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仲南 不 知道 为什么 司徒玮 突然 改变 话题 。 “ 不 常 看 ， 但 间 中 有 留意 欧洲 的 联赛 。 ” 他 回答 。
“ 不 是 说 十 个 香港人 中 九 个 爱 看 足球 吗 ？ ” 司徒玮 笑 道 ， “ 那 你 知 不 知道 一流 的 前锋 和 普通 的 前锋 有 什么 差异 ？ ”
施仲南 不 知道 对方 这 问题 的 用意 ， 所以 摇摇头 。
“ 是 把握 机会 的 能力 。 ” 司徒玮 说 ， “ 举例 说 ， A 队 的 前锋 十 次 射门 才 有 一 次 成功 ， B 队 前锋 只要 五 次 便 能 制造 一 次 入 球 ， 那 在 一 场 队友 制造 了 七 次 射门 机会 的 比赛 中 ， 前者 顶多 和 对手 赛 和 零 比 零 ， 而 后者 至少 有 机会 赢 一 比 零 。 这个 比喻 可能 过度 简单化 ， 但 我 想 说 的 重点 是 ， 一流 的 人 才 能 在 短 时间 认清 情势 ， 分析 利弊 ， 然后 把握 机会 ， 争取 最 大 的 利益 。 一 名 前锋 可能 在 某 场 比赛 突然 走运 ， 连 进 五 六 球 ， 但 真正 的 人 才 能够 在 联赛 中 每 场 比赛 都 稳定 发挥 ， 无时无刻 抓住 任何 进球 机会 。 精明 的 教练 只 会 选 后者 当 正选 球员 。 ”
司徒玮 顿 了 一 顿 ， 轻轻 用 食指 指 了 指 施仲南 ， 说 ： “ 你们 公司 里 ， 只有 你 具备 这 种 把握力 。 ”
“ 过 、 过奖 了 。 ”
“ 当 我 故意 找碴 ， 质疑 你们 公司 的 经营 模式 能否 获利 时 ， 你们 老板 Richard 半 句 话 也 答 不 上来 ， 不但 毫 无 急智 ， 就 连 基本 的 应变 能力 也 欠缺 。 你 的 其他 同僚 亦 碍于 华人 传统 观念 中 的 主 从 关系 ， 不 敢 自作主张 贸然 代 上司 解围 ， 宁愿 少 做 少 错 ， 就 只有 你 当机立断 ， 明白 当时 最 重要 的 是 抓住 我 这 尾 大 鱼 ， 不惜 瞎掰 毫 无 根据 的 点子 ， 甚至 装模作样 说 什么 ‘ 商业 机密 ’ 来 挽回 我 对 你们 公司 的 兴趣 。 ”
施仲南 此刻 才 知道 ， 原来 司徒玮 当时 并 非 真 的 对 GT 网 有 意见 ， 而 是 存心 刁难 ， 以 此 试探 。
“ 你 那 胸有成竹 的 姿态 很 成功 ， 我 几乎 上当 了 。 ” 司徒玮 继续 说 ， “ 假如 Richard 没有 把 心底话 都 写 到 脸上 ， 我 真 的 以为 你们 在 设计 什么 ‘ 消息 期货 ’ 的 荒唐 玩意 。 老实 说 ， 这 点子 蛮 蠢 的 ， 八卦 消息 不 是 实物 ， 它 可以 无 限量 复制 ， 没有 供求 关系 ， 当成 货物 来 玩 杠杆式 投资 交易会 成功 才 怪 。 不过 天底下 存在 更 荒谬 的 金融 产品 ， 例如 信贷 违约 掉期 就 像 赌局 甚至 骗局 ， 可是 它 是 企业 间 的 有效 财金 工具 ， 而且 加上 华丽 的 包装 ， 你 还 可以 将 它 卖给 平民 百姓 … … 当然 ， 2008年 后 ， 这些 平民 便 知道 真相 了 。 ”
2008年 投资 银行 雷曼 兄弟 因为 次贷 危机 而 破产 ， 其后 揭发 他们 将 信贷 违约 掉期 包装 成 债券 让 合作 的 香港 地区 、 台湾 地区 和 新加坡 银行 向 一般 客户 推销 ， 导致 那些 客户 的 财产 化为乌有 。
施仲南 差点 想 告诉 对方 ， 他 和 阿豪 目前 在 李 老板 指示 下 努力 将 这个 “ 荒唐 点子 ” 凑合 起来 ， 日夜 赶工 ， 准备 半 个 月 后 再次 呈交 给 司徒玮 过目 。 他 自己 很 清楚 ， 什么 “ 消息 期货 ” 只是 胡诌 ， 要 将 它 具体 实现 、 写成 合理 的 报告 ， 大概 是 天方夜谭 。 这 几 天 他 和 阿豪 都 在 烦恼 如何 收拾 这 烂摊子 ， 愈 深入 设计 便 愈 觉得 这 真 是 馊 主意 。
“ 撇开 那个 胡来 的 点子 不 谈 ， 你 当天 的 表现 可 说 是 九十 分 以上 。 ” 司徒玮 笑 着 说 ， “ 于是 我 做 了 第二 个 试探 ， 而 你 也 不 负 所 望 ， 合格 了 。 ”
“ 第二 个 试探 ？ ” 施仲南 反问 。
“ 你 以为 我 为什么 特意 在 你们 面前 聊 古典 音乐 、 透露 星期六 听 演奏会 的 行程 ？ ”
施仲南 猛然 醒觉 ， 一切 都 是 司徒玮 的 设计 。 他 本来 为 自己 成功 堵截 司徒玮 而 沾沾自喜 ， 如今 才 发现 这 在 对方 计算 之内 。
“ 这 一 顿 饭 ， 便 是 我 送 你 的 贺礼 。 ” 司徒玮 举起 酒杯 ， “ 每 次 我 遇上 兼具 决断力 、 行动力 和 把握力 的 人才 ， 我 都 会 请 对方 好好 吃 一 顿 饭 ， 喝 一 瓶 好 酒 ， 这些 人才 当中 ， 不少 成为 SIQ 的 重要 合作 伙伴 。 ”
就 像 押中 马票 一样 ， 施仲南 心里 顿时 冒起 一 份 满足感 ， 内心 不断 高声 呐喊 。 即使 对方 没有 明确 承诺 什么 ， 他 也 相信 ， 自己 已经 走 对 了 路 ， 成功 巴结 这 位 科技界 名人 。
“ 不过 ， 你 也 别 太 兴奋 。 ” 司徒玮 没 等 施仲南 回话 ， 继续 说 ， “ 我 习惯 依据 表现 而 决定 花 多少 钱 在 这 ‘ 贺礼 ’ 上 ， 这 瓶 卡本 内 苏维翁 不过 在 二百 美元 价位 ， 过去 我 曾 为 一 位 年轻人 开 了 一 瓶 一千 块 的 。 假如 你 没有 说 什么 鬼 ‘ 期货 ’ ‘ 认股证 ’ ， 想到 一些 实行性 更 高 的 点子 ， 那 我们 现在 可能 在 ICC 的 一百 楼 餐厅 了 。 ”
ICC 全名 环球 贸易 广场 ， 位于 西九龙 柯士甸 ， 是 全 港 最 高 的 摩天楼 ， 楼 高 一百一十八 层 。 一百 楼 以上 有 六星级 酒店 及 高级 餐厅 ， 消费 自然 不 便宜 。
施仲南 有点 后悔 当初 没 想到 比 金融 产品 更 好 的 主意 ， 不过 这 心情 一 闪 即 逝 。 只要 抓住 眼前 的 机会 ， 他日 别 说 到 ICC 吃饭 ， 就 连 买下 迪拜 哈利法塔 高层 办公室 也 不 是 梦 。
“ 司徒 先生 ， 您 怎么 确认 我 不 是 真的 到 文化 中心 听 演奏会 ， 跟 您 偶然 相遇 ？ ” 施仲南 问道 。
“ 今天 我们 碰面 后 ， 您 半 句 关于 音乐 的 话题 都 没 提 ， 假如 你 真的 想 装 到底 ， 至少 吃饭 时 找 机会 聊 一下 吧 。 ” 司徒玮 吃 吃 地 笑 ， “ 你 还 想 知道 什么 ？ 尽管 发问 。 ”
“ SIQ 为什么 看中 我们 公司 ？ ” 施仲南 问 ， “ 如果 您 真的 认为 GT网 的 经营 模式 无法 赚 钱 ， 那 SIQ 没 理由 有 兴趣 投资 ， 即使 我 表现 再 好 ， 也 于事无补 。 ”
“ 你 知道 什么 是 ‘ 梅特卡夫 定律 ’ 吗 ？ ”
“ 好像 是 跟 网路 有关 的 ？ ”
“ 对 。 ‘ 梅特卡夫 定律 ’ 指出 ， 一 个 网路 的 价值 ， 跟 用户数 的 平方 成 正比 。 即 是 说 ， 拥有 五十 个 客户 的 网路 ， 比 拥有 十 个 客户 的 ， 价值 高出 二十五 倍 ， 而 不 是 五 倍 。 这 道理 应用 在 网路 服务 上 ， 便 说明 了 为什么 大 企业 不断 并购 类型 相同 的 小 公司 ， 有 五十 个 用户 的 服务 吃下 只有 十 个 用户 的 ， 用户 数目 虽然 只 增加 了 百分之二十 ， 价值 却 增加 约 五 成 。 ”
