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 在 金陵 城里 查 了 一 圈 ， 打听 到 一 桩 有趣 的 事情 … … ” 昨 叶何 笑盈盈 地 走到 吴定缘 面前 ， 先 细细 端详 一 番 ， 又 好奇 地 伸出 手 来 ， 摸 了 一下 他 的 鼻尖 ， “ 我 需要 带 他 去 济南 一 趟 。 ”
本来 已 存 死 志 的 吴定缘 ， “ 唰 ” 地 睁开 眼睛 。 这 女人 在 金陵 城 打听 出 什么 事 了 ？ 为何 非但 不 杀 自己 ， 还 要 带 自己 去 济南 ？
梁兴甫 手 握 剃刀 ， 面无表情 ： “ 我 正在 施行 尸 陀密 法 ， 不 得 中断 。 ”
昨 叶何 早 习惯 了 他 这 种 神神叨叨 ， 吸 了 吸 鼻子 ： “ 哼 ， 你 不 缓 也 得 缓 ， 这 个 人 ， 我 可是 要 送到 佛 母 面前 的 。 这 家伙 说不定 会 成为 佛 母 翻盘 的 机缘 。 ”
昨 叶何 没有 细说 机缘 是 什么 。 梁兴甫 的 眉头 不 由 蹙 了 一下 ， 毕竟 授 他 尸 陀 密法 的 ， 正 是 白莲 佛 母 本人 。 她 的 机缘 ， 他 也 不 好 去 搅扰 。
“ 那 就 权且 押下 ， 待 我 去 淮安 擒 得 太子 ， 跟 你 一并 去 济南 不 迟 。 ” 梁兴甫 淡淡 道 。
昨 叶何 的 表情 一下子 变 得 很 古怪 ： “ 呃 … … 这个 ， 太子 的 事 ， 不 用 我们 操心 了 。 ”
“ 捉 到 了 ？ ”
“ 不 ， 另外 有 人 接手 了 。 ”
梁兴甫 顺着 昨 叶何 的 视线 ， 朝 桃林 方向 看 去 。 只 见 一 个 胖子 踱步 而 出 ， 他 脸膛 黝黑 ， 颌 下 一 圈 硬 须 ， 体形 肥硕 ， 凸起 的 肚皮 几乎 要 把 绿 罗褶 袍 撑 爆 ， 勉强 被 一 条 嵌 玉 束带 勒住 。
胖子 爬山 累 得 有点 喘 ， 先 抽出 一 柄 泥金 扇子 ， 拽开 领口 呼哧 呼哧 扇 了 一 通 。 昨 叶何 伸手 指向 他 ： “ 这 是 北边 那位 贵人 的 使者 ， 叫 狻 猊 公子 。 ” 说到 这 名字 ， 她 忍 不 住 微微 笑 了 一下 。 龙 生 九 子 ， 老五 叫作 狻猊 。 这 胖子 用 “ 狻猊 ” 做 代号 ， 反差 实在 太 大 了 。 吴定缘 在 木架 上 一 听 “ 北边 那位 贵人 ” ， 不 由得 竖起 了 耳朵 。
一直 以来 ， 都 是 白莲教 与 朱卜花 这样 的 棋子 在 前 冲杀 ， 筹谋 这 一切 的 棋手 却 隐 在 黑幕 之后 。 如今 帷幕 一 角 掀开 ， 这 位 棋手 终于 现出 了 一 丝 端倪 。
这 位 狻猊 公子 虽然 装束 普通 ， 腰间 却 束 着 那 一 条 玉带 ， 这 是 宗室 才 有 的 规格 。 能 驱使 一 位 宗室 为 之 效命 ， 那位 贵人 的 身份 可以 说 呼之欲出 ， 一如 于谦 所 推测 的 那样 。
狻 猊 公子 看 了 看 吴定缘 ， 很 快 把 视线 移开 ， 泥金 扇子 “ 啪 ” 地 一 合 ， 笑眯眯 道 ： “ 本来 呢 ， 我 家 贵人 跟 你们 佛 母 都 约好 了 ， 咱们 一 南 一 北 ， 同时 发动 。 我们 北边 差不多 解决 了 ， 可 南京城 那么 周密 的 布局 ， 你们 居然 都 能 让 太子 逃掉 ， 还 折 了 一 个 朱卜花 — — 白莲教 盛名 之下 ， 名实 难 副 啊 。 ”
这个 质问 看似 随意 ， 昨 叶何 却 听出 其中 的 严重性 。 这 次 搞出 这么 大 失误 ， 让 贵人 与 白莲教 的 盟约 岌岌可危 。 若 失去 了 贵人 的 信任 ， 白莲教 只 怕 是 … … 说 是 生死 存亡 之 危 也 不 为 过 。
昨 叶 何 柳眉 一 挑 ， 正 要 开口 辩解 ， 狻 猊 公子 却 倒转 扇柄 ， 轻轻 地 挑起 她 的 下巴 ： “ 不过 ， 这 也 是 贵人 自己 的 错 ， 自家 的 大事 ， 让 外人 干 岂 会 尽心竭力 呢 ？ 接下来 你们 不 要 管 了 ， 本 公子 会 亲自 抓 总 ， 小娘子 尽可 安心 。 ”
一 张 油乎乎 的 面孔 凑近 昨 叶 何 ， 鼻孔 翕 张 ， 仿佛 在 闻 她 身上 的 香气 。 昨 叶何 不动声色 地 从 旁边 树上 摘下 一 枚 桃子 ， 用力 塞到 他 嘴 里 。 这 动作 略 显 亲昵 ， 却 成功 地 阻止 了 他 的 接近 ： “ 你 莫 要 掉以轻心 ， 太子 身旁 也 有 人 辅佐 ， 此时 已 扬帆 北上 也 说不定 。 ”
狻 猊 公子 嘿嘿 一 笑 ， 把 桃子 拿 在 手 里 ， 踱步 走到 望 江头 的 边缘 ， 俯瞰 着 那 条 蜿蜒 向前 的 人造 大河 ： “ 同 为 水生 ， 龙 蛇 岂 能 相同 ？ 你们 的 鼠目 ， 揣度 不 出 真 龙 的 心思 。 漕河 北上 有 徐州 ， 有 济宁 ， 有 临清 ， 有 沧州 ， 只要 太子 还 在 千 里 漕河 之上 ， 就 一定 跑 不 出 我 的 手掌心 。 ”
他 胖嘟嘟 的 手掌 往下 一 翻 ， 五 根 萝卜 粗 的 指头 拢 成 一 个 肉 笼子 。
昨 叶何 知道 ， 狻 猊 公子 这 一 番 话 ， 绝 不 是 胡吹大气 。 那位 贵人 的 身份 高 不 可测 ， 连 朱卜花 都 能 甘心 投靠 ， 可见 在 官府 里 极 有 影响力 。 他 若是 想 在 漕河 之上 发 力 ， 失掉 吴定缘 的 太子 只 怕 难 逃 一 劫 。
“ 可 中原 宽阔 ， 若 他 不 走 漕河 呢 ？ ” 昨 叶 何 美目 一 挑 。
狻 猊 公子 哈哈 一 笑 ， 金 扇 轻 摇 ： “ 生 年 不满 百 ， 常 怀 于 岁 忧 。 昼 短 苦 夜 长 ， 何 不 秉烛 游 ？ 仙人 王子 乔 ， 难 可 与 等 期 — — 此 地 正 是 王子 乔 炼丹 遗迹 ， 你们 身 在 仙人 居所 ， 怎么 还 操 这么 多 俗心 ？ ”
“ 你 还 没 回答 我 。 ”
胖子 咧开 嘴 笑 了 ： “ 那 他 就 在 路上 慢慢 消磨 日子 呗 ， 只要 下 个 月初 到 不 了 京城 ， 这 大局 便 算是 底定 。 怎么样 ？ 要 不 要 跟着 本 王 去 见识 一下 丧家之犬 ？ ”
昨 叶何 装作 没 听见 他 的 话 ， 双 手 一 抱 ： “ 既然 公子 胸有成算 ， 那 便 预祝 你 旗开得胜 。 ”
“ 东西 呢 ？ ”
狻 猊 公子 伸出 手 来 。 昨 叶何 叹 了 口 气 ， 这 胖子 果然 不 傻 ， 便 从 怀里 把 太子 遗落 在 南京 的 玉佩 取出 来 ， 交到 他 手 里 。
交接 完 事情 ， 昨 叶何 转头 对 梁兴甫 道 ： “ 天 一 亮 ， 我 就 让 本地 香坛 安排 几 匹 快马 ， 咱们 立刻 出发 ， 回 济南 向 佛 母 复命 。 ”
梁兴甫 把 吴定缘 从 松木 架子 上 解下 来 ， 把 他 扛 在 肩上 ， 朝 山下 走去 。
狻 猊 公子 一直 把玩 着 那 一块 玉佩 ， 很 显然 ， 他 只 关心 朱瞻基 的 下落 ， 对 这个 小 捕 吏 的 命运 毫 无 兴趣 。
狻 猊 公子 望 着 昨 叶 何 婀娜 的 背影 消失 在 山道 尽头 ， 意 犹 未 尽 地 啧 了 一 声 ： “ 回头 应该 跟 佛 母 说 一 声 ， 把 这 小娘子 讨来 同 参 双 修 之 法 。 白莲教 这 次 办事 不力 ， 送 些 补偿 过来 也 是 应该 的 。 ”
他 把 扇子 插 回到 脖颈 后 ， 再 一 次 俯瞰 那 一 条 如 白练 般 的 运河 。 只 见 礼字坝 附近 灯火通明 ， 大批 民夫 像 蚂蚁 一样 密集 。 他们 正 全力以赴 地 处理 漕船 事故 ， 争取 天亮 前 恢复 通航 。 河面 上 排队 的 漕船 已 堵 成 了 长 长 的 一 列 ， 活像 一 条 不 耐烦 的 暗 黑色 水蟒 。
“ 皇兄 啊 皇兄 ， 你 怎么 就 不 能 学 学 朱允 炆 ， 早 点 认命 呢 ？ ” 狻 猊 公子 长 长 叹 了 一 口 气 ， 手 里 攥紧 了 昨 叶何 给 的 那 一块 太子 玉佩 。
“ 找到 了 ！ ”
几十 个 永安 营 的 士兵 迅速 聚拢 过去 ， 在 一 口 水井 旁的 土墙 底下 发现 了 洞口 。 这 洞口 被 藤蔓 与 墙垣 遮盖 ， 不 仔细 根本 看 不 出来 。
方笃 盯 着 这个 洞口 ， 气 得 额头 青筋 直 突 。 这些 犯人 也 太 嚣张 了 ， 居然 神 不 知 鬼 不 觉 地 在 监牢 里 挖出 一 条 通道 ， 把 刑部 分司 当 什么 了 ？ 随意 进出 的 勾栏 吗 ？ 更 可恨 的 是 ， 那些 牢头 居然 全 无 知觉 ， 若 不 是 薛孔目 发现 犯人 少 了 一 个 ， 此 事 还 不 知 何时 会 被 揭穿 。
洞口 边缘 有 明显 的 手脚 痕迹 ， 犯人 显然 已 钻出 洞口 ， 逃去无踪 。 可 让 方笃 百思不得其解 的 是 ， 十 个 犯人 ， 只 跑 了 一 个 ， 他们 为何 不 一起 跑掉 ？ 那 九 个 犯人 众口一词 ， 只 说 敬畏 国法 ， 不 敢 擅 离 ， 让 他 无可奈何 。
