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二十 年 ， 栗栗 有 个 习惯 ， 把 所有 遇到 的 男人 跟 老 王 相比 ， 结果 总是 相同 的 ， 比 老 王 英俊 的 没 他 个 头 高 ， 比 老 王 博学 的 没 他 气质 好 ， 幽默 的 人 比 老 王 油滑 ， 赚 钱 多 的 人 不 如 老 王 对 太太 温柔 体贴 。 她 在 这些 比对 中 获得 满足 。
现在 唯一 一 次 意外 发生 了 ， 她 没有 把 第 五 岳 跟 老王 对比 ， 那 种 对比 ， 会 像是 跨 物种 的 比较 。 第 五 岳 具有 引 人 注意 的 光彩 ， 犹如 海豚 跃出 水面 时 身上 闪闪 发亮 的 水 光 ； 老 王 身上 想 让 人 依偎 过去 的 、 粗 粝 的 温暖 ， 则 像 风沙 里 安详 矗立 的 骆驼 的 毛发 。 拿 海豚 跟 骆驼 比 个 头 ， 没有 意义 。
第二 天 ， 本来 编辑 给 她 计划 的 行程 是 逛 美术馆 和 明 清 文化街 ， 但 早晨 八 点 她 接到 第 五 岳 的 电话 。 那边 说 ， 我 是 第 五 岳 。 你 要 不 要 去 海边 ？
她 怔 了 几 秒 钟 ， 说 ， 我 没 计划 去 。 她们 说 现在 海 不 美 。
管 她们 说 什么 ， 我 问 你 要 不 要 去 海边 。 他 的 语气 居然 有点 不 耐烦 ， 跟 一 位 几乎 是 陌生人 的 女士 本 不 该 这么 说话 ， 她 有点 生气 ， 难道 他 认为 自己 有 什么 特权 ， 可以 从 人间 礼节 中 豁免 ？ 她 还 没 找出 一 句 足以 反击 的 精彩 的 话 ， 那边 又 问 ， 你 第一 次 来 Z 城 ？
嗯 。
住 几 天 ？
两 天 。
你 住 在 Y城 ？
是 。
但 你 一直 没 来 过 Z 城 ？
没 。
那 就 这么 定 了 。 你 把 你 的 位置 发给 我 ， 我 过去 接 你 ， 到 楼下 我 会 打给 你 。 再见 。
几乎 是 被 这 种 过于 高速 的 对话 裹挟 着 ， 她 出于 本能 脱口 答 了 一 句 ， 再见 ， 那边 已经 挂断 了 。
她 在 酒店 门口 等到 了 第 五 岳 的 车 ， 车 的 颜色 很 奇怪 ， 是 一 种 孔雀 蓝 。 她 瞥 一 眼 副 驾驶 ， 看到 座位 上 放 着 摄影 包 ， 便 拉开 后门 坐 进去 。 他 发动 了 车子 。 她 感到 有点 尴尬 ， 不 知 说 什么 ， 问道 ， 我 听说 新 开发 了 一 处 什么 “ 钻石 海滩 ” ， 是 要 去 那儿 吗 ？
不 是 。
车程 开始 的 几 分钟 ， 他 专心 开车 ， 缄口 不 语 。 好像 不 懂得 两 个 刚 有 一 面 之 缘 的 人 是 不 能 陷 在 这样 的 沉默 里 的 。 她 只好 主动 找 话题 。 第 老师 ， 你 的 副 驾驶 位子 是 不 是 只 给 相机 坐 ， 不 给 人 坐 ？
不 。 我 没 那么 疯狂 。 不 要 叫 我 第 老师 ， 叫 第 五 岳 ， 不然 你 就 下车 吧 。
好 ， 第五 岳 。 你 说 你 的 摄影 包 有 八 斤 ， 里面 都 是 什么 ？
带 手柄 的 5D2 、 五 个 镜头 、 三 个 滤镜 、 微型 脚架 、 气吹 、 闪光灯 、 干燥剂 ， 还 有 防 狼 胡椒 喷雾 。
还 有 喷雾 ？
嗯 ， 我 几 年 前 在 印度 被 抢劫 过 一 次 ， 后来 就 随身 带 防狼 喷雾 了 。
车 后座 上 有 一 台 打开 的 笔记本 电脑 跟 相机 连接 ， 电脑 桌面 上 显示 着 进度 条 ， 正在 传 图片 。 还 有 一 条 黑色 毛线 披肩 ， 明显 是 女人 用 的 。 她 随口 说 ， 做 摄影师 的 女朋友 一定 很 幸福 吧 ？ 能 让 男朋友 把 自己 拍 得 美美 的 。 这 话 不仅 客套 、 造作 ， 而且 俗 滥 ， 她 说完 就 后悔 了 ， 只好 笑 着 找 补 一 句 ： 唉 ， 估计 你 被 问 过 很多 遍 这个 问题 了 。
第 五 岳 从 后视镜 里 看 她 ， 不 留 情面 地 说 ， 是 ， 几乎 每 个 人 都 会 这么 问 ， 我 也 很 奇怪 为什么 你们 总 关心 这 种 事 。
栗栗 家乡 的 人 管 这样 说话 的 人 叫 “ 吃 了 枪 药 ” ， 她 无话可说 地 苦笑 了 一 声 。 第五 岳 的 语气 柔和 了 一点 。 之前 她们 问 ， 我 都 说 ： 是 的 。 其实 不 是 。 我 每 个 女朋友 都 不 喜欢 我 给 她们 拍 的 照片 。
为什么 ？
因为 我 从来 不 修 片 ， 我 认为 照片 一定 要 忠于 当时 当刻 的 光线 、 纹理 、 色彩 ， 什么样 就 是 什么样 。 但 很多 人 并 不 想 面对 真实 的 自己 ， 她们 只 想 靠 相机 和 修 图 软件 ， 造出 一 个 并 不 是 自己 的 自己 ， 拿去 炫耀 ， 或者 拿 着 欺骗 自己 。
她 模糊 地 哼 一 声 ， 表达 有 不同 意见 但 不 愿 争辩 的 意思 。 电脑 屏幕 上 的 进度 条 读到 了 尽头 ， 发出 一 个 提示 音 ， 他 从 后视镜 里 看 一 眼 ， 说 ， 帮 我 把 数据线 拔掉 。
要 帮 你 关掉 电脑 吗 ？
不 用 关 。 电脑 桌面 上 有 个 叫 0712 的 文件夹 ， 你 打开 它 。 栗栗 用 快捷键 切 到 电脑 桌面 ， 桌面 上 是 纯白 一 片 ， 没有 背景 图片 ， 也 没有 任何 色彩 。 她 点开 文件夹 。 第 五 岳 说 ， 那里 有 八十 多 张 图 ， 你 一 张 张 地 看 ， 选出 你 最 喜欢 的 一 张 ， 或 几 张 。 他 那 种 不紧不慢 、 不容置疑 的 语气 仿佛 他 是 个 主考官 ， 面对 着 前来 应聘 的 人 。
栗栗 看 看 后视镜 里 那 一 横 条 ， 一时 难以 相信 自己 会 遇上 这样 的 人 。 她 一 张 张 往 后 翻 ， 停 下来 说 ， 这 张 ， 这 张 很 好看 。
第 五 岳 往后 瞟 一 眼 。 好看 的 照片 ， 不 是 好 照片 ， 你 挑 出来 的 是 我 这 一 批 里 照 得 最 差 的 一 张 。
她 再 翻 了 一 阵 ， 停下 ， 说 ， 那 这 张 呢 ？
也 很 差 。 第二 差 吧 。
她 被 激起 了 隐藏 的 好胜心 。 你 这么 讲 很 不 公平 ， 真的 ， 创作者 创作 完 了 之后 ， 解释权 就 是 我们 观者 的 了 。 每 个 观者 有 不同 的 解读 角度 ， 说不定 你 自己 没 发现 的 作品 的 好处 ， 被 观者 发现 了 呢 ？
他 又 看 她 一 眼 ， 说 ， 好 吧 。 说完 哧 地 一 笑 ， 像是 在 笑 自己 的 破例 。
他 在 一 处 路边 停 了 车 ， 转 过来 到 副 驾驶处 拿起 摄影 包 。 两 人 从 高高 的 台阶 往 下 走 。 Z 城 临海 ， 修整 出 的 供 人 消遣 的 海边 步道 、 沙滩 很多 ， 这 处 海滩 不 是 Z 城 最 出名 的 一 段 。 今天 风 大 ， 天 阴 ， 海 也 没 显出 最 明媚 的 一面 。
她 问 ， 你 一般 到 海边 拍 什么 ？ 人 ？
