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 没 靠近 屋子 ， 一 条 大 黑狗 就 冲 出来 ， 朝 他们 汪汪 直 吠 。 随后 出来 个 五十多 岁 的 娭毑 喝 住 狗 。 满娭毑 个 高 、 小 眼 ， 头发 朝 后 梳 成 一 个 发髻 ， 戴 一 个 黑布 做 的 绣花 箍 箍 ， 走起 路 来 铿锵有力 ， 发出 一连串 咚咚 声 。
这个 屋 场 叫 黄泥冲 。 近邻 就 是 满娭毑 和 满 老倌 。 仁 受 家 的 屋子 与 满 家 紧挨 着 ， 仅 一 墙 之 隔 ， 有 两 间 卧室 、 一 个 堂屋 、 一 间 小 厨房 。 屋里 很 暗 ， 全 靠 屋顶 的 明 瓦 透 进来 光线 。 下雨天 ， 屋里 定 会 黑暗 且 潮湿 。
仁受 戴 着 眼镜 ， 穿着 长袍 ， 走路 笨拙 ， 动作 缓慢 得 像 怕 踩死 蚂蚁 一样 ， 碰到 人 早早 就 露出 谦和 的 微笑 。 他 平时 菜草 不 分 、 五谷 不 辨 ， 完全 是 个 书呆子 ， 又 有 了 五十 岁 ， 从 头 学 种田 谈何容易 。 事实 证明 ， 种田 真 不 容易 ， 起码 没 副 强壮 的 身体 就 不 行 。 不 要 说 犁田 、 耙 田 这些 技术 活 ， 仁 受 因 有 疝气 痛 ， 不 能 站 久 ， 一般 的 手脚 功夫 都 做 不 了 。
秋园 曾经 包 过 小脚 ， 子恒 在 读 初中 ， 田 是 怎么 也 没 办法 做 的 。 无奈何 ， 只好 将 田 包给 了 邻居 满 老倌 种 。 把 自己 的 田 包给 别人 家 种 ， 是 最 最 下策 的 事 。 别人 不 会 诚心 替 你 种 好 ， 而 从 播种 到 收割 ， 讲好 给 多少 谷 ， 一 粒 也 不 能 少 。
从 犁田 到 打 禾 ， 满 老倌 都 要 等 把 自家 田里 的 事 做完 了 ， 再 来 做 仁 受 家 的 。 结果 ， 每 一 步 都 赶 不 上 季节 ， 禾 长 得 像 荒山 野 岭 的 茅草 ， 稗子 倒 比 别人 的 多 。 打 了 禾 以后 ， 该 还 的 要 还 ， 该 交 的 要 交 ， 真 是 禾 镰 上 壁 ， 就 冇 饭 吃 。
幸亏 秋园 还 在 教书 ， 花屋 小学 如今 已 更名 为 新民 小学 。 一 家 五 口 就 靠 秋园 微薄 的 工资 维持 生计 ， 还 要 送 子恒 上 中学 。 后来 ， 秋园 利用 在 南京 妇女 补习 班 学到 的 手艺 帮 人 做 衣 、 绣花 、 打 鞋底 、 做 袜 底 ， 靠 这些 缝缝补补 的 活计 来 贴补 家用 。 人家 给 的 不 一定 是 钱 ， 也 有 谷 、 米 、 菜 、 薯 、 柴 … … 给 什么 ， 秋园 就 要 什么 。
二
仁 受 明知 自己 不 行 ， 种田 的 决心 却 不 改 当初 。 他 总是 避 着 秋 园 ， 企图 下田 学 做事 。 一 次 ， 他 悄悄 去 田里 学 耘 禾 — — 他们 的 田 已 包给 满 老倌 种 ， 无需 亲自 耘 禾 。 等 他 回到 家 ， 简直 成 了 个 泥人 ， 连 眼镜 上 都 糊 着 泥巴 。
仁受 坐 在 椅子 上 ， 对 之骅 说 ： “ 快 给 我 看 看 ， 我 的 大拇趾 缝 里 又 痒 又 痛 。 ” 之骅 蹲 在 地上 ， 把 他 的 大拇趾 掰开 ， 看到 两 条 黑 肥 的 牛 蚂蟥 正 缠 在 一起 吸血 。 之骅 好容易 把 蚂蟥 捉 出来 ， 仁 受 脚趾 缝 里 的 血 还 在 不停 地 流 。 之骅 把 所有 怨恨 都 发泄 在 这 两 条 蚂蟥 身上 ， 拿 块 石头 把 它们 砸 成 了 肉 酱 。
山 分 到 了 每 家 每 户 ， 连 扒 柴 都 不 能 随便 到 别家 山上 去 扒 。 仁 受 家 的 山 本 就 分得 不 好 ， 杂 柴 早 就 被 砍 得 干干净净 。
一 次 ， 一 位 好心人 让给 他们 家 三十 斤 劈柴 ， 仁 受 执意 要 去 担 。 雨后 天晴 ， 路 尚 未 干 透 ， 很 滑 ， 仁 受 一下 就 把 脚 给 崴 了 。 虽然 没 断 骨头 ， 却 扭 了 筋 ， 拖 了 两 个 多 月 才 能 正常 走路 。
脚 一 好 ， 仁 受 又 想 着 出门 做事 。 一 天 ， 一 大清早 就 不 见 了 人影 ， 之骅 和 秋园 正 要 去 找 ， 他 喜洋洋 地 回来 了 ， 远远 就 喊道 ： “ 秋园 哎 ， 秋园 哎 ， 我 起 了 个 大早 床 ， 把 后背 菜地 里 的 草 割 干净 了 。 ” 秋园 心想 ： 后背 菜地 里 根本 没有 草 ， 该 不 是 把 那 块 韭菜 割掉 了 ？ 赶紧 跑到 菜地 去 看 ， 地里 的 韭菜 果然 让 仁 受 铲 得 干干净净 ， 一 根 也 不 剩 。
仁 受 的 疝气 病 又 发作 了 ， 阴囊 肿 得 像 个 葫芦 。 痛 起来 人 就 像 暴怒 的 狮子 ， 呼 天 喊 地 ， 在 床 上 滚 来 滚去 ， 这 头 爬到 那头 ， 床板 跟着 发出 咔嚓 咔嚓 的 声音 。 只要 秋园 和 之骅 稍 不 留神 ， 仁受 就 往 墙 上 撞 ， 要么 就 飞快 地 往 门前 塘里 跑 ， 只 想 尽快 结束 这 生 不 如 死 的 痛苦 。
之骅 和 秋园 只 能 在 一旁 陪 着 哭 ， 毫 无 办法 。 后来 听 人 说 ， 用 嘴巴 含 着 一 口 盐水 ， 对着 肚脐 眼 使劲 吸 ， 能 减轻 一些 疼痛 。 每 次 仁受 感觉 自己 要 疝气 痛 了 ， 秋园 就 赶快 泡 一 碗 盐 开水 ， 对着 他 的 肚脐 使劲 吸 ， 但 也 没 多 大 用处 。
每 痛 一 次 都 要 脱 层 皮 。 秋园 总 担心 仁 受 有 一 天 会 痛死 。 于是 再 苦 再 累 ， 秋园 也 不 让 仁 受 做 重活 ， 砍柴 、 扒 柴 、 挑水 、 挖 土 、 种 菜 这 等 事 从 不 让 他 帮忙 ， 尽可能 让 他 多 躺 在 床 上 ， 免得 气 往 下 坠 。
一九五一 年 ， 秋园 又 生 了 个 男孩 。 仁受 替 他 起 了 个 小名 ， 叫 田四 ， 以 此 纪念 他们 家 有 了 田 。
三
满 娭毑 喜欢 坐 人家 。 自从 搬 过来 ， 满 娭 毑 每 天 总 要 来 串 一 两 次 门 。 她 一 进门 ， 秋园 就 赶紧 烧 茶 ， 豆子 、 芝麻 还 不 敢 放 少 了 。 满 娭毑 吃 了 一 碗 又 一 碗 ， 不 吃上 四 五 碗 ， 把 个 肚皮 撑 得 鼓 鼓 的 急 着 要 去 屙 尿 就 不 走人 。
满 娭毑 告诉 秋园 ， 她 每 天 来 这里 坐 是 看 得 起 他们 家 。 他们 是 读书 人家 ， 她 就 是 喜欢 读书人 ， 一般 人家 她 根本 不 去 坐 ， 看 都 不 看 一 眼 。 秋园 脸上 还 得 堆 着 殷勤 的 笑 ， 唯唯诺诺 点 着 头 。
因 吃饭 都 成 问题 ， 家里 有时 没有 豆子 、 芝麻 。 满 娭毑 来 了 ， 要是 没 吃上 豆子 芝麻 茶 ， 一 副 脸 瞬间 拉 得 老 长 ， 迈出 门槛 就 开始 骂人 ： “ 冇 看 过 咯 样 不 贤惠 的 堂 客 ， 到 她 屋里 坐 ， 连 茶 都 冇 一 杯 喝 。 冇 得 豆子 芝麻 ， 鬼 才 相信 ， 还 不 是 舍 不 得 给 别人 吃 。 乡里人 宁愿 不 吃饭 ， 豆子 芝麻 是 要 买好 放 起 的 ， 来 了 人 客 好 泡茶 。 冇 看 过 咯 样 厉害 的 堂 客 ！ ”
秋园 听 满娭毑 骂骂咧咧 ， 只 能 躲 着 不 作声 ， 然后 卖 谷 卖 米 也 要 买 点 豆子 芝麻 放到 家里 。 这个 满 娭毑 ， 实在 得罪 不 起 。
满老倌 和 满娭毑 生有 二 子 一 女 。 女儿 二菊 嫁 在 离 黄泥冲 一 里 地 左右 的 下屋 ， 叫 赐福 山 。 二菊 白天 去 赐福 山 ， 但 每 晚 都 回 娘家 睡觉 ， 几乎 夜夜 都 有 男人 来 找 她 。
满 家 小 儿子 叫 满宝生 ， 满娭毑 把 他 看 得 十分 重 。 宝生 长 得 唇红齿白 ， 秀气 得 像 个 女娃 ， 声音 也 尖尖 细细 ， 人 却 十分 顽劣 。 他 原先 在 黄泥冲 读 小学 ， 后来 黄泥冲 的 学堂 合并 到 新民 小学 里 ， 读 五 年级 的 宝生 就 到 了 秋园 的 班 上 。
一 次 秋园 出 了 道 作文 题 《 我 的 妈妈 》 。 宝生 很 快 就 交 了 卷 ， 卷子 上 只 写 了 一 句 话 ： “ 我 的 妈妈 皮 红 肉 白 角儿 尖 。 ” 刚刚 学 过 一 篇 叫 《 菱角 》 的 课文 ， 其中 有 句 话 讲到 菱角 皮 红 肉 白 角儿 尖 ， 他 就 把 这 话 用来 形容 妈妈 。
秋园 批评 宝生 不 动脑筋 ， 转天 他 竟 用 纸 包 了 一 包 屎 丢 在 秋园 家 门口 ， 害 得 秋园 一早 起来 就 踩 了 一 脚 屎 。