“ 这 和 GT 网 有 什么 关系 ？ ”
“ 你 还 没 听 出来 吗 ？ ” 司徒玮 露出 一 个 意味深长 的 微笑 。
施仲南 灵光 一 闪 ， 想到 答案 。
“ SIQ 在 美国 投资 了 类似 的 企业 ？ ”
“ 答对 。 ” 司徒玮 直视 着 施仲南 双 眼 ， 说 ， “ 详情 我 不 说 太 多 ， 但 你们 公司 的 ‘ 消息 买卖 ’ 机制 跟 我们 另 一 项 重点 投资 项目 十分 相似 。 我们 预计 它 会 发展 成 另 一 个 Tumblr 或 Snapchat ， 所以 我们 先下手为强 ， 趁早 插手 全球 各 地 类似 的 小 企业 。 ”
“ 就 像 Groupon 吃掉 uBuyiBuy ？ ”
“ 正 是 。 ”
2010年 初 ， 有 两 位 香港 年轻人 看中 团购 网站 服务 的 潜力 ， 推出 名为 “ uBuyiBuy ” 的 团购网 ， 结果 半 年 后 公司 便 被 全球 最 大 的 美国 团购 服务 企业 Groupon 收购 。 当时 Groupon 正 进军 亚洲 ， 一 口 气 买下 香港 地区 、 台湾 地区 和 新加坡 的 同类 公司 ， 大幅 扩充 业务 。
“ 你 还 有 什么 问题 ？ ”
“ 嗯 … … SIQ 是 不 是 要 在 香港 开 分公司 ？ ”
施仲南 的 问题 ， 令 司徒玮 稍稍 怔住 。
“ 为什么 你 会 有 这 想法 ？ ”
“ 因为 刚才 我们 坐 的 是 特斯拉 。 ” 施仲南 答 ， “ 司徒 先生 您 说 您 来 港 度假 ， 按 道理 在 香港 该 租 车 ， 可是 特斯拉 这 款 电动车 并 不 热门 ， 香港 的 租车 行 没有 出租 。 假如 这 是 您 问 香港 朋友 借来 的 ， 您 在 言谈 间 应该 会 透露 ， 可是 您 对 那 台 车子 的 说法 ， 就 像 是 自己 拥有 的 。 您 家 在 美国 ， 但 在 香港 却 有 自己 的 汽车 ， 我 唯一 想到 的 可能性 ， 便 是 SIQ 即将 在 香港 开设 分部 ， 那 辆 特斯拉 S 型 是 公司 名下 的 资产 。 说不定 您 今天 到 九龙塘 创新 中心 ， 就 是 代表 SIQ 跟 相熟 企业 打 招呼 吧 。 ”
“ 看来 我 做错 了 — — ” 司徒玮 轻轻 敲 了 一下 桌 上 的 酒瓶 ， “ 我 该 开 一 瓶 五百 元 的 。 ”
施仲南 听到 这 句 委婉 的 称赞 ， 心里 连声 叫好 。
“ SIQ 准备 进军 中国 ， 所以 先 在 香港 设立 子公司 ， 当作 亚洲 总部 。 ” 司徒玮 直认 不 讳 ， “ 中国 有 不少 新创 公司 ， 创业者 都 很 年轻 ， 想法 不 输 欧 美 的 人才 。 中国 近年 经济 增长 放缓 ， SIQ 便 更 想 抓住 机会 ， 投入 资金 ， 从 中国 发掘 有 潜力 的 新兴 科创 企业 …… 不过 我 这 趟 来 港 真的 不 是 为 了 这 件 事 。 SIQ 今天 的 掌舵人 是 凯尔 ， 我 只 偶尔 当 一下 说客 或 ‘ 猎头 人 ’ 。 ”
在 今天 的 会面 之前 ， 施仲南 有 仔细 阅读 背诵 SIQ 的 资料 ， 所以 他 知道 司徒玮 所 言 非 虚 。 他 在 YouTube 找到 不少 SIQ 的 访问 与 记者会 影片 ， 可是 受访 的 和 主持 会议 的 ， 全 都 是 五十来 岁 、 留 八字胡 的 凯尔·昆西 。
“ 既然 SIQ 进军 中国 ， 司徒 先生 应该 会 走出 台 前 ， 担任 亚洲 区 的 旗手 吧 ？ ” 施仲南 说 ， “ 我 猜 身为 西方人 的 昆西 先生 在 欧 美 会 较 具 亲和力 ， 但 在 亚洲 ， 黑 头发 黄 皮肤 的 执行长 应该 让 人 觉得 更 易于 沟通 ？ ”
“ 你 说 得 对 ， 不过 我 不 打算 复出 了 。 ” 司徒玮 耸耸肩 ， “ 我 对 目前 的 生活 十分 满意 ， 周游 列国 ， 享受 美酒 佳肴 ， 无须 为 投资 成败 费心 ， 顶多 偶然 动 动 眼光 ， 替 公司 出 点 主意 。 要 我 一下子 再 跃到 大 前线 冲锋陷阵 ， 我 吃 不 消 。 凯尔 已经 开始 物色 亚洲 区 的 执行长 人选 了 。 ”
“ 那 井上 先生 呢 ？ ” SIQ 的 三 位 创办人 里 便 有 两 张 亚洲 脸孔 ， 施仲南 觉得 不 动用 这 先天 优势 有点 笨 。
“ 嘿 ！ ” 司徒玮 朗声 大笑 ， 说 ， “ 井上 那 家伙 啊 ， 天晓得 他 现在 人 在 哪儿 ， 在 干 什么 好事 。 ”
“ 咦 ？ ” 施仲南 呆住 ， 问道 ， “ 井上聪 先生 不 是 SIQ 的 董事 之一 吗 ？ ”
“ 他 在 SIQ 只有 虚 衔 罢了 ， 他 已 缺席 董事会 会议 多 年 ， 对 SIQ 的 发展 漠不关心 。 这 家伙 是 个 天才 ， 可是 对 企业 行政 毫 无 兴趣 ， 个性 乖僻 ， 宁愿 躲 起来 做 研究 。 我 已 有 好几 年 没 见 过 他 ， 而且 也 没有 他 的 联络 方法 ， 不过 若 董事会 要 找 他 ， 他 却 能够 抢先 用 电子 邮件 之类 的 方式 联络 我们 ， 就 像 一直 紧贴 公司 动向 似的 。 我 有时 怀疑 ， 他 是 不 是 黑 进 了 公司 的 系统 ， 监视 着 我们 所有 人 的 活动 … … ”
“ 他 有 这么 厉害 ？ ”
“ 他 不 厉害 ， 同位素 又 如何 凭 一 堆 专利 发迹 ？ ” 司徒玮 失笑 地 说 。
“ 发明 专利 是 一 回 事 ， 黑进 系统 是 另 一 回 事 啊 。 ”
“ 你 听 过 Kevin Mitnick 这 个 人 吗 ？ ”
施仲南 摇头 。
“ 凯文·米特尼克 目前 在 美国 经营 一 家 电脑 保安 咨询 公司 ， 替 企业 测试 系统 ， 检查 有 没有 漏洞 让 黑客 有机可乘 ， 在 业界 颇 负 盛名 。 ” 司徒玮 举起 右手 食指 ， 像 在 空气 中 划下 一 条 时间轴 ， “ 可是 ， 在 2000 年 以前 他 是 最 恶名昭彰 的 黑客 ， 曾 是 美国 电脑 罪案 的 头号 通缉犯 ， 全球 不少 企业 与 政府 系统 都 被 他 闯进 过 ， 盗取 了 不少 机密 资料 。 ”
“ 哈 ， 您 就 像 在 说 井上 先生 也 是 … … 咦 ？ ” 施仲南 话 到 一半 才 察觉 对方 话中有话 ， 连忙 住口 。
“ 我 可 没有 说 过 任何 事情 喔 。 ” 司徒玮 打 了 个 眼色 。
施仲南 没 再 深究 下去 ， 毕竟 他 知道 ， 有些 事情 可 不 能 放 在 台面 上 讲 。 他 想起 他 在 网路 上 读 过 的 资料 ， 说 井上聪 曾 参与 制订 好 些 网路 安全 协定 ， 假如 说 井上 本身 有 电脑 入侵 的 知识 和 经验 ， 实在 不足为奇 。
“ 还是 别 提 那 家伙 吧 。 ” 司徒玮 说 ， “ 你 还 有 什么 问题 想 问 我 ？ ”
施仲南 正 想 开口 卖弄 一下 ， 说 自己 也 懂得 好 些 黑客 技巧 ， 有 入侵 某些 系统 的 经验 ， 却 发觉 司徒玮 三 番 四 次 要 他 发问 ， 应该 别有用心 ， 很 可能 是 “ 第三 个 试探 ” 。 于是 他 再 仔细 思索 一下 现时 所知 的 一切 ， 找寻 那 条 “ 正确 的 问题 ” 。 不 一会儿 ， 他 想到 了 。