方笃 下令 让 士兵 把 洞 填好 ， 再 取 一 块 青石板 压住 ， 然后 悻悻 对 身旁 的 于谦 道 ： “ 廷益 还 想 去 淮安 哪里 找 人 ， 我 可以 具 奏 手书 ， 让 他们 行 个 方便 。 ” 说完 他 浅浅 地 打 了 一 个 哈欠 。 言外之意 ， 我 可 不 能 陪 你 瞎 折腾 了 。
于谦 的 心情 更加 郁闷 。 他 已经 查遍 了 所有 的 纤夫 ， 只 差 最后 这 一 个 ， 偏偏 还 跑 了 。 那 犯人 到底 是 不 是 太子 ， 根本 无从 知晓 。 永安 营 都 搜 不 到 人 ， 更 别 说 他 了 。
“ 要不然 ， 我 还是 跟 方笃 说 实话 ？ ” 一 个 念头 跳入 于谦 脑海 ， “ 看 方笃 的 言谈举止 ， 九 成 没有 参与 叛乱 ， 跟 他 说 了 实情 也 没 关系 … … ” 可 他 猛 一 咬牙 ， 把 这个 念头 生生 地 掐灭 了 。 绝 不 表露 太子 真身 ， 这 是 他 定下 的 原则 ， 岂 能 自己 抽 自己 的 脸 ？ 方笃 九 成 可能 没 参加 叛乱 ， 万一 是 那 一 成 呢 ？ 太子 身 荷 天下 之 重 ， 绝 不 能 冒险 ， 一点 都 不 能 。
方笃 既然 委婉 地 下 了 逐客令 ， 于谦 也 不 好 多 留 ， 向 他 拜别 后 ， 先 去 找 了 苏荆溪 。 那个 女人 足智多谋 ， 说不定 会 有 什么 好 办法 。
刑部 分司 已 给 苏荆溪 录完 了 口供 。 她 果然 没 辜负 于谦 ， 编造 出 了 一 套 合情合理 的 故事 ， 解释 自己 为何 出现 在 漕船 上 ， 没 人 产生 怀疑 。 于谦 把 目前 的 情况 跟 苏荆溪 讲 了 ， 她 沉思 片刻 ， 无奈 地 摇摇头 ： “ 我们 现在 没有 办法 ， 只 能 看 太子 自己 的 造化 了 … … 不过 … … ”
“ 不过 什么 ？ ”
“ 你 说 那么 大 一 个 逃洞 ， 十 个 犯人 却 只 逃 了 一 个 ， 实在 蹊跷 。 会 不 会 是 那个 逃犯 身份 特殊 ， 得了 其他 人 的 庇护 ？ 会 不 会 是 太子 … … ”
“ 那 怎么 可能 ！ ” 于谦 断然 否定 ， “ 牢里 头 全 都 是 意图 暴乱 的 白莲 信众 ， 他们 怎么 会 庇护 太子 ？ ”
白莲教 作为 两 京 之 谋 的 执行者 与 帮凶 ， 与 太子 一 方 可以 说 是 仇 深 似 海 。 说 他们 会 庇护 太子 ， 简直 比 黄鼠狼 给 鸡 拜年 还 荒谬 。
苏荆溪 轻 叹 一 口 气 道 ： “ 若是 吴定缘 还 在 ， 他 一定 有 办法 。 ”
于谦 的 下巴 一 阵 紧绷 ， 他 昨晚 一门心思 在 寻找 太子 ， 都 没 顾上 痛惜 “ 蔑 篙子 ” 的 下落 。 此时 他们 一筹莫展 ， 却 念起 了 那个 小 捕 吏 的 好 。
那 家伙 嘴 臭 脸 冷 ， 可 总 有 办法 在 窘境 中 劈出 一线 希望 。 倘若 是 他 ， 会 怎么 做 呢 ？
于谦 冷静 下来 ， 努力 模仿 “ 蔑 篙子 ” 的 思路 ， 把 脑海 里 的 陈规 都 抛开 ， 用 最 离经叛道 最 不 像话 的 思路 去 发散 。 什么 时候 于谦 自己 忍 不 住 要 开口 斥责 ， 差不多 就 是 吴定缘 的 风格 了 。 思忖 良久 ， 于谦 睁开 眼睛 ， 勉为其难 地 开 了 口 ： “ 我们 找 不 到 太子 ， 那 就 只 能 让 太子 来 找 我们 了 。 ”
然后 他 说出 了 自己 的 计划 。 就 连 苏荆溪 这么 沉稳 内敛 的 人 ， 都 忍 不 住 露出 “ 这样 也 行 ？ ” 的 神情 。
此时 已 是 五月 二十二 日 （ 辛卯 ） 的 清晨 ， 一大早 就 有 稠 厚 的 铅 云 糊 满 天空 ， 一 丝 风 都 透 不 进来 。 可是 淮安 新 、 旧 二 城 仍 是 热闹 非凡 ， 尤其 是 在 运河 与 河 下 大街 交叉 的 西湖 嘴 ， 更 是 繁盛 异常 。 这里 连接 码头 、 货栈 与 双 城 内外 ， 从 日出 前 开始 便 是 车水马龙 、 水泄不通 。 这些 行客 溅起 一 层 飞 尘 ， 在 湖 嘴 上空 始终 飘浮 ， 竟 无 一时 能 安然 落下 。
在 西湖 嘴 最 热闹 的 牌坊 旁边 ， 一 个 书生 模样 的 人 端坐 在 小 方 桌 前 ， 有 婢女 侍 立 一旁 。 桌 上 摆 着 文房四宝 ， 不过 都 是 粗劣 货 。 旁边 立 起 一 个 大 布 幡 ， 上头 写 着 ： “ 洪望 学士 亲 授 程文 要诀 ， 现场 点拨 ， 保 去 京城 ， 连 登 科 甲 。 ” 那 墨迹 一 看 就 是 新 写 ， 还 未 干 透 。
过路 的 行人 稍微 认识 字 的 ， 都 忍 不 住 驻足 多 看 一 眼 。 这 个 叫 洪望 的 是 什么 人 ？ 好 大 口 气 ， 他 点拨 几 句 ， 就 能 考中 状元 ， 那 他 自己 干吗 不 去 考 ？ 再 看 那 书生 ， 面相 倒 方正 ， 神情 还 挺 腼腆 ， 怎么 看 也 不 像是 个 狂 士 。
越 是 离奇 的 噱头 ， 越是 引 人 议论 。 大明 自 开科 取 士 以来 ， 何曾 有 人 把 文章 技艺 当街 贩卖 。 有 几 个 读书人 过去 试探 了 一下 ， 发现 这个 自称 洪望 的 书生 还 真 有点 水平 ， 虽 没 布 蟠 上 说 的 那么 神奇 ， 但 引经据典 ， 讲 得 颇为 通透 。 当然 ， 也 有 人 当面 叱骂 他 斯文 扫地 ， 那 书生 脸色 涨红 ， 只是 不 走 。
结果 一 传 十 、 十 传 百 ， 就 连 很多 不 识字 的 贩夫 走卒 都 聚拢 过来 ， 想 看 看 这 位 点石成金 的 文章 圣手 。 短短 半 个 上午 过去 ， 于谦 发现 居然 颇 赚 了 些 钞银 。 他 苦笑 着 把 这些 交给 苏荆溪 收藏 ， 心中 不时 哀叹 ， 此 乃 焚 琴 煮 鹤 呀 ， 可 这 是 他 自己 想 出来 的 办法 ， 含 着 泪 也 要 坚持 下去 。
太子 化名 是 洪望 ， 那么 只要 他 听说 有 “ 洪望 ” 在 淮安 城内 摆摊 ， 又 “ 保 去 京城 ” ， 自然 能 猜出 是 谁 。
等到 接近 中午 的 时候 ， 于谦 已经 接 了 十几 单 生意 ， 说 得 口干舌乏 ， 满头大汗 ， 又 不 敢 走开 。 他 看看 天色 ， 正 想 跟 苏荆溪 说 弄 些 井水 来 ， 忽然 觉得 袖子 一 沉 。
于谦 低头 ， 看到 一 个 七 八 岁 的 小童 在 扯 自己 。 他 无心 逗弄 ， 想 掏出 一 枚 铜 钱 打发 掉 。 那 小童 却 摇摇头 ， 说 有 人 想 请 你 去 堂屋 讲学 。 于谦 摸 摸 她 脑袋 ： “ 我 走 不 开 ， 让 你 家 大人 直接 来 吧 。 ” 小童 道 ： “ 我 家 大人 说 非 洪望 先生 去 不 可 ， 去 了 有 刚 磨 的 小 杏仁 吃 。 ”
一 听 “ 小杏仁 ” 三 字 ， 于谦 脑袋 “ 嗡 ” 了 一 声 。 在 围观 民众 的 嗟叹声 中 ， 两 人 跟着 那 小童 离开 西湖嘴 。
小童 带 着 他们 走街串巷 ， 很 快 来到 了 一 片 低矮 的 棚 屋 附近 。 这里 是 淮安 新城 向 西 扩张 的 产物 ， 规划 已 至 ， 但 城墙 未 及 覆盖 。 所以 名义 上 算是 城内 ， 但 与 城外 村落 无异 。 在 这里 居住 的 ， 多 是 清江 厂 的 工匠 与 淮安 附近 的 佃户 。
于谦 和 苏荆溪 被 小童 带到 棚屋 内 的 一 处 简陋 宅子 。 他 刚 一 迈进 去 ， 立刻 觉得 不 对 ， 只 见 堂屋 正中 摆 着 一 个 弥勒佛 ， 弥勒佛 下 一 座 白 莲花 。 四周 十几 盏 火苗 闪动 的 长明灯 ， 炉子 里 有 三 炷 香 ， 有 几 个 老太太 哼哼 卿卿 地 跪 在 下首 ， 不 知 在 念 什么 。
“ 白莲教 ？ ！ ”
于谦 意识 到 这 是 个 陷阱 ， 不 由得 惊叫 起来 。 苏荆溪 迅速 拔出 发髻 中 的 铜 钗 ， 把 那 小童 捉 在 怀里 。 小童 被 这 一 吓 ， 哇 地 大哭 起来 。 几 个 老太太 听见 ， 赶紧 起身 ， 却 被 于谦 死死 盯住 。
埋伏 绝 不止 这 几 个 老太婆 ， 对方 打 的 到底 是 什么 主意 ？ 于谦 脑子 里 迅速 闪 过 疑虑 ， 突然 看到 一 个 人 从 后堂 转 了 出来 ， 一 身 麻布 短衫 ， 那 短衫 上 似 还 绣 着 白莲 标记 ， 可 再 一 看 那 面孔 ， 不 是 太子 是 谁 ？
于谦 “ 啊 ” 的 一 声 ， 百感交集 ， 顾 不 上 太子 这 身 诡异 的 穿搭 ， 上前 就 要 叩拜 。 可 朱瞻基 瞪 了 他 一 眼 ， 示意 别 声张 。 于谦 过于 激动 ， 犹然 未觉 ， 身子 还 要 下拜 ， 幸亏 苏荆溪 松开 小童 ， 用 那 铜 钗 子 去 刺 了 一下 于谦 的 胳膊 ， 才 让 他 回过神 来 。
朱瞻基 安抚 了 一下 那 小童 ， 然后 把 两 人 带到 后堂 ， 把 门窗 关 严实 ， 这 才 讲述 起 缘由 。
原来 朱瞻基 从 逃洞 里 离开 之后 ， 按照 孔十八 的 指点 ， 来到 了 他 掌 行 的 那 一 处 香坛 。 太子 把 铜 莲花 一 亮 ， 香坛 里 的 人 立刻 把 他 奉为 上宾 。