碍 着 满 娭毑 厉害 霸蛮 ， 秋园 不 敢 作声 ， 只 回到 屋里 急急 地 把 鞋 换 了 ， 又 到 塘边 去 刷 鞋 。 一边 刷 ， 一边 忍 不 住 埋怨 起 仁受 来 ： “ 我 说 还 住 花 屋里 那边 该 有 多 好 ！ 人 都 处熟 了 ， 都 是 善心 人 哪 … … 都 说 远亲 不 如 近邻 ， 这 邻居 不 像 个 好 相与 的 啊 … … ”
四
到 了 一九五二 年 ， 家里 再 也 送 不 起 子恒 读书 了 ， 十六 岁 的 子恒 被 乡 政府 叫去 当 了 文书 。 同 年 ， 政府 征 志愿军 ， 子恒 报 了 名 。
子恒 不但 体检 过 了 ， 还 成 了 县 里 第一 个 空军 。 秋园 得知 这个 消息 ， 第二 天 一早 就 跑到 乡 政府 去 找 子恒 。 到 了 那里 ， 正 碰上 新兵 排队 ， 一 个 军官 模样 的 人 在 队列 前 讲话 。 原来 新兵 就 要 开 走 了 。
秋园 靠 在 乡 政府 大门 的 石 狮子 旁 ， 一 等 那 军官 讲完 话 ， 便 不管不顾 地 冲进 队伍 ， 拖 着 子恒 就 往回 走 。 论 力气 ， 秋园 当然 拖 扯 不过 子恒 ， 但 子恒 不 敢 太 违拗 。
一路上 ， 秋园 哭 着 对 子恒 说 ： “ 你 当兵 去 了 ， 一时 半会儿 回 不 来 。 你 爸爸 身体 不 好 ， 帮 不 上 什么 忙 ， 弟弟 妹妹 都 小 。 你 一 走 ， 这个 家 丢下 我 一 个 人 怎么 得了 。 ”
因为 是 志愿军 ， 政府 并 不 勉强 。 子恒 的 参军 梦 就此 破灭 。
下半年 ， 东北 重工业部 来 乡里 招工 ， 子恒 考取 了 统计 班 。 秋园 用 同样 的 理由 又 一 次 让 他 没 走成 。
后来 县 上 招考 新 教师 和 医生 ， 一九四九 年 以前 的 医生 、 教师 都 要 重新 考试 。 仁 受 认为 教师 和 医生 是 最 好 的 职业 ， 教师 可以 培养 人才 ， 医生 可以 救死扶伤 ， 不管 哪 朝 哪 代 ， 书 都 是 要 人 教 的 ， 病 都 是 要 人 看 的 。 医生 的话 ， 就算 考上 了 也 还 要 继续 读书 ， 家里 供 不 起 ， 也 不 能 很 快 赚 钱 。 所以 ， 仁 受 就 让 子恒 去 考 县 教师 培训班 了 。
秋园 和 子恒 一同 去 县城 参加 教师 考试 。 黄泥冲 离 县城 有 八十 里 ， 没有 车子 ， 得 靠 走路 。 秋园 是 包 过 的 小脚 ， 脚板 心 很 空 ， 脚背 很 高 ， 除 大拇趾 外 ， 四 个 脚趾 都 挤 在 一起 ， 走路 时 大拇趾 一个劲 往前 冲 。
晚上 终于 到 了 县城 ， 在 饭店 住下 。 秋园 的 大拇趾 打 了 血泡 ， 血泡 磨破 了 ， 感染 发 了 炎 。 十指 连心 ， 秋园 那 晚 痛 得 没 睡觉 。
第二 天 ， 好不容易 挪进 了 考场 ， 脚趾 还是 痛 得 钻心 ， 秋园 根本 无心 考试 。 回程 时 ， 子恒 扶 着 秋园 ， 整整 走 了 两 天 才 走到 家 。 秋园 的 脚 足足 痛 了 一 个 月 。
考试 结果 下来 ， 子恒 考取 了 ， 秋园 落 了 榜 。 经过 一 个 暑假 的 培训 ， 子恒 被 分配 到 西乡 垸子 里 的 西河坝 小学 当 老师 。 垸子 离 湘阴 县城 八十 里 路 ， 县城 离 黄泥冲 又 有 八十 里 路 ， 子恒 只 能 寒暑假 回家 。
秋园 没有 考上 公办 教师 ， 但 新民 小学 缺 老师 ， 她 就 留 下来 教书 ， 只是 薪水 很 少 。 但 如果 没有 秋园 这 点 收入 ， 这个 家 真 不 知 怎么 过 下去 。
之骅 十 岁 ， 早 就 到 了 读书 的 年龄 。 可 为了 带 两 个 弟弟 赔 三 和 田 四 ， 读书 的 事 是 想 也 不 能 想 的 。 除了 领 两 个 弟弟 ， 之骅 还 要 洗衣 、 煮饭 、 挖 土 、 捡 柴 、 种 菜 … … 之骅 得 让 秋园 腾出 手 来 干 针线活 ， 一 家 人 才 能 有 口 饭 吃 ， 她 必须 帮 秋园 撑起 这个 家 。
晚上 和 下雨天 ， 仁 受 会教 之 骅 识字 ， 或 念书 讲 故事 给 她 听 。 秋园 则 教 之骅 搓 麻绳 、 纳 鞋底 、 绣花 等 活计 。
五
秋园 当 民办 教师 ， 拿 的 也 是 工分 ， 分得 的 粮食 不 够 吃 半 年 。 全 家人 仍 过 着 吃 了 上餐 没 下顿 的 日子 。 秋园 白天 教书 ， 晚上 替 人 做针线 ， 常常 做到 深更半夜 。
之骅 也 帮 秋园 做活 ： 绣鞋 面子 上 的 花 ， 绣 做 嫁妆 的 枕头 套子 。 枕套 上 的 观音 送 子 、 鸳鸯 戏水 、 喜鹊 噪 梅 … … 都 是 之骅 自己 画 、 自己 绣 的 ， 活灵活现 。 村里 的 妹子 都 好 喜欢 ， 没 一 个 人 不 夸 之 骅 的 。
之骅 已经 十二 岁 ， 还 没 进 过 学校 门 。 看到 同村 的 女 孩子 都 快 读完 小学 了 ， 她 急 得 要 发疯 ， 跟 秋园 提 了 好几 次 要 上学 。 秋园 每 次 都 很 耐心 地 解释 ， 不 是 不 愿意 送 她 读书 ， 只是 如今 连 饭 都 吃不饱 ， 如果 没有 之骅 在家 带 弟弟 、 种 菜 、 搞 柴 、 挑水 、 洗衣 、 煮饭 ， 自己 就 不 能 去 教书 ， 日子 就 没法 过 下去 。
明知 家里 是 这个 样子 ， 之骅 读书 的 欲望 还是 越来越 强烈 。
一 天 傍晚 ， 秋园 在 坪里 架好 门板 ， 把 衣料 放 上面 替 人 裁衣 。 为了 节省 灯油 ， 天 不 断 黑 ， 秋 园 是 不 进屋 的 。
之骅 又 斗胆 提出 要 去 读书 。 秋园 咔嚓 咔嚓 剪 着 布 ， 叹 了 口 气 ， 还 来不及 开口 ， 仁受 突然 从 灶 屋里 出来 了 。 他 手 上 拎 了 把 菜刀 ， 扑通 一 声 跪 在 之骅 面前 ， 把 菜刀 往 脖子 上 一 搁 ， 说 ： “ 明年 再 不 送 你 读书 ， 你 就 用 这 把 菜刀 把 爸爸 杀 了 ！ ”
之骅 看到 仁 受 颤抖 的 手 举 着 菜刀 ， 头发 已经 灰白 了 ， 棉布 褂子 上 补丁 摞 补丁 ， 褶 头 便 裤 膝盖 上 的 两 个 大 补丁 正 贴 着 地面 ， 脚 上 套 着 双 烂 鞋子 。 之骅 一 阵 心酸 ， 赶紧 抬头 望 天 ， 不 让 眼泪 流 出来 。 当时 也 呆 了 ， 竟 不 知扶仁 受 起来 。
秋园 连忙 扶起 仁受 ， 说 ： “ 何必 这样 呢 ？ ”
谁 也 不 作声 。 秋园 收好 东西 ， 一 家 人 进屋 吃饭 。 仁受 煮 了 一 锅 苋菜 粥 ， 鲜红 鲜红 的 ， 偶尔 能 看到 白花花 的 饭粒 在 红 汤 中 闪 着 光泽 。
白天 的 燥热 慢慢 散去 ， 屋子 侧边 墈 上 的 树枝 在 微风 中 摇摆 着 ， 萤火虫 一 闪 一 闪 地 在 头顶 上 来回 飞舞 ， 蟋蟀 开始 吟唱 … … 但 在 之 骅 的 记忆 中 ， 那个 傍晚 只有 寂静 ， 死 一般 的 寂静 。
过去 仁 受 教书 时 ， 每 个 星期 回家 一 次 。 他 很 会 讲 故事 ， 每 次 回来 都 要 给 孩子 们 讲 故事 。 有时 实在 没有 故事 可 讲 ， 他 就 装模作样 地 想 呀 想 ， 之骅 和 夕莹 就 眼巴巴 地 望 着 他 的 嘴 。 仁受 说 ： “ 我 要 讲 了 ， 你们 听 好 — — 故事 者 ， 古来 之 事 也 。 ” 听到 这 句 话 ， 姐妹 俩 就 大失所望 ， 知道 仁 受 今天 真的 没 故事 可 讲 了 。
之骅 和 夕莹 从 外面 回家 ， 仁受 总会 从 房里 奔 出来 ， 拿 把 背面 嵌有 镜子 的 毛 刷子 ， 把 姐妹 俩 从 上 到 下 刷 一 遍 ， 怕 她们 身上 有 灰 ， 不 干净 。
仁受 从没 打 骂 过 孩子 ， 也 没 发 过 脾气 。 如今 落魄 至此 ， 竟 因 送 不 起 女儿 读书 而 向 女儿 下跪 ！ 之骅 被 读书 的 强烈 愿望 折磨 得 睡 不 着 觉 ， 一面 又 心疼 父亲 ， 不 知 如何是好 。
过 了 年 不久 ， 秋园 把 之骅 叫到 身边 ， 对 她 说 ： “ 你 去 把 屋檐 下 簸箕 里 的 鸭毛 拿到 街上 卖掉 。 卖 了 钱 ， 去 买 一 块 写字 用 的 石板 ， 再 买 一 根 扎 头发 的 牛筋 ， 要 准备 读书 了 。 ”
之骅 好 高兴 ， 连忙 拿 一 张 旧 牛皮纸 把 鸭毛 包好 ， 走 上 街 去 。 走 了 十 里 路 ， 到 了 一 家 废品店 ， 想 不 到 鸭毛 只 卖 了 五 角 二 分 钱 。 之骅 的 头发 可以 编 辫子 了 。 她 花 一 分 钱 买 了 根 牛筋 ， 从中 剪开 ， 可以 做 两 根 。 石板 花 了 两 角 钱 ， 石笔 一 分 钱 。 又 花 两 分 钱 买 了 个 葱油饼 ， 饼 有 碗口 那么 大 ， 金黄 金黄 的 ， 上面 粘 着 葱花 ， 喷香 。 之骅 站 在 卖 饼 的 老倌子 前面 ， 看 他 把 葱油饼 放 在 纸 上 递 过来 ， 口水 都 要 流 出来 了 ， 恨不得 接到 手 就 咬 一 口 。 可 她 忍住 了 ， 把 葱油饼 仔细 包好 。 饼 要 留给 弟弟 们 吃 ， 剩下 的 钱 要 交给 秋园 。 走 在 路上 ， 之骅 无数 次 地 拿出 葱油饼 嗅闻 ， 口水 使劲 往 喉咙 里 吞 ， 简直 能 听到 咕咚 咕咚 的 响声 。