“ 按照 司徒 先生 的 说法 ， ” 施仲南 一 脸 谨慎 ， “ 因为 SIQ 在 美国 有 投资 类似 我们 GT 网 的 项目 ， 所以 我们 公司 获 SIQ 注资 可 说 是 十拿九稳 ， 对 不 对 ？ ”
“ 对 。 ”
“ 那么 ， 请问 我 如何 为 您们 效劳 ？ ”
司徒玮 闻言 ， 亮出 十分 满意 的 笑容 。 施仲南 从 之前 的 对答 ， 整理 出 最 合理 的 结论 ： 既然 SIQ 注资 GT 网 是 板上钉钉 的 事实 — — 反正 对 SIQ 来说 ， 一二千万 港币 不过 是 九牛一毛 的 小 数目 — — 那么 司徒玮 要求 他们 弄 什么 新 报告 不过 是 门面 工夫 ， 亦 不 需要 从 自己 身上 打听 什么 内部 消息 。 可是 司徒玮 主动 约 自己 吃饭 ， 那 就 代表 自己 对 SIQ 这 次 的 案子 有 某些 价值 。
“ SIQ 入股 你们 公司 后 ， Richard 自然 会 继续 当 执行长 — — ” 施仲南 听到 司徒玮 以 “ 执行长 ” 这 种 正式 职称 来 称呼 李 老板 ， 差点 忍 不 住 笑意 ， “ 可是 我们 无法 确认 他 能否 配合 母公司 的 发展 ， 准确 执行 给予 他 的 任务 。 我 需要 一 个 具备 观察力 和 应变 力 的 员工 ， 适时 汇报 进度 ， 让 我们 了解 公司 的 运作 是否 顺利 。 ”
“ 即 是 说 ， 要 我 当 ‘ 线民 ’ ？ ” 施仲南 笑道 。
“ 这 说法 太 负面 了 。 叫 ‘ 非正式 内部 观察员 ’ 较 动听 。 ” 司徒玮 也 回报 一 个 笑容 。
“ 往后 谨 遵 阁下 吩咐 。 ” 施仲南 站起身 ， 伸出 右手 。 司徒玮 亦 站 起来 ， 跟 对方 握手 ， 象征 达成 协议 。
二 人 之后 边 喝酒 边 闲谈 ， 话题 同样 离 不 开 美食 和 汽车 ， 可是 施仲南 此刻 的 心情 跟 一 个 钟头 前 迥然不同 。 他 知道 他 一直 以来 等待 的 机遇 已经 出现 ， 他 的 计划 正 朝着 落实 执行 的 方向 迈进 。
“ 差不多 该 回去 了 。 ” 司徒玮 瞄 了 瞄 手表 ， 说道 。 时间 已 是 晚上 9点半 ， “ 本来 我 想 跟 你 去 酒吧 续摊 ， 可是 我 明天 早上 有 约 ， 还是 作罢 。 ”
施仲南 略微 失望 ， 不过 他 晓得 自己 无须 心急 ， 因为 他 已 拿到 SIQ 的 入场券 。 “ 您 回 美国 前 我们 还 有 机会 私下 吃饭 吗 ？ ” 施仲南 问道 。
“ 我们 之后 再 联络 吧 ， 反正 我 有 你 的 号码 。 ” 司徒玮 扬 了 扬 手 上 的 BlackBerry 手机 。
“ 叩 、 叩 。 ” 厢房 的 门 传来 敲门声 。 自从 上 过 最后 一 道 菜 后 ， 厢房 的 门 便 关上 ， 服务生 也 没有 进来 ， 施仲南 猜 ， 这 一定 是 高级 菜馆 让 贵宾 们 有 一 个 私密 的 环境 谈 公事 的 惯常 做法 。
“ 啊 ， Doris 你 来 接 我 了 。 ”
从 门外 走 进来 的 ， 不 是 服务生 或 侍酒师 ， 而 是 司徒玮 的 女 助手 Doris 。 Doris 没 作声 ， 只 默默 地 站 在 门 旁 ， 听候 上司 差遣 。
“ 阿南 ， 你 住 哪儿 ？ ” 司徒玮 问 。
“ 我 家 在 钻石 山 。 ”
“ 啊 … … 本来 我 想 说 ， 如果 你 住 港岛 便 顺道 载 你 回家 。 ” 司徒玮 摸 了 摸 下巴 ， “ 我 租住 的 公寓 在 湾仔 。 ”
“ 不 用 司徒 先生 费心 了 ， 我 搭 地铁 就 好 ， 很 方便 。 ” iSquare 地库 便 有 尖沙咀 站 的 入口 。
“ 那 好 极 了 。 ”
三 人 离开 菜馆 ， 步 出 门口 时 ， 穿 紫色 制服 的 服务生 们 和 穿 西装 的 经理 还 恭敬 地 送行 。 施仲南 本来 想 问 为什么 不 用 结账 ， 但 他 看到 Doris 便 明白 ， 她 一定 在 接 老板 前 已经 打点 妥当 。
施仲南 跟 他们 分手 后 ， 踏 着 雀跃 的 脚步 ， 通过 车站 的 票 闸 ， 走进 列车 车厢 。 虽然 过 了 繁忙 时间 ， 列车 上 有 不少 空位 ， 他 仍 一如 平日 选择 站立 ， 倚 在 车门 旁边 。 他 从 公事包 取出 手机 ， 打开 电源 ， 按下 指纹 解锁 ， 简单 回复 了 用餐 时 错过 的 讯息 ， 再 思考 如何 趁 司徒玮 留 港 期间 进一步 拉近 他们 之间 的 关系 。
他 觉得 这 一 晚 简直 完美 ， 没有 事情 可以 破坏 他 的 好 心情 。
然而 他 错 了 。
他 一边 回味 这 晚 的 奇遇 ， 一边 漫无目的 地 瞄 向 车厢 两 端 ， 在 望 向 车尾 的 方向 时 ， 一 个 坐 在 车卡 中央 右侧 的 男人 令 他 觉得 不 对劲 。 他 瞥 了 第二 眼 后 ， 内心 从 困惑 变成 不安 。
他 见 过 那 个 男人 。
三 个 钟头 前 ， 即 是 他 在 上海街 等待 司徒玮 的 时候 ， 他 因为 害怕 行踪 曝光 、 被 同事 或 李 老板 知悉 ， 所以 不时 张望 四周 。 他 认得 车 上 的 那 男人 ， 对方 当时 站 在 街角 一 家 卖 鸡蛋 仔 小食 的 店 门外 ， 拿 着 报纸 貌似 等 朋友 的 样子 ， 跟 自己 相距 不 到 十 米 ， 和 现在 的 距离 差不多 。
— — 是 巧合 吗 ？
列车 来到 旺角 ， 施仲南 要 转乘 观塘线 的 列车 ， 当 他 下车 后 不时 偷望 身后 ， 而 他 赫然 发觉 那 男人 跟 他 一样 ， 站 在 月台 上 。
— — 我 被 跟踪 了 吗 ？
施仲南 不 敢 做出 太 大 的 动作 ， 怕 打草惊蛇 。 为什么 有 人 要 跟踪 自己 ？ 是 老板 知道 他 跟 SIQ 的 要员 私下 会面 吗 ？ 还是 对方 是 商业 间谍 ， 想 摸清 跟 司徒玮 见面 的 人 的 底蕴 ？
还是 说 — —
施仲南 突然 想到 另 一 个 可能 。
他 下意识 地 摸摸 刚 放进 口袋 的 那 支 手机 。
是 警察 ？ — — 施仲南 内心 闪 过 这 念头 。
不 对 ， 真的 是 警察 的话 ， 对方 只 会 直接 找上 我 家 — — 他 在 心里 自问 自答 。 他 知道 即使 他 的 “ 恶行 ” 曝光 ， 警察 也 不 可能 劳师动众 派 便衣 警探 跟踪 自己 ， 毕竟 他 又 不 是 什么 犯罪 集团 首脑 。
在 旺角 站 上车 的 乘客 颇 多 ， 施仲南 在 车厢 的 人群 中 失去 了 那 男人 的 踪影 。 当 他 在 钻石 山 站 下车 时 ， 往 月台 两 旁 一 看 ， 却 没 看到 那 男人 。 他 回家 途中 不时 张望 ， 也 确认 没有 人 跟踪 自己 。
“ 是 我 太 多心 了 吧 ？ ”
回到 独居 的 寓所 后 ， 施仲南 暗忖 。
他 摇摇头 ， 努力 将 这 件 事 忘掉 。 这 晚上 明明 是 自己 事业 发展 的 里程碑 ， 值得 好好 享受 细 味 ， 假如 让 一 个 无关 的 陌生人 破坏 掉 ， 实在 不 值得 。
“ 叮 。 ”
手机 传来 讯息 通知 。
他 解下 领带 ， 坐进 舒适 的 电脑椅 ， 唤醒 在 待机 模式 沉睡 的 电脑 ， 关掉 显示 着 系统 提示 的 洋葱 浏览器 视 窗 ， 再 登入 每 天 下班 也 浏览 的 花生 讨论 区 ， 并且 瞧 了 瞧 手机 。
— — 改 明晚 7点 见 ？