白莲教 的 香坛 管理 极为 松散 ， 只要 有 人 敬拜 弥勒 ， 能 聚起 十 来 个 香 众 ， 就 可以 算作 一 坛 。 这里 的 香坛 压根 不 知道 白莲教 在 南京 搞 的 大事 ， 只是 吃斋 礼佛 ， 对 太子 毫无疑心 。 朱瞻基 在 这里 痛快 地 洗 了 个 澡 ， 吃 了 点 东西 。
他 急于 与 于谦 等 人 恢复 联系 ， 便 请 香坛 的 几 个 火工 外出 打听 ， 一来二去 ， 便 听到 洪望 先生 街头 保 去 京城 的 奇闻 ， 遂 让 一 个 小童 过去 传话 。
于谦 搓搓手 ， 喜不自胜 ： “ 总之 能 找到 殿下 ， 便 是 微 天 之 幸 。 我 去 跟 方笃 说 一 声 ， 让 他 准备 一 条 盘 过 坝 的 快船 ， 咱们 尽快 登船 出发 。 ”
“ 吴定缘 呢 ？ ” 太子 朝 他 俩 身后 看 了 看 。
屋子 里 的 气氛 一时 沉重 起来 。 苏荆溪 将 他 被 梁兴甫 带走 的 事 讲述 了 一 遍 ， 太子 霍然 起身 ： “ 病 佛 敌 把 他 带去 哪里 了 ？ ” 苏荆溪 摇摇头 。 朱瞻基 浓眉 一 皱 ， 又 看向 于谦 ： “ 你 不 是 认识 那个 姓 方 的 推 官 吗 ？ 能 不 能 让 他 全 城 搜捕 梁兴甫 这个 巨 寇 ？ ”
于谦 也 摇 了 摇 头 ： “ 若 让 刑部 分司 搜 城 ， 势必 会 牵扯 出 殿下 的 真实 身份 ， 太过 弄 险 了 。 ”
“ 啪 ” 的 一 声 ， 太子 的 手掌 重重 拍 在 桌面 上 ： “ 你 这 是 见死不救 ！ 梁兴甫 跟 吴定缘 家里 是 死敌 ， 落到 他 手 里 ， 还 能 有 活路 吗 ？ 啊 ？ ！ ”
于谦 垂下头 去 ， 却 坚持 道 ： “ 吴 定 缘 遭难 ， 臣 亦 痛彻 五 内 。 只是 眼下 时辰 紧迫 ， 殿下 潜藏 身份 赶去 京城 才 是 最 大 的 事 。 不然 奸佞 称帝 ， 生灵涂炭 ， 又 岂 是 一 家 一 人 之 苦 ？ ”
于谦 说 得 一点 都 没错 ， 可 朱瞻基 胸口 一 团 闷火 ， 陡然 爆发 而 出 。 他 飞起 一 脚 把 圆凳 踢翻 ， 道 ： “ 藏 ！ 藏 ！ 藏 ！ 你 为何 总 让 本 王 潜藏 身份 ！ 难过 这 漕 路 之上 所有 官员 都 是 叛贼 ， 只有 你 于谦 是 个 忠臣 吗 ？ ”
“ 殿下 ， 臣 不 是 说 过 吗 ？ 我们 赌 不 起 ， 倘若 有 一 人 … … ” 于谦 还 要 苦口婆心 劝 ， 却 被 苏荆溪 给 拦住 了 。
她 知道 太子 秉性 冲动 ， 这时 讲 大 道理 ， 只 会 火上添油 。 苏荆溪 这边 按住 于谦 ， 那边 对 朱瞻基 柔声 道 ： “ 殿下 息怒 ， 吴定 缘临 被 虏 走 之前 ， 特意 叮嘱 过 我 ， 让 太子 莫 要 管 他 ， 尽快 返 京 … … ”
朱瞻基 怒道 ： “ 不管 他 ？ 只 怕 等 我 到 京城 ， 他 骨头 都 烂 完 了 ！ ”
苏荆溪 轻轻 叹 了 一 声 ， 把 吴定缘 的 身世 ， 以及 吴 家 与 病 佛 敌 之间 的 恩怨 ， 讲给 两 人 听 。 太子 先前 在 水牢 里 听 过 前 一半 ， 于谦 则 是 第一 次 听 。 两 人 听完 之后 ， 都 大 为 震惊 。 原来 “ 蔑篙子 ” 背后 ， 居然 还 隐藏 着 这样 的 曲折 。
“ 他 所 行 之 事 ， 所 过 的 生活 ， 都 是 在 悄 无 声息 地 作践 自己 ， 自我 毁灭 。 我 疑心 他 死 志 早萌 。 ” 苏荆溪 的 情绪 有些 激动 ， 可 语气 仍 保持 着 克制 ， “ 但 这 一 次 不 一样 。 他 说 他 无 可 在乎 之 人 ， 死 便 死 了 ， 听 起来 和 平日 一样 自暴自弃 。 可 我 行医 多 年 ， 知道 那 只是 掩饰 。 他 真正 做出 这 种 抉择 ， 是 因为 他 仍 有 在乎 的 东西 — — 请 殿下 察 知 。 ”
“ 当啷 ” 一 声 ， 那 只 小 香炉 从 于谦 怀里 跌落 在 地 ， 滚 到 太子 脚边 。 朱瞻基 俯身 把 它 捡 起 来 ， 在 手 里 摩挲 了 一 番 ， 见到 上头 血迹斑斑 ， 不 由得 双肩 一 垂 ， 勉强 把 火气 抑 住 ： “ 那 ， 我们 何时 出发 ？ ”
于谦 抬头 一 喜 ， 然后 赶紧 低下 头 ： “ 我 这 就 去 跟 方笃 联系 。 ” 然后 逃 也 似 的 离开 了 香坛 。
朱瞻基 坐 回到 椅子 上 ， 有些 颓然 ， 见死不救 的 愧疚 像 一 具 石锁 沉甸甸 地 压 在 心头 。 苏荆溪 趁 这个 机会 ， 赶紧 为 朱瞻基 处理 箭伤 。 这 几 日 太子 虽然 折腾 不休 ， 伤口 倒是 愈合 得 不错 ， 眼见 那 该死 的 箭镞 即将 拱出 头 来 了 ， 这时 更 不 可 掉以轻心 。
正 处置 到 一半 ， 门外 忽然 传来 一 阵 咣 咣 的 敲门声 ， 本 坛 的 管事 走 了 进来 ， 赔 着 笑脸 说 ： “ 能 不 能 请 贵客 借 些 钞银 来 ， 突然 来 了 急 用 。 ” 太子 知道 孔十八 这个 香坛 没有 事产 ， 全 靠 穷人 互相 守望 ， 这 会儿 有 急 用 ， 八成 是 谁 家 死人 或者 生病 了 。 他 慷慨 地 一 挥手 ， 把 于谦 上午 赚 的 那 十几 贯 宝 钞 与 散 碎 银子 送 过去 ， 管事 千恩万谢 ： “ 等 公 中 有钱 了 一定 奉还 。 ”
太子 表示 不必 还 了 ， 顺口 问 了 句 ， 是 什么 急 用 ？ 管事 说 ： “ 是 用作 功德 捐 。 ” 又 解释 了 一 句 ， “ 一般 上 坛 的 护法 去 各地 办事 ， 佛 母 会 发 一 近 法旨 ， 请 当地 香坛 予以 协助 ， 要么 出 人 ， 要么 出 钱 ， 这个 贡献 可以 攒 成 功德 ， 便 叫作 功德 捐 。 ”
“ 难道 最近 有 护法 来 淮安 了 ？ ” 朱瞻基 眼睛 一 眯 ， 觉得 有些 不 对劲 。
“ 昨天 就 来 了 ， 还 下 个 法旨 ， 让 淮安 城里 各 坛 信徒 去 四 大王 歇 庙 。 不过 ， 他们 要 的 是 丁壮 ， 本 坛 都 是 老弱病残 ， 便 没 派 人 去 。 今天 人家 又 来 派 功德 捐 ， 我们 便 不 好 回绝 了 。 ”
朱瞻基 眼神 一动 ， 便 对 管事 说 ： “ 请 坛老 去 打听 一下 ， 护法 是 做 什么 大事 ， 需要 功德 捐 。 若 真 是 有 机缘 ， 我 这里 多 襄助 一点 也 不妨 。 ” 管事 大喜 ， 捧 着 钞银 赶紧 出去 打听 了 。
屋子 里 只 剩下 两 个 人 。 苏荆溪 一直 悉心 按摩 着 伤口 ， 全程 一言不发 ， 可 朱瞻基 知道 ， 这 姑娘 冰雪 聪明 ， 必然 从 刚才 的 谈话 里 看出 了 些 什么 。 不过 ， 他 并 不 担心 苏荆溪 说破 ， 因为 她 总是 最 能 理解 自己 心思 的 。
想到 这里 ， 朱瞻基 心口 暖意 复生 。 当 她 的 纤纤 玉指 再 一 次 按 在 肩伤 前面 时 ， 太子 忍 不 住 抬手 将 它 握住 ， 指尖 腻滑 ， 心中 为 之 一 漾 。 可惜 苏荆溪 的 手 没 做 任何 停顿 ， 在 伤口 周边 轻柔 地 按拂 一 圈 ， 然后 迅速 移走 。 朱瞻基 的 手 悬 在 半空 ， 有些 尴尬 ， 只好 顺势 抬起 手 ， 学 着 吴定缘 的 样子 握紧 拳头 一 晃 。
不 到 半 个 时辰 ， 于谦 跑 回来 说 ： “ 船 都 安排 好 了 ， 是 上 好 的 进 鲜 快 船 ， 午时 即 走 ， 直抵 京城 。 ” 看 他 面色 涨红 未 褪 ， 八成 是 方笃 被 他 给 吵 烦 了 ， 勉为其难 地 给 了 他 一 封 荐 书 。
于是 ， 太子 、 苏荆溪 简单 地 收拾 了 一下 东西 ， 跟着 于谦 匆匆 离开 。 就 在 他们 走出 香坛 之前 ， 管事 气喘吁吁 地 跑 过来 ， 对着 太子 耳语 了 几 句 。 朱瞻基 “ 嗯 ” 了 一 声 ， 没 做 任何 表示 ， 只是 让 于谦 再 拿 些 宝 钞 出来 给 他 。
在 一 群 老太太 嘟嘟囔囔 的 诵经 声 中 ， 他们 返回 西湖 嘴 ， 沿着 淮安 河 下 的 车马 道 跨过 漕河 ， 来到 清江 口 。
清江 口 乃 是 淮安 的 漕河 枢纽 ， 这 一带 几乎 没有 绿 植 ， 河岸 完全 被 鳞次彬比 的 商铺 、 工坊 与 大小 码头 填塞 。 行船 至此 ， 无论 是 盘坝 过水 还是 走 清 江浦 新河 ， 皆 要 在 这里 重新 装卸 ， 然后 滑入 淮河 。 昨天 晚上 的 事故 ， 似乎 并 未 造成 多 大 影响 。 各色 尺寸 的 骡 牛 车子 从 四面八方 汇聚 而 来 ， 团 成 一 个 个 小 旋涡 。 短褂 力夫 们 一拥而上 ， 在 船主 的 呼喊声 中 卸下 各自 的 货物 ， 往 船 上 扛 去 吊 去 。 甲板 上 的 船工 们 跑来 跑去 ， 一边 挨着 漕 吏 官员 的 呵 骂 ， 一边 操弄 船 、 放下 跨 板 ， 还 不 忘 跟 旁边 的 船只 抛去 几 声 脏话 。
若 换作 昨天 之前 ， 朱瞻基 只 觉 满眼 混乱 不堪 。 可 如今 在 这 一 片 狼藉 嘈杂 中 ， 他 似乎 看懂 了 一 丝 混乱 中 蕴藏 的 秩序 。 这 规律 看似 缥缈 ， 却 切切实实 地 驱动 着 事情 运转 ， 如同 眼前 的 河流 一般 ， 泥沙 俱 下 ， 粗糙 浑浊 ， 始终 昂扬 地 向 东 奔流 而 去 。