六
日 也 盼 夜 也 盼 ， 终于 盼 到 了 这 一 天 。
之骅 年纪 大 了 ， 从 一 年级 读起 怕 是 不 行 ， 自己 也 怕羞 。 经过 商量 ， 决定 插班 读 小学 四 年级 第二 学期 ， 然后 转入 完小 读 五 年级 。
刚 开始 读书 就 是 四 年级 ， 语文 倒 还 没 什么 问题 ， 算术 就 有点 难 了 。 一 次 ， 算术 老师 在 课堂 上 出 了 道 题 ， 让 做完 的 同学 举手 。 之骅 做 出来 了 ， 可 因为 没有 把握 ， 便 迟迟 没有 举手 。
老师 说 ： “ 杨之骅 没有 做 出来 吧 ？ ” 之骅 脸上 火辣辣 的 ， 羞 得 头 都 抬 不 起来 。
从此以后 ， 除了 上 茅房 ， 之骅 都 在 座位 上 做 算术 题 ， 不 会 就 问 。 结果 ， 她 的 算术 成绩 突飞猛进 ， 每 次 考试 都 是 头名 。
四 年级 读完 就 要 转入 完小 ， 完小 离家 十二 里 路 ， 要 翻过 一 座 山 。
上完 小 先 要 考试 。 考 完 了 ， 秋园 替 之骅 去 看 榜 。 见到 榜上 杨之骅 的 名字 ， 秋园 就 扯 了 三 尺 白 底 起 绿 格子 的 洋布 ， 替 之骅 做 了 件 褂子 。 因为 急 着 替 人 做 衣 ， 秋园 慌慌张张 把 之骅 的 褂子 裁 错 了 ， 穿 在 身上 短 了 一 截 ， 只好 用 剩余 的 零碎 布 接 了 条 边 ， 两 边 各 打 了 一 个 褶 。 此外 ， 之骅 还 有 一 条 没 打 过 补丁 的 黑 洋 布裤 。 一早 ， 之骅 就 穿着 这 身 衣服 去 上学 ， 晚上 回到 家 马上 脱下 来 洗净 晾干 ， 第二 天 又 穿着 去 学校 。
九月 初 ， 五 点 多 天 就 亮 了 。 之骅 穿着 绿 格子 褂 和 黑 洋 布裤 ， 乐颠颠 地 走 在 上学 路上 。 天空 蓝 得 耀眼 ， 植物 绿 得 耀眼 ， 山坎 上 裸露 的 红土 鲜亮 得 耀眼 。 提 着 簸箕 捡 狗 粪 的 老倌 子 和 看牛 的 细 伢子 打 着 呵欠 、 抹 着 眼睛 ， 陆陆续续 从 家里 出来 ， 消失 在 旷野 里 。
天气 慢慢 冷 起来 了 ， 天亮 的 时间 推迟 了 。 之 骅 必须 天 不 亮 就 起床 ， 点燃 煤油灯 ， 再 把 柴火 烧 燃 ， 随即 吹 黑 油灯 。 她 坐 在 小 矮凳 上 ， 仔细 往 炉火 里 填进 树枝 、 树叶 ， 柴火 不时 爆出 零星 的 火花 。
锅 开 了 ， 咕咚 咕咚 地 响 着 ， 青青 的 菜叶 和 数 得 清 的 白 饭粒 在 沸水 里 上下 翻腾 。 稀饭 煮好 了 ， 舀出 一 碗 ， 就 着 炉火 吃 起来 。 为了 省 油 舍 不 得 点灯 ， 炉火 将 之 骅 的 身影 投 在 墙 上 ， 好 大 好 大 。
之骅 将 秋园 头天 晚上 炒 好 的 一 碗 麦子 装进 一 个 小 布袋 里 ， 放进 书包 ， 这 是 她 的 中饭 。 随后 背上 书包 ， 轻轻 地 打开 门 ， 迈出 门 去 ， 返身 轻轻 地 带 上 门 ， 向 学校 走去 。 因为 没有 钟 ， 拿 不 准 时间 ， 有 几 次 走到 学校 ， 还 没有 开门 。
为了 让 秋园 腾出 更 多 时间 替 人 做 衣 ， 之骅 傍晚 放学 回家 ， 书包 一 放 ， 换下 衣服 ， 就 出门 去 搞 柴 、 挖 土 、 浇 菜 … … 直 到 天黑 ， 再 回家 炒 菜 。 仁 受 已 煮好 了 饭 。
家里 有 块 肥肉 ， 约莫 半 块 豆腐 那么 大 ， 每 次 炒菜 前 ， 用 它 在 锅里 擦 一 擦 ， 当是 放 了 油 。 久而久之 ， 肥肉 变成 了 深黄色 ， 表面 薄 薄 的 一 层 熟 了 ， 散发 出 诱人 的 香味 。 每 回 炒菜 ， 之骅 闻 着 香味 都 很 想 吃 。 一 次 ， 她 实在 馋 得 不 行 ， 就 用 菜刀 切 下 薄 薄 的 一 片 ， 放进 嘴 里 ， 慢慢 地 、 爱惜 地 嚼 着 。 本 想 多 嚼 一会儿 ， 品尝 它 的 美味 ， 可 这 片 肥肉 实在 太 小 太 薄 ， 一 不 留神 就 滑进 了 肚子 里 。
又 这样 吃 了 两 次 ， 肥肉 明显 变 小 了 。 一 天 ， 之骅 正在 炒菜 ， 秋园 进来 看到 放 在 灶上 的 肥肉 ， 说 ： “ 这 肥肉 真 不 经 擦 ， 细 了 好多 。 ”
之骅 不 敢 作声 ， 背 对着 秋园 ， 装作 专心 专 意 地 炒菜 。
吃 过 晚饭 ， 之骅 和 秋园 就 着 一 盏 煤油灯 ， 替 人 做 针线活 ： 绞 衣 边 、 纳 鞋底 、 做 袜 底 。 做 上 一会儿 ， 之骅 的 呵欠 就 一 个 接 一 个 ， 脑壳 朝 前 栽 下去 ， 抬起 来 ， 又 栽 下去 … … 每 天 都 这样 和 秋园 一起 做到 深更半夜 才 去 睡 。
吃 不 饱 加上 缺 觉 ， 之骅 经常 头晕眼花 、 手足 疲软 、 浑身 无力 ， 常常 一 坐下 就 睡着 了 。 为了 不 让 自己 睡着 ， 她 自动 到 教室 后面 靠墙 站 着 上课 。
一 天 ， 班主任 黎 老师 走到 之骅 身边 ， 拍 拍 她 的 肩膀 。 之骅 抬起 头 来 ， 看到 是 黎 老师 ， 一 阵 紧张 ， 满脸 羞愧 。
黎 老师 轻轻 地 说 ： “ 杨之骅 ， 你 是 不 是 身体 不 好 ， 这样 没 精神 ？ ”
黎 老师 向来 对 之骅 很 好 ， 很 关心 她 。 之骅 便 把 一切 都 告诉 了 黎 老师 。
黎 老师 一 副 好 难过 的 样子 ， 说 ： “ 等 下 替 你 换 个 座位 ， 换到 靠墙 那边 去 ， 你 靠 着 墙 会 舒服 些 。 ”
之骅 的 头 慢慢 低 了 下去 ， 喉咙 里 似乎 堵 了 东西 ， 眼睛 里 有 了 雾 水 。 此刻 ， 她 才 觉得 自己 好 可怜 。
很 快 到 了 冬天 ， 困难 越来越 多 。 早晨 起来 没有 棉袄 穿 ， 人 冻 得 瑟瑟 发抖 ， 牙齿 咯咯 响 。 一 天 ， 秋园 把 之骅 叫到 身边 ， 从 床 上 拿出 块 给 弟弟 们 垫 尿 的 烂 棉 片 ， 安 了 两 根 带子 ， 绑 在 她 身上 ， 权当 棉袄 ， 外面 加 件 罩衣 。
之骅 一下子 热乎 起来 了 ， 高兴 地 说 ： “ 好 热乎 啊 ！ ”
秋园 说 ： “ 想尽 了 办法 ， 再 没 别的 法子 了 ， 只要 你 觉得 热乎 就 好 。 ”
之骅 说 ： “ 热乎 热乎 ， 今年 冬天 好过 了 。 ”
一 天 早晨 ， 之骅 走到 半路 上 ， 北风 不紧不慢 地 吹 着 ， 忽然 下起 了 好 大 的 雪 。 远近 高低 ， 凡是 能 接触 到 雪 的 地方 ， 瞬间 便 染成 了 白色 。 之 骅 折 了 根 树枝 ， 不时 扑打 身上 的 雪 ， 不 让 它们 停留 。 若 衣服 弄 湿 了 ， 实在 没 得 换 。 她 又 脱掉 鞋子 ， 塞进 书包 ， 光 着 脚 踩 在 冰冷 的 雪地上 。 积雪 堆 得 很 快 ， 在 她 脚底 发出 嘁 喳 嘁喳 的 响声 ， 她 的 脚 很 快 就 冻 麻 了 。
好容易 走到 学校 ， 正好 碰见 黎 老师 。 一会儿 ， 黎 老师 用 搪瓷 脸盆 端 了 半 盆 热水 ， 胳膊 上 搭 条 毛巾 ， 径直 向 之骅 走来 ， 说 ： “ 杨之骅 ， 快 把 脚 洗 了 ， 天气 好 冷 。 ” 望 着 这样 好 的 搪瓷 脸盆 ， 之骅 不 舍得 用 ， 也 不好意思 用 。 黎 老师 说 ： “ 还 发 什么 呆 ， 赶快 洗 呀 ！ 水 会 冷掉 的 。 ” 在 黎 老师 的 催促 下 ， 之骅 慢慢 把 脚 探进 盆里 ， 心头 暖 暖 的 ， 眼眶 阵 阵 发热 ， 但 什么 话 也 说 不 出来 。
放学 回家 时 ， 之骅 仍 打 着 赤脚 ， 可 不 能 让 唯一 一 双 好 鞋 打 湿 。 回到 家 ， 她 烧 了 一 盆 好 热 的 水 ， 满以为 用 滚热 的 水 泡 泡 ， 脚 就 不 会 那么 痛 了 ； 谁 知 冰冷 的 脚 突然 遇到 热水 ， 真 好比 万箭穿心 ， 之骅 立马 痛 得 大哭 起来 。
冬 去 春 来 ， 万物 复苏 。
清晨 ， 之骅 赤脚 踩 在 缀 着 露珠 的 青草 上 ， 高高兴兴 地 去 上学 。 仰望 蓝悠悠 的 天空 ， 精神抖擞 。 读书 是 件 多么 快乐 的 事 啊 ！