看到 她 的 讯息 ， 施仲南 不 由得 再次 联想 起 那 个 男人 的 面孔 ， 仿佛 那 人 就 像 幽灵 ， 躲 在 家 里 某 个 暗角 ， 正 窥视 着 自己 的 一举一动 。
2
“ …… 往 北角 列车 即将 到达 ， 请 先 让 乘客 下车 … … ”
月台 广播 的 女声 令 阿怡 回过神 来 。 站 在 油塘 站 的 月台 上 、 正在 等候 转乘 列车 的 她 再 一 次 恍 神 ， 自从 在 阿涅 家里 听 过 莫 侦探 那 段 录音 后 ， 她 这 几 天 脑袋 一 放空 ， 便 不 自觉 地 思考 着 那 件 事 。
— — 舒丽丽 就 是 kidkit727 。
阿怡 记得 阿涅 一早 提 过 ， 事件 的 原点 — — 那 篇 引起 波澜 的 文章 — — 有 “ 嫌犯 请 律师 辩护 的 味道 ” ， 更 提 过 会 另外 跟进 。 她 没 想到 的 是 阿涅 会 差使 莫 侦探 代劳 ， 而 她 更 没 料到 丽丽 利用 那个 律师 的 助理 打听 案情 细节 。 得知 这个 事实 后 ， 阿怡 惊觉 犯人 不 单 是 冲着 小雯 而 来 ， 更 是 处心积虑 ， 在 邵德平 的 案件 完结 后 刻意 狙击 小雯 ， 搜集 材料 ， 利用 网路 引发 霸凌 。
但 最 出乎 阿怡 意料 的 是 阿涅 的 反应 。
“ 好 了 ， 你 听 过 录音 ， 可以 回去 吧 ？ ”
阿涅 仿佛 对 录音 中 麦 律师 的 证词 不 感 兴趣 ， 只 冷冷 地 丢下 一 句 。
“ 回去 ？ 这 录音 不 是 证明 了 犯人 的 身份 吗 ？ 你 为什么 不 告诉 我 调查 已 有 结果 ？ 你 想 等 我 发 薪水 后 再 敲诈 我 一 笔 吗 ？ ” 阿怡 忍 不 住 发飙 。
“ …… 这 仍 不 是 ‘ 决定性 ’ 的 证据 。 ”
看到 阿涅 一 副 拖拖拉拉 的 态度 ， 阿怡 气 得 几乎 爆炸 。 舒丽丽 使用 iPhone ， 与 犯人 发信 的 手机 吻合 ； 为了 男生 与 小雯 反目 ， 向 小雯 报复 的 动机 相当 充分 ； 平安夜 卡拉OK 事件 中 她 是 少数 知悉 内情 的 关系者 之一 ； 麦 律师 的 助手 更 指证 她 获得 了 邵德平 案件 中 不 为 人 知 的 内容 细节 。 无论 从 哪 一 个 角度 来 看 ， 丽丽 就 是 kidkit727 ， 人证 、 物证 、 动机 无 一 欠缺 ， 阿怡 完全 不 能 理解 这 “ 仍 不 是 决定性 证据 ” 的 理由 。 她 唯一 想到 的 是 阿涅 因为 面子 问题 ， 接受 不 了 这 结果 — — 他 用 了 一 票 高 科技 手段 缩小 范围 ， 眼见 快 找出 目标 ， 却 想 不 到 莫 侦探 走狗 运 捡 现成 地 破 了 案 ， 简单 地 找到 关键 证人 。
阿怡 和 阿涅 争论 了 好几 分钟 ， 始终 不得要领 ， 最后 只 得到 阿涅 承诺 再 找 丽丽 调查 的话 会 带上 她 。 她 回家 途中 仍 怒气冲冲 ， 当晚 久久 不 能 成眠 。
这 几 天 阿怡 老是 思考 着 丽丽 、 国泰 和 小雯 的 事 。 到底 丽丽 对 小雯 的 恨意 有 多 深 ？ 即使 小雯 已 跟 她 和 国泰 断绝 来往 ， 退出 纠缠不清 的 三角 关系 ， 她 仍然 要 用 种 种 手段 惩戒 小雯 。 阿怡 回想 当天 碰面 的 情境 就 感到 不寒而栗 — — 假如 丽丽 流泪 是 因为 后悔 自己 做 得 太 过火 ， 意外 令 小雯 自杀 ， 那 她 尚 有 一 丝 人性 ； 可是 若然 那 是 因为 猜到 国泰 会 私下 透露 三 人 的 关系 ， 为了 撇清 责任 特意 预先 演戏 ， 装出 内疚 的 样子 ， 挤出 几 滴 鳄鱼 泪 ， 那 这个 十 来 岁 的 小 女孩 就 相当 恐怖 。
星期天 早上 ， 阿怡 刚 回到 中央 图书馆 准备 值班 ， 沉默 多 天 的 手机 却 突然 响 起来 。
“ 明天 中午 12 点 半 ， 以诺 中学 门口 。 ”
纵使 没有 来电 号码 ， 阿怡 也 认得 是 阿涅 的 声音 。 听到 对方 一 口 命令 式 的 语气 ， 阿怡 不禁 光火 。
“ 你 这 是 什么 意思 ？ 呼 之 即 来 挥 之 即 去 ？ 你 不 会 先 问 我 有 没有 空 吗 ？ ”
“ 你 明天 休假 ， 当然 有空 了 。 假如 你 不 想 来 就 更 好 ， 少 一 个 拖后腿 的 家伙 ， 我 做事 更 方便 。 ”
阿怡 气 得 脸上 一 阵 红 一 阵 白 ， 可是 她 却 无法 反驳 阿涅 的 说法 。
“ 好 ， 我 去 。 ” 阿怡 回复 冷静 ， 但 仍 反诘 对方 道 ， “ 你 这 次 用 什么 借口 约 国泰 他们 见面 ？ 我们 不 是 要 在 校门 堵 人 吧 ？ ”
“ 还 书 。 ”
“ 还 书 ？ 你 是 说 要 归还 剧本 给 郡主 吗 ？ ”
“ 不 。 ” 阿涅 的 声音 稍微 远离 话筒 ， 似乎 正 回头 翻 手 边 的 东西 ， “ 上 次 袁 老师 交给 我们 那 袋 参考书 里 ， 混进 了 一 本 学校 图书馆 的 借书 ， 我 猜 你 妹妹 把 它 放 在 置物柜 ， 袁 老师 处理 书本 时 没有 察觉 吧 。 我 已 跟 袁 老师 通过 电话 约好 时间 ， 我 之后 会 联络 国泰 ， 随便 找 个 借口 再 约 他们 在 学校 吃 午饭 。 ”
“ 小雯 从 图书馆 借 了 书 ？ 是 什么 ？ ”
“ 《 安娜·卡列尼娜 》 ， 上 册 。 ”
阿怡 感到 相当 讶异 。 在 阿怡 的 印象 里 ， 小雯 是 个 连 轻 小说 也 嫌 厚 的 女生 ， 除了 课堂 指定 的 读本 外 从 没有 自发 借阅 任何 小说 ， 她 无法 想象 妹妹 会 对 托尔斯泰 或 俄国 文学 有 兴趣 。
翌日 中午 12 点 多 ， 阿怡 再次 来到 妹妹 的 学校 校门 前 。 和 一 星期 前 不同 ， 这 天 天清气朗 ， 奶白色 外墙 的 天景 国际 酒店 矗立 在 以诺 中学 对面 ， 反射 的 阳光 将 校园 外围 的 树木 映照 得 绿意盎然 。 然而 ， 阿怡 的 内心 比 一 周 前 更 阴沉 ， 因为 她 不 知道 面对 丽丽 时 该 作 什么 反应 。
“ 我 该 直接 摊牌 ， 质问 她 为什么 要 伤害 小雯 ？ 还是 不动声色 ， 再 观察 一会儿 ， 旁敲侧击 看 看 她 是否 真诚 忏悔 ？ ” 阿怡 心里 充满 疑问 和 矛盾 。 虽然 她 决心 要 找出 kidkit727 ， 可是 如今 却 无法 决定 下 一 步 。 她 明明 痛恨 着 那个 迫使 小雯 走上 绝路 的 恶魔 ， 但 她 一 想起 小雯 和 丽丽 合照 中 的 笑靥 ， 就 没 办法 贯彻 心底 那 股 怨念 ， 对 这个 妹妹 的 昔日 好友 做 任何 事情 。
在 街头 站 了 十 分钟 ， 阿怡 仍 未 等到 阿涅 ， 然而 以诺 中学 的 午休 时间 已 到 ， 穿 校服 的 男生 女生 成群结队 从 校门 走 出来 。 就 在 阿怡 忍 不 住 要 打 电话 给 阿涅 之际 ， 手机 传来 短短 的 一 声 响铃声 ， 她 发现 刚 收到 一 则 短信 。
我 有 事 要 晚 一点 到 ， 你 先 进去 。 我 约 了 国泰 在 图书馆 碰头 。
阿怡 看到 短信 后 ， 眉头 一 皱 ， 可是 她 只 能 无可奈何 地 依 阿涅 指示 行动 。 她 走进 校园 ， 看到 上 星期 见 过 的 那位 校工 捧 着 保温壶 正在 吃 午饭 ， 于是 向 他 道明 来意 。
