 队 遇上 四 个 骑 脚踏车 载 米 的 华人 。 喝令 停下 。 跪地 求饶 。 一 把 抢走 了 米 ， 挥刀 。 刀 划 过 肚子 。 脖子 。 砍断 了 手 ， 刺刀 补上 。 掉头 想 逃走 的 那 人 被 朝 背后 开 了 一 枪 ， 身子 一 弓 ， 冒 着 烟 ， 大 喊 一 声 ， 倒下 。
英国 部队 更 快速 地 南撤 。 印度 兵 比手画脚 地 过河 ， 绑 炸弹 炸断 了 铁桥 。
日军 如 蚂蚁 渡河 ， 一 只 挨着 一 只 膀 臂 勾 着 两 大 串 浸 在 水里 ， 其他 的 扛 着 脚踏车 从 肩头 踩 过 。
或 快速 搭起 竹桥 。
抗日军 对 落单 的 日军 偷放 冷枪 。
又 一 个 小镇 。 华人 村民 被 聚集 ， 手 被 铁丝网 绑 在 一起 。 女人 被 拖去 强暴 。 在 家里 ， 在 菜市场 ， 草丛 中 ， 大树 下 。
亚罗士打 。 双溪 大年 。 泰丰园 。 科罗斯 ！
槟榔屿 ， 四 六 大 检证 。 蒙面鬼头 。 钟灵 中学 。 “ 在 宪兵部 工作 的 台 籍 妇人 许玉叶 （ 人称 ‘ 无常 ’ ） ， 趁机 诬赖 钟灵 师生 为 共产党 ， 于是 日军 即 大举 搜索 钟中 宿舍 ， 拘押 了 不少 人 。 ”
九一五 大 检证 。 港仔墘 。
筹 赈济会 名单 。 寻找 抗日 分子 。 检证 ， 屠杀 。 砍 头 。 轮奸 。
冷甲 水闸路 。 “ 执行 任务 的 是 个 台籍 军官 ， 他 命令 先 扫射 所有 亮 着 的 ‘ 汽车 大 灯 ’ ， 扫射 一 轮 后 ， 日 军方 将 枪口 调低 ， 转向 人群 。 大家 摸黑 逃命 。 ” （ 蔡子并 ）
沙叻北 。 三宝岭 ， 泥油塘 ， 沙屎芭 。 知知港 ， 余朗朗 灭 村 。 轮奸 。
“ 母亲 知道 孩子 受伤 了 ， 一 把 将 她 抱 在 怀里 ， 当 孩子 的 挡箭牌 ， 一 刀 又 一 刀 地 承受 着 ， 血 喷涌 。 母亲 的 喘气声 愈来愈 微弱 ， 在 她 耳边 轻轻 说 了 最后 一 句 话 ： ‘ 不 要 动 ， 不 要 哭 。 ’ ” （ 萧招娣 ）
“ ‘ 那 刀 从 肉 里 拉 出来 ， 很 痛 ， 但 我 不 敢 出声 ， 跟着 前面 的 人 一起 倒 下去 诈死 。 ’ ” （ 钟妹 ） “ 天黑 时 ， 台 籍 日军 点 了 盏 灯 ， 在 芭场 外 用 客家 话 朝 芭里 喊 ： ‘ 你们 好转 啰 ！ ’ 很多 躲 着 的 人 以为 没 事 了 ， 纷纷 往 外 走 。 ” （ 萧月娇 ） 。
马口 双溪 镭 惨案 。 “ 当 张谭福 和 三哥 返回 杂货店 时 ， 发现 母亲 背部 中 枪 ， 已经 毙命 ， 肠子 破体 而 出 。 ”
神安池 的 雷雨 。 郑生郎 园 屠杀 。 港尾村 屠杀 。 轮奸 。
“ 当时 年 仅 十一 岁 的 赖润娇 ， 身 中 十一 刀 ， 亲眼 目睹 全家 十一 人 惨死 日军 之 手 。 ” “ 郑来 被 刺 了 四 刀 后昏 了 过去 … … 两 兄弟 摇 了 摇 家人 ， 才 发现 母亲 妹妹 已 断气 ， 未 满 周岁 的 小弟 一息尚存 ， 边 爬 边 哭 。 肠 溢出 ， 沾满 鲜血 与 泥泞 。 ”
新加兰 。
“ 日军 将 这 两 人 吊 在 橡胶树 上 。 日军 头子 发表 了 一 番 训诫 并 透过 一 名 台湾人 翻译 之后 ， 就 把 他们 给 枪毙 了 。 ” （ 陈期成 ）
巴力 峇 九 大 屠杀 。 轮奸 。
“ 当时 中华 中学 有 位 通晓 日语 的 台 籍 老师 ， 将 记有 华侨 参与 筹 赈 纪录 的 簿子 交给 了 日军 。 日军 就 依着 簿子 上 的 名单 逮捕 并 杀害 抗日 人士 。 他们 被 载 往 丰兴隆园 杀害 。 ” （ 苏益美 ）
血洗 张厝港 。 巴力士隆 屠杀案 。 文律 。 轮奸 。
“ 文律 有 个 战 前 即 嫁给 英国人 的 日本 女人 ， 日据 时 救 了 很多 人 ， 当地人 称 之 Puan U 。 ” （ 冯笃生 ）
“ 躲 在 沟中 的 曾 母 窥见 日军 用 木棍 猛 敲 两 个 儿子 的 头颅 ， 孩子 大声 地 号叫 哭喊 阿母 ， 徒然 地 想 用 双 手 去 护 头 ， 但 很 快 就 倒下 ， 再 也 没有 声音 。 ” （ 曾义兰 ）
血洗 薯廊村 。 “ 地上 胶 状 黏稠 的 是 泛 黑 凝固 的 血 。 不 远处 一丝不挂 地 被 绑 在 树上 的 正 是 自己 的 妻子 ， 一 身 血污 ， 从 下体 到 肚子 被 剖开 了 ， 肠子 和 肚里 的 孩子 都 露 在 外头 。 妻子 ， 两 个 儿子 ， 小 女儿 及 妻 肚里 的 孩子 ， 全 被 宰杀 了 。 ” （ 谢晋盛 ） 。
德茂园 大 屠杀 。 育德 学校 大 屠杀 。 卧铺 大 屠杀 。 新加坡 岛 大 检证 …… 轮奸 。
（ 引文 及 人名 、 地名 均 出自 萧依钊 主编 ， 《 走过 日据 — — 121 幸存者 的 泣血 记忆 》 ， 吉隆坡 ： 星洲 日报 ， 二 ◯一四 。 及 参考 许云樵 、 蔡史君 ， 《 星马 华人 抗日 史料 ， 一九三七 ── 一九四五 》 ， 新加坡 ： 文史 出版 私人 有限 公司 ， 一九八四 。 李永球 ， 《 日本手 ： 太平 日据 三 年 八 个 月 》 ， 吉隆坡 ： 策略 信息 研究 中心 ， 二◯◯六 。 ）
没有 什么 异 象 （ 只有 偶然 下起 的 日头 雨 ） ， 没有 什么 预兆 （ 只有 一 位 幸存者 说 梦到 死去 的 祖先 叫 他 全家 快 逃 ） ， 其他 的 都 无言 地 迎向 到来 的 灾难 。 历史 无情 地 辗过 。 幸存者 们 也 没有 怨 怪 诸神 （ 没有 及时 来 拯救 ， 或 阻扰 一下 日本 鬼子 ） 、 怪罪 逝去 的 祖先 （ 没 及时 托梦 一下 ） ， 而 只是 感叹 命运 。 死者 已矣 ， 但 活 着 的 只 能 咬牙 努力 地 活 下去 。 他们 都 知道 ， 两 代 之后 ， 这 一切 都 会 被 遗忘 殆尽 。 尤其 对 那些 灾难 没有 降临 到 头 上 的 人 。
日军 大约 不 到 四十 天 就 抵达 辛 一 家 居住 的 小镇 了 。 因为 住 郊外 ， 消息 又 晚 了 两 天 。 一些 有头有脸 的 社会 贤达 或 富商 已经 被 抓 ， 或 越过 长堤 逃到 新加坡 了 。 如果 和 英国人 关系 好 ， 就 有 机会 登上 他们 弃 岛 的 船 了 。
辛 一 家 呢 ？ 不外乎 两 种 可能 。
一 是 和 那些 侥幸 活 下来 的 人 一样 ， 纯粹 因为 幸运 ， 遇上 军纪 较 好 的 部队 ， 那 一带 没有 激烈 地 抵抗 ， 因此 什么 事 也 没有 发生 。 但 几 英里 外 的 西边 的 园丘 还是 发生 了 两 场 屠杀 ， 死 了 几百 个 人 。
那 一 天 ， 父亲 脚踏车 载 着 辛和 一 叠 胶片 、 一 颗 大 波罗蜜 、 几 颗 舍 不 得 吃 的 红 毛 榴梿 ， 到 镇上 想 换 一些 米 和 肉 。 一 走出 树林 ， 马上 被 陌生 的 语言 喝止 。 路边 有 一 部 土色 的 军车 ， 两 张 从没 见 过 的 脸孔 ， 脸 很 臭 ， 目 露 凶 光 ， 但 看来 年岁 并 不 大 。 扛 着 长枪 ， 枪头 露出 一 截 亮 亮 的 刀刃 ， 朝 他们 比画 。 父亲 停下 。 还 来不及 反应 ， 那 人 快步 趋前 ， 脸颊 就 啪 地 挨 了 重重 的 一 个 巴掌 ， 连 嘴 里 的 烟斗 都 掉到 地上 。 辛 吃 了 一 惊 。 父亲 低下 头 用力 按着 他 的 肩膀 ， 下车 ， 屈身 捡起 烟斗 。 辛 突然 听到 熟悉 的 语言 ， 只是 口音 很 怪 ， 听 起来 假假 的 。
“ 遇到 大人 要 立正 敬礼 。 喊 ‘ 大人 ’ 。 ” 闽南话 。
是 另 一 个 士兵 。 他 在 一 旁 示范 。 嘴角 掠过 一 抹 笑意 。
辛 下车 ， 和 父亲 一 道 朝 两 个 士兵 毕恭毕敬 地 行 了 个 礼 。
父亲 把 两 颗 红毛 榴梿 捧 了 低 着 头 献上 ， 但 他们 示意 他 把 那 颗 大 波罗蜜 也 扛上 军车 后座 。
— — 赶快 看 看 就 回去 ， 代志 大条 ③ 啰 。 日本鬼 真的 来 了 。
走 了 段 路 后 ， 父亲 小声 地 说 。 辛 转 过 头 ， 看 他 皱 着 眉头 。
几乎 每 个 十字 路口 都 有 士兵 ， 都 要 敬礼 。 街上 没 私家 车 ， 没 什么 行人 。 没有 人 开店 。 少数 推 着 脚踏车 的 ， 大概 都 像 他们 那样 是 误 闯 的 。