他们 很 快 在 最 靠前 的 桥栈 尽头 找到 了 那 一 条 进 鲜 船 ， 它 的 船头 高 高 竖起 一 块 “ 奉 内府 进 鲜 回避 ” 的 杏黄色 旗 牌 ， 这 意味 着 漕河 最高 的 通行权 。
于谦 把 方笃 的 荐 书 交给 船头 ， 顺手 擦 了 擦 额头 的 汗水 ， 担心 地 问 船头 说 ： “ 这 天气 会 不 会 耽搁 出行 ？ ” 船头 猛 拍胸脯 说 ： “ 一会儿 肯定 得 有 场 大雨 ， 但 五月 本来 水 少 ， 能 多 下 点 雨 是 好事 ， 只 会 让 船 行 得 更 快 。 ” 于谦 大喜 ， 可 一 抬头 ， 发现 太子 在 苏荆溪 的 搀扶 下 ， 已 踏进 了 客舱 。
五月 二十二 日 的 午时 一 到 ， 进 鲜 船 准时 开出 清江 口 。 过 不 多时 ， 它 从 最后 一 道 淮阴 船闸 滑入 宽阔 的 淮河 干流 ， 扬帆 朝 西 而 去 。
果然 如 那 船头 所 言 ， 进 鲜 船 刚 驶入 淮河 ， 天色 便 彻底 暗 下来 。 阴云 迅速 凝成 墨 团 ， 有 巨大 的 雨滴 敲打 在 船头 ， 洇 成 一 个 个 水 圈 。 很 快 雨滴 连缀 成 片 ， 雨片 又 汇合 成 水帘 ， 无数 帘幕 自 天穹 同时 垂下 ， 把 这 一 条 船 连同 船内 的 人 ， 都 笼罩 在 一 片 烟波 水泽 之中 。
大部分 人 都 躲到 船舱 里面 去 ， 船头 只有 一 个 人影 久久 伫立 ， 似乎 被 这 雨雾 所 困 ， 说 不 出 地 迷茫 。
第十六 章
天光 阴翳 ， 铅 云 锁 塞 。
五月 芒种 的 热力 不 得 抒发 ， 遂 化为 蒸 蒸 水汽 巡 于 漕河 一线 。 这些 水汽 凝成 一 阵 阵 黏 腻 温热 的 雨水 ， 绵绵 洒落 ， 经 日 不停 。 过往 行旅 非但 不 觉 清凉 ， 反而 油然 生出 一 种 “ 不复 见 天日 ” 的 压抑 与 恐慌 。
从 淮安 到 兖州 之间 的 广袤 区域 ， 仿佛 被 一 个 灰 黑色 的 蒸笼 大 盖 牢牢 罩住 ， 久久 不 揭 。 正 应 了 《 岳阳楼 记 》 里 那 八 个 字 ： “ 淫雨 霏霏 ， 连月 不 开 。 ”
这 一 条 进 鲜 船 从 淮安 离开 之后 ， 一路 全 是 这 种 淫雨 天气 。 它 日夜 不停 ， 过 符离 ， 经 茶城 ， 走 峰 、 滕 ， 一气 穿过 微山 、 昭阳 、 独山 、 南阳 四 湖 ， 于 五月 二十五 日 进入 兖州 府 境内 ， 可谓 神速 。 可惜 一 入 兖州 地界 ， 进 鲜 船 的 速度 便 陡然 慢 了 下来 。 因为 这 一 段 的 河道 之上 坝 闸 林立 ， 每 走上 几十 里 路 ， 就 得 停 下来 过 坝 穿 闸 。 再 加上 水势 逆流 ， 得 靠 两 岸 纤夫 拉动 ， 速度 就 更 慢 了 。 若 不 是 船头 高悬 着 内 府 旗 牌 ， 拥有 优先 通过 的 权利 ， 只 怕 几 天 都 过 不 去 。
“ 何时 可以 不必 拉纤 ？ ”
朱瞻基 负手 站 在 船 侧 ， 看 着 舷 外 缓缓 倒退 的 闸关 ， 脸色 比 天空 还 阴沉 那么 一点 。 两 岸 的 纤夫 喊 着 号子 在 艰苦 地 曳 着 拖绳 ， 太子 每 次 视线 扫 过 他们 ， 嘴角 都 会 微微 抽动 一下 。
于谦 在 一旁 劝慰 道 ： “ 殿下 勿 急 。 这 一 段 会 通河 之所以 行船 较 慢 ， 乃 是 地势 所 迫 ， 只要 前头 一 过 汶上县 ， 水路 就 通畅 多 了 。 ” 朱瞻基 斜 着 看 了 一 眼 ： “ 你 之前 可是 说 过 ， 水路 平稳 ， 几 无 阻碍 ， 一 昼夜 可 行 一百八十 里 ， 怎么 没 跟 本 王 说 过 还 有 这么 一 段 例外 ？ ”
于谦 一 阵 沉默 ， 只得 施 揖 谢罪 ， 口称 疏忽 。 自从 离开 淮安 之后 ， 他 感觉 太子 对 自己 的 态度 发生 了 变化 。 这 种 变化 十分 微妙 ， 难以 描述 ， 也 没 什么 具体 的 迹象 ， 可 就 是 不 太 对劲 。 苏荆溪 在 太子 身后 撑 着 油 伞 ， 轻轻 咳 了 一 声 。 太子 意识 到 自己 的 语气 有些 尖刻 ， 便 伸出 手 去 朝 舷 外 一 指 ， 转移 了 话题 ： “ 你 说 地势 所 迫 ， 可 本 王 看 漕河 两 岸 很 是 平阔 啊 ， 既 无 山陵 高坡 ， 也 没 深谷 沟壑 ， 这 所 迫 从 何 而 来 ？ ”
一 涉及 专业 话题 ， 于谦 精神 复 振 。 太子 愿意 主动 去 了解 河政 地理 ， 总 好过 沉迷 于 斗 虫 。 他 低声 道 ： “ 殿下 稍 等 … … ” 快步 回到 房间 ， 取出 一 张 油 皮 裹 的 万里 行路 图 ， 拿到 朱瞻基 面前 展开 。 此时 天空 还 飘 着 些 小雨 ， 苏荆溪 便 把 伞 挪 前 一点 ， 遮住 行路 图 。
“ 好 教 殿下 知道 ， 原本 这 一 条 南 北 运河 是 不过 山东 的 ， 而 是 逆 淮西 去 ， 先 折 到 河南 的 封 丘 ， 再 从 封 丘 转 陆运 到 淇门 ， 经 卫河 、 直 沽 而 入 大都 。 ”
于谦 手持 炭笔 ， 在 图 上 边 说 边 画 ， 一 条 黑 粗 曲线 很 快 出现 在 油纸 上头 。 “ 这 一 条 路线 弯 绕 迂回 ， 水 陆 兼 行 ， 十分 麻烦 。 到 了 至 元 二十六 年 ， 元世祖 在 山东 境内 凿通 了 一 截 河道 ， 自 东平 至 临清 会通镇 ， 因此 叫作 会通河 ， 从此 漕船 不必 绕行 河南 。 咱们 大 明 定 鼎 之后 ， 又 把 会 通河 延伸 开来 ， 南 到 徐州 镇 口 ， 北 至 临清 ， 与 湖 漕 、 卫 漕 、 白 漕 连通 ， 从此 南 北 一 字 畅通 。 只是 … … ”
“ 只是 什么 ？ ” 太子 听 得 十分 认真 。
“ 洪武 二十四 年 ， 黄河 在 原武 附近 决堤 ， 冲毁 了 会通河 ， 漕运 顿 废 。 一直 到 永乐 九 年 ， 天子 为了 迁都 北平 ， 遂 委派 工部 尚书 宋礼 ， 命 他 重 开会 通河 ， 恢复 漕运 。 ”
太子 “ 嗯 ” 了 一 声 ， 这 名字 他 听 过 ， 好像 刚 去世 没 几 年 。
“ 欲 要 疏通 会 通河 ， 有 一 个 极 大 的 麻烦 。 殿下 且 看 。 ” 于谦 掏出 一 小 块 干 墨 垫 在 油纸 底下 ， 位置 恰好 就 在 汶上县 。 原本 平整 的 舆 图 ， 高 高 隆起 一 块 鼓 包 。 他 的 手指 点 在 鼓 包 上头 ， 侃侃而谈 ： “ 会 通河 的 地势 ， 就 像 一 座 巨大 的 拱桥 。 拱桥 的 最高点 ， 是 在 运河 中段 的 兖州 汶上县 ， 号称 河 脊 ， 而 拱桥 南 北 两 端 的 低处 分别 是 镇 口 、 临清 。 宋 尚书 做 过 测算 ， 从 汶上县 北 到 临清 三百 里 ， 地 降 九十 尺 ， 南 至 茶城 二百九十 里 ， 地 降 一百一十六 尺 。 殿下 可以 想象 ， 这 种 落差 巨大 的 拱桥 地段 ， 河水 该 如何 流动 ？ ”
朱瞻基 仔细 端详 着 鼓起 的 行路 图 ， 心想 这 果然 是 个 棘手 的 大 麻烦 ， 道 ： “ 水性 善 下 ， 有 中间 这么 一 座 河 脊 挺立 ， 根本 不 可能 从 低处 的 镇 口 和 临 清 引水 。 唯一 的 办法 ， 就 是 设法 把 水 引到 最高 处 的 汶上县 ， 再 居高临下 注入 运河 ， 冲刷 南 北 。 ”
于谦 赞道 ： “ 正 该 如此 ！ 宋 尚书 为了 引水 之 事 ， 茶饭 不 思 ， 四处 寻访 熟悉 水性 的 河工 ， 最终 被 他 访到 一 个 叫 白英 的 当地 老人 。 白英 献上 一 条 妙计 ， 叫作 ‘ 借水行舟 ， 引 汶 济 运 ’ 。 ”
太子 咀嚼 着 这 几 个 字 ， 眉头 紧 皱 ， 未 得 其 意 。
“ 白英 老人 说 ， 会 通河 的 最高点 在 汶上县 ， 汶上县 的 最高点 在 南旺镇 ， 而 南旺镇 的 最高点 ， 是 在 北边 的 一 处 小 村子 ， 叫作 戴村 。 戴 村 旁边 有 一 条 汶水 ， 河床 高出 南 旺 三百 尺 ， 乃 是 天造地设 的 一 大 助 力 。 ”
“ 等 一下 ， 你 先 别 说 ， 让 我 先 猜 猜 。 ” 太子 凝视 舆 图 良久 ， 从 于谦 手 里 拿 过 炭笔 ， 犹豫 地 从 戴村 旁的 河道 上 画 了 一 道 黑线 ： “ 如果 在 戴村 这里 设 一 大坝 ， 就 能 截夺 汶水 ， 让 它 流向 南旺 。 然后 在 南旺 建 一 个 分 水坝 ， 把 汶水 中 分 ， 注入 南 北 河道 ， 顺 坡 直下 镇 口 与 临清 ， 便 可以 保证 会 通河 水量 充盈 了 。 ”
“ 正 是 如此 ！ ”