这 天 ， 班主任 黎 老师 和 教 体育 的 戴 老师 带 着 全 班 去 春游 — — 爬山 。 早 有 同学 预先 将 红旗 插到 了 山顶 上 ， 旗子 在 风 中 飘 呀 飘 。 走到 山脚 下 ， 同学 们 个 个 争先恐后 地 向 山上 冲去 ， 好比 战士 抢 着 占领 高地 。
爬到 山腰 ， 之骅 整 个 人 虚汗淋漓 ， 肚子 饿 得 阵 阵 痉挛 ， 简直 寸步难行 ， 只好 蜷缩 着 身子 躺 在 路边 的 草地 上 。 天气 真 好 ， 太阳 暖和和 地 照 在 身上 ， 空气 甜丝丝 的 ， 微风 轻轻 从 身边 吹 过 。
之骅 迷迷糊糊 、 似 睡 非 睡 ， 有 个 声音 在 耳边 不断 重复 着 ： “ 我 要 死 了 ， 我 要 死 了 ， 真的 要 死 了 ！ ” 那 声音 似乎 来自 另 一 个 世界 。
忽然 听到 有 人 叫 她 的 名字 ， 很 真切 、 很 清楚 。 之骅 一 激灵 ， 睁开 了 眼睛 。 只 见 黎 老师 站 在 一旁 ， 正 担忧 地 俯视 着 她 。 她 本 想 给 黎 老师 一 个 微笑 ， 但 连 微笑 的 力气 也 没有 了 。
黎 老师 从 口袋 里 拿出 一 小 包 饼子 ， 递给 之骅 ， 说 ： “ 赶快 把 饼子 吃 了 ， 会 好 些 的 。 ”
之骅 顾 不 上 斯文 了 ， 二话 没 说 ， 接过 饼 就 往 口 里 塞 ， 又 伸 着 脖子 使劲 往 肚里 吞 。 黎 老师 又 取下 肩上 的 军用 水壶 ， 递给 之骅 。 之骅 仰 着 脖子 ， 双 手 抱住 水壶 咕咚 咕咚 ， 感到 生命 重新 回到 了 身上 。
之骅 挣扎 着 想 站 起来 ， 黎 老师 说 ： “ 别 急 ， 还 躺 一会儿 。 ” 她 抹 着 嘴巴 ， 望 着 黎 老师 不好意思 地 笑 了 。
缓 过 劲 来 后 ， 之骅 告诉 黎 老师 ， 自己 今天 没 吃 什么 东西 。 家里 连 一点 吃 的 也 没有 ， 要 不 是 哥哥 节省 钱 和 粮票 给 家里 ， 一 家 人 真 会 饿死 。
黎 老师 听 着 ， 点点头 ， 说 ： “ 你 每 次 考试 都 是 五 分 ， 这 学期 评 到 了 一 块 钱 奖学金 ， 这 钱 你 莫 拿 回去 好 吗 ？ 存 在 我 这里 ， 万一 下 学期 家里 出 不 起 学费 ， 可以 靠 它 继续 上学 。 下 学期 就 毕业 了 ， 你 千万 要 坚持 读完 啊 ！ ” 之骅 答应 了 ， 知道 老师 是 为 她 打算 。
回到 学校 ， 黎 老师 要 之骅 跟 他 去 吃 午饭 。 老师 们 吃 的 是 钵子 饭 ， 最多 三 两 米 。 黎 老师 分 了 一半 给 她 。 吃完 那 一 两 半 米 的 钵子 饭 ， 之骅 完全 复原 了 。
转眼 到 了 寒假 ， 地里 的 菜 吃光 了 ， 家里 好几 天 都 揭 不 开 锅 。 看 着 两 个 饿 极 的 弟弟 ， 之骅 又 跑 了 十二 里 路 ， 找到 黎 老师 ， 拿回 了 那 一 块 钱 ， 用 它 买 了 几 斤 米 回家 。
完小 毕业 后 ， 之骅 依依不舍 地 离开 了 学校 。
七
搬到 黄泥冲 不久 ， 满娭 毑 替 她 的 大 崽 富平 讨 了 一 个 堂客 。
那 是 农历 十一月 ， 天气 出奇 地 冷 。 一连 下 了 几 天 冷 雨 ， 好容易 天晴 了 ， 太阳 终于 从 云层 里 拼命 地 钻 了 出来 ， 大地 顿时 亮堂 起来 。
这时 有 顶 篾 轿子 ， 由 两 个 人 抬 着 ， 一直 走到 青石 坊 坪里 才 放下 。 从 轿子 里 走出 一 个 二十 多 岁 的 妹子 ， 手 里 挽 着 一 个 花布 包袱 ， 由 抬轿子 的 带进 了 满娭毑 的 家门 。
这 妹子 就 是 新娘子 — — 富平 的 堂客 。 她 长 得 蛮 高 ， 奇 瘦 ， 身子 扁扁 的 。 皮肤 倒 还 白 ， 可 长条 脸上 没有 一点 血色 。 两 根 长 辫子 垂 到 腰际 ， 却 并没 给 她 带来 一 分 两 分 妩媚 ， 横 看 竖 看 都 觉得 是 一 副 可怜巴巴 的 模样 。
新娘子 没 带 一点 嫁妆 ， 连 起码 的 提 桶 、 脚盆 都 冇 得 。 单 这 点 就 使 满 老倌 、 满 娭 毑 很 看 她 不 起 。 打进 门 那 一 刻 起 ， 就 冇 得 好 样子 对 她 。 这 是 个 破落 地主 的 妹 娌 。 父亲 抽 大烟 ， 哥哥 不务正业 ， 将 好好 一 份 家产 挥霍一空 。 母亲 活活 气死 了 。 土改 时 ， 一 家 人 被 划成 破落 地主 。
新娘子 本来 有 个 好听 的 名字 ， 叫 王素云 。 可 自从 进 了 满 家 的 门 ， “ 王素云 ” 就 被 “ 满春桃 ” 取而代之 了 。
媳妇 进 了 门 ， 满娭毑 就 摆 起 了 架子 ， 什么 事 都 不 做 。 春桃 从 早 到 晚 有 干 不 完 的 活 。 在 家 便 是 洗衣 、 煮饭 、 喂 猪 … … 还 要 专心专意 给 满 老倌 老两口 泡好 茶 递到 手 中 ， 再 将 烟袋 送到 满 老倌 手 里 ， 点燃 纸媒 子 把 烟 点 着 。 做完 这些 ， 再 出门 锄草 、 种 菜 、 砍柴 、 耘 禾 … …
春桃 没有 喘息 的 余地 ， 挨骂 是 家常便饭 ， 有时 还 要 挨打 。 富平 凡 事 跟着 父母 转 ， 一点 都 不 疼堂客 ， 把 她 看成 个 外人 。 春桃 在 满 家 的 地位 连 她 养 的 猪 都 不 如 。
春桃 的 日子 真 是 难挨 ， 但 又 不 能 回去 ， 回去 也 无法 安身 。 她 哥哥 过 得 叫花子 不 如 ， 有 一 餐 冇 一 餐 。
结婚 几 个 月 后 ， 春桃 怀 了 孕 ， 似乎 看到 了 一线 希望 ， 要是 这 回 能 生 个 崽 ， 兴许 日子 能 好过 些 。
十月 怀胎 ， 一 朝 分娩 。 那 天 ， 春桃 发作 了 ， 肚子 痛 得 在 床 上 滚 。 满 娭毑 装作 不 晓得 。 春桃 痛 得 在 床 上 哎哟 哎哟 地 喊 。
满 娭毑 不但 不 进屋 看 看 ， 还 拿 根 竹竿 子 在 春桃 房间 的 木 格窗 上 狠狠 地 敲 ， 边 敲 边 骂 ： “ 叫 么 里 ？ 叫 么 里 ？ 谁 冇 生 过 崽 ， 就 你 生 崽 痛 ， 别人 都 不 痛 ， 怕 别人 不 晓得 你 在 生 崽 是 不 是 ？ 想 把 那些 男人 都 叫来 看 你 分开 个 胯 生崽 ， 蛮 好看 是 不 是 ？ 真 不 要 脸 ， 贱货 ！ 平常 扫地 不 撮 稀里 ， 如今 稀里 堵 了 胯 ， 生 不 出来 ， 活该 ！ ”
满 娭毑 骂 得 不堪入耳 。 秋园 听到 了 ， 跟 仁受 说 ： “ 看样子 春桃 要 生 了 … … ” 她 踌躇 一 阵 ， 听 春桃 喊 得 瘆人 ， 终于 忍 不 下去 ， 走到 隔壁 ， 问 过 满 娭 毑 ， 然后 进 了 春桃 的 屋 。
春桃 满身 汗湿 ， 对 秋园 说 ： “ 梁 老师 ， 这 回 我 死定 了 ， 死 了 也好 ， 难 打磨 头 。 ”
秋园 说 ： “ 不 怕 ， 生人 都 咯 样 痛 。 快 把 裤子 脱掉 ， 让 我 看 看 。 ”
春桃 脱下 裤子 ， 毛毛 的 头发 都 露 出来 了 。 秋园 洗净 手 ， 凭 自己 生 几 个 娃娃 的 经验 ， 将 手 托 在 那 地方 ， 叫 春桃 使劲 。 几 把 劲 一 使 ， 毛毛 就 顺利 地 生 了 下来 。 秋园 用 旧 布 缝 了 个 布袋 ， 里面 装满 草木 灰 ， 垫 在 春桃 身下 ， 生产 后 的 血污 就 流 在 这个 灰 袋 上 。
春桃 还 冇 满月 就 下 了 床 ， 屋里 屋外 地 做事 。 但 因为 生 了 个 妹子 ， 惹恼 了 满 娭毑 ， 她 出门 也 咒 ， 进门 也 咒 ， 一 天 好几 遍 。
“ 生 伢 都 不 会 生 ， 生 个 赔钱 货 。 晓得 我们 满 家 男丁 金贵 ， 就 偏偏 不 生 崽 ， 生 个 妹子 想 把 我 气死 。 ” 讲到 这个 “ 死 ” 字 ， 满 娭毑 的确 气 得 厉害 ， 脖子 上 的 青筋 突突 地 跳 。
这个 妹子 满 娭毑 冇 碰 过 。 春桃 替 她 起 了 个 名字 ， 叫 捡 大 ， 意思 是 捡来 一 条 命 。
八
一九五三 年 ， 土改 复查 ， 仁受 的 历史 被 翻 检 出来 ， 由 贫民 被 改 划为 旧 官吏 ， 成 了 人民 的 敌人 。
八 月底 的 一 天 ， 红彤彤 的 太阳 刚 从 对门 山上 爬 上来 ， 就 见 大 路上 浩浩荡荡 一 群 人 向 秋园 家 走来 。 这些 人 个 个 横眉 怒目 ， 铁青 着 脸 进门 ， 看 也 不 看 秋园 一 眼 ， 只 顾 着 把 屋里 东西 往 外 搬 。 一会儿 工夫 ， 就 把 家 给 搬空 了 。 这 种 场面 ， 土改 时 仁受 和 秋园 见 过 好多 次 ， 心里 早 就 有 了 底 ， 这 叫 扫地出门 。 幸运 的 是 ， 他们 只 被 “ 扫地 ” ， 还 没 被 赶 “ 出门 ” 。 满 娭毑 手 里 拿 着 秋园 那个 旧钱 夹子 ， 翻来覆去 地 摸 着 里面 的 夹层 ， 看 得 出 很 失望 。 仁受 一 家 靠墙 站 着 ， 口 都 不 敢 开 。 唯一 没 想到 的 是 ， 最后 满家 大 崽 富平 拿出 一 根 棕 绳 ， 将 仁受 五花大绑 带走 了 ， 丢下 一 句 话 ： “ 下午 送 东西 到 乡 政府 去 。 ”