到 街 场 ， 不禁 大吃一惊 。 远远 看到 大街 两 旁 的 洋楼 上 ， 密密 两 列 红 膏药 旗 飘扬 。 父亲 掉回头 。
父亲 一 回来 就 把 山猪枪 磨 得 锐利 发亮 ， 藏 在 屋梁 上 。
日本 兵 后来 也 来 过 他们 树林 里 的 家 ， 但 只是 要 了 他们 养 的 猪 、 鸡 ， 连 女人 都 没 碰 。 那 次 上街 的 事 之后 ， 母亲 就 尽量 让 自己 看起来 脏兮兮 、 臭烘烘 的 ， 连 她 自己 都 受 不 了 。
他们 一 家 吃不饱 （ 只有 番薯 木薯 ） 饿 不 死 ， 提心吊胆 地 挨 过 那 三 年 八 个 月 。
那些 担心 害怕 的 日子 里 ， 母亲 依然 经常 梦到 诸神 。 但 他们 好像 也 有 自己 的 问题 要 处理 。 他们 无力 阻止 自己 越 变 越 小 。 如果 没有 伸 以 援手 ， 父亲 说 他 梦 里 的 诸神 一定 会 化为灰烬 。 辛 在 小 溪 里 曾经 见 过 妹妹 变成 的 鱼 。
或者 ， 不幸 地 ， 和 那些 死难者 一样 ， 全家 被 杀 ， 房子 也 被 一 把 火 烧掉 了 。 因 住处 偏远 ， 时 有 抗日军 出没 ， 被 怀疑 是 反抗军 的 据点 。 如果 是 那样 ， 杂草 杂木 很 快 就 会 进驻 ， 占满 那 原来 是 房子 的 地方 。
一如 那些 被 乱 葬 的 死者 们 ， 在 热带 的 大地 里 ， 尸骨 很 快 就 腐烂 殆尽 ， 如果 是 全家 被 杀 ， 就 更 好像 不 曾 存在 过 那样 。 不过 是 园 里 多 了 几 个 土丘 。 久 了 ， 也 就 崩塌 了 。 但 那些 梦 并 没有 消失 ， 即使 是 在 做梦 的 人 死 后 。 它们 变成 了 杂草 的 种子 ， 随 风 飘散 ， 当然 也 不 记得 自己 曾经 是 梦 ， 也 就 跟 一般 的 杂草 种子 没 两样 了 。
雨后 ， 大地 处处 重新 长 起 了 杂草 。
二◯一四年 八月 十六日 纪念 日本 战败
① 闽南语 ， 指 发疯 。
② 闽南语 ， 指 高 脚 蜘蛛 。
③ 闽南语 ， 指 事态 严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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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 ， 你们 都 看到 了 ， 在 狗 的 狂吠 声里 ， 两 辆 蓝色 的 卡车 突然 出现 在 你们 的 园子 里 。 后头 跟着 五 六 部 黄色 红色 的 野狼 摩托车 ， 刺耳 地 扪 猛 蜢 门 盟 地 响 着 ， 朝 你们 仰 着 头 跳跃 着 而 来 。
车头 灯 反射出 刺目 的 光 。 父母 脸 上 都 露出 警戒 的 神色 。 然后 车子 突然 转向 左边 ， 硬是 在 原本 没有 路 的 树林 里 辗 出 一 条 路 ， 再 沿着 芭边 行走 ， 然后 停 在 一 棵 大树 下 。 狗群 一直 没 停 过 狂吠 ， 也 持续 露齿 追 着 来 车 。 父亲 和 母亲 都 快步 迎 上 前去 ， 首先 喝止 了 狗 ， 狗 儿 稍稍 退到 主人 身 前 。 一 辆 卡车 后头 跳下 十几 个 壮实 黝黑 的 青年 男人 ， 都 是 些 马来 人 。 另 一 部 卡车 后头 载 着 满满 的 木头 ， 木方 、 木板 、 木柱 。 车 一 停 即 有 一 位 年龄 稍 大 的 ， 戴 着 蓝色 鸭舌帽 ， 加巴拉 （ kepala ） ① 模样 的 华人 男子 大声 叫唤 那些 年轻人 去 把 车 上 的 木头 卸下 。 然后 他 趋前 给 你 父亲 递 根 烟 ， 说明 这 是 怎么 一 回 事 。 原来 这 一 小 片 残存 的 原始林 的 主人 雇 了 这 一 群 人 ， 要 把 上头 的 原生 树木 清理 干净 ， 好 种植 油棕 。 那 人 预估 两 三 个 月 就 可以 把 树 砍光 ， 树桐 会 沿着 河边 开 一 条 新 路 运走 ， 不 会 车子 进进出出 辗 坏 胶园 里 的 路 。 剩下 的 枝叶 会 逐步 一 堆 堆 放 火 烧掉 。
木头 下完 ， 多 台 电锯 ， 短 锯 、 长 锯 、 锄头 、 斧头 、 锅 碗 水壶 等 ， 两 部 卡车 又 呼啸 吐 着 黑 烟 离去 了 。
你 听到 他 跟 你 父亲 仔细 地 解释 ， 两 人 一面 抽烟 一面 像 老 朋友 那样 搭 着 肩 聊 着 。 三 四 个 月 就 可以 完工 吧 ， 他 说 。 完工 后 他们 就 会 撤走 。 他 同时 用 马来 语 呼 喝 一 位 年纪 较 大 的 马来 人 ， 比手画脚 地 说 了 一 长 串 话 。 那 人 即 叫唤 那 群 年轻人 ， 各自 分头 持 长刀 、 斧头 ， 在 林边 劈 倒 许多 灌木 杂草 ； 到 胶 园里 捡 了 枯枝 落叶 ， 在 房子 预定 地 的 四处 以 火柴 和 胶 丝 点火 ， 冒起 阵 阵 烟 来 。 负责 烧 火堆 的 马来 青年 对着 他们 ， 咕噜 咕噜 地 说 了 一 段 话 ， 大概 是 解释 说 要 熏 蚊子 吧 。 好一会 即 清出 小 片 空地 。 随即 在 那 人 指挥 下 ， 拿起 锄头 、 分头 进一步 把 地 整 平 。 拉 着 白色 绳 线 ， 定位 ； 弹 了 墨斗 ， 画出 白色 粉 线 。 即 有 人 在 四 个 端点 钉 下 木桩 ， 然后 就 以 耒 戳 地 挖洞 。
你 听到 那 工头 跟 父亲 说 ， 还 会 不 定时 地 跟 你们 买 一些 鸡 和 鸭 ， 一些 水果 ， 木瓜 、 黄梨 、 香蕉 、 波罗蜜 等 ， 如果 有 的话 ； 还 有 木薯 、 番薯 等 ， 他 说 他 严厉 交代 他们 绝对 不 会 用 偷 的 ， 也 不 能 擅自 靠近 你们 的 房子 、 鸡 寮 等等 ， 白天 晚上 都 不 行 。
你 很 惊讶 地 发现 ， 一 个 正方形 的 大 框 很 快 就 架 起来 了 。 先 是 在 挖 了 洞 的 四端 立 起 木柱 ， 框 的 内 围 也 树 了 多 根 立柱 ， 纵横 交错 的 。 木头 插进 洞 之前 ， 工人 还 仔细 地 刷上 黑 油 ， 你 记得 那 股 新 铺 马路 的 味道 。
两 面 墙 快速 地 架 起来 了 。 发出 香气 的 木板 ， 一 片 叠 着 一 片 ， 铺就 一面 整齐 的 、 夕阳色 的 面 。 只 留下 窗 的 空位 ， 有 两 面 还 预留 了 长方形 的 门洞 ； 上方 的 纵 和 横 的 框 都 架好 ， 看 得 出 房子 的 雏形 了 。 那 群 人 爬上 爬下 ， 大声 说说 笑笑 的 ， 一 身 汗水 ， 有 种 莫 名 的 骚味 。 有时 还 会 互相 咒骂 几 句 ； 工头 有时 会 大声 叫唤 某人 ， 但 那 氛围 是 欢悦 的 。 你 打从 心底 浮起 一 股 喜悦 之 感 ， 一 件 好 的 事情 就 在 眼前 发生 。 就 好像 一 场 大型 的 魔术 那样 ， 让 你 想起 马戏团 的 五彩 大 帐篷 ， 总是 突然 像 朵 蘑菇 那样 从 镇 中央 广场 的 草地 冒 出来 ， 而且 冒 着 一 股 爆米花 的 香气 。
有 两 个 人 在 距 房子 数 米 外 的 一 端 ， 用 圆 锹 奋力 地 轮流 挖 着 什么 。 湿 软 的 黄土 愈来愈 高 地 堆 在 两 旁 ， 而 挖 土 的 人 的 身体 渐渐 下降 。 刚 开始 是 一 整 个 人 站 在 地面 ， 接着 只 瞧 得 见 上 半截 身体 ， 再 来 就 只 剩下 一 个 沾 泥 的 头 ， 再 来 就 只 看见 盛满 土 的 桶 子 被 一 只 泥巴 手 甩 了 上来 ， 而 守 在 一旁 的 那 人 迅速 把 它 接 过去 ， 掀翻 桶 倒 在 一旁 泥堆 上 。
你 大 着 胆子 趋近 观看 ， 一路 避开 绊脚 的 细 树桩 ， 一直 到 土堆 旁 。 湿 土 的 气味 。 你 知道 他们 在 挖 井 。 只 见 井里 那 人 卷起 裤管 的 双 脚 泡 在 奶色 的 水里 ， 水 淹 过 小腿 了 ， 两 人 说说 笑 笑 的 ， 其中 一 个 俊俏 的 男子 蓄 着 小胡子 。 他 向 你 出示 新 挖 的 一 桶 沙 。 大概 可以 了 吧 。
好一会 ， 那 两 部 卡车 又 出现 了 ， 一 部 载 着 满满 的 新 铁皮 ， 几 包 洋灰 ， 一 小 堆 沙子 。 另 一 辆 车 载 着 数 捆 草席 、 一 台 发电机 ， 三 盏 汽车 大 灯 ， 十 数 包 白米 ， 一 珍 ② 一 珍 的 油 ， 好几 箱 沙丁鱼 罐头 、 黄豆 罐头 ， 几 大 包 洋葱 、 小 洋葱 头 、 马铃薯 。 还 有 一 堆 别的 什么 工具 等 。