我 正在 攒 一 个 系列 ， 拍 各 种 被 海水 冲上 来 的 东西 ， 搁浅 在 海滩 上 的 东西 。
你 拍到 过 什么 ？ 水母 ？ 海豚 ？
他 微微 一 笑 。 风 撩起 他 发际 线 边缘 的 散 碎 头发 ， 长辫 尾巴 上 的 头发 也 跟着 飘动 。
她 向 海 深处 眺望 ， 说 ， 真 美 ， 奇怪 ， 她们 为什么 说 现在 的 海 不 美 。
谁 跟 你 说 现在 海 不 美 ？
她 说 ， 常 姐 。
— — 常 姐 就 是 栗栗 的 编辑 。
第 五 岳 说 ， 她们 认为 好看 的 ， 是 那 种 糖水 片 里 的 海 。
什么 叫 糖水 片 ？
就 是 “ 美 ” 的 照片 。
他们 一 前 一 后 走 在 海滩 上 ， 都 显得 困惑 不安 ， 沙滩 上 有些 昨夜 冲上 来 的 海草 ， 纠缠 在 一起 ， 盘旋 成 各 种 静止 的 曲线 。 他 停 下来 ， 绕 着 圈 选择 角度 拍摄 。 她 没有 等 他 ， 继续 往前 走 ， 两 人 之间 的 距离 越来越 远 。
一 阵 带 着 腥气 的 海风 吹 过来 ， 味道 不 怎么 好闻 ， 却 非常 真实 ， 有 着 生机勃勃 的 野性 。 她 长 吸 一 口 气 ， 直 吸 到 肺 的 最 底部 ， 为 那些 与 天地 相接 的 最 纯净 的 东西 深深 打动 。 海风 拍打 她 的 脸 ， 像 轻轻 的 抚弄 。
海 、 海风 和 海浪 ， 像 整整 一 种 生活 。 一 种 坦荡 、 开阔 、 强悍 、 无所畏惧 、 容纳 一切 、 藐视 一切 的 生活 。 它 属于 那些 敢于 遗世 独立 的 人 。
她 胸 中 荡漾 起 一 种 浩渺 的 愁绪 ， 她 感到 羞愧 ， 感到 自己 配不上 它们 。 比 平庸 更 糟 的 ， 是 以 平庸 为 乐 。
她 想起 她 小时 家 中 有 一 轴 挂历 ， 是 各 种 海景 的 摄影 图片 。 有 一 张 就 是 阴云 密布 下 的 大海 ， 跟 眼前 的 景色 很 像 ， 那 幅 图 里 有 一 个 穿 白 衬衣 长裤 的 女人 ， 裤腿 挽到 膝盖 处 ， 光 着 脚 ， 昂 着 头 ， 踏 着 海水 往前 走 ， 走向 更 远处 直立 的 山崖 ， 长发 在 她 脑 后 像 面 旗 。
栗栗 曾 无比 迷恋 那 张 图 ， 迷恋 它 用 肤浅 手法 所 象征 、 鼓励 的 东西 。
她 以为 自己 会 变成 那样 的 女人 。 那个 女人 跟 现在 这个 陶 梨 栗 完全 不同 ， 具有 完全 不同 的 胸襟 和 情愫 。 她 应该 更 自由 ， 生活 更 曲折 ， 更 有 意趣 ， 有 更 多 值得 回味 的 褶皱 ， 更 多 可 作为 勋章 的 疤痕 ， 而 不 是 像 现在 这样 ， 早早 就 丧失 了 变化 的 机会 ， 光滑 ， 苍白 … …
人生 中 总 有 那么 一刻 ， 你 会 对 已经 拥有 的 一切 陡 生 厌倦 ， 像 冬天 赖 在 热 被窝 里 赖 得 太 久 ， 那 过于 符合 心意 的 绵软 和 舒适 终于 变 得 乏味 ， 房间 里 充满 了 你 自己 的 气息 ， 皮肤 里 、 头发 里 的 油脂 味 ， 夜间 呼吸 出 的 口腔 气息 ， 甚至 昏睡 中 放出 的 屁 的 味道 。 它们 全 都 在 ， 因为 睡 前 你 紧闭 门窗 ， 像 存钱 一样 把 这些 热气 留住 ， 积蓄 在 一起 。 然而 这时 ， 你 看 着 玻璃窗 上 模糊 的 蒸汽 ， 一 股 难以 解释 的 忧烦 袭 上 心头 ， 外面 寒风 刮 擦 枯枝 的 声音 都 变 得 爽利 诱人 ， 甚至 迫不及待 地 想 要 跳 出去 ， 赤裸 身子 冲到 外面 ， 甩开 双 腿 用 最 快 的 速度 奔跑 ， 远远 离开 那些 熟悉 的 、 陈腐 的 东西 ， 越 远 越 好 。
这时 她 想起 老 王 ， 永远 喝 温 开水 、 穿 黑色 长筒 棉袜 的 老 王 ， 他 好像 是 作为 眼前 图景 的 反面 被 拎 出来 的 ， 她 忍 不 住 一 晃 脑袋 ， 想 把 关于 他 的 画面 从 脑 中 摇 掉 。 太 残忍 了 ， 他 怎么 能 跟 这 阴郁 的 海 ， 以及 十几 米 外 那个 古怪 的 摄影师 相比 ？ 就 像 两 张 图 ， 前者 是 拿 手机 往 路边 一 站 随便 拍拍 的 ， 后者 是 用 好 器材 精心 构图 创作 出来 的 … … 她 一向 用 触觉 嗅觉 去 体会 爱情 和 婚姻 。 现在 她 猛地 感觉 那 是 一 种 灰烬 似的 温暖 ： 作为 燃料 的 木柴 燃 尽 了 ， 火 熄灭 了 ， 但 灰烬 内部 还 能 暖 上 很 久 ， 冬天 有些 流浪汉 就 睡 在 火 灭 之后 的 灰 堆 里 ， 整 个 人 陷进 去 ， 只要 借 那 一 团 暖意 入睡 ， 就 能 从此 沉沉 睡 下去 ， 灰烬 冷 了 也 不 要紧 ， 不 会 察觉 ， 也 不 会 醒来 … …
眼眶 烫 得 发疼 ， 栗栗 知道 眼里 堆满 了 泪水 。 人 把 生命 耗尽 ， 应该 是 为 一些 值得 的 东西 ， 一些 美妙 的 东西 。
她 带 着 迫切 的 愿望 转过身 ， 看 着 那个 长辫 垂 在 脊背 上 的 男人 的 背影 ， 心头 的 想法 无比 明晰 ， 那 就 是 ， 紧紧 地 搂住 他 。
她 向 他 走 过去 时 ， 想 要 预先 看到 一些 东西 。 人们 总会 这样 ： 当 他 为 一 个 女人 心动 ， 他 能 瞬间 想象 出 两 人 拍 婚纱照 的 样子 ， 以及 孩子 的 五官 ， 两 个 孩子 ， 一 个 像 妈 一 个 像 爸 。 可 这 次 栗栗 看 不 到 那么 远 ， 她 只 “ 看到 ” 自己 抱住 他 的 样子 。
第 五 岳 单膝 跪 在 沙子 里 ， 佝 着 背 ， 摄影 包 顶 在 背 上 ， 他 双 手 握 着 相机 对准 一样 东西 ， 正在 调焦 。 她 在 不 远 不 近 的 地方 停下 ， 怕 挡 了 光 。 那 是 一 串 钥匙 ， 一 个 钥匙 圈上 穿着 四 五 根 钥匙 ， 钥匙 的 圆 头 挨 在 一起 ， 脚尖 朝 几 个 方向 伸出 去 ， 还 有 一 把 微型 指甲刀 ， 一 个 箭头 射入 心脏 样式 的 钥匙扣 ， 都 已 锈蚀 得 仅 能 辨认 形状 。
海浪 扑 过来 ， 打 在 他 小腿 上 。 他 的 头 往前 探 ， 衬衣 领子 上 露出 一 截 脖颈 。 那 截 脖子 宛如 一 段 邀请 的 话 ， 以 圆圆 的 突出 的 颈椎 骨 为 标点 。 但 那 段 话 又 似乎 跟 他 无关 。 他 如此 专注 ， 以至于 她 想 等 她 吻 下去 他 都 不 会 察觉 ， 不 会 做出 反应 。
为了 测试 这 一点 ， 她 从 他 背后 慢慢 走近 ， 俯下 身 ， 嘴唇 接触 到 那 截 脖颈 中段 ， 隔 着 薄 而 紧绷 的 皮肤 ， 碰上 了 一 粒 骨头 。
他 果然 没 动 ， 只有 手指尖 动 了 动 ， 按 了 几 下 快门 。 同时 她 微微 用力 ， 嘴唇 按 得 更 紧 ， 鼻尖 也 压 了 上去 ， 嗅到 毛孔 里 透出 的 气息 ， 全然 陌生 的 男人 的 气息 ， 陈旧 的 皮革 味 ， 还 有 一 股 榛果 似的 甜 中 带 涩 的 味道 。