等 人 走光 了 ， 秋园 带 着 之骅 开始 整理 房间 。 睡房 里 只 剩下 一 床 打 了 补丁 的 被子 和 一些 旧 衣服 ， 一 张 像样 点 的 木床 被 抬走 了 ， 只 剩下 一 张 很 烂 的 架子 床 。 灶 屋里 只 剩 口 缺 了 边 的 锅子 ， 连 像样 的 碗 都 拿走 了 。
中午 ， 一 家 人 都 没 吃饭 ， 因为 吃 不 下 。 秋园 将 仅 有 的 一 床 被子 和 仁 受 的 两 件 旧 衣服 捆 在 一起 ， 要 之骅 去 乡 政府 送给 仁受 。
仁受 被 关 在 一 间 空 房子 里 ， 门前 有 人 看守 。 之骅 得到 允许 ， 可以 把 东西 送 进去 。 仁受 面如土色 ， 瘫坐 在 屋角 ， 把 之骅 叫到 面前 ， 小声 说 ： “ 这 次 我 可能 会 被 枪毙 。 历 届 的 乡长 都 枪毙 了 ， 保长 也 枪毙 了 几 个 。 我 死 了 ， 你们 不 要 难过 。 我 虽 没 做 过 迫害 老百姓 的 事 ， 但 总是 替 国民 政府 做 过 事 ， 罪有应得 。 国民党 确实 腐败 ， 我 深 有 体会 。 共产党 看来 是 真 为 穷人 、 为 百姓 办事 ， 现在 穷苦 人 都 分 了 田 、 分 了 房 ， 人人 都 有 饭 吃 、 有 衣 穿 。 人民 政府 好 ， 你们 要 听 政府 的 话 ， 千万 不 要 做 对不起 政府 的 事 。 你们 的 妈妈 跟着 我 冇 享 过 一 天 福 ， 我 很 对不起 她 ， 只有 来世 报答 。 我 死 了 ， 她 更 可怜 。 你们 要 好好 地 孝敬 妈妈 ， 听 妈妈 的 话 。 ”
第五 章 赐福 山
一
一 天 ， 满 家 的 二菊 走来 家里 ， 样子 挺 友好 。
秋园 连忙 递上 水烟筒 和 纸媒 子 。 只 见 二菊 左手 端 着 水烟筒 ， 右手 拿 着 纸媒 子 噗 地 一 吹 ， 纸媒 子 燃 了 ， 冒 着 火星 ， 点 着 了 烟斗 。 二菊 呼噜噜 长 吸 一 口 ， 一 双 小 眼睛 飞快 地 眨 着 ， 眼看 十分 陶醉 。
秋园 站 在 一旁 悬 着 心 ， 不 晓得 又 要 出 什么 事 ， 焦急 地 等 着 她 开口 。
一 锅 烟 吸完 ， 二菊 才 张口 说 ： “ 我 娘 身体 不 好 ， 我 住 在 赐福 山 ， 照看 娘 蛮 不 方便 。 我 想 跟 你们 换 换 房子 。 ”
秋园 一 听 换 房子 ， 好一阵 惊喜 ： 真 是 想 都 想 不 来 的 好事 。 她 忙 对 二菊 说 ： “ 你 真 是 孝顺 ， 不 晓得 你 打算 什么 时候 换 ？ ”
二菊 说 ： “ 你 还 不 晓得 我 是 个 急性子 ， 当然 是 越 快 越 好 。 ”
秋园 说 ： “ 反正 我 家 也 没 什么 东西 ， 既 是 越 快 越 好 ， 我们 下午 就 搬 过去 ， 你 搬上 来 住 ， 好 照顾 你 娘 。 ”
秋园 家 有 四 间 房 ， 二菊 在 赐福 山 的 房子 只有 三 间 。 不 花 一 分 钱 就 多 了 一 间 房 ， 还 能 毫 不顾忌 地 和 野 男人 鬼混 ， 二菊 心满意足 地 走 了 。
在 黄泥冲 虽 只 住 了 一 年 ， 秋园 却 觉得 像 过 了 一 个 世纪 。 新年 刚 过 几 天 ， 一 家 人 便 毫不犹豫 地 搬到 了 赐福 山 。
赐福 山 是 一 座 小 小 的 寺庙 ， 离 黄泥冲 只 过 三 条 田 塍 ， 仍 在 群山 之中 。 一 栋 泥巴 屋子 ， 三 面 环山 ， 屋子 正前方 是 个 禾 坪 。 一 只 大 公鸡 带 着 一 群 母鸡 在 坪里 追 跑 ， 扒拉 着 浮土 ， 一 见 人 来 ， 咯咯 叫声 便 响 成 一 片 。 离 禾坪 百 米 开外 有 口 泥 塘 ， 几 只 鸭子 在 塘里 戏水 ， 塘水 被 鸭子 搅 得 浑 黄 。
走过 禾坪 就 是 田垄 ， 田垄 夹 在 群山 之间 ， 中间 有 弯弯曲曲 的 小路 。 山 虽 不 高 ， 却 也 连绵 起伏 。 山 上 的 杂 柴 几乎 砍 得 一 根 不 剩 。 那些 为数 不 多 不 准 砍 的 树 ， 充其量 也 就 一 人 多 高 ， 树上 的 枝杈 被 劈 得 很 毒 ， 棵 棵 都 是 伤痕累累 、 可怜兮兮 。
二菊 的 房子 原 是 寺庙 西边 的 三 间 杂屋 ， 泥 砖墙 裂 着 宽 缝 ， 一 副 年久失修 、 摇摇欲坠 的 模样 。 三 间 房 并排 ， 其中 一 间 大 一点 的 做 困 房 ， 用 泥砖 砌 四 个 墩 ， 搁 上 木板 ， 就算 两 张 床 ； 中间 那 间 做 灶房 ， 用 泥砖 砌 个 灶 ， 再 砌 个 四方 墩 ， 上面 放 几 块 旧 木板 ， 算是 张 吃饭 桌子 ， 然后 摆上 几 把 用 禾 绳 缠 了 又 缠 、 绑 了 又 绑 的 破 椅子 。
最后 那 间 只有 一 米 来 宽 ， 小 得 可怜 ， 便 做 了 茅房 。
二
庙 里 只 剩 一 个 老 和尚 。 在 黄泥 冲住 时 ， 一 家 人 就 认得 老 和尚 ， 只是 冇 得 太 多 来往 ， 如今 成 了 近邻 。
老 和尚 俗名 叫 甘瑞玉 ， 法号 叫 静明 。 他 年轻 时 是 个 好 篾匠 ， 做 上门 手艺 。 那时 他 就 信佛 ， 到 别人 家 做 手艺 ， 随身 带 个 瓦 罐子 煮饭 ， 只 吃 自己 的 光饭 ， 不 吃 别人 的 菜 ， 怕 沾 了 荤腥 。 慢慢 地 ， 他 佛 缘 越 结 越 深 ， 便 跑到 大庙 里 受 了 戒 ， 半路 出家 做 了 和尚 。
一 家 人 同 老 和尚 处 得 很 融洽 ， 之骅 经常 带 着 弟弟 去 庙 里 玩 ， 不 像 在 黄泥冲 ， 连 门 都 不 敢 出 。 庙 里 摆 着 观音 、 如来 、 十八 罗汉 ， 还 有 一些 叫 不 出 名字 的 菩萨 。
老 和尚 黄 皮 寡 瘦 ， 灰白 的 光 脑壳 上 ， 九 个 白点 十分 显眼 。 他 生活 清苦 ， 炒菜 时 ， 一 只 手 抓 着 油瓶 ， 颤颤巍巍 地 滴上 一 滴 ， 生怕 失手 倒 多 了 。 加上 老眼昏花 ， 脑壳 简直 栽到 了 锅里 ， 整个 脸 都 贴 了 上去 ， 看 着 就 像是 用 鼻子 嗅闻 。
有时 也 能 看到 他 提 个 篮子 去 买 豆腐 ， 回来 时 总是 气鼓鼓 的 。 原来 菜篮 里 被 人 塞进 了 活蹦乱跳 的 黄鳝 、 泥鳅 ， 也 有 死 的 。 活 的 要 赶紧 放生 ， 死 的 要 挖洞 埋掉 ， 搞 得 他 手忙脚乱 。 这 都 是 细伢子 们 的 恶作剧 。
熟 起来 后 ， 老 和尚 除了 念经 拜佛 ， 就 是 来 家 串门 ， 目的 只有 一 个 ： 开导 秋园 他们 信佛 、 修 来生 。
“ 人 活 在 世上 有 么 里 味 ？ 饿 也 饿 得 死 ， 胀 也 胀 得 死 ， 淹 也 淹 得 死 ， 烧 也 烧 得 死 ， 病 也 病 得 死 ， 跌 也 跌 得 死 。 人 有 么 里 味 ？ 只 怪 世上 人 脑壳 不 清醒 ， 要 争名夺利 、 争 长 论 短 ， 想 不 到 要 修 来生 ， 脱离 这个 五浊 恶世 。 造孽 啊 造孽 ！ ”
一 次 中午 过后 ， 老 和尚 来 家 ， 问 他们 吃 了 饭 没有 。
之骅 就 反问 ： “ 你 吃 了 吗 ？ ”
“ 还 有 么 里 ， 早 吃 了 。 我 是 过 午 不 食 ， 未必 你们 还 不 晓得 ！ ” 他 脸上 那 种 自豪感 ， 好像 做 了 什么 了不得 的 大 好事 。
老 和尚 大部分 时间 都 处在 饥饿 中 。 一旦 吃饭 便 饥不择食 、 狼吞虎咽 ， 咀嚼 饭菜 时 发出 好 大 的 吧唧 吧唧 声 ， 别人 见 了 ， 还 以为 他 吃 的 是 什么 山珍海味 。
端阳节 那 天 ， 卖 黄鳝 的 来 了 。 秋园 没 买 ， 正好 老 和尚 也 在场 。 他 好 高兴 ， 眼睛 都 笑 成 了 一 条 缝 ， 说 ： “ 黄鳝 、 泥鳅 肚里 有 好多 蛋 ， 吃 一 次 ， 不 晓得 要 伤 几多 性命 ， 数 都 数 不 清 。 你们 冇 吃 ， 咯 好 ， 咯 好 ， 菩萨 保佑 你们 ， 阿弥陀佛 。 ”
第二 天 ， 有 人 送 了 斤 黄鳝 给 秋园 家 ， 偏偏 让 老 和尚 看见 了 。 他 喘 着 粗气 ， 阴沉 着 脸 ， 气鼓鼓 地 在 秋园 家 冲进 冲出 。
之骅 学 着 老 和尚 的 口 气 问 ： “ 老 和尚 ， 今天 么 里 事 得罪 了 你 老人家 ， 气冲冲 的 ？ ”
老 和尚 说 ： “ 杀 条 黄鳝 ， 一 刀 下去 ， 血 直 滴 。 血滴滴 、 血滴滴 ， 来世 冤孽 ， 何 得 脱绊 ？ 你们 就 是 脑壳 不 清醒 ， 硬 要 吃 它 。 ”