“ 啊 ， 是 区 小姐 吗 ？ 袁 老师 说 您 将 书 交给 我 就 可以 了 。 ” 那位 年 约 六十 、 体态 略 胖 的 校工 放下 饭壶 ， 笑容可掬 地 对 阿怡 说 ， “ 袁 老师 临时 有 事 ， 抽 不 出 空 。 ”
“ 她 有 什么 事 ？ ” 阿怡 有点 错愕 。
“ 明天 要 发 期末考 的 成绩表 ， 之后 便 放 暑假 ， 可是 电脑 出 问题 ， 之前 输入 的 分数 都 没 了 ， 老师们 要 赶紧 在 明天 前 用 人手 输入 和 核对 。 从 今天 早上 开始 ， 教员 室 便 陷入 大 混乱 啦 … … 听说 连 外聘 的 科技 公司 也 没辙 ， 说 资料 救 不 回来 。 ”
“ 哦 … … ” 阿怡 想 假如 阿涅 这 专家 在场 ， 说不定 他 有 方法 解决 。
“ 区 小姐 ， 书 呢 ？ ”
校工 的 话 让 阿怡 怔 了 怔 ， 她 不 知道 该 如何 说明 。 如果说 拿 着 书 的 阿涅 未 到 ， 对方 会 不 会 阻止 自己 进入 校园 ？ 可是 阿涅 约 了 国泰 和 丽丽 在 图书馆 碰面 ， 她 现在 不 去 的话 ， 他们 会 不 会 等 得 不 耐烦 而 离开 ？
— — 社交 工程 。
阿怡 突然 想起 阿涅 说 过 的 那个 装模作样 的 专有 名词 。
“ 不 如 让 我 亲自 将 书 送回 图书馆 吧 。 ” 阿怡 脱口 说道 ， 再 拍 了 拍 手袋 ， 暗示 书 在 里面 ， “ 给 你 的 话 ， 你 待会儿 便 要 跑 一 趟 ， 刚才 你 说 学校 电脑 出 问题 ， 老师 们 都 很 忙 ， 我 想 你 今天 也 要 处理 一 堆 额外 杂务 ， 对 不 对 ？ ”
“ 嗯 ， 也 是 啦 。 ” 校工 微笑 着 点点头 ， “ 本来 我 和 工友 们 轮流 吃 午饭 ， 他们 也 被 校长 和 主任 差使 处理 急务 ， 害 我 不 能 离开 岗位 。 您 知道 图书馆 在 哪儿 吗 ？ ”
“ 是 五 楼 吧 ？ ” 阿怡 向 上 指 了 指 。
“ 嗯 嗯 ， 劳烦 您 了 。 ”
“ 你 记 不 记得 上 次 跟 我 一起 来 的 那位 王 先生 ？ 他 肚子 痛 ， 现在 附近 的 公厕 方便 ， 随后 就 到 。 他 来 时 可以 告诉 他 我 上 了 五 楼 吗 ？ ”
“ 没 问题 。 这 阵子 很多 人 肠胃 不适 呢 ， 天气 转 热 ， 很多 餐厅 处理 食物 都 不 小心 啦 … … ”
阿怡 没 等 对方 说完 ， 便 边 点头 边 转身 往 梯间 走 过去 。 她 心想 自己 这 回 的 “ 社交 工程 ” 应该 算 不错 ， 而且 她 还 将 阿涅 说成 “ 大便男 ” ， 有 一丁点 阿Q 式 的 胜利感 。
“ 等等 ！ 区 小姐 ！ ”
校工 的 叫嚷 令 阿怡 一 惊 ， 心想 是 不 是 露 了 馅 。 她 缓缓 转身 ， 却 看到 对方 向 自己 递出 一 个 名牌 。
“ 你 忘 了 别上 访客 名牌 哪 。 ” 校工 亲切 地 说 。
阿怡 向 校工 道谢 ， 一边 别上 名牌 ， 一边 急步 走上 楼梯 ， 逃离 对方 视线 范围 。 她 觉得 自己 始终 不 是 当 骗子 的 料 。
来到 五 楼 ， 阿怡 发觉 今天 图书馆 比 上 次 人 多 ， 虽然 亦 只 有 四 五 人 。 然而 ， 阿怡 猜 那 几 个 高 年级 学生 来 图书馆 不 是 为了 看 书 ， 因为 他们 都 聚集 在 电脑 桌 旁 ， 正在 操作 激光 打印机 ， 似乎 在 列印 一些 课外 活动 使用 的 文件 或 单 张 。 在 借 还 书 的 柜台 后 坐 着 的 ， 仍然 是 上 周阿怡 见 过 的 杜紫渝 ， 不过 这 回 她 没有 读 小说 ， 只是 坐 在 椅子 上 瞧 着 正在 用 打印机 的 学生 们 。 当 她 回头 看到 站 在 入口 的 阿怡 时 露出 诧异 的 表情 ， 但 她 仍 礼貌 地 向 阿怡 点头 打 招呼 。
“ 你 好 。 ” 阿怡 看到 国泰 和 丽丽 仍 未 到 ， 便 跟 杜紫渝 攀谈 起来 ， “ 你 不 用 吃 午饭 吗 ？ ”
“ 我们 分 两 段 时间 吃 。 ” 杜紫渝 带 点 腼腆 地 说 ， “ 今天 我 只要 在 午饭 时间 值 半 小时 的 班 ， 下午 有 其他 同学 负责 。 ”
阿怡 想起 上 星期一 杜紫渝 在 午休 后 仍 在 图书馆 当值 ， 猜想 他们 的 轮班制 不 是 固定 的 。
“ 您 今天 也 有 事 来 学校 吗 ？ ” 杜紫渝 问道 。
“ 小雯 有 一 本 图书馆 的 书 忘 了 归还 ， 我 今天 来 是 还 书 的 。 ” 阿怡 说 。 她 知道 她 可 不 能 说 “ 我 今天 是 来 揭穿 舒丽丽 的 真 面目 的 ” ， 所以 只 能 说 一半 真话 。
“ 我 不 记得 她 有 借 过 书 ， 我 猜 不 是 在 我 当 值 时 借 的 吧 。 ” 杜紫渝 说罢 ， 直愣愣 地 瞧 着 阿怡 ， 但 阿怡 不 晓得 这 异样 的 沉默 代表 什么 。 二 人 相视 无语 ， 这 突兀 的 气氛 持续 了 数 秒 ， 阿怡 才 恍然大悟 — — 杜紫渝 正在 等 她 将 书 拿 出来 交给 自己 。
“ 啊 ， 书 现在 不 在 我 手 上 。 ” 阿怡 露出 尴尬 的 微笑 ， “ 王 先生 正 带 着 书 过来 … … 就 是 上 星期 跟 我 一起 的 那 个 人 … … ”
“ 噢 。 ” 杜紫渝 点点头 ， 然后 将 视线 再次 放回 聚集 在 打印机 旁 的 学生 身上 。 阿怡 想 ， 她 可能 担心 他们 会 错误 操作 ， 弄坏 机器 。
“ 喂 ， 我 收到 通知 说 我 欠 图书馆 钱 ， 搞 什么 啊 ？ ”
阿怡 转头 一 看 ， 不禁 怔 了 一 怔 ， 而 说话 的 人 看到 阿怡 也 立即 愣住 —— 站 在 阿怡 旁边 、 挨 着 柜台 向 杜紫渝 抱怨 、 一 脸 不 爽 的 女生 正 是 “ 郡主 ” 黎敏 。 郡主 身后 还 有 两 个 女 学生 ， 虽然 她们 外表 跟 其他 女生 分别 不 大 ， 但 从 花哨 的 发型 和 贴满 装饰 的 手机 可以 看出 她们 才 不 是 文静 听话 的 优等生 。
她们 就 是 “ 郡主 的 婢女 ” 吧 — — 阿怡 暗想 。
“ 是 ？ ” 杜紫渝 转向 郡主 问道 。
“ 我 说 我 收到 通知 ， 说 我 欠 你们 钱 。 ” 郡主 没有 理会 阿怡 ， 对 杜紫渝 说 。
杜紫渝 按 了 几 下 键盘 ， 看 着 柜台 后 的 电脑 屏幕 ， 说 ： “ 啊 ， 对 ， 你 之前 用 打印机 输出 文件 未 付款 ， 欠 我们 一百三十五 块 。 学年 要 完结 了 ， 所以 你 要 在 今天 清 还 … … ”
阿怡 留意 到 柜台 上 贴 着 一 张 小 小 的 告示 — — “ 暑假 期间 图书馆 不 开放 ， 请 同学 们 在 学期 完结 前 归还 所有 借书 及 结清 欠款 ” 。
“ 我 哪 有 欠钱 ！ ” 郡主 摆出 一 副 不 输 人 的 姿态 ， “ 我 从 没用 超过 限额 ！ 每 人 有 五十 张 免费 配额 吧 ？ ”
“ 免费 配额 是 黑白 的 ， 但 记录 上 你 之前 用 了 彩色 输出 ， 三 元 一 张 ， 印 了 四十五 页 。 ” 杜紫渝 没有 动气 ， 缓缓 地 说 ， “ 你 是 不 是 按 错 了 选项 ， 将 黑白 文件 使用 彩色 列印 了 ？ ”
“ 我 才 没有 这么 糊涂 ！ ” 郡主 似乎 对 被 杜紫渝 小看 感到 恼火 ， “ 图书馆 的 打印机 又 不 是 今年 才 安装 ， 我 怎 可能 这 次 才 会 弄错 ？ 分明 就 是 你们 出错 ！ ”