父亲 叫唤 你 ， 说 他 要 回去 了 。 但 你 决定 再 留 下来 看 看 ， 父亲 交代 你 要 小心 ， 别 太 靠近 盖 房子 的 地方 ， 留神 木方 、 钉子 、 木桩 。 别 留 得 太 晚 。
然后 摸摸 你 的 头 即 离开 了 。
你 看到 工人 把 铁皮 一 片 片 地 传到 木 框子 上方 ， 拼 拼 砰砰 地 钉 了 起来 。 银亮亮 的 崭新 铁皮 ， 黄昏 时 都 盖 起来 了 。 还 有 里头 的 隔间 ， 也 都 成形 了 ， 一 盖上 屋顶 里头 就 暗 下来 了 。 工头 特许 你 到 屋里 看看 。 那 屋里 都 是 新 木头 的 香气 ， 昏暗 ， 有 人 点起 煤油灯 。 四 间 房里 的 床板 钉 起来 了 ， 及 你 的 腰 高 ， 木片 粗扎扎 的 带 着 毛 边 。 从 走廊 到 后方 的 厨房 ， 泥地 上 都 没 铺 任何 东西 ， 脚步 杂沓 ， 草叶 软 烂 ， 土地 被 踩 得 微微 渗出 水 了 ， 有 股 淡淡 的 沼泽 味 。
一 身 泥巴 的 小 胡子 也 来 帮忙 传递 铁皮 。 他 从 带 泥 的 上衣 口袋 掏出 一 颗 糖果 给 你 ， 你 小心 剥开 包装纸 ， 一 尝 ， 是 椰糖 。
工人 们 在 以 木板 钉制 门 、 窗 ， 但 厨房 几乎 只 架起 屋顶 和 柱子 而已 。 有 人 在 厨房 烧 柴火 ， 你 闻到 米 水 煮 滚 的 香味 。 几 块 砖头 叠 起 ， 上头 架 着 口 大 黑锅 。 另 一 端 有 两 个 人 正 用 圆 锹 熟练 地 拌 着 洋灰 ， 加水 拌 均匀 后 ， 一 锹 锹 铲 进 铺 着 洋灰 袋子 的 木 框 里 ， 再 以 灰 刀 拉平 。 你 看到 与 父亲 聊天 的 那 工头 模样 的 人 正在 砌 着 砖 ， 叼 着 烟 ， 头 也 不 抬 。 你 知道 那 是 灶 ， 将 会 和 家里 的 长 得 很 像 。 那 人 已经 砌 起来 的 是 灶台 的 脚 ， 得 等待 水泥 灶台 干 后 架 上 去 ， 方 能 在 上头 砌上 灶 脚 。
那 天 夜里 ， 你 看到 新 房子 那里 光芒 四射 ， 白色 灯光 远远 地 照进 树林 里 。 一直 有 人 大声 说话 ， 响 着 刺耳 咚 咚咚 的 音乐 。 母亲 说 ， 点 着 汽车 大 灯 呢 。 而 你 的 家 里 一向 只 有 微弱 的 煤油灯 。
那 天 你 家 里 还 多 了 个 人 。 一 个 干瘦 、 羞怯 的 女孩 ， 一 袭 及膝 细 斑点 洋装 ， 看起来 比 你 大 上 十 来 岁 ， 胸 前 有 着 微微 的 鼓胀 。 你 闻到 她 身上 有 一 股 酸酸 的 汗味 ， 也许 历经 了 一 番 长途跋涉 。
“ 阿 兰 表姐 。 ” 母亲 介绍 说 ， “ 今晚 她 先 和 你 睡 同 一 张 床 。 ”
房里 一 角 搁 着 长方形 的 绿色 旧 皮箱 ， 因 褪色 及 污渍 而 带 着 一 股 衰败 的 灰暗 。 棱角 多 处 松开 或 剥落 了 ， 露出 白色 的 断裂 的 缝线 。 床 上 父亲 的 位置 ， 枕头 换掉 了 ， 换 了 个 细红 条纹 的 枕头 。 但 你 肚子 饿 了 。
你 听到 一 壶 水 在 噗噗 作响 ， 闻到 干 扁 菜豆 的 焦 香 ； 那 壶 水 是 母亲 指导 她 烧 的 ， 这些 都 是 后来 才 知道 的 。
黄昏 时 有 人 骑 着 脚踏车 把 她 送 了 进来 ， 母亲 说 那时 她 曾 大声 叫唤 你 ， 但 你 显然 被 别的 事情 深深 吸引 住 了 。
油灯 在 夜风 里 轻轻 晃动 。 夜风 微凉 ， 灯光 昏黄 。 她 吃 得 很 慢 很 慢 ， 小 口 小 口 细细 地 嚼 着 ， 一 根 干 扁 菜豆 缓缓 地 没 入 她 油亮 的 唇 间 。 母亲 只 淡淡 地 说 ， 阿 兰 她 父母 出 了 事情 ， 不 能 照顾 她 了 ， 以后 她 就 在 我们 家 ， 你 就 把 她 当 你 阿姐 。 那时 你 还 不 知道 她 父母 同时 死 于 一 场 和 山老鼠 有关 的 恐怖 事件 。
你 瞄 了 她 一下 ， 她 脸上 没 什么 特别 的 表情 ， 晃动 的 灯光 让 她 的 脸 忽明忽暗 ， 整顿 饭 没有 说 一 句 话 。 晚饭 后 ， 她 默默 地 就 着 烛光 把 碗筷 洗 起来 。 接着 母亲 让 你 带 着 她 到 浴室 ， 点 了 根 高 脚 烛 。 把 竹脚 插进 铁皮 与 横 杠 间 的 缝 里 ， 烛光 照亮 了 深色 大 水缸 ， 你 向 她 示意 香皂 在 哪里 、 干净 的 衣服 放 哪里 、 哪些 桶 可 放 脏 衣服 ， 还 小声 问 她 知道 怎么 汲水 吗 ？ 她 说 知道 。 你 持 另 一 根 蜡烛 在 井边 ， 伸掌 守护 着 微光 ， 看 着 她 熟练 地 汲水 。 铁桶 垂降 入 黑漆漆 的 井里 ， 伊 持 绳 的 手 一 甩 ， 你 听到 桶 沿 咻 地 切入 水面 ， 然后 一 桶 水 就 被 提 上来 了 。 好一会 水缸 就 盛满 了 。 她 关上 浴室 的 门 时 你 在 外头 发 了 好一会 呆 ， 听 着 凉水 泼 在 她 裸 身上 的 间歇 的 哗啦 声 ， 仿佛 有 一 声 惊呼 。 井水 可 凉 呢 ， 你 知道 。
那 一 晚 你 终夜 难以 成眠 ， 梦 如 烟 如 雨 。 白色 蚊帐 如常 地 轻柔 地 罩 着 ， 你 紧贴 着 里 墙 ， 但 左边 的 手 常常 还是 会 碰到 她 温热 的 手 。 她 身上 有 股 淡淡 的 茉莉 花香 ， 一直 往 你 的 鼻端 飘 。 你 的 身体 一直 在 微微 发热 ， 好像 有点 感冒 了 ， 你 一直 觉得 口渴 。 她 的 呼吸声 是 细细 的 ， 有点 像 穿过 树林 的 微风 。 屋外 交织 着 虫鸣 蛙 叫 ， 好似 填满 了 整个 夜晚 。
在 醒 睡 之间 ， 有时 似乎 真的 风 起 了 ， 隐约 可以 听见 树梢 叶子 的 抖颤 。 然后 突然 下 起 细细 的 雨 来 。 你 仿佛 感到 时间 快速 从 你 身上 流过 ， 就 像 树林 里 的 一 阵 清风 ， 掀动 了 落叶 。 但 画面 散乱 地 叠 印 着 ， 像 抛掷 一 地 的 泛黄 旧照 。 你 感觉 床 像 舟子 ， 漂浮 在 缓缓 流动 的 水面 。
你 看到 她 熟练 地 打点 家务 ， 洗衣 烧饭 ， 喂 鸡 、 喂 猪 （ 她 来 了 两 周 后 ， 母亲 新 养 了 几 头 小猪 ， 父亲 盖 了 猪舍 ） 。 捡 柴 ， 砍 番薯 叶 、 香蕉 茎 ， 和 母亲 有说有笑 的 ， 就 像是 母女 那样 。 她 有 了 笑容 。 斜光 里 ， 她 鼻翼 的 雀斑 粒 粒 分明 ， 像是 刻意 用 笔尖 点 出来 的 。
你 仿佛 听到 电锯 刺耳 的 嘎嘎 声 于 日出 后 响起 ， 一 棵 棵 大树 轰然 倒下 ， 浓烟 终日 飘过 来 ， 弥漫 整 座 林子 。 其后 那 一 片 原始 森林 在 轰隆声 里 ， 一 小 块 一 小 块 地 消失 。 一 整 片 天空 渐渐 露 了 出来 。 入夜 后 ， 木屋 那里 依旧 大放光明 ， 喧闹 不断 ； 过 了 某 一 时刻 却 又 骤然 沉寂 ， 剩下 一 灯 如 豆 。 没 多久 那里 好似 被 整齐 地 切割 出 一 个 长方形 的 空地 。 堆栈 的 乱 木 ， 终日 数 十 处 白烟 袅袅 上升 。
但 那 一带 深夜 经常 出现 的 大 团 金色 鬼火 再 也 不 曾 重现 。
老是 有 家园 被 毁 的 野生 动物 闯 到 胶 园里 来 ， 常 遭 狗 吠 ， 甚至 追杀 ， 如 四 脚 蛇 、 成群 的 雉 、 犀鸟 、 石 虎 和 鼠 鹿 、 蛇 、 猴子 ； 但 如果 是 大型 的 兽 、 狗 也 只 敢 远远 地 、 谨慎 、 胆怯 地 吠 ， 胶园里 确曾 留下 老虎 悲伤 的 脚印 。
蓄 着 小胡子 的 马来 青年 阿里 常 抱 着 东西 来 交换 ， 换 鸡 、 换 鸭 、 换 鹅 ； 有时 是 挣扎 扭动 的 鳢鱼 ， 肢 爪 反 绑 的 四 脚 蛇 ， 脸盆 大 的 陆龟 、 水 鱼 。 他们 在 屋 旁 锄 了 畦 种 木薯 、 朝天椒 、 木瓜 。 周日 休假 时 他们 有的 到 林 中 到处 寻找 野味 ， 有的 骑 着 野狼 出去 ； 有的 回家 ， 有的 不 知 去 哪 玩 ， 都 穿着 一 身 花 衣 、 喇叭裤 ， 梳 着 油头 ， 上衣 最 上端 的 纽扣 总是 解开 的 。