好心人 看到 老 和尚 视力 好 差 ， 劝 他 吃 点 猪油 增加 营养 。 老 和尚 说 ： “ 斋 口 吃 不 得 荤 ， 荤口 念 不 得 经 ， 咯 不 是 好 耍 的 。 ”
三
子恒 一连 四 个 多 月 都 没 寄钱 回家 ， 家里 就 要 揭不开锅 了 。 有 消息 传来 ， 洞庭湖 区 涨 大水 ， 倒 了 很多 垸子 ， 淹死 了 不少 人 。 而 子恒 正 是 在 湖区 教书 。 给 他 写 了 许多 信 ， 都 石沉大海 。 秋园 越 想 越 怕 ， 整天 如 热锅 上 的 蚂蚁 ， 坐立不安 。
考虑 再三 ， 秋园 决定 去 垸子 里 找 子恒 。 可 她 连 件 不 打 补丁 的 衣服 都 没有 ， 就 决定 向 小泉 借 几 块 钱 做 件 衣 。
仁 受 划 了 旧 官吏 后 ， 秋园 就 失去 了 新民 小学 的 教职 ， 跟 花屋 那边 的 来往 也 少 了 。 这 天 一大早 ， 她 就 上路 ， 去 花屋 找 小泉 借钱 做 衣 。
花屋 里 物 是 人 非 。
徐 家 因为 有 田 有 屋 ， 被 划 成 了 大 地主 ， 花屋 被 收走 了 ， 一 家 人 蜗居 在 从前 邱子文 家 的 茅屋 里 。 徐 老 先生 一直 病恹恹 的 ， 没 几 年 就 死 了 ， 倒 没 受 什么 罪 。 徐正明 原本 就 是 个 桐油 缸 ， 肩 不 能 扛 、 手 不 能 提 ， 眼神 又 不 好 ， 没 了 田租 ， 一 家 人 就 失去 了 生活 来源 。 正明 的 妻子 爱梅 实在 过 不 下 这个 日子 ， 回 了 娘家 ， 算是 逃 条 生路 。 这么 一 来 ， 就 剩下 徐娭毑 和 徐正明 母子 相依为命 。
得亏 邱子文 和 小泉 常常 接济 徐家 母子 。 邱 家 是 佃农 ， 解放 后 分 到 了 田 。 国 臣 种田 ， 小泉 继续 摸黑打滚 地 给 人 做 衣 ， 日子 还 过 得 去 。
秋园 在 路上 碰到 过 徐娭毑 一 次 ， 大 吃 了 一 惊 。 徐娭毑 富态 的 圆脸 瘦 脱 了 形 ， 人 只 剩下 一 把 骨头 ， 风 吹 都 会 倒 。 她 左胸 缠 着 一 大 团 破布 ， 整 个 人 向 右面 倾倒 ， 仿佛 失去 平衡 的 不倒翁 ， 跟 个 老 乞婆 一模一样 。
“ 徐 娭 毑 ， 你 何里 变成 咯 种 模样 … … ” 秋园 一 把 抓住 她 的 手 ， 哽咽 得 说 不 下去 。
徐娭毑 苦笑 ， 语调 平静 ： “ 唉 ， 也 不 知 前世 造 了 什么 孽 ， 这 左边 奶子 上 先 是 长 了 个 疮 ， 敷 了 些 草药 也 不 见 好 ， 后来 这 疮 就 开始 烂 ， 越 烂 越 大 ， 现在 总 有 碗口 大 了 … … ”
徐娭毑 得 的 其实 是 乳腺癌 。 那时 人们 没 这个 常识 ， 也 没 钱 看病 ， 徐 娭 毑 只 能 让 奶子 烂 下去 … … 整 个 人 散发 着 扑鼻 恶臭 ， 去 要饭 都 没 人 敢 拢 近 。
只有 邱家 人 继续 看顾 她 。 子文 常常 上山 采 草药 ， 熬成 膏 ， 让 贵 嫂 或 小泉 帮 她 敷 在 烂 处 ， 再 用 破布 缠住 。 左边 奶子 快 烂 完 了 ， 无论 是 什么 草药 也 起 不 了 什么 作用 。 子文 知道 ， 徐 娭 毑 挨 不 了 多少 日子 了 。
徐娭毑 自己 也 知道 。 她 虽然 臭不可闻 ， 走路 歪倒 ， 竟 也 保持 着 一 种 奇特 的 尊严 — — 奶子 烂 成 那样 ， 不 晓得 有 多 疼 ， 她 硬是 忍 得 住 ， 吭 都 不 吭 一 声 ， 从 不 在 人 前 喊 疼 ， 只是 平静 地 等待 死去 。
一 脸 福相 的 徐娭毑 ， 这 辈子 实在 冇 享 到 什么 福 。 过 了 不 长 的 日子 ， 她 果真 死去 了 。
秋园 找到 小泉 ， 说 想 借 几 块 钱 做 件 衣 。 小泉 说 ： “ 梁 老师 ， 从前 多 承 你 看顾 我 ， 就 不 要 说 借 不 借 的 话 了 。 我 这里 有 块 洋布 ， 是 从前 一 个 客人 抵 工钱 放 在 这里 的 ， 你 看 要得 就 拿去 。 ”
那 是 六 尺 乳白色 的 洋布 ， 秋园 喜欢 得 不得了 ， 当即 再三再四 地 道谢 。 秋园 一 贯穿 大 襟 衣 ， 这 回 小泉 帮 她 裁 了 一 件 开 胸衣 。 秋园 在 边上 看 ， 只 见 小泉 在 衣服 两 边 腰子 上 各 打 了 两 个 褶 ， 裁 了 领子 ， 做 了 扣 袖 ， 钉上 白色 钮扣 。 秋园 第一 次 穿 这 种 衣 ， 真 是 洋气 得 很 哩 。 此后 ， 秋园 不但 学会 了 做 大 襟 衣 ， 也 会 做 开 胸衣 和 中山装 。
秋园 还 在 小泉 那里 借 了 条 黑 洋布 裤子 ， 凑 成 了 一 身 像样 的 衣服 。 又 凑 了 些 旧 棉花 ， 弹 了 一 床 极 薄 的 棉絮 ， 捆好 ， 用 一 根 小 扁担 穿着 ， 撬 在 肩上 ， 天 不 亮 就 出发 了 。
四
秋园 那 天 实在 走 得 快 ， 下午 两 点 左右 就 走完 了 八十 里 路 ， 到 了 湘阴 县城 ， 找 了 个 小 饭铺 住下 。 买 了 一 小 碗 稀饭 ， 几 口 就 喝掉 了 ， 真 是 牙齿 缝 都 没 塞满 。 人 已 精疲力尽 ， 早早 就 躺下 了 ， 想 要 好好 困 一 夜 ， 第二 天 还 有 八十 里 路 要 走 。
第二 天 天 不 亮 ， 秋园 就 起来 ， 空 着 肚子 上 了 路 。 一 双 包 过 的 小脚 又 红 又 肿 ， 一 挨地 就 钻心 痛 。 她 咬紧牙关 ， 慢慢 地 走 着 。
从 湘阴 县城 到 垸子 里 ， 过河 之后 ， 只有 一 条 没有 尽头 的 河堤 。 秋园 一直 走到 月亮 从 云层 里 钻 了 出来 。 清冷 的 月光 照 得 大地 一 片 惨白 ， 星星 越来越 多 ， 密密麻麻 的 ， 好像 蚂蚁 在 打架 。 秋 园 茫然 四顾 ， 万籁俱寂 ， 看 不 到 尽头 的 河堤 上 没有 房屋 ， 没有 人烟 ， 只有 点 点 时隐时现 的 磷火 。
孤零零 地 走 呀 走 ， 终于 看到 河堤 的 坡下 有 个 小 茅棚 。 秋园 弯 着 腰 ， 小心翼翼 地 挪到 坡下 棚子 边上 。 就 着 月光 ， 她 看到 棚子 里 铺 着 稻草 ， 上面 坐 着 一 个 六十 多 岁 的 老倌子 ， 旁边 放 着 一 个 小 炉锅 、 一 双 筷子 、 一 只 碗 。
秋园 向 老倌子 打听 西河坝 小学 还 有 多 远 。 老倌子 说 ： “ 还 有 七 里 路 ， 不过 小学 已经 被 大水 冲掉 了 。 ”
此时 ， 秋园 感到 寸步难行 ， 肩上 的 薄 棉絮 似 有 千 斤 重 。 但 听见 老倌子 说 小学 已 被 水 冲走 ， 她 实在 担心 子恒 的 安危 ， 恨不能 插上 翅膀 飞到 西河坝 。
夜深人静 ， 秋园 不 辨 方向 ， 便 请 老倌子 带路 。 老倌子 提出 要 两万 块 ， 秋园 答应 送到 就 给 钱 。 老倌子 便 接过 棉絮 ， 带头 爬上 河堤 ， 沿着 河堤 一路 向前 。 路上 ， 老倌子 告诉 秋园 ， 他 的 老伴 、 三 个 崽 、 两 个 媳妇 ， 在 此 次 大水 中 都 淹死 了 ， 只 剩下 他 一 条 老命 。
走到 西河坝 小学 所在地 ， 学校 已 无影无踪 ， 眼前 是 一 个 足 有 六 七 亩 大 的 水塘 。
幸亏 老倌子 地形 人头 熟 ， 带 着 秋园 几经 周折 ， 终于 找到 了 子恒 。 他 又 黑 又 瘦 ， 整 个 人 都 变 了 个 模样 。 秋园 见到 他 那 一刹那 ， 几乎 没 认 出来 。 子恒 见到 秋园 也 愣 了 半天 ， 做梦 也 没 想到 母亲 会 来 找 他 。
秋园 叫 子恒 给 了 老倌子 两万 块 ， 老倌子 回去 了 。
秋园 对 子恒 说 ： “ 四 个 多 月 没 收到 你 的 信 ， 实在 放心 不 下 ， 才 决定 来 寻 你 的 。 ”
子恒 说 自己 根本 忘记 了 时间 ， 不 晓得 有 四 个 多 月 没 给 家里 写信 。 他 告诉 秋园 ， 倒 垸子 之前 一点 预兆 也 没有 ， 只 看到 堤 外 的 水 越 涨 越 高 ， 政府 就 组织 大家 日夜 防洪 抢险 。
干部 、 老师 、 群众 苦战 十 天 十 夜 ， 都 以为 隐患 皆 已 排除 。 刚 转到 一 处 高地 上 ， 只 听 得 轰隆 一 声 ， 眨眼间 ， 大堤 被 冲开 一 个 口子 ， 紧接着 ， 大堤 就 像 撕布 一样 ， 几 分钟 就 倒 了 好 长 一 段 … …
眨眼间 ， 整个 大垸 被 淹没 。 无边 的 绿油油 的 庄稼 不 见 了 ， 只 剩 一片汪洋 ， 气势 极其 壮观 。 到处 都 是 门板 、 木箱 、 木柜 、 桌椅 、 板凳 … … 洪水 戏弄 着 它们 ， 时而 轻轻 托起 ， 忽而 重重 摔下 。 猪 、 狗 、 牛 、 羊 在 水里 挣扎 ， 偶而 发出 哭 一般 的 叫声 。