于谦 见 太子 对 漕政 这么 上心 ， 刚才 那 点 不 愉快 立刻 烟消云散 ： “ 宋 尚书 的 法子 ， 与 殿下 几 无 二 致 。 他 修起 戴村坝 ， 疏通 小 汶河 ， 让 汶水 从 南旺 的 闸口 注入 运河 。 在 入口处 ， 有 一 处 分 水 鱼嘴 ， 把 汶水 一 分 两 边 ， 七 分 北 流 ， 三 分 南 流 。 当地 民间 还 有 个 说法 ， 叫作 七 分 朝 天子 ， 三 分 下 江南 — — 等 一下 就 能 路过 鱼嘴 ， 届时 殿下 可以 细心 观摩 一下 。 ”
于谦 又 道 ： “ 正 因为 会 通河 这 一 段 特殊 的 地势 与 水流 ， 所以 沿途 修 起 了 约莫 四十 座 闸 关 ， 层 层 蓄水 ， 以 确保 通航 ， 叫作 闸 漕 。 ”
“ 那么 这些 圈圈 是 什么 ？ ” 太子 的 指头 又 点 向 行路图 上 的 一 处 。 这 是 在 南旺 闸口 的 北边 ， 一 条 代表 运河 的 粗线 穿起 了 五 个 小 圆圈 ， 彼此 之间 离 得 很 近 ， 好似 糖葫芦 一般 。
于谦 俯身 一 看 ， 不 由得 笑 道 ： “ 殿下 好 眼力 ， 这 是 宋 尚书 的 另外 一 个 创举 。 这 五 个 圆圈 ， 乃 是 五 座 人工 大 湖 ， 分别 叫作 安山湖 、 南旺湖 、 蜀山湖 、 马踏湖 和 马场湖 。 若是 雨 频 洪涝 ， 便 把 运河 里 多余 的 水 放入 湖内 ； 若 赶上 干旱 无 雨 ， 便 把 五 湖 之 水 放入 运河 ， 以 此 调节 水量 。 宋 尚书 把 这 五 湖 唤 作 水 柜 ， 可谓 十分 精当 。 ”
太子 一边 点 着 头 ， 一边 认真 读 着 图 上 水文 ， 这 让 于谦 老大 怀慰 。 虽然 他 不 太 明白 为何 太子 突然 对 这 一 段 的 地理 形势 产生 兴趣 ， 但 储 君 对 民生 认真 如是 ， 何 愁 社稷 不 兴 啊 ！
“ 这 条 向 东北 方向 延伸 的 细线 ， 又 是 什么 ？ ” 朱瞻基 突然 问 。
这 一下 把 于谦 给 问 住 了 。 他 只 关心 漕河 ， 其他 地方 可 没 那么 熟悉 。 于谦 脸色 微微 涨红 ， 低声 说 稍 等 ， 然后 转身 跑去 船尾 ， 过 不 多时 ， 把 负责 操 船 的 纲首 给 拽 了 过来 。 纲首 这 几 天 跟 这些 夹带 的 乘客 混 得 很 熟 ， 听说 客人 要 了解 河务 ， 凑到 行路 图 上 看 了 一 眼 ， 便 笑 道 ： “ 这 条 细线 啊 ， 叫 小清河 ， 是 五 湖 用来 排水 的 河道 。 咱们 漕河 是 走 西北 去 临清 ， 这 条 细线 是 走 东北 ， 先 排入 大清河 ， 然后 到 济南 。 ”
“ 听 起来 这 条 水路 也 能 通航 ？ ”
“ 有 哇 ， 不少 官 民 船 都 从 小清河 往 济南 去 。 我 记得 那 年 白莲教 作乱 ， 江南 来 的 几 批 白粮 船 ， 直接 被 靳荣 靳 将军 截 在 南旺 ， 顺着 小清河 、 大清河 运到 了 济南 城 下 。 ” 纲首 回答 。
“ 这样 啊 … … ” 太子 点点头 ， 不 再 说 什么 ， 重新 把 注意力 放 在 漕河 之上 的 景色 。 只有 苏荆溪 注意 到 ， 他 的 眼神 闪 过 一 丝 光芒 ， 随即 消失 。
这 条 进 鲜 船 又 走 了 一 个 多 时辰 ， 前方 河道 陡然 收 窄 ， 水流 也 变 得 湍急 起来 。 在 船头 的 指点 下 ， 乘客 们 远远 可以 望见 河道 左侧 有 一 片 灰 黄色 的 石堰 滩 ， 在 郁郁葱葱 的 林木 之间 格外 醒目 。 这 片 石堰 以 竹笼 裹 石 ， 壅 土 成 垄 ， 堆 垒 成 一 支 长 鱼嘴 ， 旁边 山头 上 立有 一 座 金 龙 四 大王 的 庙宇 。
这里 即 是 著名 的 南旺闸 分水 鱼嘴 ， 亦 是 千 里 漕河 真正 的 中点 所在 。
白花花 的 巨大 水流 从 汶水 上游 咆哮 而 下 ， 以 极 高 的 速度 迎头 撞上 石堰 ， 崩解 粉碎 ， 然后 被 尖利 的 鱼嘴 劈成 两 半 ， 分别 注入 南 、 北 两 条 渠 边 。 水流 激 石 ， 涛声 訇 然 ， 如 万军 决 死 冲锋 ， 又 顿挫 于 坚城 之下 。 一 攻 一 守 ， 一动 一 静 ， 昼夜 不停 ， 构成 了 一 幅 深 涵 哲理 的 玄妙 图画 。 众人 站 在 船舷 边 观望 片刻 ， 无 不 为 这 通天 的 气势 所 震慑 。
于谦 不 由得 感慨 道 ： “ 不 亲眼 所 见 ， 委实 难以 想象 当年 宋 尚书 修 这 鱼嘴 ， 该 是 何等 艰难 。 ”
旁边 有 几 个 水手 都 笑 ： “ 老爷 你 不 知道 ， 这 分水鱼 嘴 在 当地 ， 又 叫作 方魂狱 。 ”
太子 好奇 道 ： “ 为何 叫 这 名字 ？ ” 一 个 老 水手 压低 声音 道 ： “ 据说 啊 ， 当年 宋 尚书 修 鱼嘴 的 时候 ， 屡 修 屡 垮 ， 怎么 也 修 不 起来 。 后来 有 一 位 老道 说 ， 这里 阳气 太 盛 ， 得 拿 阴 气 压 着 。 宋 尚书 不 敢 决定 ， 请示 天子 ， 天子 发下 圣旨 ， 派 御林军 把 河堤 上 干活 的 劳役 杀 了 一万 个 ， 尸骨 埋 在 堤坝 之下 ， 索 拿 万 条 冤魂 镇压 。 你 瞧 ， 那边 的 金龙 四 大王 庙 ， 就 是 怕 冤魂 作 崇 才 修 起来 … … ”
“ 住口 ！ ”
于谦 横眉 怒喝 道 。 “ 这 都 什么 乱七八糟 的 ！ 你们 诬蔑 永乐 天子 ， 要 杀头 的 知道 吗 ？ ” 水手 们 觉得 没趣 ， 一 哄 散去 。 他 又 冲 朱瞻基 道 ： “ 您 可 不 能 相信 这些 荒诞不经 的 民间 传说 。 什么 一万 条 冤魂 ， 一点 常识 也 没有 。 当年 修 河 艰辛 、 屡屡 溃 堤 是 有 的 ， 要是 一 口 气 能 死 上 一万 人 ， 山东 地界 早 乱 了 。 ”
朱瞻基 没好气 地 瞪 了 他 一 眼 ： “ 本 王 这 点 判断力 还是 有 的 ， 不 劳 先生 你 提 点 。 ” 他 把 视线 重新 投向 鱼嘴 ， 忽然 轻轻 叹 了 一 口 气 ： “ 不过 民间 既然 能 编出 这 种 故事 ， 可见 对 皇 爷爷 的 怨气 不 小 啊 。 朝廷 为了 修 这 条 漕河 ， 当年 委实 代价 不 小 。 ”
“ 当今 天子意 欲 迁都 回 金陵 ， 正 是 圣心 仁厚 ， 为了 体恤 民力 。 ” 于谦 适时 补 了 一 句 。
“ 可 父皇 这么 做 ， 到底 是 对 是 错 ？ 皇 爷爷 这么 做 ， 到底 是 对 是 错 ？ ” 朱瞻基 手 扶 着 船舷 ， 唇 间 微微 送出 一 句 疑问 。 按说 这 原本 不 是 个 问题 ， 可 自从 他 见 了 孔十八 之后 ， 内心 居然 出现 了 动摇 。 这 时候 他 才 意识 到 ， 这个 疑问 的 本质 ， 就 是 要 在 永乐 、 洪熙 两 代 天子 之间 站队 。
南 迁为 减负 ， 北 迁为 戍边 ， 两 者 根本 无 对错 之 别 ， 只 取决于 天子 想 要 什么 、 大 明 想 要 什么 。
“ 您 刚才 说 什么 ？ ” 于谦 大声 喊道 ， 外面 的 水声 太 大 了 ， 他 一时 没 听 清楚 。 朱瞻基 摇摇头 ， 决定 还是 暂时 不 说 了 ， 生怕 引出 于谦 的 长篇大论 。 为了 避开 纠缠 ， 太子 装作 不 经意 地 把 头 转向 别处 ， 恰好 看到 苏荆溪 正在 不 远处 。 她 凭 舷 而 立 ， 上半身 朝 外 微微 探去 ， 颀长 的 脖颈 犹如 一 只 漂亮 的 白鹤 。 朱瞻基 很 好奇 苏荆溪 到底 在 看 什么 ， 竟然 如此 入神 ， 随着 她 的 视线 向 远处 找去 ， 才 发现 她 凝视 的 ， 是 鱼 嘴 上 的 那 一 座 金龙 四 大 王 庙 。
难道 她 还 在 担心 吴定缘 ？ 朱瞻基 暗自 猜测 ， 可 又 不 敢 直接 去 问 。 苏荆溪 这个 女人 ， 温婉 细致 ， 谈吐 周到 ， 可 他 始终 琢磨 不 透 ， 仿佛 始终 有 一 层 纱帘 遮挡 在 前 。 朱瞻基 总 有 一 种 感觉 ， 一旦 把 纱帘 扯开 ， 对面 的 人 也 就 消失 不 见 了 。
他 没 凑 过去 ， 就 这么 怔怔 地 看 了 一 阵 苏荆溪 的 侧影 ， 突然 宣布 ： “ 我 累 了 ， 回去 休息 一下 。 ” 不 待 其他 两 个 人 有 什么 反应 ， 转身 钻进 自己 的 舱室 之中 。
正 如 于谦 所 言 ， 只要 一 过 鱼嘴 ， 行船 速度 便 会 提高 。 因为 南 旺 是 会 通河 的 高 点 ， 向 北 走 是 顺流而下 ， 而且 分 水 之后 ， 北边 占 了 七 分 ， 流力 十分 丰沛 。 这 条 进 鲜 船 本身 载重 不 大 ， 船底 擦 着 水皮 飞速 向前 滑去 ， 一气 穿过 数 座 湖泊 ， 在 傍晚 时分 抵达 了 安山 湖畔 。
安山湖 是 五 个 水柜 最 靠 北 的 一 个 ， 幅员 不 算 广阔 ， 但 连接 大小 支流 ， 有 一 处 小 小 的 船舶 集散 码头 。 进 鲜 船 最 讲究 速度 ， 因此 会 提前 在 安山湖 做 一下 补给 ， 再 到 临清 那 种 拥挤 的 大 枢纽 ， 便 可以 节约 时间 。
船 停 好 之后 ， 纲 首带 着 几 个 船工 去 采购 食材 。 于谦 自己 在 房间 里 计算 着 水 程 ， 算来 算 去 ， 觉得 五 月 二十六 日 午时 之前 ， 肯定 可以 抵达 临清 ， 希望 张泉 已经 在 那里 等 着 了 。 他 正 琢磨 着 具体 的 接头 方式 ， 忽然 门板 响动 ， 苏荆溪 走 了 进来 。