他 手 里 的 相机 放低 下去 ， 仿佛 那 个 吻 的 知觉 刚刚 由 神经 传导 到 脑 中 。 她 站直 身体 ， 直挺挺 地 等待 着 ， 嘴唇 离开 的 地方 立即 出现 一 个 洞 ， 海风 把 它 灌满 了 。 他 转 过 头 ， 满 面 肃穆 地 盯 着 她 看 ， 目光 不 是 求证 也 不 是 疑惑 ， 只是 单纯 的 诧异 ， 还 有 一点 担忧 ， 就 像 论文 导师 听到 学生 选 了 一 个 极 难 的 选题 。
后来 栗栗 不断 回味 那个 时刻 ， 最 让 她 奇怪 的 是 ， 那 一 刻 她 连 一 粒 沙 那么 细微 的 恐惧 都 没有 。
第 五 岳 站起身 ， 抬起 一 只 手掌 做出 稍 等 的 手势 。 他 从 胸 前 口袋 掏出 镜头 盖 盖上 ， 把 摄影 包 从 背后 拽 过来 ， 拉开 拉链 ， 用 一 种 把 雏鸟 放回 鸟巢 的 手势 把 相机 放 进去 ， 拉上 拉链 。 栗栗 在 一旁 等 着 ， 心想 这 简直 像 父母 上床 之前 先 把 小孩 哄 上床 睡觉 ， 她 嘴角 往 上 一 跑 ， 怕 破坏 了 气氛 ， 又 赶快 撂下 。 这时 第 五 岳 走 了 一 步 ， 跨到 她 面前 。
他 凑到 她 耳边 ， 说出 一 句 几乎 没有 声音 、 只有 气流 的 话 ： 怕 不 怕 ？
她 说 ， 明知 山 有 虎 ， 偏向 虎 山 行 。
这 答话 太 像 话剧 台词 ， 她 心里 吃惊 这 女人 怎么 这么 说话 。 他 探身 ， 在 她 嘴角 吻 了 第一 下 。 太 轻 了 ， 什么 滋味 都 没有 ， 像 一 支 毫 无 信息量 的 预告片 。 她 习惯性 地 回想 起 老 王 的 吻 ， 又 强迫 自己 切断 回忆 ， 专注 在 面前 这 张 嘴巴 上 。 她 一直 觉得 第五 岳 的 嘴唇 很 有趣 ， 下唇 比 一般 人 都 厚 ， 看 上去 有 一 丝 邪恶 ， 幸好 他 的 眼神 也 比 一般 人 澄澈 ， 靠 眼 中 的 清光 把 那 一 丝 邪气 压住 了 。 以 如此 近 的 距离 盯 着 他 的 嘴唇 ， 她 心中 有 种 奇异 的 激动 ， 就 像 橱窗 里 的 蛋糕 ， 垂涎 多时 ， 忽然 有 人 端到 眼前 ， 小声 对 她 说 ， 吃 吧 ， 你 想 吃 多少 就 吃 多少 。
于是 她 吃 了 。
四
半 小时 后 他们 并肩 在 这 段 海滩 上 走到 了 第三 个 来回 ， 像 是 走 在 签订 合同 成功 后 的 宴会厅 里 ， 步伐 舒缓 ， 带 着 完成 一 项 伟业 的 惬意 。 栗栗 的 手机 在 口袋 里 响起 一 个 提示 音 。 她 掏出 手机 ， 播放 那 条 新 语音 ： 哎 ， 亲爱 的 ， 你 头疼 好 点 了 吗 ？
她 跟 第 五 岳 解释 道 ， 本来 今天 上午 常 姐 要 带 我 去 逛街 ， 我 说 头疼 ， 推 掉 了 。 又 低头 在 手机 上 打字 。 第 五 岳 很 敏感 ， 说道 ， 是 不 是 我 妨碍 你 发 语音 ？
不 ， 不 是 ， 除非 万不得已 ， 我 很 少 给 人 发 语音 ， 我 有点 怕 自己 的 声音 。
他 皱 着 眉 笑 。
这时 那边 回复 过来 ： 没 事 了 就 好 。 亲爱 的 ， 中午 我 想 咱们 三 个 吃 顿 饭 ， 就 你 ， 我 ， 还 有 第 五 岳 ， 昨晚 饭 局 人 太 多 了 ， 根本 没法 说话 ， 我 想 再 把 第 五 岳 给 你 好好 介绍 一下 。 你 不 会 对 他 有 偏见 吧 ？
栗栗 和 第 五 岳 互相 看 着 笑 起来 。 这 是 她 第一 次 看到 他 大笑 。 有 人 笑 是 眯起 眼睛 ， 他 反而 是 把 眼睛 张大 ， 眼 中 光芒 随着 笑声 的 声波 一 波波 绽出 来 ， 鼻翼 两 边 的 坑 益发 地 深 。
她 低头 端起 手机 ， 本 想 打字 ， 想 了 想 改为 发 语音 ： 那 天 我 跟 他 都 没 说 几 句 话 ， 哪 来 什么 偏见 ， 好 ， 你 定 一 个 吃饭 的 地方 ， 我 现在 就 过去 。 微信 发出 “ 咻 ” 的 一 声 ， 像 响箭 钻进 云霄 里 。
那边 回 道 ： 别 急 ， 我 还 得 问 问 他 中午 空 不 空 ， 他 女 徒弟 特 多 ， 说不定 中午 他 已经 定 了 饭局 。
第 五 岳 摸出 自己 的 手机 ， 含笑 举 着 ， 果然 几 秒 钟 后 他 的 手机 响 起来 。 那边 说 ， 老 第 ， 亲爱 的 ， 中午 有空 吗 ？ 跟 我 和 我 约 的 封面 设计师 吃 顿 饭 行 不 行 ？ 他 答 了 一 个 字 ： 好 。 这 事 忽然 变 得 像 个 喜剧 电影 里 的 段落 。 栗栗 说 ， 为什么 大家 总 提起 你 的 女 徒弟 ？
因为 他们 是 一 群 脑袋 里 有 臭气 的 人 。
他们 慢慢 往 台阶 走去 ， 第 五 岳 走 在 上面 ， 栗栗 走 得 慢 一些 ， 跟 他 隔开 一 大 段 距离 ， 她 不 喜欢 上 台阶 时 脸 对着 别人 的 屁股 。 本来 是 故意 拖慢 ， 但 她 想起 这 片 海滩 是 自己 人生 的 转折点 ， 忍 不 住 回头 凝视 海滩 ， 想 用 手机 拍 一 张 照片 留念 ， 又 不好意思 班门弄斧 。 只 听 上方 第 五 岳 说 ， 不 要 动 。 她 知道 他 要 干 什么 ， 依 言 不 动 ， 但 暗中 把 腰背 挺直 。 听到 快门 响 了 一 声 ， 她 慢慢 转回身 去 。 他 也 想 给 这 一 刻 做 个 留念 吗 ？ 一 阵 快慰 从 腹部 荡开 。
第 五 岳 站 在 台阶 顶端 等 她 ， 等 她 走到 并肩 的 位置 ， 他 为 刚才 的 问题 解释 道 ， 我 在 高校 开 过 摄影 班 ， 班 上 女 学生 里 有 几 个 特别 积极 的 ， 自作主张 要 喊 我 师父 ， 我 阻拦 未果 ， 就 这样 。
她 说 ， 你 不 用 解释 ， 我 也 没 当真 问 。
他 笑 了 ， 笑出 鼻翼 两 侧 的 坑 。
他们 到达 餐馆 后 ， 栗栗 先 进去 ， 第 五 岳 在 车 里 等待 五 分钟 再 进去 。 常 编辑 说 ， 我 点 了 个 鲍鱼 四宝羹 ， 那个 菜 特别 费 时间 ， 所以 先 点 了 。 其余 的 你们 再 点 ！ 服务员 ， 把 菜单 拿来 。
第 五 岳 说 ， 不 用 菜单 了 ， 加 一 个 清炒 芥蓝 一 个 板栗 鸡 。
等 了 一 阵 ， 两 个 新 菜 上来 了 。 他 照样 要 了 米饭 ， 把 板栗 鸡 里 的 汤汁 浇到 米饭 上 。 其间 编辑 的 手机 响 了 ， 她 说 了 句 抱歉 ， 接起 电话 说道 ， 喂 ， 亲爱 的 ？ 印 厂 那边 怎么 说 ？ …… 那 还是 不 能 做 热 转印 ？
等待 期间 ， 栗栗 的 目光 扫到 第 五 岳 那边 ， 他 接住 她 的 眼神 ， 眉毛 轻轻 挑动 一下 ， 轻 得 像 人 心电 曲线 里 噗 的 一下 跳跃 ， 又 用 筷子 从 面前 小 碗 里 夹起 一 颗 栗子 ， 放 在 嘴边 ， 噘起 唇 尖 ， 碰 了 一下 ， 嘴唇 在 栗子 果实 后面 露出 微笑 。
那 是 亲吻 她 的 意思 。