你 看到 阿 兰 和 阿 里 总是 笑语 晏晏 ， 侧 着 身子 ， 或 靠 着 树 ， 很 好 谈 的 样子 。 屡屡 换 着 支撑 体重 的 脚 ， 但 你 受 不 了 那 蚊子 。 你 不 知道 她 马来 话 说 得 那么 流利 。 但 你 也 觉得 阿里 长 得 很 好看 。 来 得 次数 多 了 ， 狗 也 不 吠 他 了 。 母亲 多 次 警告 阿 兰 ， 千万 别 对 马来 人 当真 。 别 吃 了 亏 ， 女人 总是 吃亏 。 即使 他 肯 要 你 ， 你 也 是 要 “ 入 番 ” 的 ， 而且 他 可以 娶 四 个 老婆 。 阿 兰 只是 无所谓 地 耸耸肩 笑 笑 ， 说 她 只是 喜欢 和 他 讲讲话 而已 ， 没有 想 那么 多 。 但 阿里 还 给 她 送 过 一 只 巴掌 大 的 乌龟 ， 她 就 把 它 养 在 屋旁 的 小 水坑 里 ， 还 在 它 背上 用 红漆 写 了 大大 的 Ali ， 涂 满 半 个 龟背 。 阿里 太 久 没 来 时 ， 她 有时 会 跟 它 说说话 。
你 知道 她 私下 给 阿里 缝补 过 几 回 衣裤 ， 后来 受 不 了 他 的 伙伴 讪笑 ， 只好 凡是 那样 缝补 的 委托 都 接 — — 只是 要 收费 ， 一 角 两 角 地 收 ， 她 把 一些 五 分 钱 的 “ 盾仔 ” 送给 你 ， 存在 她 从 马戏团 那里 抛 藤 圈 赢 回来 的 观音 菩萨 钱 筒 里 。
母亲 有 一 台 旧 针 车 ， 慷慨 地 借给 她 使用 。 大概 两 个 月 后 ， 她 和 母亲 商议 ， 为 自己 买 了 辆 半新 半旧 的 脚踏车 。 因为 你 也 快 要 上学 了 ， 父亲 为 你 在 附近 小学 里 报 了 名 ， 那 就 有 多 一 个 人 可以 接送 了 。 有时 她 就 和 母亲 一 道 骑 单车 上街 去 ， 有时 也 带上 你 。
但 有时 纯粹 载 着 你 到 新 开 的 黄土路 那 一带 逛 ， 除了 烟味 ， 你 还 闻到 不同 的 大树 被 锯开 后 那 汁液 悲惨 的 香气 。 你 看到 树桐 高 高 地 被 堆放 在 路旁 ， 而 拖格啰哩 （ 联结 车 ） 载 着 满满 一 车 巨木 ， 扬起 阵 阵 黄土 奔腾 而 去 ； 新 辟出 的 路 被 辗 得 深深 的 辙 痕 重重 叠叠 。
经过 雨 淋 日晒 ， 有的 辙 痕 已 硬 得 像 石头 ， 凹处 蓄 了 一 汪 黄 水 ， 你 发现 里头 有 满满 的 黑色 蝌蚪 。 阿 兰 说 ， 那些 蝌蚪 都 来不及 变成 蛙 的 ， 再 过 几 天 就 会 全部 晒 成 干 了 ， 母 蛙 做 白 工 呢 。 “ 除非 遇上 雨季 ， ” 她 望 望 天边 的 云 ， “ 如果 常 有 日头 雨 ， 或许 也 有救 。 ”
经常 ， 你 会 看到 阿里 在 河边 的 一 棵 树 下 等 她 。 他 总是 抓 了 几 只 美丽 的 斗 鱼 ， 或 沼泽 里 的 什么 怪 鱼 ， 盛 在 桶里 给 你 。 阿 兰 会 叫 你 在 树 下 等 她 一下 ， 她 和 阿 里 钻进 寮子 里 去 了 ， 出来 时 红 着 脸 ， 发际 都 是 汗水 。 回程 时 她 变 得 沉默 ， 而 你 没完没了 地 聊 着 美丽 的 鱼 。 但 她 没 忘 了 交代 你 别 告诉 父母 阿里 的 事 。
母亲 有时 会 单独 带 着 你 到 麻坡 探访 外婆 ， 一 去 数 日 ， 家里 的 工作 就 交给 父亲 了 。 阿 兰 来 了 后 ， 有时 也 带 她 一块 去 ， 但 有时 把 她 和 父亲 留下 顾家 。 那 回 只 留下 你 父亲 ， 但 三 天 后 ， 当 他们 回到 家 ， 却 听说 那 一 屋子 马 来 人 在 他们 返家 的 前 一 天 都 搬走 了 。 清出 的 空地 犹有 缕 缕 残 烟 ， 但 门口 的 黄色 红色 爬山虎 都 不 见 了 ， 敞开 的 门窗 像 黑黝黝 的 洞 。 父亲 说 ， 会 有 另 一 批 人 来 植 油棕 苗 ， 但 他们 不 住 这里 。 那些 马来人 整 批 都 将 到 另 一 处 原始林 ， 也许 在 吉 打 ， 也许 到 婆罗洲 ， 甚至 印尼 。
你 看到 阿 兰 的 脸 突然 垮 了 ， 咬 着 发抖 的 唇 ， 眼眶 一 红 ， 泪 就 哗啦 流 下来 了 。
你 想起 那 许多 个 夜晚 ， 阿里 从 窗 外 小心翼翼 地 爬 进来 。 那时 睡房 的 另 一 头 早 已 为 她 架起 另 一 张 床 — — 两 把 凳子 ， 铺上 几 片 厚 木板 。 一样 围上 蚊帐 ， 但 那 蚊帐 较 厚 ， 一 放 下来 几乎 就 看 不 到 里头 的 动静 了 。 况且 ， 两 张 床 之间 隔 着 花布 帘 。 这 都 是 阿 兰 要求 的 ， 母亲 也 欣然 同意 。
阿里 来 的 夜晚 ， 每每 窗 外 有 一 阵 呱呱呱 的 连续 的 蛙鸣 ， 接着 是 壁虎 缠斗 时 尾巴 敲打 着 板墙 ， 然后 是 阿 兰 小心翼翼 地 拉开 窗 闩 ， 阿里 两 手 一 撑 就 进来 了 。 你 总是 装作 熟睡 。 但 那些 奇怪 声音 还是 异常 清晰 的 。 只是 那时 你 还 无法 理解 ， 那 压抑 成 轻轻 的 叹息 ， 或 伪装 成 梦呓 的 ， 是 青春 身体 热烈 的 欢 好 之 声 。
但 更 早 时 如果 你 仔细 听 ， 其实 可以 听到 谨慎 地 踩 在 落叶 上 的 脚步声 — — 不 是 直接 一 脚 用力 地 踩 上去 。 而 是 两 阶段 似的 ， 脚底 先 轻轻 接触 落叶 ， 再 把 身体 的 重量 渐次 加 上去 。 多半 还 会 听到 一 两 声 狗 吠 ， 但 不 会 持续 。 有时 甚至 在 雨 中 ， 你 瞥见 他 把 衣服 脱 在 门口 — — 房里 有 个 单独 对 外 的 门 ， 方便 你们 男生 夜半 尿急 时 直接 到 门外 的 树 头 解决 — — 她 用 大 毛巾 包裹 着 他 ， 给 他 擦干 身体 ， 让 他 光溜溜 地 钻进 她 的 蚊帐 里 。
那 挂 在 柱子 上 的 煤油灯 是 调 得 最 微小 的 ， 微明 的 灯火 勉强 把 黑暗 推 离 数 尺 ， 因此 在 明 暗 之间 移动 的 人影 就 像是 在 梦 里 。 鸡啼 前 他 必然 掀开 蚊帐 离去 ， 常常 你 眼睛 贴 在 蚊帐 后 ， 清楚 看到 她 依依不舍 地 穿着 薄纱 裙子 ， 拉 着 他 又 抱 又 亲 的 ， 有时 在 门口 犹 紧紧 地 拥 吻 。 阿里 总是 得 再三 地 把 她 推开 ， 方 得以 脱身 。
你 看到 她 经常 把 乌龟 阿里 翻 过去 ， 踩 它 的 腹 甲 、 踹 它 、 咒骂 它 。
一阵子 过去 后 ， 阿 里 来 得 稀疏 了 ， 你 听到 阿 兰 夜里 在 床 上 翻来覆去 。 那时 阿兰 就 会 带 着 你 去 找 他 。 有时 就 是 到 他 住处 给 他 带 些 吃 的 ， 譬如 烤 了 个 小 蛋糕 ， 带上 一 粒 榴梿 或 尖必辣 。 或者 直接 到 他 工作 的 林地 。 渐渐 地 ， 工人 们 都 知道 了 ， 她 一 出现 他们 就 会 公然 取笑 阿里 。 你 看到 他 眉 间 开始 出现 嫌恶 、 不 耐烦 ， 甚至 会 斥骂 她 。 夜里 ， 你 会 听到 阿 兰 躲 在 蚊帐 后 小声 地 哭泣 。 她 没 了 笑容 ， 好似 有 着 重重心事 。 你 听到 父母 在 背后 小声 地 商议 着 ， 揣测 阿 兰 和 工人 之间 是 不 是 出 了 什么 麻烦 。 母亲 问 你 是 不 是 有 看到 什么 、 听到 什么 ， 你 总是 摇摇头 。 他们 直接 问 她 ， 她 也 是 摇摇头 。 但 她 明显 地 胃口 不 好 ， 甚至 常常 反胃 。 他们 都 猜到 发生 了 什么 事 。 麻坡 之 行 是 为 了 向 她 介绍 一 个 王老五 ， 母亲 娘家 那边 的 亲戚 。 虽然 年纪 有点 大 ， 三十 多 岁 了 。 但 脾气 好 ， 有 地 有 房子 有 辆 小车 ， 很 希望 有 老婆 小孩 。 宣称 不 会 计较 她 的 过去 ， 也 不 嫌 她 年纪 小 。
但 她 竟然 一 口 回绝 了 。 嫌 他 老 ， 嫌 他 矮 ， 嫌 他 肥 ， 嫌 他 丑 ， 嫌 他 秃头 。
你 看到 她 姿态 僵硬 地 走向 那 木屋 ， 你 悄悄 地 跟 了 上去 。
你们 到 那 房子 边 ， 只 见 门窗 开 着 ， 里头 东 一 包 西 一 包 的 都 是 垃圾 ， 破烂 的 衣服 、 鞋子 、 空 罐头 、 枕头 ， 还 有 股 说 不 出 的 酸味 。