“ 是 啦 ， 人家 又 不 像 你 ， 人 如 其 名叫 ‘ 愚蠢 ’ 的 ‘ 愚 ’ ， 别 以 己 度人 ， 像 你 这 种 蒙古症 患者 才 会 犯 这 种 低级 错误 。 ” 郡主 身旁 的 “ 婢女 甲 ” 插嘴 说 。
“ 如果 你 不 付 的话 ， 我 便 要 向 老师 报告 了 。 ” 杜紫渝 稍稍 露出 不 快 的 样子 。
“ 嘿 ， 你 这 厂长 就 只 懂 向 老师 打小报告 ！ 快 去 啊 ！ ” 放 狠话 的 是 “ 婢女 乙 ” 。 阿怡 不 知道 “ 厂长 ” 是 什么 ， 不过 从 语气 看来 ， 大概 是 她们 圈子 里 的 骂人 话 。
“ 区区 百 多 元 我 不 是 付 不 起 ， 但 我 就 是 不 会 付 我 不 该 付 的 钱 ！ ” 郡主 咄咄逼人 地 说 。
“ 我 不管 ， 规矩 就 是 规矩 ， ” 杜紫渝 没 理会 威吓 ， “ 总之 ， 你 不 付 ， 我 责任 上 就 要 通知 老师 ， 让 他 向 你 父母 说明 。 ”
“ 你 敢 拿 我 爸妈 来 压 我 — — ”
看到 她们 在 吵嘴 ， 阿怡 只 能 往 后 退开 。 她 有 想 过 自己 身为 在场 唯一 的 成年人 ， 应该 插手 调停 ， 可是 她 胸 前 正 别 着 “ 访客 ” 的 名牌 ， 她 猜 她 一 插话 ， 便 会 招来 郡主 和 婢女 们 的 冷言冷语 。
就 在 阿怡 退 到 长 桌子 旁 、 围 在 打印机 前 的 学生们 也 注意 到 郡主 引发 的 小 骚动 时 ， 丽丽 和 国泰 推 门 走进 图书馆 。
“ 啊 ， 怡 姐姐 ， 你 好 。 ” 国泰 礼貌 地 向 阿怡 打 招呼 ， 丽丽 也 微微 鞠躬 。
跟 丽丽 打照面 的 一刹那 ， 阿怡 无法 反应 过来 。 阿怡 感到 一 股 复杂 的 情绪 从 心底 涌起 ， 她 既 想 狠狠 掴 丽丽 几 个 巴掌 、 抓住 对方 的 衣领 质问 她 为什么 要 如此 恶毒 ， 但 又 无法 付诸 行动 ， 毕竟 丽丽 也许 因为 错手 害死 小雯 亦 饱受 心理 折磨 。 阿怡 想起 阿涅 对 国泰 说 过 的 那 番 话 — — 或者 让 丽丽 背负 一辈子 的 罪恶感 ， 会 比起 现在 痛打 对方 一 顿 是 更 大 的 惩罚 。
“ 怡 姐姐 ， 诚 哥 呢 ？ ” 国泰 的 问题 打断 阿怡 的 思绪 。
“ 他 … … 正 赶 过来 。 ” 阿怡 努力 让 自己 平服 心情 ， 再 以 平静 的 语调 回答 。
“ 嗯 。 ” 国泰 转头 瞄 了 正在 争吵 的 郡主 和 杜紫渝 一 眼 ， 奇怪 地 问 ， “ 她们 怎么 了 ？ ”
“ 好像 是 因为 打印机 的 使用 费用 出 差错 而 争论 。 ” 阿怡 说 。 为了 让 自己 暂时 忘掉 丽丽 和 小雯 的 恩怨 ， 阿怡 向 国泰 问道 ： “ 你们 使用 影印机 或 打印机 不 是 付现 的 吗 ？ ”
“ 一般来说 都 是 付现 ， 但 有时 电脑室 或 图书馆 没有 当值 同学 ， 我们 就 只 能 让 系统 记账 。 ”
“ 怎 确认 是 谁 欠缴 了 ？ ”
“ 我们 每 人 也 有 电子 账户 ， 跟 使用 学校 网页 的 讨论区 一样 ， 我们 要 用 打印机 便 要 登入 ， 先 在 电脑 输入 用户 名字 和 密码 … … ”
砰 ！
一 声 巨响 令 图书馆 众人 都 停下 正在 进行 中 的 事情 ， 郡主 和 杜紫渝 止住 争执 ， 国泰 和 阿怡 中止 了 谈话 ， 而 那 几 个 正在 偷瞄 郡主 发飙 的 学生 将 视线 移到 房间 另 一 处 — — 穿着 运动 外套 的 阿涅 气喘如牛 地 站 在 入口 ， 刚才 的 巨响 来自 他 撞开 图书馆 大门 。
“ 阿 — — 阿诚 ， 怎么 了 ？ ” 阿怡 没 想到 阿涅 会 一 副 气急败坏 的 样子 ， 她 以为 他 会 像 上 次 一样 慢条斯理 。
“ 替 、 替 我 打 内线 电话 给 袁 老师 ， 叫 她 来 图书馆 。 ” 阿涅 无视 阿怡 ， 走到 柜台 前 ， 上气不接下气 地 对 杜紫渝 说道 。 杜紫渝 不 知道 原因 ， 但 她 照着 办 。
阿涅 走到 阿怡 身旁 ， 拉 过 一 张 椅子 ， 软瘫 在 座位 上 。 阿怡 想 问 他 发生 什么 事 ， 但 阿涅 喘 着 气 ， 摆摆手 ， 示意 让 他 先 休息 一下 再说 。
不 到 一 分钟 ， 袁 老师 匆匆 赶 至 。
“ 王 先生 ， 区 小姐 ， 怎么 了 ？ ” 袁 老师 问 。 刚才 杜紫渝 在 内线 电话 约略 提及 阿涅 异常 的 情况 。
阿涅 呼吸 稍 顺 ， 站 起来 走到 柜台 前 ， 放下 一 本 书 。 阿怡 看到 那 是 托尔斯泰 的 《 安娜·卡列尼娜 》 上 册 ， 她 更 从 绿色 的 封面 认得 那 是 台湾 远景 出版社 在 上 世纪 80年代 出版 的 版本 。 目前 在 市面 能 买到 的 都 是 其他 出版社 的 新 译 版 ， 然而 这 种 绝版 世界 名著 却 很 容易 在 学校 图书馆 发现 。
“ 我 、 我 大 意 了 ， 之前 居然 没 看到 … … ” 阿涅 说话 时 仍 抖 着 大气 ， “ 刚才 坐车 过来 时 ， 随手 翻阅 一下 ， 发现 里面 夹 着 这个 … … ”
阿涅 翻开 书本 ， 在 大约 一百 页 的 位置 上 ， 插 着 两 张 对折 的 米黄色 纸片 。 他 将 纸片 打开 ， 平放 在 柜台 上 ， 让 阿怡 和 袁 老师 看到 纸 上 的 文字 。
陌生人 你 好 ：
你 看到 这 段 文字 的 时候 ， 我 可能 已经 不 在 了 。
最近 ， 我 每 天 都 想到 死 。
看到 手掌 大小 、 边缘 印有 卡通 图案 的 信纸 上头 三 行 文字 ， 阿怡 已 热泪盈眶 。
“ 这 、 这 是 小雯 的 笔迹 … … ” 阿怡 哽咽 地 说 。
袁 老师 一 脸 错愕 ， 而 国泰 、 丽丽 、 郡主 和 其他 人 也 紧张 地 凑 过 头 来 ， 想 知道 信纸 上 的 内容 。
“ 小雯 不 是 没 写 遗书 ， 只是 我们 没有 找到 。 ” 阿涅 说 。 他 将 两 张 信纸 并排 摊平 ， 好 让 阿怡 仔细 阅读 。 纸 上 都 是 单面 书写 ， 每 页 有 十三 行 ， 每 行 写 了 最多 二十 个 字 。
陌生人 你 好 ：
你 看到 这 段 文字 的 时候 ， 我 可能 已经 不 在 了 。
最近 ， 我 每 天 都 想到 死 。
我 好 累 ， 好 累 了 。
我 每 晚 都 做 噩梦 ， 梦 里 我 走 在 一 片 荒野 上 ，
然后 被 黑色 的 东西 追赶 。
我 不断 逃跑 ， 不断 呼叫 ， 但 没有 人 来 救 我 。
我 很 清楚 ， 没有 人 会 来 救 我 。
那些 黑色 的 东西 把 我 撕碎 ， 它们 一边 将 我 分尸 ，
一边 发笑 。
笑声 很 可怕 。
但 最 可怕 的 是 ， 在 梦 里 我 也 在 笑 ， 我 想 我 的 心 也 坏掉 了 。
我 每 天 都 觉得 有 成千上万 双 不怀好意 的 眼睛 在 瞪 我 。
他们 都 认为 我 该死 。
我 无 处 可 逃 。
我 最近 上学 和 回家 时 也 会 想 ， 假如 车站 月台 没有 闸门 ， 我 只要 等 列车 驶来 ， 向前 跨出 一 步 ， 事情 便 能够 了结 。
或者 我 死 了 更 好 ， 反正 我 只 会 拖累 别人 。 每 天 在 教室 里 ， 我 也 会 偷看 她 。
她 表面 上 没 什么 ， 但 我 知道 她 恨 我 。
我 还 知道 她 暗中 做 了 什么 。
说 我 抢 人 男友 、 嗑药 、 援交 的 ， 就 是 她 吧 。 虽