“ 于 司直 ， 殿下 招呼 我们 去 他 房间 。 ”
“ 什么 事 ？ ” 于谦 觉得 有点 突兀 。 苏荆溪 摇摇头 ， 表示 也 不 清楚 。
两 人 很 快 来到 朱瞻基 所 住 的 舱房 门口 。 这 是 临 靠 右侧 船 眩 的 一 个 小 房间 ， 凭窗 便 可 俯瞰 运河 水景 。 舱门 虚掩 ， 有 铮铮 的 琴声 从 门缝 传出来 。
据 纲 首 说 ， 这 是 上 一 次 夹带 的 客人 之 物 。 那 人 川 资 不 够 ， 便 把 这 具 响泉琴 留 下来 做 了 质押 ， 至今 未 见 赎回 。 太子 上船 后 把 这 琴 借 了 去 ， 行船 途中 偶尔 会 抚 上 几 下 。 于谦 对 此 乐见其成 ， 这 等 古雅 的 爱好 ， 总 比 斗 虫 强 多 了 。
于谦 迈进 船舱 ， 心里 没来由 地 一 沉 。 他 不 像 白 龙 挂 的 老 龙头 那么 懂 琴 ， 说 不 出 太子 此时 弹 的 是 什么 。 但 这 旋律 一点 也 不 恬淡 古雅 ， 反而 带 着 峥嵘 肃杀 之 声 ， 弹琴 者 的 心境 一定 不 太平 — — 太子 这 是 怎么 了 ？
他 与 苏荆溪 进 了 舱内 ， 太子 方才 轻轻 停 手 ， 屋子 里 还 残留 着 琴弦 微微 颤动 的 声音 。
“ 殿下 箭伤 可 有 好转 ？ ” 于谦 决定 先 缓和 一下 气氛 。
“ 多亏 苏 大夫 妙手 ， 我 看 再 有 几 日 ， 箭 镞 便 能 自己 脱落 。 ” 太子 一边 说 着 ， 一边 活动 了 一下 肩膀 ， 动作 比 之前 灵活 多 了 。
此时 已 近 黄昏 ， 舱内 只有 一 截 被 辟 火 套 罩 着 的 短 烛 ， 光线 昏暗 不 定 。 于谦 注意 到 朱瞻基 的 脸色 略 显 古怪 ， 似 有 什么 难言之隐 。
“ 臣 已 算 定 去 临清 的 水 程 ， 届时 与 张 侯 可 在 … … ”
“ 于司直 。 ”
“ …… 可 在 临清 运河 旁 的 钞 关 会面 ， 那里 是 过往 船只 必 … … ”
“ 于廷益 ！ ” 太子 的 声音 又 大 了 几 分 。 于谦 这 才 闭上 嘴 ： “ 臣 在 。 ”
“ 本 王 已经 决定 了 ， 不 去 临清 。 ”
这 句 话 伴随 着 一 阵 长 长 的 呼气 而 出 ， 可见 憋 忍 了 很 久 。 于谦 似乎 还 没 听 明白 ， 太子 又 重复 了 一 遍 ， 双 手 把 响泉琴 推开 。 于谦 的 下巴 猛然 一 绷 ， 双眉 迅速 聚敛 到 了 额心 ： “ 殿下 不 去 临清 ， 还 能 去 哪里 ？ ”
朱瞻基 道 ： “ 本 王 仔细 研究 过 水 图 了 ， 安山湖 的 东畔 有 一 条 府河 ， 可以 东 入 大清河 、 小清河 ， 现在 换乘 ， 还 来得及 。 ”
“ 大 、 小 清河 ？ 您 跑去 那里 做 什么 ？ ”
“ 走 小清河 到 深口镇 下船 ， 旁边 就 是 济南 城 。 ”
于谦 顿时 蒙住 了 。 济南 ？ 虽然 从 济南 亦 有 通往 京城 的 大路 ， 可 跟 漕河 的 速度 没法 比 ， 舍近求远 ， 这 是 苏 大夫 给 太子 吃错 药 了 吗 ？ 他 用 诧异 的 眼神 看 向 苏荆溪 ， 后者 只是 轻轻 摇 了 一 下 头 ， 表示 也 不 知道 。
既然 已经 说 到 了 这 份 上 ， 朱瞻基 索性 不 再 遮掩 ： “ 还 记得 淮安 白莲教 香坛 的 那个 管事 吗 ？ 他 之前 跟 我 借钱 ， 是 因为 从 南京 过来 两 位 护法 ， 找 他们 要 功德 捐 。 我 给 了 管事 一 笔 钱 ， 顺便 打听 了 一下 ， 那 两 位 护法 一 个 是 女子 ， 叫作 昨 叶 何 ， 另外 一 个 不 知 姓名 ， 但 体格 极 硕 ， 身 有 疤痕 与 烧伤 ， 听 描述 与 病 佛 敌 极 似 。 除了 他们 之外 ， 还 有 第三 个 人 ， 看 不 清 面貌 ， 但 体型 是 个 瘦高 汉子 。 这 个 人 一直 被 捆 着 ， 似 是 一 个 囚徒 。 ”
于谦 眼神 一 凝 ： “ 难道 … … 是 吴定缘 ？ 他 没 死 ？ ”
他 一直 觉得 ， 吴定缘 被 梁兴甫 掳走 之后 ， 一定 难以 幸免 。 于谦 甚至 在 心 里 都 帮 他 拟好 了 悼文 。 可 听 太子 这么 一 说 ， 似乎 事情 透 着 古怪 。
“ 病 佛敌 不 是 跟 吴 家 有 深仇大恨 吗 ？ ” 苏荆溪 也 是 脸色 微 变 。
“ 这个 不 知道 ， 但 吴定缘 肯定 还 活 着 。 ” 太子 语气 变 得 轻松 了 点 ， “ 管事 打听 出来 ， 那个 叫 昨叶何 的 护法 买 马 时 曾 提 过 一 嘴 ， 说 要 能 一 口 气 跑到 济南 的 健马 。 ”
于谦 陡然 一 惊 ， 似 是 不 敢 相信 地 看 向 太子 ： “ 您 ， 您 去 济南 ， 不 会 是 为了 救 吴 定 缘 吧 ？ ”
“ 是 ！ ” 朱瞻基 似 是 下 了 很 大 的 决心 ， “ 这 家伙 从 南京 到 淮安 ， 数 次 救 得 本 王 性命 ， 也 该 轮到 本 王 救 他 一 回 了 。 ”
“ 殿下 不 要 胡闹 ！ ”
于谦 惊怒 交加 。 京城 局势 危 如 累 卵 ， 哪里 有 余暇 拐到 济南 去 救人 。
“ 若 吴定缘 已 死 ， 本 王 可以 等 登基 之后 再 搜捕 凶手 ； 可 现在 他 陷于 敌手 生死 未卜 ， 若 本 王 置若罔闻 ， 还 算是 个 男人 吗 ？ 还 算是 个 人君 吗 ？ ” 说到 最后 几 句 ， 朱瞻基 的 声音 提 得 很 高 ， 近乎 喊 出来 。
“ 吴定缘 也 是 臣 的 朋友 ， 他 失陷 敌手 ， 臣 亦 焦虑 至极 。 但 您 不 能 凭 一时 兴头 ， 便 轻言 … … ”
“ 我 没有 凭 一时 兴头 。 ” 朱瞻基 抬手 打断 了 于谦 的 话 ， “ 本 王 在 淮安 听说 他 去 了 济南 之后 ， 便 已 下定 了 决心 。 这 一路上 ， 我 也 一直 在 犹豫 这个 决定 对 不 对 。 不 瞒 你 说 ， 我 甚至 偷偷 打 了 一 次 铜 钱 卜 ， 寄 希望 于 上天 给 点 启示 。 ”
一边 说 着 朱瞻基 一边 从 袖子 里 掏出 一 枚 永乐 通宝 ： “ 正面 是 去 济南 ， 反面 是 去 临清 。 我 扔 了 三 次 ， 结果 都 是 反面 。 ”
“ 这 ， 这 老天爷 不 是 还 让 陛下 去 临清 吗 ？ ”
“ 错 。 我 每 次 看到 这个 结果 ， 都 想要 再 扔 一 次 试试 。 三 次 之后 ， 本 王 才 真正 明白 ， 本心 到底 是 指向 哪 条 路 。 ” 说完 他 拇指 一 弹 ， 铜 钱 在 半空 飞旋 起来 ， 很 快 下落 ， “ 铛 ” 的 一 声 ， 撞 在 了 案头 那 一 尊 沾 着 血迹 的 小 香炉 上 ， 露出 无字 光 背 的 反面 。
于谦 盯 着 这 枚 铜 钱 ， 下颌 的 胡须 微微 抖动 着 。 难怪 太子 在 过 南旺闸 的 时候 ， 突然 问起 河务 漕流 的 事情 ， 还 问 得 如此 详细 ， 原来 醉翁之意不在酒 。 他 捧起 铜炉 ， 声音 有些 发颤 ： “ 殿下 不 记得 了 吗 ？ 您 还 曾 对 这个 香炉 起誓 ， 一定 要 回返 京城 。 这 是 为了 天子 ， 为了 宗室 ， 为了 社稷 ， 容 不 得 您 任性 ！ 这 是 您 身为 人君 的 责任 。 ”
“ 民 为 贵 ， 社稷 次 之 ， 君 为 轻 ， 这 不 是 于廷益 你 教诲 本 王 的 话 吗 ？ 难道 吴定缘 不 是 民 ？ 难道 孔十八 不 是 民 ？ 难道 白龙挂 和 郑 家 兄弟 不 是 民 ？ 难道 你 让 本 王 一 次 又 一 次 从 他们 身边 走开 不 成 。 ”
朱瞻基 的 “ 歪 理 ” ， 堵 得 于谦 一时 说 不 出 话 来 ， 可 他 也 不 打算 退让 。 兹 事 体 大 ， 哪怕 要 失礼 僭越 ， 也 不 能 容许 中途 出现 偏离 。 于谦 脖子 一 梗 ， 伸开 双臂 挡 在 了 舱门 前 。
“ 你 不 听 朕 的 命令 了 吗 ？ ！ ” 朱瞻基 死 咬 着 “ 朕 ” 字 ， 试图 散发 出 祖父 和 父皇 的 气势 。
“ 您 还 不 是 天子 呢 ！ ” 于谦 也 豁 出去 了 ， “ 就算 殿下 登基 称帝 ， 更 该 知道 ， 皇帝 行事 须 心 系 天下 ， 更 不 得 随心所欲 ！ ”
朱瞻基 道 ： “ 你 不 是 说 ， 本 王 还 不 是 天子 吗 ？ 那 正好 ， 不必 被 皇帝 这个 头衔 束缚 了 ！ ”
于谦 一 阵 哑口无言 ， 觉得 自己 被 绕 进去 了 ， 他 一时 想 不 到 辩驳 的 法子 ， 索性 一 挺 胸膛 ： “ 我 忝 为 右春坊 右司直郎 ， 本职 正 是 负责 东宫 弹劾 、 纠举 ， 储 君 有 偏失 之 行 ， 合 该 劝谏 ！ 劝谏 不 成 ， 则 强谏 ！ 强谏 不 成 ， 则 死 谏 ！ ”
天下 虽 大 ， 忠臣 何 稀 ！ 于谦 脸上 那 副 表情 ， 赫然 变成 一 张 “ 你 想 去 济南 ， 除非 踏 过 我 的 尸体 ” 的 揭帖 。 这 君臣 二 人 双 眼 鼓 鼓 ， 互相 瞪视 ， 彼此 推搡 ， 谁 也 不 甘 相让 ， 眼看 就 要 扭打 起来 。