你们 绕 着 房子 外边 走 。 只 见 屋 旁 的 灌木 都 长 起来 了 。 木薯 有的 被 拔 起来 了 ， 但 被 弃置 在 那里 ， 长出 的 薯 还 很 小 根 。 然后 你 突然 发现 那 面 墙 上 ， 一 片 片 木板 都 用 炭 画 着 奇怪 的 W 状 的 图像 。 仔细 看 ， 虽然 是 黑白 的 ， 但 确凿 无疑 的 ， 是 赤裸 的 女体 ， 朝 看 图 者 大大 地 张开 双 腿 ， 袒露 出 私处 ， 那 双 腿 交接处 被 炭 反复 着墨 ， 以致 厚 厚 地 鼓起 。 阿 兰 流 着 泪 用力 地 推 着 你 离开 那里 。
那 群 马来人 你 再 也 没 见到 过 。 即使 见 着 了 ， 多半 也 认 不 得 — — 一如 他们 之 认 不 得 你 — — 你 猜想 他们 多半 娶妻 生子 ， 买 了 华丽 的 房子 新 车 ， 过 着 幸福 快乐 的 日子 了 。 毕竟 他们 都 是 土地 之 子 。
多 年 以后 ， 小屋 四周 的 杧果 、 榴梿 、 波罗蜜 、 红毛丹 、 山竹 — — 也许 是 当年 那些 马来 人 连同 果皮 果壳 丢下 的 种子 — — 都 长成 浓荫 大树 ， 而且 总是 毫 不 吝惜 地 结实 累累 ， 你 常 到 那儿 捡 果 或 采 果 ， 红毛丹 熟时 红 ， 榴梿 波罗蜜 杧 果 都 是 香 。 土地 的 主人 很 少 到访 ， 但 管理 油棕园 的 人 有时 也 会 来 采收 。 而 番石榴 东 一 棵 西 一 棵 的 ， 烂熟 的 果 掉 了 一 地 ， 裂开 ， 有的 白 有的 红 ， 一 股 刺鼻 黏 腻 的 烂 果香 — — 多半 是 他们 拉 出来 的 种子 长大 的 ， 树上 时时刻刻 有 鸟 鸣叫 。 窗 外 还 有 一 棵 很 老 的 木瓜 树 ， 树干 折断 重新 长 的 顶 芽 显得 不 那么 茁壮 ， 而且 结 的 果 既 少 又 小 了 。
木薯 的 后裔 也 与 在 野草 灌木 间 挣扎 着 伸长 了 瘦 而 多 节 的 茎 。
那 空荡荡 的 房子 勉强 撑持 着 自己 。
那 之后 曾 住进 一 家 印度人 ， 一 对 夫妻 和 几 个 一样 很 黑 很 瘦 的 孩子 ， 都 很 节制 地 不 会 靠近 你 家 。 你 记得 那 女 主人 会 辛勤 地 采摘 房子 周遭 的 野茄 和 卷卷 的 蕨 芽 。 有 一 天 你 上学 回来 ， 发现 他们 搬走 了 ， 就 好像 没 来 过 似的 。 那 之后 就 没 人 住 了 。
但 有 一 回 狗 发现 里头 躲 了 人 ， 父亲 发现 是 来自 镇上 的 脸色 发白 、 说话 时 嘴唇 发抖 的 华人 白粉仔 ， 就 立即 提 着 长刀 大声 呼 喝 着 把 他 赶走 了 。
然后 屋顶 的 铁皮 有 了 破洞 ， 无数 个 破洞 。 因此 白日 总是 有 光 透 进去 ， 丛 丛 野草 就 从 地面 长 了 起来 ， 多 的 是 茅草 、 芒草 、 羊齿 、 牵牛花 和 小 花蔓 泽 兰 。 房里 的 木板 床 也 都 崩塌 了 ， 露出 成 排 锈蚀 的 铁钉 头 。
暗处 有 蝙蝠 ， 蜘蛛 沿着 门窗 结网 。 有时 有 眼镜蛇 ， 四 脚 蛇 。 光亮 处 沙土 上 有 蚁 狮 诱捕 蚂蚁 的 陷阱 ， 凹陷 的 沙锥 ； 高处 有 土蜂 的 窝 ， 一 窦 窦 的 ， 好似 是 那 房子 本身 长 出来 的 赘 瘤 。
有 大 把 误 闯 的 藤蔓 贴 着 墙角 绕 了 一 圈 又 一 圈 ， 绕过 床 底 ， 好似 始终 找 不 到 出路 ； 一直 到 房子 更其 坏 朽 ， 有的 终于 从 破 墙 洞 钻 出去 了 。
园里 的 油棕 树 不 用 说 是 高 高 地 长大 了 ， 果实 也 收割 了 一 回 又 一 回 。
多 处 墙板 朽坏 脱落 了 ， 长年 泼雨 而 长 着 泛 灰 的 霉 ， 有的 还 有 明显 的 烧 焦 的 痕迹 。 你 看到 其中 一 片 倾斜 木板 上 的 W 字 ， 那 中央 交接处 长出 一 朵 鲜艳 美丽 的 红 菇 ， 像 一 枚 巨大 的 红色 钉子 。 你 知道 那 叫 毒红菇 （ 没错 ， 你 原本 不 知道 它 叫 什么 。 是 你 那 对 蕈类 非常 好奇 的 年幼 儿子 指 着 图鉴 告诉 你 的 。 那时 你 已 在 异乡 多 年 ， 凭着 记忆 画 了 幅 光影 如 泪 迹 的 水彩画 ） 。 一旁 板 沿 还 长 着 花 簇 似的 黑木耳 、 白木耳 、 硬 毛 栓 蕈 、 侧耳 等 ， 不同 世代 全 挤 在 一块 。
而 阿 兰 ， 马来 人 搬走 后 不久 ， 在 与 你 母亲 大吵 一 架 后 （ 挺 着 大 肚子 的 你 妈 竟 骂 她 姣 ， 唔知 羞 ） ， 就 红 着 眼眶 骑 着 脚踏车 载 着 旧 皮箱 走 了 。 从此 再 也 没有 见到 她 ， 就 好像 她 从没 来 过 似的 ， 就 好像 世间 没有 这 个 人 。 父母 也 因此 大吵 过 几 回 。 那 之后 你 父母 确曾 认真 找 过 她 ， 但 亲戚 们 都 没有 她 的 消息 。 但 有 人 说 ， 看到 一 个 长相 类似 的 年轻 女人 提 着 一 口 旧 皮箱 ， 上 了 南下 新加坡 的 火车 。
脚踏车 店 的 老板 证实 说 ， 她 把 旧 脚踏车 卖回 给 他 了 。
父亲 说 他 确有 看到 那 残破 的 脚踏车 ， 就 搁 在 店 里 一 角 ， 后轮 扁 掉 了 ， 只 能 倚 着 墙 。
她 走 前 用力 地 抱 一 抱 你 ， “ 要 用功 念书 。 ” 她 说 。 她 留给 你 的 ， 除了 那 扑满 ， 就 是 那 只 背 上 写 着 Ali 的 乌龟 。 它 后来 也 长 得 饭碗 大 、 碗 公 大 ， 背 上 的 字 变 小 ， 有的 部分 也 渐渐 因 与 世界 摩擦 而 脱落 了 。 A 只 剩下 两 个 脚 ， 两 个 血红 点 ； 但 竟 还是 完整 的 ， 像 穿 了 鞋子 ， 一 头 尖 一 头 扁 。
识字 以后 ， 你 一直 期盼 收到 她 的 来信 ， 即使 是 张 卡片 也好 。 但 你 知道 她 不 识字 ， 而 你 家 ， 没有 地址 。
后来 你 在 离家 前 的 那个 黄昏 ， 就 把 乌龟 用 绳子 捆 了 拖到 沼泽 边 ， 一 脚 踹 进 水里 放生 了 。
那时 ， 不 远处 铁道 上 ， 一 列 南下 的 旧 火车 正 慢悠悠 地 经过 ， 每 一 个 车窗 都 亮 着 幽黄 的 灯 。 你 双 手 合十 ， 如同 在 庙 里 对着 观音 为 她 祝福 。
你 一直 梦到 她 初 到 的 那 晚 ， 像 一 朵 初绽 的 夜合花 持续 朝着 你 散发 着 淡淡 的 香气 。 那 是 你 此 生 最 幸福 的 时刻 之 一 。
而 其他 的 时光 ， 都 像 流水 般 从 躺 在 床 上 的 你 身 上 缓缓 流过 。
（ 字母 W ， 字母 i ） 二◯一四 年 四月 九 日 初稿 ， 九月 补
① 马来语 kepala ， 原意 为 头 ， 引申 有 领导 之 意 。
② 承自 英文 tin ， 铁皮 制 的 桶 ， 多 为 正方 体 。 而 tin 同时 是 锡 ， 英 殖民 时代 马来 半岛 产 锡 ， 那些 “ 珍 ” 的 内侧 也 镀 了 层 锡 ， 光滑 而 较 不 易 朽 坏 ， 故 常 回收 再 利用 。 —— 原注
雄 雉 与 狗
又 是 回 乡 。 （ 故乡 与 他乡 其实 早 已 颠倒 置换 了 。 ） 回来 后 两 度 梦到 父亲 ， 但 其中 一 个 梦 竟然 忘掉 了 。 还 记得 的 一 个 （ 总 不 会 浪费 ， 一定 会 好好 地 运用 ） 是 这样 的 ， 我 和 某个 家人 在 某个 大街 上 （ 老旧 的 殖民 时代 的 三 层 排 楼 ） 偶遇 父亲 ， 他 胖 了 点 ， 脸 有点 浮肿 ， 肤色 较 往昔 苍白 ， 松松垮垮 的 感觉 。 似乎 也 戒 了 烟 （ 因为 没 闻到 他 身上 招牌 的 印度 红 烟丝 味 ） ， 彼此 淡淡 地 打 了 个 招呼 。 突然 听到 心 的 沼泽 底部 枯枝 败叶 处 冒出 一 个 清晰 而 坚定 的 声音 ： 原来 父亲 并 没有 死 ， 只是 被 遗弃 了 。 另 一 个 更 细微 的 声音 ， 从 枯叶 淤泥 下 ， 大大小小 的 水泡 般 浮起 ： 被 遗弃 后 似乎 过 得 还 不错 ， 气色 比 以前 好 。 但 那 种 失血 的 苍白 ， 好像 是 因为 长期 住 在 水底 没有 晒 太阳 的 缘故 。