“ 后面 呢 ？ ” 阿怡 焦急 地 问 。 她 翻过 信纸 背面 ， 确认 上面 一 片 空白 后 ， 再 像 个 疯 婆子 般 不断 翻 《 安娜·卡列尼娜 》 上 册 的 书页 。
“ 没有 后面 了 ， 就 只有 这 两 页 。 ” 阿涅 一 脸 凝重 ， “ 我 看到 这 半 封 遗书 后 有 个 想法 ， 但 现在 只 能 讲 运气 了 。 ”
阿怡 和 众人 都 不 明白 阿涅 的 意思 ， 只 见 他 离开 柜台 前 ， 跑到 一 排 书柜 后 。 越过 只 到 阿涅 肩膀 高度 的 书架 ， 阿怡 看到 阿涅 扫视 着 ， 似乎 在 找寻 某 本 书 ， 最后 视线 落 在 某 一点 ， 再 匆匆 回到 各 人 身旁 。 他 走回 柜台 时 ， 手 上 多 了 一 件 东西 。
《 安娜·卡列尼娜 》 下 册 。
阿涅 将 书 放 在 柜台 上 ， 迅速 地 翻 页 。 当 他 翻到 126 页 时 ， 阿怡 便 知道 他 说 的 运气 是 指 什么 — — 在 那 一 页 里 ， 有 一 片 同样 是 米黄色 的 、 对折 的 信纸 插 在 书页 之间 。 阿怡 按捺 着 抖颤 ， 伸手 捡起 纸片 ， 缓缓 打开 。
“ 幸好 它 没有 被 其他 人 当成 废纸 丢掉 。 ” 阿涅 小声 地 说 。
然而 ， 当 各 人 看到 信纸 的 内容 后 ， 却 感到 迷惑 。
了 。
我 写上 名字 ， 不 是 要 控诉 什么 ， 反正 你 不 认识 我 ， 我 也 不 认识 你 。
我 只 希望 ， 世上 有 一 位 陌生人 ， 能 听 我 诉苦 ，
让 我 证明 我 曾经 在 这 世上 存在 过 。
哪怕 你 看到 这 段 文字 时 ， 我 已经 不 在 了 。
“ 句子 连 不 上 ？ ” 国泰 问道 。 夹 在 上 册 的 遗书 第二 页 最后 一 句 ， 是 “ 说 我 抢 人 男友 、 嗑药 、 援交 的 ， 就 是 她 吧 。 虽 ” ， 但 第三 页 开头 却 只有 一 个 “ 了 ” 字 。
“ 中间 应该 有 缺 页 ？ ” 袁 老师 嚷道 。
阿涅 拿起 下册 ， 用 拇指 扫 过 书页 ， 可是 他 来回 扫 了 三 遍 ， 书 里 就 是 没有 夹 着 任何 纸片 。
“ 《 安娜·卡列尼娜 》 有 没有 中册 ？ ” 阿涅 向 杜紫渝 问道 。
“ 没有 … … ” 在 杜紫渝 回答 前 ， 阿怡 已 抢白 道 ， “ 这 版本 只有 上下 两 册 … … ”
“ 这 样子 … … ” 阿涅 低头 沉吟 一 句 ， 再 抬头 向 杜紫渝 说 ， “ 快 ， 看 看 小雯 的 借 书 记录 。 ”
“ 借书 记录 ？ ” 袁 老师 问 。
“ 既然 遗书 上 半 部 是 在 外借 的 《 安娜·卡列尼娜 》 上 册 里 找到 ， 那 就 说明 小雯 是 在 图书馆 外 将 信纸 插进 书本 里 的 。 我们 很 难 想象 她 会 只 借 上 册 ， 将 半 封 信 夹 在 这 本 书 里面 ， 再 到 图书馆 将 另 一 页 放 在 下 册 之中 — — 我 猜 ， 她 借 了 好几 本 书 ， 将 遗书 分别 插进 它们 里面 ， 再 将 它们 归还 ， 只是 一时 大 意 ， 只 还 了 下 册 和 其余 的 图书 ， 忘掉 上 册 。 换言之 ， 遗书 中间 的 部分 在 另外 一 本 或 几 本 书 里 的 机会 很 大 。 ”
“ 为什么 小雯 要 这样 做 ？ ” 国泰 皱 着 眉 ， 问道 。
“ 不 知道 。 ” 阿涅 摇摇头 ， “ 也许 她 不 想 我们 在 她 自杀 后 立即 看到 遗书 内容 ， 于是 用 这 种 迂回 的 方法 留下 遗言 。 将 信件 分开 放 在 数 本 书 里 ， 大概 是 想 增加 被 发现 的 机会 吧 ， 毕竟 今天 很 少 学生 看 书 ， 假如 那 本 书 一直 没有 人 借 ， 多 待 几 年 ， 看到 纸条 的 人 大概 也 不 知道 她 的 新闻 ， 不 会 将 信件 跟 遗言 联想 起来 了 。 ”
阿怡 闻 言 感到 心痛 。 她 没 想到 小雯 宁愿 将 遗言 告诉 毫 不 相识 的 “ 陌生人 ” ， 也 不 愿意 留给 姐姐 片言只字 。
“ 小雯 她 写 这些 句子 时 内心 一定 很 矛盾 吧 。 ” 阿涅 继续 说 ， “ 她 一 方面 不 想 让 其他 人 了解 她 的 心情 ， 但 又 想 有 倾吐 的 对象 … … 于是 她 只 能 使用 这 种 方法 ， 将 仅 有 的 思念 向 不 知道 是否 存在 的 陌生人 传递 … … ”
“ 找到 记录 了 。 ” 杜紫渝 打断 阿涅 的 话 ， 一边 瞧 着 屏幕 一边 说 ， “ 她 只 曾 借 过 《 安娜·卡列尼娜 》 上下 两 册 ， 没有 借 别的 书 。 ”
“ 没有 ？ ” 阿涅 和 阿怡 异口同声 地 反问 。
“ 没有 … … ” 杜紫渝 按 下 几 个 按键 ， 说 ， “ 她 是 在 4 月 30号 课 后 借 这 两 本 书 ， 其中 下册 在 5月 4号 上午 归还 … … 应该 是 第三 节 课 前 的 休息 时间 。 ”
小雯 是 在 5 月 5号 自杀 的 — — 阿怡 听到 杜紫渝 的 话 后 ， 不禁 悲从中来 。 她 不 知道 妹妹 在 被 kidkit727 用 电子 邮件 欺凌 前 已 萌 死念 。
“ 她 以前 有 没有 借 过 其他 书 ？ ” 阿涅 追问 杜紫渝 ， 但 杜紫渝 摇摇头 。
“ 借阅 记录 上 就 只有 这 两 笔 。 ” 她 答道 。
“ 我 的确 没 听 过 小雯 说 有 从 图书馆 借书 阅读 的 习惯 … … ” 国泰 说 。
“ 啊 ！ ” 阿怡 高呼 一 声 ， 说 ， “ 会 不 会 在 小雯 的 其他 书 里 ？ 例如 那些 参考书 — — ”
“ 袁 老师 ， 那 我们 先 回去 了 ， 麻烦 你 留意 一下 ， 看 看 遗书 的 其他 部分 会 不 会 掉落 在 小雯 的 置物柜 里 或 什么 地方 。 ” 阿涅 对 袁 老师 说 。
“ 请 放心 ， 我 会 仔细 找 一 遍 。 ”
阿怡 紧紧 捏住 那 三 页 遗书 ， 向 袁 老师 鞠躬 致谢 ， 虽然 她 此刻 心乱如麻 ， 根本 不 晓得 自己 在 做 什么 。
“ 我们 改天 再 约 吧 。 ” 离开 图书馆 前 ， 阿涅 低声 对 国泰 说 了 一 句 ， 对方 点点头 。
阿怡 和 阿涅 将 访客 名牌 交回 大门 的 校工 后 ， 两 人 匆匆 地 沿着 窝 打 老道 往 油麻地 地铁站 的 方向 跑 过去 。 阿怡 六神无主 ， 手 里 仍 捏 着 那 几 张 米黄色 的 信纸 ， 心里 已 将 跟 丽丽 对质 的 事 通通 忘掉 — — 对 她 来说 ， 比起 跟 犯人 对质 ， 找出 妹妹 的 遗言 更为 重要 。
而且 ， 在 读 过 妹妹 的 遗言 后 ， 阿怡 更 感 忐忑 。 在 那 封 不 完整 的 遗书 中 ， 小雯 提及 她 知道 抹黑 她 的 人 是 谁 ， 知道 对方 痛恨 自己 。
小雯 知道 丽丽 就 是 幕后 黑手 — — 阿怡 想到 此处 便 感到 心痛 。
“ 嗨 ！ 这边 。 ”
阿怡 突然 被 阿涅 叫住 。 她 回头 一 看 ， 才 发现 阿涅 站 在 天景 国际 酒店 的 侧门 前 ， 指 着 通往 大厅 的 自动 门 。
“ 我们 不 是 去 你 家 看 看 参考书 里 有 没有 小雯 的 信 吗 ？ ” 阿怡 问 ， “ 还是 说 你 有 开车 ， 车子 停 在 酒店 的 停车场 ？ ”
“ 别 问 ， 总之 先 跟 我 来 。 ” 阿涅 急步 走进 酒店 内 ， 阿怡 虽 不 理解 但 也 只好 跟随 。