她 一动不动 地 怔住 ， 整个 人 被 那 动作 震撼 了 。 刚才 肉体 跟 肉体 相接 的 吻 也 没 带来 这样 的 撼动 。 编辑 讲 电话 时 大声 吸气 ， 又 大声 叹气 ， 一 只 白 而 圆 的 拳头 不断 捶打 眼前 桌面 ， 手腕 上 的 金 手镯 一 波波 跳动 ， 哎呀 ， 亲爱 的 ， 咱们 要是 不 用 特种 纸 那 种 效果 怎么 实现 啊 不 行 的 … … 第 五 岳 的 样子 仍然 平静 ， 一 副 与 世界 无关 的 漠然 ， 只有 她 辨认 得 出 他 眼 中 的 笑意 ， 就 像 羽毛 落到 水面 上 荡开 的 涟漪 那么 淡 。
此后 的 一 天 半 他们 没 再 见面 。 傍晚 ， 栗栗 上 了 回程 的 火车 ， 从 过道 慢慢 往 里 走 ， 前面 的 人 站住 脚 往 架子 上 放 行李 ， 她 静立 等待 时 ， 头 转向 四周 看 着 车 上 低头 看 手机 的 人们 ， 手机 屏幕 照亮 他们 带 着 习惯性 厌倦 的 脸 。 她 想 ， 我 是 个 怀 着 罪恶 秘密 的 人 了 ， 我 再 也 不 是 这些 善良 单调 的 人 中 的 一 员 了 。 她 在 自己 的 座位 坐下 ， 双 手 压 在 胸口 ， 那个 秘密 就 在 那儿 ， 在 胸腔 之间 一 个 暗房 里 藏匿 着 ， 随时 可以 泡进 显影 液 ， 冲洗 出 图片 来 。
她 抱 那个 秘密 坐 着 ， 像 抱 着 一 个 发烫 的 热水袋 。 火车 启动 了 ， 她 的 身子 荡 起来 一点 ， 又 砰 地 落 回去 。
五
她 照常 过 日子 ， 独自 工作 ， 独自 生活 ， 每 晚 跟 丈夫 聊 一会儿 视频 。 跟 第 五 岳 ， 她 很 少 发 消息 ， 偶尔 用 微信 说 上 几 句 ， 但 也 没 用 过 什么 肉麻 的 词 ， 倒 不 是 怕 人 查看 — — 本来 也 没 人 查 — — 只是 觉得 没 必要 。 他们 似乎 达成 一 种 默契 ： 那 天 海滩 上 的 吻 已经 满足 了 对 彼此 的 大部分 需求 。 自始至终 他们 都 没 走到 黏腻 、 痴 缠 的 境地 。 唯一 的 一 次 ， 第 五 岳 给 她 传 了 一 张 自拍照 ， 他 坐 在 地铁 座位 上 ， 拍摄 对面 窗户 里 的 人影 ， 两 边 各 有 一 对 依偎 着 的 情侣 。 栗栗 把 那 张 图 调大 又 缩小 ， 端详 一 阵 ， 回复 了 三 个 字 。
— — 亲 唉 的 。
她 看到 对话 框 显示 “ 对方 正在 输入 ” ， 但 还 没 跳出 回复 ， 就 结束 了 输入 状态 ， 大概 是 第 五 岳 想 问 这个 词 什么 意思 ， 问话 还 没 打完 就 自己 猜 出来 了 ： 亲 唉 的 ， 没有 “ 爱 ” ， 只有 “ 唉 ” ， 只有 一 声 叹息 。
又 过 了 一 阵 ， 他 回复 道 ：
— — 这个 词 很 好 ， 我 能 不 能 借去 做 我 某 个 系列 的 名称 ？
— — 可以 。 要 付 版权费 。
版权费 是 三 天 后 他 请 她 吃 的 一 顿 饭 。 第 五 岳 在 外省 拍摄 结束 回去 ， 那 晚 她 也 到达 Z 城 ， 两 人 约 在 一 家 餐厅 见面 吃饭 。 一 见到 他 ， 她 呆住 了 ， 他 原本 蓄 到 脊背 中间 的 长发 不 见 了 ， 一 根 也 没 了 ， 成 了 个 光头 。
他 看 着 她 的 表情 ， 无声 地 笑 ， 笑 得 胸膛 发颤 。 她 说 ， 你 的 头发 呢 ？
剪 下来 ， 捐掉 了 。 他 抬头 摸摸 头顶 ， 餐厅 招牌 的 橙红色 光 反射 在 上面 。
捐 了 ？ 这 还 能 捐 ？
对 ， 捐给 肿瘤 医院 ， 那儿 有 专门 的 机构 ， 会 把 捐 来 的 头发 做成 假发 ， 送给 化疗 脱发 的 人 。
为什么 要 剪掉 ？ ！ 就 为 了 捐 ？
他 淡淡 看 了 她 一 眼 ， 说 ， 不 是 。 走 吧 ， 进去 吃饭 。
第一 天 晚上 他们 吃 了 晚饭 ， 各自 回 住处 。 第二 天 ， 她 陪 他 在 城里 散步 ， 步行 了 整个 下午 ， 第 五 岳 只 举起 相机 拍 了 两 次 ， 始终 显出 不 满意 的 样子 。
那 天 光线 也 不 好 ， 他们 午饭 后 出发 时 天 还 清朗 ， 后来 高处 的 风 推来 了 一块 山脉 那么 大 的 云 ， 把 光 都 挡 了 。 第 五 岳 不 说话 ， 他 缩回 到 不 可 侵犯 的 沉思 中 ， 并 关上 了 门 ， 这时 他 眼中 有种 冷冰冰 的 危险 的 光 ， 甚至 有些 阴森 。 栗栗 不 敢 跟 他 说话 ， 只是 沉默 地 走 在 他 侧 后方 一 步 的 地方 ， 她 有时 走到 跟 他 并排 的 位置 ， 转头 看 着 他 ， 他 恍如未觉 。 她 觉得 像 从 一 个 小 窗口 探视 病人 。 但 这 种 战战兢兢 的 感觉 也 很 有趣 ， 就 像 走 在 山上 的 玻璃 栈道 上 ， 或者是 ， 用 舌尖 小心 地 舔 刀锋 上 的 水果 甜 汁 。
路过 一 条 街 时 ， 他 站住 ， 打量 街道 斜对面 ： 在 海鲜 大酒楼 和 美发 沙龙 中间 有 条 窄 窄 的 小路 ， 路口 竖立 一 个 石头 牌楼 ， 牌楼 脚底 有 一 对 石 狮子 ， 每 只 狮子 头顶 顶 着 一 条 大红 牡丹花 棉被 ， 不 知 是 附近 哪 户 人家 拿 出来 晒 的 。
第 五 岳 从 取景 框里 看 了 好一阵 ， 原地 坐 下来 ， 就 坐 在 便道 牙子 上 ， 把 摄影包 也 卸下 ， 放 在 身边 。
栗栗 跟着 坐下 ， 问 ， 不 走 了 吗 ？
等 一 等 。
等 什么 ？
等 红色 。
过 了 几 分钟 他 才 解释 道 ， 我 要 等 一 个 身上 穿 红色 的 人 走 过去 。
栗栗 点点头 。 他们 等 了 很 久 ， 久 到 第 五 岳 吸完 了 一 整 支 烟 ， 那 天 也 真 奇怪 ， 平时 街上 总 能 碰见 穿 红 外套 红 夹克 甚至 红 裤子 的 人 ， 但 那 天 下午 始终 没有 穿 红色 的 人 经过 。 第五 岳 不断 看 天上 的 光 ， 又 掏出 手机 看 时间 。 栗栗 说 ， 红帽子 红 围巾 是 不 是 也 算 ？
算 。
又 等 了 五 分钟 ， 她 站起身 说 ， 我 去 买 瓶 水 。
回来 时 她 走到 他 身后 ， 轻轻 踢 一下 他 的 屁股 ， 他 转头 看 ， 讶异 地 看到 她 头上 多 了 一 顶 红 贝雷 帽 ， 颈上 围 着 配套 的 红 围巾 。 她 拎起 围巾 带 流苏 的 末端 ， 抖 一 抖 ， 我 在 附近 店 里 买 的 ， 你 需要 这个 身上 带 红色 的 人 走 过去 吗 ？
他 鼻翼 两 边 出现 浅 坑 。 需要 ， 太 需要 了 。
她 朝 街 对面 走 过去 。 知道 他 在 后面 看 着 ， 她 走 得 十分 谨慎 ， 每 一 步 都 全神贯注 ， 中间 暂停 了 一 次 等 汽车 过去 ， 她 走到 了 对面 的 街边 。 他 已经 站起身 ， 一手 端 着 相机 ， 一手 打手势 示意 她 从 十几 米 外 开始 走 。
她 以 一 个 勇于 抓住 机会 、 终于 被 导演 录用 的 新 演员 的 心情 走到 海鲜 大酒楼 门前 ， 转身 ， 往 石头 牌楼 走 过去 。 走 过去 了 ， 站定 ， 转身 看 他 ， 他 搭起 拇指 食指 比出 OK ， 又 挥手 ， 意 为 再 走 一 次 。