于谦 歪头 看 向 苏荆溪 ， 示意 她 也 说 两 句 。 苏荆溪 却 站 在 原地 ， 沉默 不 语 ， 似乎 在 思考 着 什么 。 于谦 喝道 ： “ 当初 在 淮安 ， 你 不 是 说 那 家伙 一心 寻死 ， 让 我们 不 去 管 吗 ？ 你 再 给 殿下 说 一 遍 。 ”
朱瞻基 把 脸 一 沉 ： “ 本 王 计议 已 定 ， 任 谁 也 别 想 改变 ， 就 是 苏 大夫 你 也 不 行 。 ”
苏荆溪 垂 首 良久 ， 方才 缓缓 抬起 头 来 ： “ 殿下 听到 的 消息 ， 白莲教 是 三 个 人 赶往 济南 ？ ”
太子 一怔 ， 她 怎么 又 说起 这个 来 了 ？ 忙 回 了 一 句 ： “ 不错 ！ 两 个 护法 ， 一 个 叫 昨叶何 ， 另外 一 个 肯定 是 梁兴甫 。 ”
苏荆溪 伸出 一 根 葱白 指头 ， 轻轻 在 琴弦 上 抚 着 ， 让 她 的 话 带 起 一 种 微妙 的 旋律 ： “ 这 便 奇怪 了 。 这 场 横跨 两 京 的 图谋 ， 除掉 太子 乃 是 重 中 之 重 。 可 为什么 白莲教 放弃 截杀 ， 把 这 两 名 护法 调去 济南 了 呢 ？ ”
这 一 句 话 ， 提醒 了 另外 两 个 人 ， 尤其 是 太子 。
他 之前 一心 想 的 是 吴定缘 被 绑 的 事 ， 却 没 从 更 大 的 格局 上 去 思考 。 白莲教 从 南京 一直 追击 到 淮安 ， 如 附 骨 之 疽 。 可 一 过 淮安 ， 登时 风平浪静 ， 有 什么 理由 让 他们 放弃 追杀 ？
太子 和 于谦 暂时 放下 了 争端 ， 都 露出 若有所思 的 神色 。 不过 多时 ， 两 人 眼神 同时 一 亮 ， 异口同声 道 ： “ 换 人 了 ！ ” 苏荆溪 双 眼 微微 睁大 了 一些 ， 既 像是 肯定 他们 的 答案 ， 又 像是 被 这个 答案 所 震惊 。
朱瞻基 抢先 大声 道 ： “ 白莲教 撤走 ， 只 可能 是 那个 篡位 的 反贼 打算 亲自 出手 ！ ” 于谦 眼皮 一 跳 ， 一 句 话 堵 到 了 嗓子眼 。
他 很 赞同 太子 这个 判断 ， 追兵 不 是 消失 了 ， 而 是 换 人 了 。 但 这么 往下 推演 ， 便 会 出现 一 个 尴尬 的 结论 ： 篡位 者 所 能 调动 的 资源 ， 绝对 超过 白莲教 、 朱卜花 或 汪极 。 他 既然 知道 太子 沿 运河 北上 ， 势必 在 临清 布下 天罗地网 。 不 ， 搞 不 好 整 条 运河 的 北 半 段 ， 都 密布 篡位 者 的 眼线 。
这 ， 这 不 正好 给 了 太子 一 个 借口 吗 ？
苏荆溪 这时 又 道 ： “ 我 兵法 读 得 少 ， 可 也 知道 以 奇制胜 的 要旨 。 敌人 既然 希望 在 临清 迎接 我们 ， 那 … … ”
于谦 大怒 ： “ 苏荆溪 你 到底 什么 立场 ！ 在 淮安 劝 太子 不 救人 的 是 你 ， 现在 劝 太子 去 济南 的 也 是 你 ！ ”
苏荆溪 淡淡 道 ： “ 我 只 想 让 太子 尽早 抵达 京城 。 之前 太子 并 未 说出 白莲教 的 动向 ， 北上 自然 无虞 ， 现在 局势 有 变 ， 也 该 及时 调整 才 是 。 ”
太子 不悦 道 ： “ 于廷益 你 有 脾气 冲 我 来 ， 别 去 凶 苏 大夫 。 临清 如今 凶险 得 很 ， 你 也 得 承认 吧 ？ 咱们 跳 开 漕河 径直 去 济南 ， 不 正好 避敌 锋芒 吗 ？ 至于 救 吴定缘 什么 的 ， 不过 是 顺手 为 之 罢了 ！
于谦 忽略 掉 太子 最后 一 句 欲盖弥彰 的 话 ， 道 ： “ 去 济南 或 可 避开 埋伏 ， 可 也 会 耽搁 时日 ， 万一 赶 不 到 京城 ， 岂 不 是 耽误 了 大事 吗 ？ ”
朱瞻基 一 抬 琴 身 ， 从 琴 脚 下 取出 一 张 写满 数字 的 水路 图 ： “ 我 算 过 水 程 了 。 现在 从 安山湖 出发 的话 ， 二十六 日 能 到 济南 ， 救下 吴定缘 ， 二十七 日 从 济南 府 快马 北上 ， 前后 两百一十 里 路 ， 二十九 日 即 能 到 德州 。 那里 也 是 漕河 必 经之路 ， 经 沧州 至 天津 卫 ， 再 转 白 漕 至 通州 ， 六 月 三 日 之前 也 能 到 京城 ， 最多 路上 辛苦 一点 。 ”
于谦 脸色 变 得 更 难看 了 ， 看来 太子 早 有 筹谋 啊 ， 恐怕 一路上 都 在 偷偷摸摸 计算 。 他 的 心中 ， 涌起 一 种 不 被 信任 的 淡淡 忧伤 。
“ 这个 行程 里 ， 一点 余量 都 没 留 ， 中途 有 任何 差池 或 耽搁 ， 都 会 让 我们 错过 最后 时限 。 ”
“ 难道 走 临清 就 不 会 耽搁 了 吗 ？ ” 太子 反驳 。
这 句 话 一下子 提醒 了 于谦 。 “ 张侯 ， 对 了 ， 张侯 还 在 临清 等 着 我们 呢 ！ 殿下 您 难道 不 去 见 舅舅 了 ？ ”
“ 这个 我 早 就 考虑 过 了 。 ” 太子 平静 地 一 甩手 ， “ 我们 分开 走 。 本 王 一会儿 就 去 济南 ， 而 于 司直 你 就 留 在 这 条 船 上 ， 直接 去 临清 见 我 舅舅 ， 咱们 在 德州 会合 。 ”
于谦 几乎 不 敢 相信 ， 这 是 什么 意思 ， 太子 不 让 自己 跟随 了 ？
“ 临清 那边 得 有 一 个 人 去 跟 我 舅舅 见面 ， 于司直 你 是 最 合适 的 。 放心 好 了 ， 敌人 找 的 是 我 ， 不 是 你 ， 他们 在 临清 的 天罗地网 ， 罩 不 到 你 头上 。 ” 朱瞻基 的 语气 稍微 缓和 了 一点 。
“ 这 … … 殿下 您 孤身 一 人 去 济南 ， 这 怎么 行 ？ ”
太子 不 耐烦 地 摆 了 摆 袖子 ： “ 本 王 不 是 孤身一人 ， 苏 大夫 会 跟着 。 她 的 手段 和 见识 ， 你 也 是 知道 的 ， 不 会 有 大碍 。 ”
“ 可 若 碰到 危险 ， 她 一 介 弱 女子 怎么 … … ”
于谦 话 没 说完 ， 太子 毫不 客气 地 打断 ： “ 若 碰到 危险 ， 你 在 又 有 什么 不同 ？ ” 于谦 一 阵 语塞 ， 他 挣扎 着 又 道 ： “ 苏 大夫 精通 医术 ， 可 并 不 熟悉 官府 之 事 。 济南 府 乃 是 山东 治所 ， 与 那些 官吏 交接 折冲 ， 得 有 人 才 行 。 ”
朱瞻基 的 嘴角 缓缓 上翘 ， 露出 一 个 满 是 嘲讽 意味 的 微笑 ： “ 于司直 ， 你 不 是 劝谏 本 王 不 向 沿途 官府 透露 身份 吗 ？ 又 何必 担心 这个 呢 ？ ”
于谦 双肩 一 颤 ， 如 遭 雷击 。 他 终于 发现 ， 太子 从 淮安 开始 对 自己 的 古怪 态度 ， 根源 究竟 在 何处 。
原来 殿下 一直 对 “ 不 得 表露 身份 ” 这 条 规矩 耿耿于怀 … … 是 啊 ， 从 金陵 开始 ， 这 支 小 小 的 逃亡 队伍 屡遭 磨难 ， 很多 时候 只要 太子 一 亮 身份 ， 即 能 解决 ， 却 偏偏 被 横 阻 下来 。 一 次 次 磨难 ， 一 回回 隐忍 ， 换 了 任何 一 个 人 ， 时间 长 了 肯定 积 遗 于 心 ； 为何 锦衣 偏 要 夜行 ？ 为何 腰 悬 宝刀 而 不 得 出 鞘 ？
道理 都 明白 ， 但 情绪 可是 难以 消解 的 。
归根到底 ， 还是 我 未 能 体察 主君 心意 ， 未 能 尽到 辅 臣 之 责 啊 。 于谦 一 念及 此 ， 灰心 地 闭上 眼睛 ， 颓然 跪倒 在 地 ： “ 臣 … … 谨 遵 王命 。 ”
太子 见 他 失魂落魄 的 模样 ， 心中 忽 有 不 忍 ， 可 他 动 了 动 嘴唇 ， 终究 没有 说出 口 。
无尽 的 黑暗 ， 无休止 的 颠簸 、 震惊 。
吴定缘 觉得 这 段 时间 的 感受 ， 简直 就 是 自己 的 人生 写照 。 他 已经 放弃 了 计算 时间 ， 因为 什么 都 感觉 不 到 ， 只有 定期 送到 嘴边 的 硬 炊饼 ， 能够 勉强 标记 一下 日子 ， 大概 是 三 天 到 四 天 光景 。 在 这 段 时间 里 ， 他 一直 处于 黑布 蒙 眼 的 状态 ， 目 不 视物 ， 只 能 趴 在 马背 上 不停 颠簸 。 梁兴甫 扭伤 了 吴定缘 的 手腕 和 脚踝 ， 让 他 只有 余力 在 马背 上 平衡 自己 ， 没有 力气 逃走 。
其实 梁兴甫 的 担心 是 多余 的 ， 吴定缘 一点 逃走 的 念头 都 兴 不 起来 。 他 现在 生 不足 恋 ， 死 不足 惜 ， 哪怕 是 这么 软绵绵 趴 在 马背 上 驰骋 到 天边 ， 也 随 它 去 便 是 。
这么 浑浑噩噩 不 知 过 了 多久 ， 吴定缘 感觉 膀 下 的 坐骑 速度 开始 放缓 。 他 挪动 大腿 和 腰部 ， 让 屁股 在 尖 鞍 上 调整 了 一下 姿态 ， 直 到 马 完全 停住脚 。 一 只 大手 把 他 拽下 马 来 ， 吴定缘 两 股 酸痛 ， 几乎 站立 不 住 。
“ 呼啦 ” 一 声 ， 他 的 头罩 被 摘 了 下来 ， 耀眼 的 阳光 像 匕首 一样 ， 陡然 刺入 双眸 ， 令 吴定缘 疼 得 夹紧 眼皮 ， 只 敢 张开 一 条 窄 窄 的 缝 ， 朝 外 看 去 。