好在 多数 垸内 居民 已 转移 到 安全 地点 ， 不然 不 知道 要 淹死 几多 人 。
子恒 安排 秋园 在 一 个 女 学生 家里 住下 。 秋园 那 件 乳白色 衣服 受到 了 所有 女 同胞 的 青睐 ， 好多 人 来 试穿 衣服 ， 想 以后 请 裁缝 照 做 。
秋园 整整 住 了 二十 天 ， 才 能 下地 走路 。 子恒 买 了 一 张 到 湘阴 的 船票 ， 把 秋园 送上 了 船 。
在 此 次 防洪 抢险 中 ， 子恒 被 评为 模范 ， 光荣 地 加入 了 共青团 。 下半年 ， 子恒 调回 了 家乡 ， 在 离家 十几 里 路 的 一 所 山村 小学 任教 。
五
秋园 走 的 这 二十 多 天 ， 家里 终于 一 粒 米 都 没 了 ， 一 家 人 眼看 就 要 饿 肚子 。
这 天 ， 正 喝 着 稀溜溜 的 菜粥 ， 之骅 对 仁受 说 ： “ 我 要 出去 讨饭 ， 这样 饿 下去 生 不 如 死 。 出去 多少 能 讨 点 回来 。 ”
“ 你 一 个 细 妹子 出去 让 人 好 不 放心 ， 万一 出 个 什么 差错 ， 真 是 不得了 。 还是 我 去 ， 如今 顾 不 得 什么 面子 了 ， 我 有些 熟人 ， 多少 会 打发 点 。 ”
“ 爸爸 ， 不 行 不 行 ！ 要是 你 在 路 上 摔倒 了 怎么办 ？ 发病 了 怎么办 ？ 还是 我 去 。 我 去 邀 兵 桃 ， 有 个 伴 胆子 大 些 。 ”
第二 天 一早 ， 兵桃 就 来 了 。 之骅 背上 打 了 两 个 补丁 的 布袋 ， 里面 放 了 一 只 碗 、 一 双 筷子 。 四 老倌 给 他们 一 人 准备 了 一 根 棍子 ， 说 讨饭 棍 讨饭 棍 ， 不 拿 根 棍子 就 不 像 讨饭 的 样子 ， 还 可以 赶 狗 防身 。
之骅 走到 坪里 的 时候 ， 仁 受 手 里 拿 把 刷子 ， 从 房里 追 了 出来 。 他 操起 刷子 ， 把 之骅 从 上 到 下 刷 了 一 遍 。
“ 爸爸 ， 今天 不 是 出去 玩 ， 也 不 是 出门 做客 ， 是 去 讨饭 ， 要 那么 干净 做 什么 ？ ”
“ 叫花子 也 要 干净 点 。 早 点 回来 呀 ， 莫 让 家里人 担心 。 ” 听仁 受 声音 不 对 ， 之骅 抬头 一 看 ， 爸爸 眼里 满 含 着 泪 ， 一 副 无奈 的 表情 。
“ 爸爸 ， 不 要紧 ， 有 人 好 大 年纪 都 讨饭 ， 我 一 个 细 妹子 要 什么 紧 ！ 只要 有 讨 就 好 ， 或许 能 讨 蛮 多 东西 回来 ， 能 吃 餐 把子 饱饭 。 ”
一路上 ， 之骅 和 兵桃 没有 目的 ， 哪里 有 屋 就 往 哪里 走 。 可 往往 还 没 走到 坪里 ， 就 有 三 四 条 凶猛 的 狗 跑 出来 吠 个 不停 ， 手 里 的 打 狗棍 根本 没用 。 狗 一 叫 ， 就 有 细 伢子 出来 看 ， 一 看 是 讨饭 的 ， 就 支使 狗 来 咬 ， 狗 吠叫 得 更加 凶猛 ， 还 作势 欲 扑 。 之骅 和 兵桃 只 能 且 战 且 退 ， 别 说 讨 东西 ， 胆子 都 吓破 了 。
好不容易 走进 一 个 没有 狗 的 屋 场 ， 有 个 女人 坐 在 门口 。 之骅 和 兵桃 连忙 走 过去 说 ： “ 婶婶 ， 讨 点子 ， 讨 点子 。 ” 她 把 手 一 挥 ： “ 自己 都 冇 得 吃 ， 还 有 把 你 ！ 到 别处 去 ， 多 走 一 家 。 ”
之骅 和 兵桃 赖 着 不 走 ， 讲 了 很多 好话 。 女人 有点 不 耐烦 ： “ 冇 得 把 ， 冇 得 把 ， 走 走 。 留 着 口水 变 尿 ， 好 肥菜 。 ”
之骅 们 又 到 了 另外 一 家 。 门口 有 个 五十 多 岁 的 妇女 ， 慈眉 善 目 。 之骅 两 眼 放光 ， 大声 对 她 说 ： “ 婶婶 ， 讨 点子 ， 讨 点子 。 随便 什么 东西 把 点子 我们 。 ”
之骅 的 衣服 虽说 打 了 补丁 ， 但 拾掇 得 很 干净 ， 人 也 长 得 眉清目秀 。 那 大婶 对着 之骅 上下 打量 一 番 ， 说 ： “ 看样子 你 家 是 大 地主 ， 剥削 了 好多 人 吧 ， 活该 受罪 。 ” 转身 走进 灶 屋 ， 拿 了 一 个 菜 饼子 给 兵桃 ， 却 没 给 之骅 。
之骅 顿时 羞 得 要 哭 起来 了 ， 转身 就 走 。 兵桃 赶 过来 ， 牵 着 之骅 的 衣角 ， 一个劲 说 ： “ 要么 里 紧 ， 要么 里 紧 ！ 随 她 去 讲 ！ ”
最后 一 家 是 个 男人 ， 他 坐 在 屋檐 下 ， 面前 放 了 一 篮 黄瓜 。 之骅 说 ： “ 大叔 ， 讨 点子 ， 讨 点子 ， 我们 一 整天 都 冇 吃 东西 。 ”
那 男 的 狐疑 地 问 ： “ 你们 都 是 地主 阶级 吧 ？ ” 之骅 连忙 说 ： “ 不 是 地主 ， 不 是 地主 ， 我们 家 冇 田 也 冇 钱 ， 是 贫民 。 爸爸 生病 ， 哥哥 要 读书 ， 还 有 两 个 弟弟 ， 家里 吃饭 的 多 ， 实在 冇 饭 吃 ， 只好 出来 讨 。 ” 之骅 伶牙俐齿 地 讲话 ， 只 想 讨好 他 。
那 男人 从 篮里 拿出 一 条 老黄瓜 ， 金黄 金黄 的 ， 一 剖 两 瓣 ， 抠 下 籽 来 ， 放进 一 只 破 碗 ， 说 得 留 着 做 种 ， 然后 给 之骅 和 兵桃 各 人 半边 黄瓜 。 两 人 连连 说 ： “ 劳慰 ， 劳慰 。 ”
讨 得 半边 黄瓜 ， 之骅 又 问 大叔 这 是 什么 地方 ， 得知 是 平江 栗山 里 。 之骅 又 问 离 湘阴 还 有 多 远 ， 听说 有 二 三十 里 。 之骅 赶紧 把 黄瓜 放入 布袋 ， 转身 就 走 。
边 走 边 问路 ， 月亮 已 高 高 升起 ， 洒下 柔和 的 光辉 ， 照着 两 个 匆忙 赶路 的 小 小 身影 。 月亮 不离不弃 跟着 他们 ， 他们 走 ， 月亮 也 走 。
好不容易 回到 了 家 ， 之骅 将 那 半 条 黄瓜 交给 仁 受 。 可怜 她 一 天 粒 米 未 沾 ， 全身 巴热 巴热 ， 脚板 发胀 。 之骅 走近 水缸 ， 舀 了 一 瓢 冷水 ， 咕咚 咕咚 喝 了 个 够 ， 然后 用 手 抹 着 嘴巴 ， 勉强 对 赔三和田 四 挤出 个 笑容 。 这时 ， 仁受 从 灶 屋里 端出 一 碗 稀溜溜 的 菜粥 ， 之骅 接 在 手 里 ， 眼泪 吧嗒 吧嗒 地 掉下 来 ， 整天 的 委屈 尽 在 其中 。
仁受 说 ： “ 莫 哭 莫 哭 ， 赶紧 吃完 ， 洗洗 睡觉 吧 。 ”
六
一 天 晚上 ， 一 家 人 躺 在 床 上 ， 被 附近 山上 奇怪 的 声音 吵醒 了 。 那 是 一 种 落雨 般 密集 的 声音 ， 但 明明 没有 下雨 。 一早 起来 ， 发现 屋檐 下 、 台阶 上 是 成堆 的 绿毛虫 。 这 成千上万 的 毛虫 让 人 全 身 直 起 鸡皮疙瘩 。 仁受 赶紧 把 它们 扫进 撮箕 。 之 骅 挖好 洞 ， 把 它们 一 撮 箕 一 撮 箕 地 倒 进去 埋掉 。
跑 上山 一 看 ， 松树 一 夜 之间 只 剩下 了 光秃秃 的 树枝 。 没 了 松针 可 吃 ， 毛虫 成 坨 成 坨 地 从 树上 滚 下来 ， 掉到 地上 的 毛虫 慌慌张张 地 到处 爬 ， 寻找 松针 。 只 两 天 时间 ， 附近 山上 的 松针 就 吃光 了 。 第三 天 早上 ， 毛虫 一 只 也 不 见 了 ， 似乎 是 上天 降 的 孽障 害完 了 人 又 回 天上 去 了 。
此地 属 丘陵 地带 ， 山上 除了 杂 柴 ， 就 是 松树 。 每 年 快 入冬 时 ， 北风 猛 吹 ， 松针 被 风 吹落 ， 地上 铺 着 厚 厚 一 层 ， 黄灿灿 、 滑溜溜 的 ， 是 很 好 的 燃料 。 各 家 各 户 都 要 扒 许多 松针 ， 准备 过冬 。 之骅 总是 很 早 起来 ， 用 扒 子 挑 着 畚箕 上山 ， 抢 个 第一 ， 不 要 好久 就 能 扒上 一 担 。
虫灾 造成 了 严重 的 柴荒 ， 有 米 却 没 柴 煮 。 山上 的 杂 柴 就 像 剃头 师傅 剃 光头 一样 ， 被 剃 得 一 根 不 剩 。 连 田埂 和 路 边 的 杂草 都 被 割光 了 。
一 天 ， 秋园 替 人 做 了 一 身 新 衣 ， 换到 两 升 米 ， 决定 煮餐 干饭 吃 。 可 家 里 冇 得 一 根 柴 。 之骅 和 弟弟 上山 去 捡 ， 只 捡 了 筷子 粗 的 一 段 树枝 。 为了 煮饭 ， 秋园 只好 把 家里 仅 有 的 一 张 旧 竹床 打烂 烧 了 。
七
此地 水田 多 ， 旱地 少 。 秋园 那 包 过 的 脚 不 能 打 赤脚 ， 只 能 做 点 旱地 上 的 事 。 因此 ， 一年到头 家里 的 工分 少 得 可怜 ， 分 的 粮食 也 少 得 可怜 。
一 天 ， 家里 来 了 个 本家 ， 叫 杨桂生 。 他 住 在 平江 ， 离 赐福山 二十 多 里 路 。 杨桂生 四十 出头 ， 长 得 高高 大大 ， 五官 也 端正 。 他 是 个 木匠 ， 在 武汉 一 家 木器厂 做 过 几 年 木工 ， 是 见 过 世 的 精明 人 。 因 父母 年纪 大 了 ， 就 回 了 家乡 。