为什么 会 有 这样 的 梦 ， 稍稍 自由 联想 一下 就 不 难 理解 。 回乡 不免 要 到 父亲 的 坟头 去 瞧 瞧 ， 好像 就 为了 再度 验证 他 是否 真的 死去 。 再则 是 因为 两 次 见面 间 的 时间 距离 总是 很 长 ， 实质性 的 时差 ， 令 人 清楚 看到 事情 巨大 的 变化 。 譬如 上 回 听说 刚 怀孕 的 侄女 而今 小孩 已 在 学步 ， 上 回 刚 播种 的 玉米 田 不 只 早 已 采收 且 改种 了 花生 ， 凡 此 种 种 。 但 此 回 印象 较 深 的 插曲 之一 ， 则 是 一 只 狗 因为 年老 而 被 遗弃 了 。 “ 老 了 ， 目 睭 青 瞑 ① ， 没用 了 。 叫 阿明 （ 哥哥 的 名字 ） 抓去 巴刹 ② 附近 放 掉 了 。 ” 务实 的 母亲 自在 地 说 。 伊 说 有时 会 看见 它 在 菜市场 附近 的 垃圾 桶 找 吃 ， 一 身 皮肤病 ， 大概 很 快 会 被 政府 的 杀狗队 当街 射杀 。
那 只 瘦削 的 黄 狗 ， 曾经 非常 傲慢 。 上回 看到 它 ， 为了 它 屡 骂 不 听 的 吠叫 （ 对 它 而言 我 也 是 陌生人 ） ， 长 长 的 狗 嘴 被 穿戴 上 一 个 两 头 剪开 的 空 罐头 ， 像 戴 了 防毒 面具 。 戴 着 那 东西 ， 狗眼 看 人 时 眼神 古怪 ， 眼珠子 往 鼻 端 挪 ， 两 耳 往后 贴 ， 好像 对 主人 把 它 搞成 这 副 怪 模样 颇 不以为然 。 拿 东西 给 它 吃 ， 如果 不 合 胃口 （ 譬如 不 是 肉 或 骨头 ） ， 它 会 侧过身 ， 抬起 左 后脚 ， 黄澄澄 地 尿 它 一 泡 臭 骚 。 有时 意犹未尽 似地 ， 闻 一 闻 ， 再 侧身 ， 抬起 右脚 再 尿 它 一 泡 。
养 它 的 目的 是 让 它 看家 ， 有 陌生人 靠近 要 吠叫 阻吓 。 瞎 了 眼 当然 没用 了 ， 因 类似 的 理由 被 遗弃 的 狗 当然 不止 它 一 只 。 甚至 已 历经 无数 世代 。
从 旧 随身 碟 里 找到 这 份 档名 为 《 雉 》 的 没 写完 的 残 稿 ， 只 写到 题目 中 的 “ 父亲 · 狗 ” ， 还 没 写到 第三 个 对象 ， 猜想 应该 写 于 二 ◯◯ 九 年 左右 吧 。 那 原 想 留 下来 写 小说 的 梦 已 不 记得 了 ， 写 在 《 如果 父亲 写作 》 的 梦 已 是 纯粹 的 文学 想象 了 。 但 那 只 非常 有 个性 的 狗 我 还 记得 ， 看来 非常 有 自尊心 ， 可以 料想 当 它 发现 自己 被 主人 遗弃 时 的 伤心 落寞 沮丧 。 母亲 那时 说 着 “ 瞎 了 眼 就 没用 了 ” 时 的 坦然 自在 的 神情 仍 历历 如 昨 ， 但 她 近年 也 衰颓 至 极端 依赖 儿女 ， 无法 清晰 地 思考 了 。
强悍 而 性急 的 母亲 ， 多半 也 不 会 料到 自己 有 一 天 会 失智 、 生活 无法 自理 ， 孩子 们 只好 聘雇 印尼 女佣 全 日 照料 她 — — 甚至 忍受 她 的 暴怒 、 抓咬 — — 那 是 没有 一 个 孩子 或 媳妇 能 做到 的 。 因 婚姻 不幸 让 她 暮年 操 最 多 心 ， 倾 全 副 心力 动员 儿子 帮助 她 的 那个 女儿 ， 在 伊 失智 退化 得 情感 脆弱 得 似 幼儿 ， 苦苦 哀求 她 留下 陪伴 时 ， 她 断然 地 拒绝 了 ， “ 我 还 有 生意 要 顾 啊 ！ ”
父亲 癌 病 的 后期 ， 返乡 时 也 曾 多 次 听到 母亲 哭泣 抱怨 父亲 “ 只是 拿 我 来 做 种 的 ” （ 我 翻译 成 白话 了 ） ， 文艺 腔 一点 的 表述 ， 就 是 “ 他 根本 不 爱 我 的 ， 和 我 在 一起 仅仅 是 为了 传宗接代 ” 。 那时 无心 追究 父亲 骂 了 她 什么 。 知道 死 之 将 至 ， 想必 相当 惶恐 吧 ？ 母亲 还 能 清楚 说话 时 ， 也 充满 了 对 死 的 畏惧 啊 。 但 那时 她 还 很 健康 ， 可能 因此 不 易 谅解 吧 。 他们 不 是 恋爱 结婚 的 ， 但 恋爱 结婚 的 终 成 怨偶 ， 或 离婚 的 也 何其 多 ， 不 是 吗 ？
她 爱 孩子 远 多于 丈夫 ， 儿子 多于 女儿 ， 这 也 是 我们 早 就 了然 的 — — 譬如 她 认为 ， 为了 儿子 ， 女儿 应该 放弃 学业 。 那 种 强悍 的 母爱 ， 竟然 长期 而 系统 地 扭曲 了 孩子 对 父亲 正常 情感 的 发展 。 她 的 口头禅 ： “ 恁 爸 没 才 调 。 ” 用 我们 熟悉 的 当代 表述 ： 你 爸 是 个 失败者 、 鲁 蛇 。 大概 是 抱怨 父亲 不 能 赚 大 钱 ， 发家 致富 ， 买 大 豪宅 、 开 进口 车 ， 让 她 过上 舒适 轻松 的 日子 吧 。
初中 还是 小学 高 年级 时 ， 曾经 困惑 于 人生 的 价值 ， 问 母亲 ： 什么 是 最 重要 的 ？ 她 的 答复 竟是 — — 钱 。 多 年 以后 还 曾 听到 她 喜滋滋 地 向 我 的 侄 甥 辈 述及 ， 多 年 前 我 那 孩稚 的 提问 。 是 的 ， 那些 年 钱 总是 不 够 用 ， 总 见 她 忧形于色 。 但 母亲 从 不 认为 问题 在于 孩子 生 太 多 — — 父亲 如果 是 个 成功 的 商人 ， 再 多 也 养 得 起 吧 。 反正 都 是 他 的 错 。
父亲 过世 后 我 才 了解 这 爱 的 抢夺 与 偏斜 ， 但 兄弟 们 不少 早 已 把 她 的 视野 自然化 了 。 她 曾 说 ， 孩子 是 她 此生 最 大 的 成就 。
雉 的 故事 是 更 早 的 ， 那时 他们 还 住 在 胶林 里 的 旧 家 ， 父亲 还 在世 。 每 回 返乡 母亲 就 会 历历 诉说 我 不 在 家 那些 年 ， 发生 在 亲戚 身 上 的 事 。 那些 在 时间 里 失落 的 ， 或者 增生 的 。 时而 兼及 动物 。 但 也 警告 我 别 再 多事 ， 偷 放走 他们 好不容易 以 笼子 捕抓 到 的 野味 ， 松鼠 、 果子狸 、 四脚蛇 、 猴子 … …
犹 记得 她 说到 捕获 那 只 美丽 的 山 公鸡 时 ， 得意 大笑 时 露出 嘴巴 内侧 那 颗 闪亮 的 金牙 。 那 是 她 盛年 的 后期 了 。 但 盛年 毕竟 是 盛年 ， 就 像 刚 过 了 午时 ， 天黑 不 会 马上 到来 。
树林 里 本来 就 多 山鸡 群 ， 有时 还 会 一 整 群 混 在 家 鸡群 里 ， 偷吃 饲料 。 它们 自以为 不 会 被 看 出来 ， 其实 山鸡 家 鸡毛 色 本来 就 不 一样 ， 大小 也 不 一样 ， 更 何况 山鸡 白 耳朵 ， 山 公鸡 长 尾 ， 一 眼 就 看 出来 了 。 但 山鸡 一向 小心 ， 人 一 靠近 它 就 上树 ， 天黑 了 也 不 会 跟着 进 鸡 寮 ， 要 抓 并 不 容易 。 为了 吃 山鸡 肉 ， 她 就 很 有 耐心 地 让 它们 吃 ， 但 一阵子 有的 会 放松 警戒 ， 走进 鸡 寮 等 死 。 但 这 群 后来 都 飞走 了 ， 不 知道 发现 了 什么 。
可是 有 一 天 ， 那 只 金色 的 山 公鸡 离开 它 的 群 独自 回来 了 ， 接连 好几 天 都 睡 在 附近 的 橡胶树 上 ， 白天 飞 下来 跟着 那 群 鸡 找 吃 的 。 “ 你 唔知 我 看到 它 回来 有 多 欢喜 ” ， 母亲 眼角 挤出 “ 夹 得 死 苍蝇 ” （ 她 的 口头禅 之一 ） 的 皱纹 、 闪 着 金牙 说 ， 它 的 毛 色 金 亮 金 亮 ， 和 别的 山鸡 不 一样 ， 特别 漂亮 。 她 观察 了 好几 天 ， 发现 它 一直 跟着 一 只 年轻 的 母鸡 ， 母鸡 到 哪 就 跟到 哪 ， 会 帮 母鸡 拨开 树叶 让 它 抓 虫 吃 ， 找 白蚁 窝 给 它 吃 。 别的 鸡 靠近 还 会 被 它 赶走 。 “ 好像 谈恋爱 那样 。 ”
她 心里 想 ， 等 天黑 它 如果 跟着 母鸡 进 鸡 寮 再 去 抓 它 。 可是 接连 好几 天 ， 天 一 黑 它 就 上树 ， 虽然 是 鸡 寮 边 的 树 ， 但 都 睡 在 高 枝 。 那样 过 了 十几 天 ， 有 一 天 晚上 它 竟然 跟着 母鸡 进 鸡 寮 ， 大概 以为 安全 了 吧 。
母亲 马上 关 了 鸡 寮 ， 在 手电筒 灯光 下 把 它 “ 掠 ” 起来 关进 铁 笼子 ， 第二 天 刚好 没 割胶 一早 就 把 它 割 了 脖子 烫 滚水 拔 光 毛 煮 了 一 锅 咖喱 鸡 不 知道 多 好吃 。