于是 她 又 走 了 一 遍 。 这 次 走完 ， 她 停 下来 ， 发现 他 并没 举 着 相机 ， 而 是 双 手 下垂 ， 向 她 微笑 。
她 穿过 街道 ， 回到 他 身边 ， 问 ， 第二 次 你 没 拍 ？
其实 第一 次 已经 够 好 了 。
那 你 还 让 我 再 走 一 遍 ？
我 喜欢 看 。
那 晚 他们 分别 时 吻 得 很 长 ， 彼此 都 觉得 热情 洋溢 ， 原来 对方 仍 有 很多 无法 预测 的 奥秘 ， 激起 了 陌生感 和 狂喜 。
她 跟 编辑 签 了 为 第五 岳 的 摄影集 设计 封面 的 合同 。
六
他们 见面 的 频率 大致 是 ： 每 隔 三 个 星期 ， 她 到 Z 城 去 ， 和 他 吃饭 ， 坐 地铁 ， 看 画展 ， 到 海边 散步 。 更 多 时候 ， 她 陪 他 在 街道 小巷 里 走 ， 走 很 久 。 他们 没 上 过 床 ， 谁 也 没 提出 那 种 要求 。
一 次 他 开车 到 火车站 接 她 ， 车 里 有 个 年轻 女人 坐 在 后座 ， 从 窗 里 向 她 挥 着 手 笑 ， 她 愣 了 一下 。 驾驶位 的 车窗 降下 来 ， 第 五 岳 在 里面 说 ， 这 是 我 一 个 学生 ， 我 顺路 送 她 一 程 。
栗栗 说 ， 哦 。 她 明白 这 就 是 传说 中 的 “ 女 徒弟 ” ， 也 举起 巴掌 立 在 胸 前 ， 向 那 女人 摇动 一 阵 ， 当作 打 招呼 。 后备 厢 盖子 缓缓 打开 ， 栗栗 提 着 行李箱 放 过去 ， 砸 下 车盖 ， 又 走 回来 ， 她 不 想 跟 那 人 并排 坐 后座 ， 正 犹豫 ， 第 五 岳 适时 探身 打开 副 驾驶 的 车门 ， 说 ， 上来 ， 我 的 包 放 你 腿 上 ， 没 意见 吧 ？
栗栗 心中 喜悦 ， 不动声色 地 拿起 他 的 摄影 包 ， 坐 进去 ， 把 包 搁 在 腿 上 。 这 是 她 第一 次 坐 副 驾驶位 。 那 女人 在 后面 说 ， 美女 姐姐 你 好 ， 师父 ， 你 怎么 都 不 给 我们 介绍 呀 ？
第五 岳 哼 了 一 声 。 不 用 ， 没 必要 介绍 ， 反正 以后 你们 也 没 机会 见面 。
栗栗 转头 笑 道 ， 我 叫 陶梨栗 ， 你 好 。 又 往 第五 岳 的 方向 斜 了 一 眼 。 别 理 他 ！ 他 说话 就 这 样子 ， 不 戗 着 人 就 不 痛快 。
年轻 女人 说 ， 陶 姐姐 ， 我 叫 Joyce ， 哎哟 ， 我们 也 早 都 习惯 师父 这么 说话 了 ， 大家 都 觉得 他 这样 超 酷 的 ！ 她 穿 雪白 长毛 外套 和 紧身 皮裤 ， 食指 指甲 上 粘 着 一 只 金色 甲虫 ， 她 反复 掠 头发 时 甲虫 就 从 鬓 边 飞 过去 ， 飞 回来 。
这 个 Joyce 下车 前 说 ， 师父 ， 我 明天 把 拍 的 作业片 发 你 邮箱 ， 你 要 多 写 点 批改 意见 哦 。
等 把 她 放 在 小区 门口 ， 车子 开 走 ， 栗栗 从 后视镜 里 看 着 那个 白 块 块 越来越 小 ， 说 ， 我 要 坐到 后面 去 吗 ？
第 五 岳 说 ， 不 用 。 他 看 她 一 眼 ， 见 她 脸上 似笑非笑 的 ， 说 ， 怎么 了 ？
嗯 ， Joyce … … 第 师父 ， 你 这 口味 够 重 啊 。
他 只 淡淡 说道 ， 不 要 乱 讲 ， 也 不 要 乱 想 。
此时 天 早 就 黑 了 ， 路灯 的 光 从 窗玻璃 投进 来 ， 每 开 过 一 个 路灯 的 光照 范围 ， 他 的 脸 就 变 亮 ， 再 暗 下去 。 明 暗 交替 之间 ， 他 一 字 一 字 说 ， 有时候 ， 具有 实用 价值 的 东西 ， 不 具有 审美 价值 。
什么 实用 价值 ？
Joyce 让 我 给 她 开 一 对 一 私教 摄影 课 ， 按 小时 算 ， 每 小时 … … 他 说 了 一 个 非常 高 的 数字 。 栗栗 点头 ， 再 点头 ， 说 ， 太 实用 了 ， 这 简直 ！ 你 下 次 问问 Joyce 她 需 不 需要 上 PS 美颜 课 ？ 你 从来 不 修 片 嘛 。 可 我 会 修 呀 ！ 我 也 可以 给 她 一 对 一 开课 ， 教 她 怎么 把 自己 的 照片 修成 高 圆圆 。
他们 笑 了 一 阵 。 第 五 岳 说 ， 今晚 我 要 在 工作室 加班 ， 你 陪 我 加班 吧 。
栗栗 没有 立即 回答 。 脑 中 第一 个 念头 是 早晨 站 在 衣柜 前 穿 衣服 的 画面 ： 我 今天 穿 了 哪 条 内裤 ？ 哪 件 胸罩 ？ 想完 这个 才 想到 ， 在 计划 里 她 并没 打算 跟 第 五 岳 上床 。
她 说 ， 你 工作室 有 两 张 床 ？
一 张 。
那 不 够 睡 。
说 了 我 今晚 加班 ， 我 不 睡 的 。 你 睡 床 。
你 又 没 工夫 跟 我 聊天 ， 让 我 过去 干 什么 ？ 欣赏 你 工作 的 英姿 ？
第五 岳 没 说话 。 他 把 车 靠边 停下 ， 转 过 头 来 盯 着 她 ， 表情 十分 认真 。 今晚 我 希望 你 在 那里 。 你 愿意 就 去 ， 不 愿意 ， 我 送 你 去 酒店 。
他 到 这时 还是 心平气和 的 样子 ， 用 整 张 面孔 表达 出 不 畏惧 失望 的 平静 期待 ， 她 迎 着 他 的 眼睛 ， 短暂 地 走神 了 一 忽 ， 就 像 考试 遇到 不 会 做 的 难题 时 ， 先 翻到 后面 看 下 一 页 题目 ， 她 想 ： 到底 什么 时候 、 什么 事情 能 让 这 张 脸 失衡 失控 ？ ……
他 仍 在 等 着 她 。
她 说 ， 我 今天 穿 的 内裤 不 好看 ， 是 紫色 蕾丝 的 ， 我 买 回来 就 后悔 了 ， 可是 内衣 不 能 退 ， 没 办法 只 能 穿 了 。 不过 ， 确实 不 好看 。
他 说 ， 你 为什么 要 跟 我 描述 这个 ？ 好 奇怪 啊 你 。 我 根本 没 打算 探索 你 内裤 的 颜色 。 他 转 回去 继续 开车 ， 抬手 指 指 太阳穴 ， 现在 好 了 ， 这里 都 有 画面 了 。 紫色 蕾丝 ， 嗯 ， 是 不 好看 。
工作室 在 一 处 居民区 的 顶楼 ， 是 跃 层 房 ， 一 段 木 楼梯 通到 上面 一 块 面积 不 大 的 平台 ， 放 了 一 张 单人 床 和 床头柜 。 另 有 一 个 房间 是 暗房 。 一边 墙 上 垂 着 灰色 背景 布 ， 立 着 灯 板 、 反光 屏 、 遮光 灯罩 等等 ， 其余 几 面 墙 密密麻麻 悬挂 镶 框子 的 照片 ， 有 风景 ， 有 人 脸 。 靠墙 还 有 一 张 乒乓球 案子 那么 大 的 工作台 ， 一 个 书架 ， 一 条 沙发 ， 一 对 半 人 高 的 音箱 。 比较 奇怪 的 家具 是 一 只 北冰洋 冰柜 ， 卖 雪糕 用 的 那 种 （ 后来 他 告诉 她 ， 冰柜 用来 储存 他 搜罗 来 的 进口 相纸 ， 有些 品牌 的 相纸 已经 停产 ， 托 朋友 从 国外 高价 买 了 寄 回来 的 ） 。