眼前 似乎 是 一 处 不 甚 高大 的 门楼 。 随着 眼睛 慢慢 适应 光线 ， 他 观察 到 了 更 多 细节 。 这 座 山门 高 约 两 丈 ， 宽 也 有 一 丈 多 ， 显得 颇为 瘦长 。 底座 石基 ， 墙体 砖 砌 ， 卷棚 顶上 覆 着 一 层 灰澄澄 的 出山 瓦 筒 。 正中 是 带 着 拱 券 的 包 边 门洞 ， 门 栅 上书 三 字 ： 白衣 庵 。
不过 这 座 庵 并 不 在 什么 秀美 山林 之间 ， 它 的 门楼 两 侧 被 两 道 土 夯 墙 紧紧 夹 住 ， 显得 极为 局促 。 那 两 道 土 夯 墙 的 尽头 ， 是 两 处 略 显 破落 的 民 户 院屋 。 再 远处 ， 院屋 连接 着 更 多 同样 风格 的 建筑 。 它们 密密匝匝 地 簇拥 在 一起 ， 如 棋盘 一般 紧凑 。 一 排 排 悬 山顶 的 浅白 屋脊 彼此 侵占 着 空间 ， 浓密 到 透 不 过来 气 。
这 座 白衣 庵 立 在 这 片 民宅 之间 ， 就 像 马头 墙里 的 一 块 眠 砖 ， 不 仔细 看 ， 根本 找 不 到 。
“ 好 教 吴 公子 知道 ， 咱们 已经 进 了 济南 城 。 这儿 叫 棋盘街 ， 相传 四 个 街角 有 四 个 关帝庙 ， 只 因 这 四 个 关 老爷 喜欢 下棋 ， 所以 把 房子 建 得 这般 密集 齐整 ， 真 亏 他们 想 得 出来 。 ”
昨 叶何 笑盈盈 地 做 着 介绍 ， 说完 往 嘴 里 塞 了 一 小 块 卷饼 样 的 东西 ， 嚼 到 一半 ， 看 了 眼 吴定缘 ， 从 旁边 的 小 筐 里 又 拿起 一 张 递 过去 ： “ 这 叫 捺 碾 卷儿 ， 山东 地界 儿 才 有 ， 是 拿 杏 肉 和 桃肉 擦 成 泥 ， 拌 上 怡 糖 以后 涂到 小 面饼 上 ， 卷 了 葱 段 儿 吃 ， 你们 南京 可 吃 不 到 这 东西 。 ”
吴定缘 的 双臂 还 未 恢复 ， 阻挡 不 得 ， 被 她 直接 把 卷饼 塞进 嘴 里 。 说 实话 ， 这 捺 碾 卷儿 的 味道 是 真 不错 ， 入口 一 阵 果香 面 甜 ， 只是 他 的 舌头 死死 顶 在 咽喉 前 ， 不 肯 咀嚼 吞咽 。 昨 叶何 的 手 一 松 ， 那 面饼 啪 一下 便 从 嘴 里 掉到 了 土地 上 。
昨 叶何 脸色 微微 一 冷 ： “ 到底 是 应天府 总 捕头 家 的 公子 ， 吃 不 惯 庄户 人家 的 吃食 ， 倒是 我 怠慢 了 。 ” 说完 她 俯身 从 地上 捡起 那 张 小 饼 ， 在 裙子 上 擦 了 擦 ， 依旧 放回 筐 里 ， “ 世事 无常 ， 每 一 顿 都 可能 是 最后 一 顿 ， 不 好好 珍惜 ， 堕 了 饿鬼道 可 再 没 机会 了 。 ”
“ 今天 是 哪 一 日 ？ ” 吴定缘 问 。
“ 还 惦记 着 日子 呢 ？ ” 昨 叶何 冷笑 道 ， “ 今天 是 五月 二十六 日 ， 算 算 日子 ， 他们 该 到 临清 了 。 ”
从 对方 微妙 的 语气 里 ， 吴定缘 知道 临清 一定 深 有 文章 。 不过 那边 的 事 他 已 顾 不 得 ， 没 再 追问 。 这时 梁兴甫 拴 妥 了 马匹 ， 走 回到 门楼 前 。 昨 叶何 拍 拍 手 里 的 残渣 ： “ 好 了 ， 咱们 去 见 佛 母 吧 。 ”
“ 佛 母 ？ ”
吴定缘 闻言 一 惊 ， 他们 千里迢迢 把 自己 弄到 济南 ， 竟是 要 见 佛 母 ？
白莲 佛 母 唐赛儿 可是 个 传奇 人物 ， 横跨 南 北 信众 无数 ， 处处 都 有 拜 她 的 香坛 。 永乐 十八 年 山东 大乱 ， 就 是 她 一手 挑 起来 的 ， 运河 为 之 中断 ， 天下 耸动 。 官军 好不容易 把 大乱 镇压 ， 她 却 销声匿迹 。 朝廷 疯 了 似的 找 她 ， 为此 永乐 皇帝 甚至 还 把 全 天下 的 尼姑 、 坤道 都 笆 了 一 遍 ， 也 毫 无 收获 。
没 想到 ， 她 大 隐 隐 于 市 ， 居然 堂而皇之 地 待 在 济南 城里 头 ， 藏身 于 这么 一 个 不 起眼 的 白衣 庵 内 ， 难怪 能 避开 多 次 搜捕 。
梁兴甫 和 昨 叶何 一 左 一 右 ， 带 着 吴定缘 走过 门楼 。 门楼 里 没有 守卫 ， 只 依 墙 放 着 两 堆 干柴 、 一 架 纺车 和 一些 香烛 裱 纸 。 再 往 里 走 ， 是 一 座 砖 砌 的 无 梁 小 殿 ， 左右 各 有 一 处 破旧 厢房 。 殿 前 的 小 院里 分出 两 分 田地 ， 里面 满 是 细 茎 ， 开满 了 碎 白 的 细 花 ， 攒 簇 如 伞 ， 应该 种 的 是 胡萝卜 。
无论 从 什么 角度 看 ， 就 是 个 极 普通 的 寒酸 小 庵 而已 ， 任 谁 也 想 不 到 里面 藏 着 大明 最 危险 的 敌人 。 他们 穿过 小院 ， 正 要 往 殿 里 走 ， 忽然 听到 左边 厢房 传出 一 声 轻轻 的 、 不 太 确定 的 呼喊 ： “ 哥哥 ？ ”
吴定缘 一 听 这 声音 ， 肩膀 一 颤 ， 惊愕 地 朝 那边 望去 。 厢房 的 窗栅 后面 ， 露出 一 张 憔悴 清丽 的 面孔 。
“ 玉露 ？ ！ ”
“ 大哥 ！ ” 屋子 里 的 声音 也 一下子 激动 起来 。
吴定缘 没 想到 会 在 这里 见到 自己 妹妹 。 自从 五月 十八 日 中午 吴玉露 被 绑架 之后 ， 她 一直 杳无音信 ， 居然 也 被 带 到 济南府 来 了 。
吴定缘 双 眼 一瞬间 变 得 通红 ， 他 挣扎 着 ， 想 要 冲到 厢房 前 ， 可 却 被 梁兴甫 的 大手 稳稳 压住 。 昨 叶何 在 一旁 笑 道 ： “ 你们 兄妹 才 分别 八 九 日 ， 便 这般 想念 ， 真 是 令 人 羡慕 。 等 一下 见 完 佛 母 ， 再 叙 亲情 不 迟 。 ”
吴定缘 冷哼 一 声 ， 白莲教 这个 意图 太 明显 了 ， 这 是 打算 用 玉露 来 要挟 自己 做事 ， 就 像 要挟 吴不平 一样 。
可是 他 转念 一 想 ， 又 觉得 不 太 对 。 想 要挟 他 ， 何必 绕到 济南 这么 折腾 ？ 佛 母 到底 打 的 什么 主意 ， 吴定缘 一时 也 糊涂 了 。 他 只 能 高声 喊 一 句 ： “ 玉露 你 等 我 ！ ” 然后 跟着 他们 进 了 正殿 。
说 是 “ 殿 ” ， 其实 就 是 间 高 窄 的 瓦 舍 ， 正中 一 尊 弥勒 坐 莲 的 泥 像 ， 像 前 一 张 香案 ， 供 着 三 色 果品 ， 色泽 一 看 就 是 蜡 捏 的 。 一 个 身穿 绍 衣 的 银发 老太太 ， 正 背 对着 他们 ， 拿 着 一 把 笤帚 疙瘩 在 扫 砖 缝 里 的 香灰 。
昨 叶何 和 梁兴甫 同时 半 跪 拱手 ， 恭声 道 ： “ 佛 母 ， 缴 法旨 。 ”
老太太 跟 没 听见 似的 ， 继续 弓 着 腰 唰 唰 扫地 ， 过 了 好 一会儿 才 回过头 来 。
吴定缘 与 她 四 目 相对 的 一刻 ， 不 由得 呆住 了 。
这 位 搅动 两 京 五 省 的 “ 佛 母 ” 唐赛儿 ， 相貌 实在 是 太 普通 了 。 倭瓜 脸 、 吊 眼梢 ， 脸颊 皴 皱 如 鸡皮 ， 鼻子 下面 还 有 一 颗 大 大 的 黑痣 ， 就 是 个 随处 可 见 的 农村 老太太 。 这样 一 张 脸 ， 就算 扔到 济南 府 衙 前头 ， 都 不 会 有 人 认得 出来 。 可 连 梁兴甫 这 种 “ 佛 敌 ” 人物 ， 在 她 面前 也 收敛 声气 ， 乖巧 得 像 只 猫 。
老太太 用 短 帚 拍 了 拍 香案 前 的 蒲团 ， 乐呵呵 道 ： “ 路上 累 了 吧 ？ 来 ， 来 ， 坐下 说 。 ” 山东 口音 很 重 ， 透 着 股 亲切 的 家常 劲 儿 。 她 一边 说 一边 挥手 ， 昨 叶何 会意 ， 一 扯 梁兴甫 衣角 ， 将 他 拽 离 小殿 ， 只 留下 吴定缘 一 个 人 。
吴定缘 双 腿 早 乏 了 ， 索性 一 屁股 坐 在 蒲团 上 ， 一 副 任人宰割 的 模样 。 唐赛儿 在 对面 盘腿 坐下 ， 先 打量 他 一 番 ， 突然 一 叹 ： “ 三 寸 沟坎 绊倒 驴 。 南京 的 大事 我 千 算 万 算 ， 没 想到 竟 坏 在 了 你 这么 一 个 不 起眼 的 小 抹子 身上 。 ”
吴定缘 没 想到 老太太 这么 直白 ， 冷 哼 一 声 ： “ 不 用 客气 ， 应该 做 的 。 ”
“ 麻雀 嘴子 ， 小心 下拔舌 地狱 ！ ” 唐赛儿 嗔怒 地 瞪 了 他 一 眼 ， 像 老太太 在 训斥 亲 孙儿 ， “ 得 啦 ， 今天 不 跟 你 说 佛法 ， 咱们 唠 唠 实在 话 — — 我 有 桩 好奇 事 ， 太子 许 了 你 什么 好处 ， 让 你 一路 死 保 着 他 ？ ”
佛 母 不 知 他 和 朱瞻基 、 于谦 之间 的 曲折 ， 以为 他 一开始 就 是 个 保驾 忠臣 。 吴定缘 也 懒得 解释 ， 撇嘴 道 ： “ 多 新鲜 哪 ， 我 身为 应天府 捕 吏 ， 官兵 不 帮 着 太子 ， 难道 还 帮 着 强盗 不 成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