后来 那 只 母鸡 生 蛋 了 ， 她 还 特地 留给 它 孵 ， 还 真的 有 几 只 是 它 的 种 ， 只是 没 那么 漂亮 ， 比较 小 只 ， 不 会 飞 ， 吃 起来 也 没 它 爸 的 肉 那么 甜 。
母亲 故 后 不久 我 梦到 她 。 和 几 个 兄弟 姐妹 ， 大家 都 一 脸 肃穆 地 在 一 处 斜坡 上 的 小吃摊 喝 咖啡 乌 ③ 、 吃 着 随便 炒 的 面 。 风 大 微寒 ， 零星 的 雨滴 洒 在 脸上 、 头发 上 。 她 还是 以前 那 副 胖 胖 的 样子 ， 衣襟 污渍 斑斑 ， 就 像 当年 我们 一 道 去 收 胶 汁 ， 或 砍柴 ， 或 采 猪食 时 的 模样 。 那 只 怕 也 是 三十多 年 前 的 样子 了 。 那时 她 常 穿 的 工作服 ， 那些 污渍 是 怎么 洗 都 洗 不 掉 的 。 植物 的 汁液 已 渗入 纤维 深处 ， 洗刷 也 不过 是 洗 掉 汗水 而已 ， 晾 着 时 都 觉得 脏 。 梦 里 的 她 没有 笑容 ， 好像 有 什么 心事 。 以前 ， 为 钱 发愁 ， 或 儿女 惹 了 什么 麻烦 时 ， 她 就 会 露出 那样 的 黯淡 神情 。 梦 里 的 我 知道 她 和 我们 一样 ， 也 刚 从 她 的 葬礼 回来 。 她 似乎 和 三嫂 和解 了 ， 但 没有 人 说话 ， 都 默默 吃 着 。 毕竟 刚 埋葬 了 母亲 ， 谁 还 有 心情 说话 。
二◯一四年 六月 十二日 ， 八月 十三日 ， 二◯一五年 一月 十四日 补
① 闽南语 ， 指 眼睛 失去 视觉 能力 。
② 指 菜市场 。
③ 一 种 加 糖 不 加 炼奶 的 咖啡 。
龙舟 《 雨 》 作品 五 号
树影 扶疏 。
那么 多 年 了 ， 路 似乎 还是 记忆 中 的 路 ， 没 多 大 变化 。 仍 是 静静 地 躺 在 大地 上 ， 没有 被 层层 落叶 包覆 。 没 长草 的 地方 就 是 路 。 只是 大雨 时 急迫 的 流潦 暂时 改易 了 它 的 面貌 。 有的 落叶 整 撮 地 被 推到 路 中间 ， 被 跨过 小径 的 树根 拦下 了 。 但 那 很 快 会 被 行人 拨回 路 旁 ， 犹如 会 绊脚 的 越 路 树根 会 被 斩断 一样 。 但 有的 树根 因此 裸露 了 。
昨夜 那 场 大雨 ， 把 树身 都 打湿 了 。 四处 的 落叶 有的 盛 着 水 ， 蒸腾 着 水汽 ， 映现 着 水 光 。 蜘蛛 勤快 地 修补 着 被 雨 打毁 的 网 ， 从 草 尖 牵到 树干 ， 或者 往返 于 灌木 间 。 网上 依旧 挂 着 发亮 的 水珠 。
而 天空 ， 已 是 透 蓝 透 蓝 的 了 。
坐 巴士 到 林边 的 站 ， 下 了 车 就 看到 那 条 光影 斑驳 的 小路 ， 延伸 向 胶林 深处 。
母亲 说 ， 去 给 你 外公 看 看 吧 ， 他 很 想念 你 呢 ， 讲 了 好多 次 。 他 年纪 也 大 了 。 这 次 还 特别 交代 说 ： “ 有 话 要 和 辛 单独 谈 谈 ， 要 他 端午 前 一定 要 到 老 房子 找 他 叙 一 叙 。 ” “ 我 有 事情 要 交代 他 。 ”
“ 我 要 去 吃 喜酒 ， 晚 一点 如果 有 时间 再 去 找 你们 。 我 也 很多 天 没 去 看 他 了 。 ”
路 的 光影 的 尽头 ， 小 而 清晰 的 影像 — — 锈 锌 板 依旧 反射 出 刺目 的 光 ， 旧 衣服 包裹 着 的 累累 果实 的 尖必辣 树 浓荫 里 ， 白发 老人 赤 着 上半身 挥动 斧头 在 劈柴 ， 远远 就 可 听到 那 声 利落 的 “ 啵 ” 的 爆裂 声 。 没 听到 狗 吠 。 沿着 微微 上坡 的 路 ， 老人 发现 了 他 ， 长斧 停 在 半空中 ， 再 徐徐 下降 ， 沉 在 一旁 。
“ 辛 ， 你 回来 了 。 ”
两 只 老狗 懒懒 地 看 了 他 一 眼 ， 也 没有 吠 的 意思 。 好像 他 是 再 熟稔 不过 的 人 ， 昨天 才 来 过 似的 。
十 多 年 了 ， 自己 脸上 想必 有 一 番 风霜 ， 年 近 五十 的 母亲 都 变成 了 臃肿 的 中年 妇人 了 。 但 八十 多 岁 的 外公 竟然 几乎 没 变 ， 只是 头发 更其 银白 了 些 ， 依然 精 实 健壮 ， 两 眼 有神 。 看到 辛 ， 眼睛 一 亮 ， 嘴 旁 飞快 地 闪 过 一 丝 笑意 。
“ 吃饱 未 ？ ”
“ 路上 吃 过 了 。 ” 日 都 微微 偏 西 了 。
厨房 里 热水 烧 得 呼呼 作响 。 外公 放下 斧头 ， 大步 跨 进去 ， 辛 也 跟 了 进去 。 昏暗 的 厨房 ， 灶里 的 柴火 烧 得 炽红 ， 屁股 炽红 的 水壶 猛 吐出 白烟 。 “ 喝 咖啡 乌 吧 ？ ” 热水 冲进 钢杯 ， 即 闻到 浓烈 的 咖啡 香 ， 瞬间 布满 整个 空间 。 好 怀念 好 怀念 的 味道 。 桌 上 塑胶袋 里 ， 掏出 纸 包 着 的 豆沙 饼 ， 示意 他 拿来 吃 。 过去 的 生活 一直 延续 到 眼前 ， 这 让 辛 感受 到 过去 的 强大 力量 ， 好像 有 什么 东西 朝 他 张开 了 大口 。
“ 留 下来 过夜 吧 ？ 房间 都 空 着 。 ”
辛 点点头 ， 放下 背包 。 他 出生 那 年 外婆 意外 过世 后 ， 外公 就 一直 独身 。 屋里 收拾 得 干干净净 的 ， 和 记忆 中 一模一样 — — 甚至 他 小时候 看 的 那些 儿童 读物 — — 漫画 、 《 西游记 》 、 《 水浒传 》 连环 图 、 《 儿童 文艺 》 。 他 睡 过 的 床 — — 他 都 和 外公 睡 ， 而今 那 或许 依然 是 他 的 床 。 那 原木 剖 成 的 床板 被 人 的 体 脂 经年 侵 渗 得 黑实 油亮 ， 精神奕奕 ， 好像 有 许多 故事 待 说 。
大 黄 猫 在 窗 边 那儿 翻过 身 自在 地 缩 着 脚 鼾 睡 。
离乡 出国 之后 就 没 再 回去 ， 不料 这 地方 好像 没 什么 变 。 好像 这 空间 有 它 自己 专属 的 时间 。
但 外公 的 床 的 另 一 头 也 搭 了 一 张 床 ， 一样 是 几 片 老 床板 拼 着 ， 两 头 架 在 长凳 上 。 大概 是 从 阿姨 的 床 那里 拆 过来 的 ， 好似 是 为了 他 而 特别 准备 的 。 也 挂上 了 旧日 的 泛黄 蚊帐 。
小学 前 辛 都 住 在 这里 ， 陪 着 外公 ， 外公 无微不至 地 照顾 他 。 从 不 让 他 靠近 水边 ， 除非 有 大人 陪 着 。 稍微 有点 高 的 树 不 让 爬 ， 也 几乎 不 让 他 离开 他 的 视线 。 外公 解释 说 ， 在 辛 很 小 时 ， 有 一 个 通天 本领 的 算命师 为 他 算 过 命 ， 说 他 的 生命 里 充满 了 各式各样 的 危险 ， 不 特别 留神 只 怕 会 养 不 大 。
每 逢 假日 辛 到 林 中 造访 ， 外公 也 是 一刻 都 不 让 他 离开 视线 。 但 如今 他 长大 了 ， 而且 到 了 当 父亲 的 年龄 。 如果 有 孩子 的话 ， 是 该 带 孩子 来 走走 ， 说不定 他们 也 会 喜欢 这里 。 但 他 也 说 不 出 为什么 ， 心底 深处 有 个 说 不 出 的 念头 让 他 想 避开 这 地方 。 秘密 。 好像 有 什么 他 小时候 来不及 知道 ， 长大 后 千方百计 避免 让 自己 知道 ， 其实 早 就 该 知道 的 秘密 。 每 个 家族 里 都 有 一些 黑暗 的 秘密 ， 只是 有的 不 为 人 知 ， 有的 说 了 也 没 人 相信 ， 如此 而已 。
小时候 的 几 年 共同 生活 ， 辛 就 感觉 外公 的 眼睛 深处 有 秘密 。 他 曾 望到 他 浅 褐色 的 瞳仁 深处 ， 有 一 尾 陌生 的 鱼 。 但 仔细 看 ， 是 条 金色 小 舟 。 母亲 眼睛 深处 也 有 秘密 ， 那 是 个 长 得 很 像 他 的 男 孩子 。 辛 知道 那 是 早夭 的 大舅 ， 看 过 他 的 小 照 。
母亲 深 爱 着 他 ， 所以 生下 他 。
还 有 外婆 的 死 ， 辛 偶然 从 大人 那里 偷听 到 不同 的 说法 。