栗栗 本 以为 在 这里 会 觉得 舒适 。 他们 进来 之后 ， 第 五 岳 像 每 个 刚 到家 的 人 一样 娴熟 、 自如 地 忙碌 着 ， 走动 着 打开 所有 的 灯 ， 放下 包 ， 脱 外套 ， 打开 电脑 ， 弯腰 在 电脑 上 不 知 操作 什么 。 人 工作 的 地点 ， 往往 是 他 这 个 人 的 延伸 。 她 站 在 工作室 中间 ， 望 着 他 的 背影 和 光亮 的 后脑 ， 感到 这 房间 和 所有 家具 都 是 他 的 异化 ， 是 从 他 冷漠 不可捉摸 的 那 一 部分 变化 衍生 出来 的 。 她 像 个 害怕 被 抓住 的 人 似的 左顾右盼 ， 不 敢 挪动 地方 ， 想起 小时 她 爸妈 回 老家 奔丧 ， 把 她 送到 一 个 阿姨 家 暂住 ， 就 是 这个 感觉 ， 她 看 不 到 自己 在 这个 房间 里 的 位置 ， 她 在 此 没 事 可 做 ， 因此 也 无法 产生 牵绊 。
落地 音箱 里 传出 大提琴 乐曲声 ， 第 五 岳 直 起身 ， 回头 说 ， 坐 ， 我 今晚 要 熬到 后半夜 了 。 等 下 我 煮 咖啡 ， 你 喝 不 喝 ？
你 要 我 陪 你 熬 着 吗 ？
不 用 ， 你 可以 上去 睡 。
那 就 不 喝 了 。
好 。 你 要 去 卫生间 吗 ？ 在 那边 。 保洁 阿姨 每 周 打扫 三 次 ， 还 挺 干净 的 。 不过 我 没 安 热水器 ， 你 想 洗澡 的话 ， 只 能 洗 冷水 。
你 一直 洗 冷水澡 ？ 不 用 热水 ？
啊 。
她 走进 卫生间 ， 难以 控制 地 四处 侦察 一 番 。 没有 ， 没有 女性 停留 过 的 痕迹 ， 比如 马卡龙 色 牙刷 、 卸妆液 、 半 管 口红 。 黑色 瓷砖 地上 也 没有 带 指甲油 颜色 的 指甲 碎片 ， 这 就 是 一 个 标准 单身汉 的 盥洗室 。 她 先 试 着 按 了 一下 抽水 马桶 ， 见 冲 水 无 故障 ， 才 坐下 小便 。 站 起来 ， 揿 了 冲 水 键 ， 刚 要 离开 ， 又 转身 把 马桶 圈 掀起 来 。 长期 没 跟 丈夫 住 一起 ， 她 已经 习惯 一直 让 马桶 圈 放 下来 了 。
卸完 妆 ， 洗完 脸 ， 她 抽出 一 片 卸妆 棉 ， 藏 在 洗漱 用品 架 最 右侧 的 漱口水 下面 ， 除非 有 人 擦 架子 或 刻意 搜寻 ， 否则 看 不 到 它 。 又 把 一 支 眉毛 镊子 搁 在 放 卫生纸 卷 的 小 篮 里 。 这 举动 跟 小 狗 在 电线杆 下 撒尿 差不多 ， 她 终于 轻松 起来 ， 朝 镜中 人 “ 嘿 嘿嘿 ” 扮出 奸笑声 。
她 走 出来 ， 大提琴 的 声音 令 房间 像 个 美术馆 或 展览 厅 ， 第 五 岳 坐 在 电脑 前 ， 鼠标 频繁 地 嗒嗒 作响 。 她 凑 过去 看 屏幕 ， 这 是 什么 ？
是 下 个 月 我 的 四 节 摄影课 的 PPT 。 然后 还 有 我 给 一 个 电视剧 剧组 拍 的 剧照 ， 得 全部 修 一 遍 ， 交给 他们 宣 发 方 。 我 打算 今晚 一气 做完 。
你 不 是 从来 不 修 片 吗 ？
我 自己 的 片 我 不 修 ， 这些 不 算 我 的 。 这些 属于 “ 有 实用 价值 ” ， 可以 不 具备 审美 价值 。
她 站 着 看 了 一 阵 ， 说 ， 我 去 睡 了 。 他 像 终于 想起 她 的 身份 似的 ， 扬起 头 ， 在 自己 嘴唇 中间 点 一 点 。 她 弯腰 在 他 点到 的 地方 吻 一下 ， 转身 离开 。
上 了 楼 ， 她 带 着 一点 恐惧 抖开 床 上 的 被子 ， 被子 里 有 一 股 轻微 油 腥气 ， 幸好 还 在 可以 忍受 的 范围 内 。 床单 被罩 都 是 深灰色 ， 枕套 的 灰色 稍 浅 一些 ， 看 不 出 有 没有 脏 印子 。 他 在 楼下 大声 说 ， 你 怕 不 怕 光 ？ 只 开 一 个 台灯 可以 吧 ？
可以 。
音乐 呢 ？
不 要紧 ， 你 开 着 吧 。
顶灯 灭 了 ， 只 剩 一 团 黄 黄 的 啤酒色 的 台灯 光 ， 大提琴 乐曲声 也 减弱 下去 。 她 躺 着 看 手机 ， 微信 里 老王 发来 一 张 餐桌图 ， 同事们 在 一 家 新 餐馆 的 聚餐照 ， 她 回复 一 个 流 口水 的 表情 ， 关掉 手机 ， 在 被子 里 蜷缩 起来 ， 感觉 身在 晃动 的 火车 卧铺 上 。
她 以为 睡着 会 很 困难 ， 然而 根本 没 胡思乱想 多久 ， 就 失去 知觉 了 。
不 知 过 了 多久 ， 她 醒 过来 。 睁开 眼 ， 室内 光线 很 暗 ， 只 见 面前 一 个 圆圆 的 镜头 。 她 哼 了 一 声 。 快门 嚓 地 一 响 。 蒙眬 中 一 个 压低 的 声音 说 ， 嘿 ， 栗子 。 别 ， 你 别 喊 名字 ， 别 喊 错 了 。 我 只 想 告诉 你 ， 为什么 我 剃 了 光头 。
栗栗 想 说 我 不 会 喊 错 名字 ， 那 得 是 多 迟钝 的 人 干 的 事 。 但 她 不 想 让 他 闻见 嘴 里 的 隔夜 口 气 ， 所以 只是 紧闭 嘴唇 ， 用 鼻子 说 ， 嗯 。
第 五 岳 口中 喷出 苦涩 的 咖啡 气息 ， 他 说 ， 你 知道 我 为什么 剃光 头发 ？ 说 出来 你 可能 会 笑 。 我 每 次 遇到 中意 的 女人 ， 都 会 把 头发 剃掉 ， 然后 让 它 慢慢 重新 长 起来 ， 就 像 结绳 记事 一样 。 以后 我 的 头发 长度 ， 就 是 我 遇到 你 的 时间 长度 。
她 从 被子 里 伸出 胳膊 ， 钩住 他 脖颈 ， 往 自己 这边 紧紧 搂 了 一下 。
他 说 ， 我 要 走 了 ， 现在 我 能 不 能 看 看 你 的 紫色 蕾丝 ？
她 点点头 ， 掀起 被子 。 她 上身 的 T恤 没 脱 ， 下身 穿着 内裤 。 第 五 岳 看 了 一 眼 ， 替 她 把 被子 放下 掩 好 ， 说 ， 也 没 那么 难看 。 不过 我 私人 觉得 ， 内衣 最 好 只 用 黑色 或 白色 。
七
在 春风 和 夏天 的 热浪 里 ， 第 五 岳 的 头发 一 毫米 一 毫米 长 起来 ， 他 给 每 个 阶段 的 自己 都 拍 了 照片 。 他 也 不 是 彻底 地 跟 人群 和 圈子 隔绝 。 比如 ， 其实 他 不 爱 跟 同行 交流 ， 但 他 会 带 栗栗 去 看 摄影展 ， 多半 是 圈内 朋友 的 展览 。 在 展品 比 观众 多 的 雪白 房间 里 ， 他 悄声 说 ， 这 人 最 了不起 的 地方 是 能 集 一切 俗套 之 大成 。 你 看 ， 他 想 表现 孤单 ， 就 用 暗黑 影调 ， 拍 雪山 拍 湖 ， 就 用 慢 门 长 曝 ， 这 都 是 多 滥 大街 的 手法 ！
如果 这 个 人 像 你 说 的 这么 差 ， 为什么 还 会 得奖 ？ 还 能 开 个 展 ？
因为 他 有 一 把子 傻 力气 ， 这 家伙 靠 着 卫星 地图 在 尼泊尔 山区 徒步 两 个 多 月 ， 找到 了 山里 一 块 从没 人 发现 过 的 湖 ， 然后 绕 着 圈 拍 了 一 星期 ， 拍 了 几千 张 片子 。
她 看 着 第 五 岳 的 脸 ， 惊讶 地 发现 他 其实 是 嫉妒 了 ， 而且 乐于 在 喜爱 的 女人 面前 贬低 同行 。 这 一 点 点 属于 “ 普通人 ” 的 坏 ， 像 素描 画 里 的 阴影 线 ， 反而 让 他 变 得 具体 。 她 在 肚皮 里 嗤笑 了 几 声 。