杨桂生 进门 后 就 不停 地 打量 赔 三 和 田 四 ， 还 不停 地 夸 兄弟俩 长 得 好 。 又 坐 了 一 阵 ， 他 和 仁受 小声 地 说起 话 来 ： “ 你们 生活 这么 困难 ， 吃 了 上 餐 冇 得 下餐 ， 细 伢子 们 正 是 长 身体 的 时候 ， 连 饭 都 吃不饱 ， 我 看 了 真 觉得 作孽 。 要是 信 得 过 我 ， 就 让 我 带 一 个 过去 ， 给 我 做 崽 ， 保管 有 吃 有 穿 ， 绝 不 亏待 他 ， 以后 也 会 尽量 送 他 读书 。 ”
仁 受 听 着 ， 没有 作声 。
过 几 天 ， 杨桂生 又 把 他 的 堂 客 带来 了 。 和 杨桂生 长 得 正 相反 ， 堂客 矮小 、 干瘦 、 黑不溜秋 。 夫妻 俩 很 不 般配 。 这 堂 客 没 生育 过 ， 家里 吃饭 的 少 ， 日子 倒是 过 得 不错 。 夫妻 俩 又 提出 要 带 赔 三 或 田 四 做 崽 ， 好话 都 讲 尽 了 。
仁受 和 秋园 当时 没 答应 ， 直 到 他们 走 了 ， 才 慎重 商量 起来 。 商量 来 ， 商量 去 ， 秋园 也 松 了 口 。 俩 人 都 认为 ， 杨桂生 夫妇 都 四十 出头 了 ， 应该 是 真心 想 带 个 崽 传宗接代 ， 要是 不 把 崽 当 人 看 ， 又 何必 要 带 呢 ？ 孩子 留 在 自己 身边 ， 也 实在 可怜 。 要是 带 过去 ， 吃 得 饱 、 穿 得 暖 ， 又 有 书 读 ， 倒是 件 好事 。
仁 受 说 ： “ 如果 真心 要 带 ， 肯定 还 会 来 ， 再 来 就 答应 他们 好 了 。 他们 也 是 一 片 好心 。 ”
过 了 五 六 天 ， 杨桂生 夫妇 果真 又 来 了 ， 看样子 是 真心诚意 要 带 个 崽 。 秋园 对 他们 说 ： “ 两 兄弟 ， 随 你们 选 一 个 。 ”
田四 还 不 到 两 周岁 ， 会 走路 了 ， 特别 爱笑 ， 一 笑 起来 两 眼 弯 弯 ， 十分 好看 。 杨桂生 夫妇 说 ： “ 小 的 带 得 亲 ， 大 的 怕 带 不 亲 。 ” 就 选中 了 田四 。
他们 回去 时 ， 秋园 小声 说 ： “ 一 笔 写 不 出 两 个 ‘ 杨 ’ 字 ， 都 是 一 家 人 了 ， 田四 过去 了 ， 请 你们 好好 待 他 ， 以后 送 他 读书 。 过 几 天 我 自己 送 过去 。 如今 你们 就 带走 ， 怕 他 哭 ， 一 哭 我 又 心软 ， 舍 不 得 了 。 ”
几 天 后 ， 秋园 用 一块 旧 布 包 了 田 四 仅 有 的 几 件 换洗 衣物 ， 要 之骅 驮 着 田 四 ， 说 是 去 杨桂生 家里 。
二十几 里 路 ， 之 骅 和 秋园 轮流 驮 着 田 四 。 之骅 不时 从 路边 摘 些 野花 逗 他 ， 田 四 笑 个 不停 。 秋园 心事重重 ， 一路上 时不时 地 重复 着 ： “ 田 四 ， 乖乖 崽 ， 妈妈 是 冇 得 办法 才 走 了 这 步 棋 。 ”
中午 ， 杨桂生 的 堂客 炒 了 一 桌 好 菜 ， 有 鱼 有 肉 。 之骅 仔细 地 喂 着 田 四 ， 心里 好 高兴 ： 以后 田 四 有 饱饭 吃 了 ， 有 好菜 吃 了 ， 不 用 再 打 饿 肚 了 。 秋园 动 了 几 下 筷子 就 放 了 碗 。 之骅 一 看 ， 她 眼里 全 是 泪 。 见 之骅 看 ， 秋园 赶紧 别 过 脸 去 。
吃 罢 饭 ， 之骅 带 着 田四 玩 了 一阵子 ， 然后 抱 他 坐 在 椅子 上 。 田 四 乖乖 地 在 之骅 怀里 睡着 了 ， 睡着 了 也 一 副 笑 微微 的 样子 。
之骅 把 田四 放 在 床 上 。 秋园 站 在 床 边 看 了 半天 ， 心 一 横 ， 牵 着 之骅 的 手 去 向 杨桂生 夫妇 告辞 ： “ 托 拜 你们 了 。 ” 说完 一 转身 ， 逃 也 似的 出 了 门 。
之骅 走 在 前面 ， 秋园 悄 无 声息 地 跟 在 后面 。 之骅 一 回头 ， 看到 秋园 正在 揩 眼泪 ， 那 条 白 底 带 花边 的 小 手帕 揩 得 湿漉漉 的 。 她 连忙 对 秋园 说 ： “ 妈妈 莫 伤心 ， 隔 一 个 月 ， 我们 就 来 看 田 四 。 一 个 月 ， 一 天 也 不 能 多 。 ”
回到 家里 ， 赔三 可怜兮兮 地 坐 在 门槛 上 等 她们 。 秋园 走进 房里 ， 仁受 问 ： “ 送走 了 ？ ”
秋园 说 ： “ 送走 了 。 ”
没有 了 田四 的 家 好 冷清 ！ 一 家 人 就 像 失 了 魂 ， 不 说话 ， 不 做事 ， 呆呆 地 坐 着 。
五 岁 多 的 赔三 坐 在 地上 ， 把 父母 和 之骅 平时 给 他 讲 的 故事 画 在 一 张 纸 上 ， 因为 他 不 会 写字 。
吃 晚饭 时 ， 一 家 人 都 不 说话 。 平时 ， 赔三 、 田四 都 是 之 骅 带 ， 饭 也 是 之 骅 喂 。 没 了 田 四 ， 之骅 端起 饭碗 ， 喉咙 就 堵住 了 ， 只 想 哭 。
八
一 个 月 好 长 啊 ！ 真 是 度日如年 。
好不容易 熬到 了 那 天 ， 之 骅 天 不 亮 就 起来 做好 了 饭菜 。 吃 罢 饭 ， 之骅 就 催 着 秋园 上路 ， 只 想 早 点 看到 田 四 。 之骅 精神抖擞 、 两脚 如 飞 ， 走 一 段 就 停 下来 等 一会儿 秋 园 。 她 还 沿路 摘 了 一 大 把 野菊花 抓 在 手 里 ， 想 讨 田 四 喜欢 。
快 到 杨桂生 家 时 ， 之骅 心想 ： 不 知 田四 在 干 什么 ， 会 不 会 在 椅子 上 放 了 些 玩意 ， 正在 那里 玩 ？ 杨桂生 的 堂客 是 不 是 正 抱 着 田 四 ， 哄 他 睡觉 ？ 也许 牵 着 田四 的 小 手 ， 正 打算 出去 坐 人家 ？ 等 田四 看到 秋园 和 自己 ， 一定 会 咯咯 笑 个 不停 ， 把 一 双 眼睛 笑 得 弯 弯 的 。
杨桂生 家 是 独屋 ， 大门 虚掩 着 ， 之骅 的 心 突突 跳 个 不停 。 秋园 轻轻 推开 大门 ， 眼前 这 一 幕 顿时 让 她们 惊呆 了 。 之骅 手 里 的 野菊花 一下 掉 在 了 地上 。
堂屋 里 八仙桌 的 桌脚 上 绑 着 一 把 竹 椅子 ， 一 根 布 绳子 将 田 四 拦腰 绑 在 椅子 上 。 田四 闭 着 眼睛 ， 头 一 栽 一 栽 地 打瞌睡 。 他 头上 大概 生 了 疮 ， 敬 菩萨 的 香灰 撒 了 一 头 ， 灰 在 头上 结 了 壳 ， 好像 戴 了 一 顶 灰 帽子 。 小 脸 脏兮兮 的 ， 前襟 湿湿 的 ， 粘 了 些 饭 渣子 。 一 双 白 白 的 小 手 变 得 黑乎乎 的 ， 指甲 里 也 嵌满 了 黑 东西 。 小 鸡 鸡 露 在 裤子 外面 ， 紫红 肿胀 。 苍蝇 围 着 他 ， 飞 的 飞 ， 趴 的 趴 。
不过 一 个 月 ， 田四 就 面目全非 ， 变 了 个 样 。 秋园 连忙 解下 田 四 身上 的 带子 ， 轻轻 地 抱起 他 。 田四 被 弄 醒 了 ， 一 个 激灵 ， 睁开 惊恐 的 眼睛 。 当 他 看清 是 秋园 时 ， 哇 地 一 声 大哭 起来 ， 钻 在 秋园 怀里 ， 紧紧 抓住 秋园 的 衣服 不 放手 。
三 人 哭成 一 堆 。
哭 了 一 阵 ， 秋园 才 抱起 田四 去 找 杨桂生 夫妇 。 前前后后 找遍 了 ， 连 个 人影 都 没有 。 秋园 想 找 点 吃 的 喂饱 田 四 再 走 ， 可 屋里 什么 也 没有 ， 只 在 一 张 桌 上 看到 半 瓶 芝麻 。 秋园 倒 了 一点 放 在 之骅 口袋 里 ， 要 她 在 路上 喂给 田 四 吃 。
秋园 对 田四 说 ： “ 田四 ， 我们 回家 ， 再 不 来 了 ， 再 不 把 你 送 人 了 ， 要 死 也 死 在 一起 。 ”
秋园 怕 杨桂生 夫妇 寻 人 ， 就 去 跟 附近 的 邻居 打 个 招呼 。 一 个 老 娭毑 蹒跚 地 赶 过来 ， 忿忿 地 对 秋园 说 ： “ 你们 这 家 人 也 是 ， 崽 送给 谁 也 不 能 送给 这 种 人家 。 再 不 抱 回去 ， 你 的 崽 就 会 拖 死 。 你 看 他 的 小 鸡 鸡 ， 被 鸭子 当成 尿 火 虫 啄 成 个 么 里 样子 。 作孽 啊 ！ 真 作孽 ！ 抱来 时 ， 一 个 咯 好看 的 细 伢子 … … 你们 得了 他 家 多少 东西 ？ ”
秋园 说 ： “ 没有 得 东西 。 他 看 我们 家 困难 ， 冇 饭 吃 ， 好心 把 细 伢子 带 过来 做 崽 ， 说 有 吃 有 穿 ， 还 送 他 读书 。 ”
老 娭毑 说 ： “ 杨桂生 堂客 说 ， 你们 得了 他们 三 担 谷 ， 花 了 大 价钱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