二 人 行色匆匆 地 经过 酒店 大厅 ， 走进 电梯 。 出乎 阿怡 意料 ， 阿涅 没有 按下 地下 停车场 所在 的 B1 按钮 ， 反而 按下 6 字 。 不 用 一 分钟 ， 电梯门 打开 ， 阿涅 领 着 阿怡 沿着 走廊 往 左边 走 ， 来到 603 号 房间 外 。 房门 挂 着 “ 请勿 骚扰 ” 的 牌子 ， 但 阿涅 没有 理会 ， 从 外套 口袋 掏出 门卡 ， 轻轻 在 门锁 前 扫 一下 ， 门锁 上 的 红灯 变成 绿色 ， 再 传出 微弱 的 开锁 声 。
而 门 后 的 光景 叫 阿怡 瞠目结舌 。
在 踏进 房间 的 一刹那 ， 阿怡 有 种 非 现实 的 感觉 。 虽然 603 号 房间 和 香港 一般 四星级 酒店 房间 差不多 ， 双人床 、 平面 电视 、 衣橱 、 小 书桌 、 小 冰箱 等 均 平平 无 奇 ， 但 此刻 床 上 放 了 两 台 连接 着 不同 颜色 电线 的 手提 电脑 ， 书桌 上 除了 酒店 预备 的 一 盘 欢迎 水果 外 还 有 几 个 便当盒 大小 的 黑色 箱子 、 两 台 显示器 和 一 个 附 触控 板 的 键盘 ， 地毯 上 凌乱 地 铺满 粗细 不一 的 缆 线 ， 其中 有 几 条 更 接 上 挂 在 墙 上 的 四十二 吋 平面 电视 。 垂 着 窗帘 的 窗 前 竖 着 三 副 三脚架 ， 左边 和 右边 分别 架 着 镜头 一 长 一 短 的 两 台 摄影机 ， 中间 的 架设 着 一 个 像 卫星 讯号 接收器 的 圆盘 装置 。 一 个 肤色 黝黑 、 眼神 凌厉 、 看来 比 阿涅 年长 几 岁 的 男人 坐 在 书桌 前 ， 他 身穿 灰色 Polo 衫 和 黑色 牛仔裤 ， 头 戴 罩 耳 式 耳机 ， 聚精会神 地 盯 着 屏幕 ， 阿涅 和 阿怡 进入 房间 后 他 只 瞥 了 一 眼 ， 稍稍 扬手 示意 ， 完全 没有 分神 。
阿怡 以为 这 景象 只 会 在 间谍 或 警匪 电影 才 能 看到 ， 这个 酒店 房间 就 像 汤姆·克兰西 [ 1 ] 笔 下 中情局 特工 监视 敌人 的 基地 。
“ 有 没有 动静 ？ ” 阿涅 一边 走近 窗 前 ， 一边 对 那 男人 问道 。
“ 暂时 没有 。 ” 男人 回答 。
“ 这儿 我 接手 就 好 ， 你 先 回去 吧 。 ”
那 男人 放下 耳机 ， 提起 脚边 一 个 黑色 背包 ， 往 门口 走 过去 。 当 他 跟 阿怡 擦身而过 时 ， 他 对 阿怡 点点头 ， 可是 却 没有 开口 ， 仿佛 早 知道 阿怡 会 跟 阿涅 一起 来到 这儿 。
“ 他 是 谁 ？ ” 那 男人 离开 房间 后 ， 阿怡 向 阿涅 问道 。
“ 他 叫 鸭记 ， 算是 我 的 后勤 支援 部队 。 ” 阿涅 坐 在 椅子 上 ， 代替 叫 “ 鸭 记 ” 的 男人 原来 的 位置 ， 盯 着 屏幕 。
“ 鸭 记 ？ ” 阿怡 对 这个 可笑 的 名字 感到 奇怪 ， 以为 自己 听错 。
“ 他 以前 在 深水埗 鸭寮街 摆摊 卖 电子 零件 ， 所以 绰号 ‘ 鸭 记 ’ 。 ” 阿涅 面对 着 屏幕 说 ， “ 不过 别 以为 他 是 小贩 ， 他 今天 已 是 几 家 电脑 零售店 的 店 东 了 。 ”
“ 那 你们 在 这儿 搞 什么 ？ ” 阿怡 走到 阿涅 旁边 ， 问道 。
“ 嘿 ， 看到 这 环境 你 还 要 问 ？ ” 阿涅 贼 笑 一 声 ， “ 当然 是 监视 啊 。 ”
“ 监视 ？ 监 …… 咦 ！ ” 阿怡 话 到 一半 便 止住 ， 因为 她 看到 阿涅 面前 屏幕 的 影像 — — 那 是 以诺 中学 西翼 大楼 五 楼 图书馆 。 她 一 个 箭步 冲到 窗 前 ， 稍稍 拨开 窗帘 ， 发现 三脚架 上 的 摄影机 镜头 正 对着 窗 外 的 以诺 中学 。 这个 房间 正好 对着 西翼 大楼 ， 由于 相隔 数百 米 ， 阿怡 用 肉眼 无法 看到 细节 ， 但 她 确定 眼前 正 是 图书馆 的 窗户 。 她 身旁 这 支 高倍率 镜头 ， 清楚 拍摄 到 图书馆 里 的 实况 。
“ 别 碰到 脚 架 。 ” 阿涅 命令 道 。 阿怡 放下 窗帘 时 ， 手肘 轻轻 撞 到 摄影机 ， 力度 虽然 轻微 ， 但 阿涅 眼前 的 画面 已 出现 摇晃 。
“ 这 到底 是 怎么 一 回 事 ？ 你 在 监视 谁 ？ ” 阿怡 环视 四周 的 监视 仪器 ， 感到 极其 诧异 。
“ 你 委托 我 找出 kidkit727 嘛 ， 当然 是 为了 这个 目的 喽 。 ” 阿涅 淡然 地 回答 道 。
“ 犯人 不 就 是 丽丽 吗 ？ 人证 物证 动机 俱 在 ， 继续 监视 她 有 什么 意义 ？ ”
“ 我 不 就 跟 你 说 过 ， 那 不 是 ‘ 决定性 ’ 的 证据 吗 ？ ” 阿涅 稍稍 回头 ， 瞄 了 阿怡 一 眼 ， 再 勾 了 勾 食指 示意 她 到 自己 身旁 ， “ 我 现在 就 是 要 给 你 ‘ 决定性 ’ 的 证据 。 ”
“ 什么 ？ ”
“ 看 不 看 得 到 屏幕 里 的 情况 ？ ”
阿怡 瞧 了 瞧 屏幕 。 通过 图书馆 的 窗户 ， 她 可以 看到 几 排 书架 ， 而 越过 书架 可以 看到 接近 入口 的 柜台 。 袁 老师 、 国泰 、 丽丽 、 郡主 和 婢女 ， 以及 那些 本来 正在 用 打印机 、 后来 凑热闹 看 八卦 的 高 年级 生 仍 在 图书馆 ， 杜紫渝 亦 仍然 待 在 柜台 后 。 袁 老师 正在 跟 国泰 和 丽丽 说话 ， 另 一边 郡主 和 婢女 们 似乎 还 在 跟 杜紫渝 理论 中 。 从 阿怡 他们 离开 图书馆 到 现在 不过 四 五 分钟 ， 众人 还 未 离去 。
“ 你 认得 志文 出版社 的 《 罪 与 罚 》 封面 吗 ？ ” 阿涅 问 。
“ 当然 认得 ， 就 是 用 陀思妥耶夫斯基 的 肖像 做 封面 的 版本 。 ”
“ 以诺 中学 的 图书馆 有 两 本 《 罪 与 罚 》 ， 一 本 是 远足 文化 去年 出版 的 新 译本 ， 一 本 是 1985年 的 志 文 版 。 ” 阿涅 顿 了 一 顿 ， “ 待会儿 有 人 会 走到 书架 前 ， 舍 新版 不 取 而 拿起 旧版 — — 这 家伙 便 是 kidkit727 。 ”
阿怡 不明所以 ， 但 阿涅 说罢 便 戴上 耳机 ， 像 暗示 着 讨论 中止 。 阿怡 只好 忍 一 忍 ， 心想 且 看 阿涅 葫芦 里 卖 什么 药 。 在 屏幕 里 ， 袁 老师 先 一 步 离开 图书馆 ， 而 郡主 好像 拗不过 杜紫渝 ， 从 钱包 里 掏出 钞票 ， 狠狠 地 掷 在 桌 上 ， 和 婢女 甲 乙 头 也 不 回 地 走掉 。 那 几 个 高 年级 学生 随后 离开 ， 其中 一 人 手 里 拿 着 一 叠 纸 ， 阿怡 相信 他们 已 印好 要 用 的 文件 。 国泰 和 丽丽 坐 在 一 张 长桌 旁 的 两 个 座位 ， 丽丽 似乎 在 擦 眼泪 ， 而 国泰 正在 安慰 她 。 一 分钟 后 ， 丽丽 在 国泰 搀扶 下 离开 ， 图书馆 里 只 余下 杜紫渝 一 人 。
而 接下来 的 光景 令 阿怡 愕然 。
杜紫渝 走出 柜台 ， 来到 窗 前 的 书架 旁 ， 在 第 四 层 取下 一 本 书 。 即使 屏幕 的 解析 度 不 高 ， 阿怡 也 认得 封面 上 那个 长大 胡子 的 男人 ， 便 是 俄国 文学 三 巨头 之一 的 陀思妥耶夫斯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