一 种 广为 流传 的 说法 是 ， 伊 死于 难产 。 怀上 那 一 胎 时 已 四十 岁 了 ， 孩子 提早 降生 ， 却 是 脚 先 出来 ， 赶紧 到 镇上 求援 ， 都 来不及 了 ， 母子 俱 亡 。 那 是 大舅 亡 后 终于 怀上 的 儿子 。 她 一 死 ， 好几 个 女儿 只好 送给 别人 养 ， 外公 一 个 人 可 照顾 不 了 她们 。 母亲 只 抢救 得 两 个 妹妹 ， 最 大 的 和 最 小 的 。 年龄 和 她 最 接近 的 可以 帮 她 照顾 孩子 ， 因为 她 也 刚 当上 妈妈 ； 最 小 的 可以 做 她 孩子 的 玩伴 。 两 个 阿姨 和 辛 都 很 亲 ， 自小 一块 玩 家家 酒 、 桃园 三结义 、 木兰 从军 、 武松 打虎 、 孙悟空 大闹 天宫 。
就 是 这 很 疼 他 的 大姨 ， 有 一 次 辛 听到 她 对 人 悄悄 地 说 ， 外婆 其实 死于 自杀 。 喝 蚁酸 。 死 得 很 痛苦 。 心 中 充满 了 恨 。 恨意 像 一 具 死 胎 。 她 说 了 这 句 费解 的 话 。
又 譬如 ， 母亲 生下 他 时 才 十六 岁 。 但 播种 者 是 谁 始终 是 个 谜 。 辛 知道 不 是 后来 和 她 结婚 的 那 个 人 。 那 人 很 爱 母亲 ， 但 他们 认识 时 辛 已经 五 岁 了 ， 他 追求 母亲 时 一直 买 糖果 讨好 辛 。 婚后 ， 待 他 有时 像 朋友 ， 有时 像 弟弟 。
一 种 说法 是 ， 摸黑 在 园里 长 草 中 工作 时 ， 被 附近 园丘 工作 的 马来 人 或 印度人 从 后方 袭击 了 。
但 辛 长 得 一点 都 没有 杂种 的 样子 。
又 有 个 说法 ， 说 是 到 附近 大 芭伐木 的 工人 引诱 了 。 但 那 人 是 谁 从 没 人 见 过 ， 比 影子 还 虚无缥缈 。 赖 给 日本人 也 不 行 ， 日本人 来 时 母亲 还 只有 七 岁 ， 而且 外公 外婆 带 着 她们 躲藏 得 很 好 。
母亲 生 他 那 年 还 不过 是 个 少女 。 因此 母亲 和 阿姨 都 像是 他 姐姐 ， 他 长 得 也 像是 她们 的 弟弟 。 幼年 时 在 看 过 舅舅 唯一 的 一 张 照片 之后 （ 头 生 子 ， 周岁 时 外公 外婆 特地 带 他 到 镇上 的 照相馆 拍 了 张 全家福 ） ， 辛 甚至 一直 认为 那 是 他 父亲 ， 要不 ， 也 该 是 哥哥 ， 因为 太 像 了 。 母亲 也 在 辛 周岁 时 带 着 她 和 两 个 阿姨 共同 拍 了 张 类似 的 全家福 ， 外公 极为 罕见 地 穿着 衬衫 ， 就 如同 出席 他人 的 婚礼 时 那样 。 辛 像 个 王子 那样 坐 在 三 个 如 花 的 少女 间 ， 母亲 身旁 是 黝黑 硬实 如 木雕 的 外公 ， 他 笑 得 可 灿烂 了 ， 露出 一 口 参差不齐 的 黄牙 ， 那 张 嘴 看来 深不可测 。
约莫 是 五 岁 前后 吧 ， 有 一 次 辛 顽皮 地 偷偷 沿着 墙柱 往 上 爬 ， 爬到 屋梁 上 。 那 昏暗 闷热 的 屋顶 下 ， 多 的 是 烟尘 — — 厨房 炊 食 时 烧 的 烟 ， 经年累月 地 往 上 吹 ， 灰尘 都 聚集 在 屋顶 铁皮 内侧 、 梁柱 上 ， 因此 那儿 什么 都 是 灰扑扑 的 。 一 沾 ， 手 就 黑 了 。 就 在 眼睛 适应 黑暗 后 ， 辛 突然 看见 一样 意想不到 的 东西 ： 一 艘 独木舟 ， 像 一 尾 巨大 的 木雕 的 鱼 ， 横 在 梁柱 间 。 它 也 被 烟尘 和 蛛网 包覆 了 ； 但 手指 略略 一 碰 ， 就 露出 鳞片 的 形状 。 辛 好奇 地 摸 着 船首 ， 画出 一 圈 眼睛 的 形状 。 然后 听到 外公 的 脚步声 ， 辛 赶紧 下来 ， 刚 站定 ， 一 转过身 ， 就 看到 外公 可怕 的 脸 ， 眼 圆睁 、 鼻 旁 横肉 贲张 ， 像 幅 鬼 面具 — — 右手 食指 竖 于 两 唇 间 ， 轻轻 嘘 了 声 ， 摇摇头 。 辛 知道 那 是 什么 意思 。 秘密 。 不 可 说 。 于是 很 用力 地 点点头 。 然后 手 轻轻 搭 在 他 肩上 ， 缓缓 在 他 面前 蹲下 ， 扑哧 扑哧 地 大口 吹 着 气 ， 只 见 他 脸部 肌肉 慢慢 松开 ， 好一会 ， 终于 恢复 原来 的 慈祥 模样 。
辛真 的 信守 承诺 ， 这么 多 年 来 均 不 曾 向 母亲 甚至 阿姨 们 透露 他 看到 什么 。 久而久之 ， 他 也 不 确定 是否 真的 有 那么 一 回 事 ， 还是 那 仅仅 是 个 梦 。 后来 发现 ， 屋顶 下方 一 整 片 都 被 用 木头 严严 地 封 起来 了 。
辛 也 知道 林 中 有 一些 坟墓 ， 有 新 的 ， 也 有 旧 的 。
他 知道 有 个 跟 他 同名 的 舅舅 埋葬 在 那里 ， 但 没有 树立 墓碑 ， 堆 栈 的 大小 石头 间 倒是 种 了 一 棵 树 ， 辛 小时候 它 已 是 棵 大树 ， 且 鼓起 腾 长 的 树根 把 石头 都 给 撑开 了 。 多 年 后 ， 它 俨然 已 是 棵 巨木 了 ， 巨大 的 板 根 东 西 南 北 向 ， 像 四 张 凳子 ， 可以 跨坐 。 羽 状 的 细细 的 叶子 ， 树荫 已经 大 得 足以 遮覆 后 半 片 园子 ， 那 周遭 的 橡胶树 都 砍除 了 。 有 两 口 井 被 封 起来 ， 填满 泥土 与 石头 ， 只 剩下 旧 枕木 做 的 井栏 。 废 井里 曾经 植树 ， 各 植 了 一 棵 山 竹 。 但 如今 它们 的 光照 都 受到 巨树 的 威胁 而 歪向 一边 了 ， 但 仍 累累 地 结实 ， 稍 一 留意 就 可 看到 果壳 泛黑 的 熟果 ， 藏 在 厚 大 的 叶片 下 。
那 三 棵 树 外公 都 严禁 他 去 爬 。 三 棵 禁忌 之 树 。
还 有 这里 一 块 石头 ， 那里 一 座 土墩 ， 有的 不 能 坐 ， 有的 不 能 爬 ， 有的 不 能 碰 。 不 容许 到 沟里 抓 鱼 ， 不 得 到 灌木丛 里 抓 豹 虎 ， 不 得 去 枯树 头 洞 乱 掏 — — 怕 蛇 ， 也 怕 那些 “ 看 不 见 的 脏 东西 ” 。
小 阿姨 偷偷 告诉 辛 说 ， 外公 以前 不 是 这样 的 ， 他 对 和 你 同名 的 舅舅 可 放任 了 ， 几乎 是 完全 的 自由 。 他 可能 把 你 看成 是 重新 投 生 的 他 ， 也 怕 你 会 有 和 他 一样 不 好 的 遭遇 。
但 那 让 辛 觉得 这 地方 没意思 极 了 。 念 小学 前 ， 一 搬到 外头 跟 父母 住 ， 一 见到 外面 的 世界 ， 就 想 离开 了 。 离开 了 也 就 不 想 再 回来 ， 因为 这 树林 让 他 感觉 像 牢笼 。 其后 数 年 ， 辛 也 只是 逢年过节 随 父母 短暂 地 回返 ， 每 回 外公 依然 紧紧 地 盯 着 他 ， 他 的 目光 就 像是 他 的 影子 似的 。 其后 出国 ， 在 戏剧 舞台 找到 栖身 之 所 ， 梦 里 依然 会 重返 故地 ， 看到 坟墓 那 棵 树枝 叶 发胀 ， 遮住 一 整个 天空 ； 那 秘密 的 鱼 舟 也 一再 出现 在 他 异国 的 梦 里 ， 船 上 一 个 忧伤 的 白衣 少年 ， 在 星光 灿烂 的 夜空 孤独 地 划 在 黑河 上 。
重游 旧地 。 摘 了 十几 颗 山 竹 ， 剥 了 壳 啖 了 后 ， 他 在 坟 前 大树 下 燃起 一 根 烟 。 然后 风 中 飘 过来 另 一 种 烟味 ， 果然 ， 外公 就 默默 地 在 角落 里 一 棵 红毛丹 树 下 ， 检查 兽 笼 。 再 自然 不过 的 。 两 只 狗 陪伴 左右 。 外公 高举 锄头 ， 奋力 锄 开 泥土 ， 挖出 大 条 的 根茎 。
“ 树薯 吃 吧 ？ ”
辛 又 点点头 。
外公 早 就 杀 好 了 一 只 大 公鸡 ， 剁 了 大火 快 炒 。 配 着 水 煮 树 薯 ， 在 昏暗 的 油灯 旁 默默 地 吃 着 。 好几 回 ， 辛 可以 清楚 感觉 外公 有 话 要 说 ， 但 欲言又止 。 然后 就 听到 噗 噗 噗 的 车声 。 外公 皱 一 皱 眉头 。 砰 地 车门 关上 后 ， 母亲 一 身 大红 花衣 出现 在 门口 ， 还 明显 地 涂 了 口红 。
“ 还 没 吃饱 ？ 我 吃到 一半 就 逃走 了 。 煮 得 不 好吃 。 ”
接着 母亲 唠唠叨叨 地 说 了 一 堆 三 姑六婆 们 在 餐桌 上 抢 食物 的 丑态 ， 谁 谁 谁 抱走 整 盘 烧鸡 ， 谁 又 在 大 虾 上 吐 口水 ， 以便 独占 它们 。 她 讲 得 很 开心 ， 口水 也 乱 喷 。
外公 的 眉头 一直 没有 松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