看完 展览 回去 的 路上 ， 她 想起 在 百度 百科 上 读到 的 媒体 报道 ， 故意 说 ， 我 记得 你 也 到 秘鲁 的 安第斯 山脉 去 徒步 过 。
他 说 ， 那些 片子 拍 得 ， 都 不 好 。 我 全 删掉 了 。
跟 第五 岳 在 一起 时 ， 栗栗 不好意思 拿出 手机 来 拍 东西 ， 后来 第五 岳 发现 了 ， 说 ， 不 要紧 ， 你 就 照 自己 的 喜好 随意 拍 ， 我 从来 没 笑话 过 非专业 人士 的 照片 。 你 用 手机 拍 出来 的 ， 是 你 的 视角 ， 是 你 对 世界 的 理解 。 总 不 能 因为 世上 有 了 拉斐尔 、 伦勃朗 ， 别人 就 不 画画 了 吧 ？
这 段 话 通透 宽容 ， 让 她 颇为 感动 。 她 说 ， 是 ， 我 估计 伦勃朗 家 的 小孩 上 幼儿园 ， 也 要 画 恐龙 和 蝙蝠侠 的 。
后来 她 在 他 工作室 中 看到 了 那 一 辑 “ 亲 唉 的 ” ， 主题 是 地铁 ， 拍 地铁 的 照片 很多 ， 这 一 组 的 中心 是 地铁 车厢 中间 竖立 的 铁杆 ， 有 人 倚 在 铁杆 上 用 手机 看 电视剧 ， 后面 抱 着 小孩 的 女人 回过头 偷偷 一起 看 ； 地铁 刹车 那 一刻 ， 有 人 像 跳 钢管 舞 似的 手 抓 铁杆 身子 往 后 仰 倒 ； 几 只 手 在 铁杆 上 挨 碰 着 握 成 一 串 ， 有 老 有 少 ， 有的 手背 有 文身 ， 有的 粗壮 手指 上 套 着 极 粗 的 金 戒指 ， 最 下面 是 一 个 四 五 岁 小男孩 的 手 ； 铁杆 两 边 各自 伸出 两 对 人 的 两 双 鞋 ， 脚心 倾斜 着 相对 ， 一边 是 黑 丝绒 高跟鞋 和 红色 滑板鞋 ， 另 一边 是 覆盖 泥灰 的 旧 皮鞋 和 军 绿 解放鞋 。
最后 一 张 是 第 五 岳 曾 给 她 看 过 的 自拍 ， 当时 栗栗 的 注意力 都 在 第 五 岳 身上 ， 没 注意 到 画面 里 的 铁杆 ， 那 根 杆 立 在 画幅 中间 ， 把 摄影师 的 身子 切成 两 半 。
她 说 ， 这 一 组 真 好 。
她 现在 知道 ， 不 能 夸 某某 照片 美 ， 在 摄影师 那里 美 是 贬义 的 ， 是 个 “ 脏 ” 词 ， 不 知道 怎么 形容 的 时候 ， 说好 就 行 了 。
但 他 说 ， 并 不 好 。 是 约稿 ， 没有 办法 。
不久 后 她 收到 Z 城 寄来 的 一 件 快递 。 她 从没 给 过 第 五 岳 自己 的 地址 ， 应该 是 他 找 编辑 常 姐 要 的 。 大 信封 里 装 着 一 沓 冲洗 出来 的 照片 。 一共 三十二 张 ， 都 是 她 。
出于 自尊 ， 她 在 他 面前 从 不 主动 要求 他 为 自己 拍照 ， 但 每 次 他 对 她 产生 兴趣 ， 端起 相机 对准 她 咔嚓 一 声 ， 她 心中 都 会 亮 起 跟 亲吻 相同 瓦 数 的 激动 和 快乐 。 快门 的 一 声 可 媲美 一 支 短 歌 。 那 不 是 地下 情人 在 表达 爱意 ， 不 仅仅 是 。 更 重要 的 是 艺术 创作者 的 青眼 把 她 人生 中 的 某 一瞬间 从 平庸 生活 中 打捞 起来 ， 放进 了 排队 等待 不朽 的 艺术品 队列 里 。
不过 因为 没有 修 片 ， 她 浑身 的 瑕疵 都 清清楚楚 ， 困倦 时 失神 的 双 眼 、 硕大 的 眼袋 ， 生理 期 颧骨 上 起 的 痘 疮 ， 鼻翼 两 侧 粗糙 的 毛孔 ， 随意 坐 着 吃 冰激凌 时 忘记 缩回 去 的 小肚子 ， 仰 拍 角度 拍出 的 双 下巴 ， 还 有 她 睡着 时 嘴巴 张开 的 样子 。 有 一 张 是 并 坐 吃饭 时 ， 他 把 相机 伸到 两 张 椅子 中间 拍 的 ， 能 看到 松弛 的 下巴 肉 和 因 咀嚼 而 变形 的 脸颊 。
有 几 张 堪称 丑 照 ， 她 看 一 眼 就 扣 着 放 在 书桌 上 ， 不 愿 再 看 了 。 面对 真实 的 自己 ， 实在 没 那么 容易 。
最 美 的 一 张 ， 是 她 穿戴 红 帽子 红 围巾 走过 石头 牌坊 。 那时 她 心 知 自己 在 镜头 里 ， 挺 胸 收腹 ， 脚尖 在 高跟鞋 里 绷 着 劲 。
她 真 想 用 这 张 图 当 微信 头像 ， 真 想 把 它 传到 朋友圈 上 ， 发到 微博 上 ， 发到 豆瓣 广播 里 ， 但 想想 跟 老王 编 谎话 太 累 ， 还是 作罢 了 。
他们 也 尝试 互相 了解 。 她 问 他 ， 你 有 什么 喜欢 和 不 喜欢 的 东西 ？
第 五 岳 说 ， 喜欢 好看 的 。 不 喜欢 不 好看 的 。
能 不 能 举 几 个 例子 ？ 给 一些 有 操作性 的 条目 ？
比如 ， 喜欢 熨 得 很 平 的 衣服 ， 不 喜欢 皱巴巴 的 衣服 ， 喜欢 颜色 协调 的 菜 ， 不 喜欢 一塌糊涂 的 菜 … …
如果 有 可能 ， 你 会 不 会 选择 纯 黑色 的 菜 ， 搭配 纯白 的 米饭 ？
有 可能 。 哦 ， 还 有 ， 我 很 讨厌 女人 一边 哭 一边 小心 地 擦 眼泪 ， 用 手指 关节 在 眼睑 下面 蹭 掉 眼泪 ， 还 要 看 看 手指头 ， 看 有 没有 把 睫毛膏 蹭 下来 。
他 拿出 相机 ， 找 了 一 通 ， 找到 一 张 照片 给 她 看 ， 葬礼 上 一 个 女人 正 查看 手指 。
她 耸起 鼻子 表示 不解 。 他 说 ， 因为 这样 很 假 ， 真的 。 如果 你 是 全心全意 地 哭 ， 根本 就 不 会 顾及 会 不 会 哭 花 了 妆 ， 根本 想 不 起 那 种 事 。
她 说 ， 我 明白 了 ， 是 不 是 你 曾 有 个 前 女友 ， 跟 你 分手 时 一边 擦泪 一边 看 手指 ， 从此 你 就 对 这个 场面 产生 了 恨意 ？
他 说 ， 不 要 乱 想 ， 不 要 乱 讲 。
八
十月 底 老王 回国 了 一 趟 。 跟 他 同 在 阿尔及利亚 的 同事 踢球 摔 断 了 胫骨 ， 公司 派 他 把 伤员 护送 回 国内 ， 可 暂 留 两 天 ， 放 个 小假 。 栗栗 在家 赶 工作 ， 没 到 机场 接 他 。 他们 一向 不 搞 接机 送机 这些 阵仗 大 、 性价比 低 的 花样 。 将近 午夜 ， 老 王 坐 出租 快 到 家 时 给 她 发 消息 ， 她 换 了 鞋 下楼 去 迎 。
站 在 小区 铁 栅栏门 里 等待 时 ， 她 心跳 得 很 快 ， 不 是 因为 有 罪恶感 ， 而 是 怕 自己 会 产生 安娜·卡列尼娜 那 种 反应 — — 安娜 在 火车 上 初 遇 沃伦斯基 后 ， 再 见到 丈夫 ， 觉得 丈夫 的 耳朵 都 变 丑 了 。
然而 老王 没 变 丑 。 她 远远 看 他 低头 从 车 后 备 厢 拿 行李 ， 那个 侧脸 还是 好看 极 了 。 她 长长 地 松 一 口 气 。
浴室 里 备好 了 换洗 衣服 和 毛巾 ， 老 王 进去 洗澡 ， 门 虚掩 着 ， 栗栗 倚 在 门框 上 ， 两 人 在 咝咝 的 水声 里 说话 。
她 问 ， 照顾 同事 麻 不 麻烦 ？ 他 说 ， 帮 他 上 飞机 上 的 厕所 最 麻烦 ， 其余 还 好 。
又 问 ， 飞机 餐 给 的 什么 ？ 吃 得 饱 吗 ？ 要 不 要 我 再 给 你 做 点 吃 的 ？
答 ， 咖喱 鸡米饭 ， 味道 还 行 ， 就 是 量 少 ， 不管 饱 。 不过 现在 太 晚 了 ， 我 不 吃 了 。 明早 咱们 出去 吃 早饭 ， 吃 顿 好 的 。
等 洗完 澡 出来 ， 她 已经 把 吹风机 插好 插销 ， 让 他 坐下 ， 给 他 吹 头发 。 拨弄 他 的 短发 时 ， 她 的 心 慢慢 定 下来 。 屋里 开 着 两 根 橙红 灯管 的 电暖气 。 他 说 ， 怎么 不 开 加 湿 器 ？ 太 干 了 。 她 说 ， 加湿器 不 知 怎么 回 事 ， 响动 特别 大 。
他 说 ， 我 明天 看 看 。 花 洒 喷头 那个 水线 也 开始 乱 喷 了 ， 该 除 一 除 垢 了 。 也 明天 弄 吧 。
吹 完 头发 ， 她 收好 吹风机 ， 两 人 爬上 床 。 他 问 ， 盖 一 层 被子 会 不 会 冷 ？
应该 不 会 。
你 昨天 盖 了 几 层 ？
两 层 ， 但是 今晚 多 了 个 你 ， 你 就 是 36.8 摄氏度 的 一 个 加热器 。
但是 刚才 天气 APP 发 了 提醒 ， 说 今天 夜里 大风 降温 ， 咱 是 不 是 再 拿 一 条 毯子 ， 搭 在 下半身 ， 保险 一点 ？
哎呀 ， 天气 预报 真的 准 吗 ？ 真 降温 了 再 说 。
你 是 说 ， 等 夜里 冻醒 了 ， 再 爬 起来 盖 毯子 ？
不 行 吗 ？
冻醒 了 多 难受 啊 ， 你 不 嫌 难受 ？
嗐 ， 你 要 觉得 肯定 会 冷 ， 那 你 现在 就 把 毯子 盖上 ， 盖 你 那 半边 ， 我 先 不 盖 ， 万一 冻醒 了 我 自己 起来 盖 自己 ， 这 行 了 吧 ？
这 行 ！ 老 王 赤裸 身子 爬 起来 ， 到 柜子 里 找 毛毯 。 他 的 背影 皮肉 紧绷 ， 动作 时 有 小 条 的 肌肉 在 皮肤 下 窜动 ， 臀部 浑圆 地 鼓胀 ， 粗壮 大腿 侧面 有 一 道 股 外侧 肌 造成 的 长条 阴影 。 她 躺 着 ， 欣赏 这 不管 看 多少 遍 还是 忍 不 住 凝 睇 的 景致 。 第 五 岳 的 肩膀 比 老 王 窄 ， 更 肉 一些 ； 老 王 瘦 ， 肩 宽 而 薄 ， 不过 她 还 没 看 过 第 五 岳 的 裸体 ， 没法 完整 地 做 比较 。
老 王 回到 被子 里 ， 她 伸出 手臂 拧灭 了 床头 灯 。 他 翻 个 身 ， 在 五 秒 钟 内 入睡 ， 发出 睡眠 时 特有 的 松弛 的 呼吸声 。 她 平躺 着 回忆 他们 的 谈话 ， 发现 聊 的 商量 的 全 是 吃 呀 喝 呀 ， 冷 呀 暖 呀 ， 什么 东西 坏 了 ， 盖 什么 被子 ， 全 是 这些 。
她 也 转过身 ， 跟 他 背对背 ， 身子 往后 挪 一点 ， 臀部 碰到 了 他 的 臀部 ， 一块 热乎乎 的 肉体 ， 她 又 把 一 个 脚尖 尽量 向 后 伸 ， 直 到 触 上 一 个 圆滚滚 的 小腿 ， 脚趾 感觉 到 那 上面 软 中 带 硬 的 毛发 。
老王 没有 醒 。 他 睡眠 一向 好 得 出奇 ， 高考 、 结婚 典礼 、 时差 都 不 能 影响 他 的 睡眠 。 多 了 个 男人 ， 被子 里 暖 得 像 窝藏 了 一 个 夏天 。 她 想起 第 五 岳 的 话 ： 有时 不 具有 审美 价值 的 东西 ， 具有 实用 价值 。
第二 天 老 王 整日 在家 ， 忙于 修理 他 不 在家 时 滑出 正轨 的 家具 和 电器 。 栗栗 照常 工作 ， 画图 ， 开 着 音乐 ， 老 王 在 听 歌 上 没 什么 进取 之 心 ， 他 不 去 记 歌手 和 歌曲 的 名字 ， 平时 需要 听 歌 ， 就 把 音乐 网站 的 排行榜 打开 ， 顺序 播放 Billboard 和 UK 单曲 榜 的 前 100 名 。 他 把 加 湿 器 拆开 ， 检查 ， 修理 好 了 ， 加足 水 ， 让 它 喷出 雾气 ； 拿 小苏打 兑 了 热水 装 在 塑料袋 里 ， 套 在 花 洒喷 头上 化解 水垢 ； 给 抽油烟机 清理 了 油 斗 ； 又 找出 备用 的 椅子 脚套 ， 给 家里 所有 椅子 更换 了 保护 套 。
栗栗 说 ， 你 再 看 看 阳台 的 花 ， 不 知道 是 不 是 闹 虫子 ， 最近 叶子 都 黄 了 ， 一 片 接 一 片 地 死 。
老 王 到 阳台 去 看 ， 远远 地 大声 说 ， 是 虫子 ， 是 红蚜虫 。 他 把 七 八 盆 植物 ， 刺梅 ， 仙客 来 ， 四 季 海棠 ， 等等 ， 都 搬到 客厅 ， 打开 窗户 ， 用 喷雾器 逐 片 叶子 喷 杀虫水 。
遇到 他 喜欢 的 歌 ， 他 就 跟着 哼哼 ， 说 ， 这 歌 在 阿尔及利亚 也 特别 火 ， 卖 烤肉 的 小 摊子 上 都 在 放 。
她 看 他 怡然 地 忙 里 忙 外 ， 心想 如果 是 第 五 岳 干 这些 家里 的 杂务 ， 是 什么 样子 ？ 他 那 双 拿 摄影机 的 手 ， 去 刷 抽油烟机 的 油 斗 ？ 难以 想象 。 出于 多 年 习惯 ， 她 非常 想 给 老 王 讲述 第 五 岳 这 个 人 ， 讲 他 的 工作 ， 他 的 长发 和 光头 ， 他 不同 于 常人 的 说话 行事 方式 。 他们 一向 如此 ， 把 所有 单独 获得 的 见闻 倾诉 给 对方 ， 逐 个 细节 讨论 ， 然后 就 像 一起 经历 了 那 件 事 。 但 现在 她 需要 悄悄 锁 起 一 个 抽屉 ， 不 让 他 翻动 。 这 种 罪恶感 带来 的 刺痛 也 被 藏进 抽屉 里 ， 留待 无人 时 拿 出来 ， 咂 吮 那 新奇 的 苦味 。
夜里 他们 过 了 一 次 夫妻 生活 — — 用 的 还是 十九 岁 那 年 第一 次 交媾 的 姿势 。 他们 尝试 过 新 体位 ， 但 总 不 如 最 开始 的 熟练 舒服 — — 过完 了 ， 先后 去 卫生间 清洗 ， 又 回到 床 上 躺平 。 她 说 ， 你 在 那边 ， 会 想 这个 吗 ？
有时候 想 。
会 憋 得 慌 ？
有时候 会 。 跟 你 说 ， 我 有 几 个 同事 会 去 找 妓女 … … 他 翻 个 身 面向 着 她 ， 夜 灯 照 上去 ， 还是 中学 里 那个 后座 男生 的 脸 ， 带 着 难以 消除 的 天真 和 轻信 。 他 说 ， 他们 不 敢 找 黑妞 ， 怕 传 上 艾滋 ， 但 当地 一 个 小黑 居然 能 给 他们 找来 白种人 妓女 。
她 笑 了 。 那 你 动心 没有 ？
我 没有 ， 真 没有 。
…… 哎 ， 等等 ， 这 是 什么 ？ 你 下巴 上 长 了 个 痘痘 。
我 知道 。 每 次 坐 长途 飞机 都 会 上火 长 痘 。
顶头 已经 有 小 白点 了 ， 我 给 你 挤 出来 吧 。
他 捂住 下巴 。 不 行 ， 你 不 要 动 它 。
她 掰 他 的 手 ， 掰 不 下来 。 他 的 身子 在 被子 里 半真半假 地 挣扎 ， 弄 得 被子 抖动 出 一 道道 的 暗风 ， 在 身 周 窜 来 窜 去 。 他 说 ， 你 从来 就 不 接受 教训 。 你 高三 那 年 冬天 冒出 一 脸 痘 ， 你 天天 挤 ， 挤 得 脸上 一 块 块 红肿 ， 老师 都 问 你 是 不 是 过敏 了 。 你 都 忘 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