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考 过 最后 一 科 的 那个 下午 ， 我 和 刘一朵 坐 在 考场 外面 的 操场 上 。 我们 看见 其余 的 人 从 我们 眼前 向 大门口 走去 ， 他们 有的 两 三 个 聚 在 一起 ， 热烈 地 讨论 着 ， 好像 此刻 的 讨论 能够 更改 已经 发生 的 事实 ， 有的 人 用 手背 抹 着 眼泪 ， 独自 慢慢 地 走 着 ， 有 人 把 书本 抛向 空中 ， 大叫 着 向 门外 狂奔 而 去 。 操场 上 遥遥 相望 的 两 个 球门 ， 没有 网子 ， 好像 永远 不 会 相遇 的 两 张 嘴巴 。 我们 知道 门外 就 是 我们 的 家人 ， 此时 他们 绝对 不 会 离去 。 刘一朵 跟 我 说 ， 哎 ， 问 你 个 问题 。 我 说 ， 问 。 她 说 ， 你 到底 是 喜欢 我 多 一点 ， 还是 喜欢 别人 多 一点 ？ 我 说 ， 别人 是 谁 ？ 她 说 ， 别人 就 是 别人 ， 别的 人 。 我 说 ： 那 喜欢 你 多 一点 。 我们 分头 走 吧 ， 横竖 都 要 出去 ， 大不了 再 来 一 年 。 她 说 ， 还 有 个 问题 ， 你 知 不 知道 世界 上 最 大 的 中心 广场 在 哪里 ？ 我 说 ， 这 时候 不 要 再 给 我 问答 题 ， 我 做 卷子 已经 够 够 的 了 。 她 从 书包 里 拿出 了 一千 块 钱 ， 和 两 张 车票 ， 说 ： 我们 跑 了 吧 。 这 时候 天光 正 亮 ， 操场 上 空无一人 ， 盛夏 的 暖光 落 在 刘一朵 的 脸上 ， 我 看见 几 颗 被 挤破 但 尚 未 痊愈 的 青春痘 ， 看见 她 充满 着 欲念 的 薄 嘴唇 ， 看见 她 镇静 而 又 温情 的 大 眼睛 。 日光 倾城 。 胸 中 有 一 股 热气 荡 开 来 ， 在 脊柱 里 缓速 地 流动 。 有 一 次 ， 几 个 外校 的 孩子 来 我们 学校 寻 我 ， 他们 想 要 结结实实 地 揍 我 一 顿 ， 这 事 儿 的 起因 好像 是 其中 一 个 孩子 从 我们 学校 转学 过去 ， 他 和 我 的 母亲 有点 恩怨 。 我 在 教室 里 等 了 很 久 ， 然后 准备 从 学校 的 后门 逃走 ， 可是 刘一朵 已经 去 前门 挥舞 着 带 钉子 的 板凳 条 把 他们 击溃 了 ， 不 知道 为什么 ， 这 时候 我 想起 了 这 件 事 。 我 说 ， 你 穿着 裙子 能 爬 墙 吗 ？ 她 用 实际 行动 证明 了 我 的 担心 是 无谓 的 ， 她 脱掉 裙子 叼 在 嘴 里 ， 穿着 内裤 翻过 学校 的 围墙 ， 我 紧随 其后 ， 从 墙头 跃下 的 一瞬间 ， 我 感到 从未 有 过 的 欢愉 ， 似乎 在 空中 飘浮 了 很 久 ， 像 跳水 运动员 一样 折叠 翻滚 了 几 周 ， 才 终于 落 在 地上 。
火车站 到处 都 是 人 。 许多 人 背 着 大 包 ， 包 的 体积 基本上 和 人 相当 ， 有的 人 除了 背 着 大 包 ， 手 里 还 抱 着 孩子 ， 孩子 在 这 种 嘈杂 的 环境 里 肆无忌惮 地 大哭 ， 像 指南针 一样 挥舞 着 小 手 。 我 和 刘一朵 ， 背 着 书包 ， 拉 着 手 挤 在 人群 里 ， 我 忽然 对 自己 的 轻装简从 感到 有些 惭愧 。 一 个 老人 ， 足 有 八十 岁 了 ， 脸上 的 尘土 和 皱纹 好像 伤疤 一样 结 了 痂 ， 光秃秃 的 头上 长 了 一 只 红色 的 瘤子 。 他 弓 着 背 走到 我们 身边 ， 晃动 着 手 里 的 铝制 饭盒 ， 里面 有 几 枚 小 小 的 硬币 ， 无情 地 相互 撞击 。 佛祖 保佑 你 ， 菩萨 保佑 你 ， 他 对 我们 说 。 我 扭过头 ， 看 向 别处 ， 刘一朵 从 书包 里 拿出 一百 块 钱 ， 放 在 他 的 饭盒 里 。 我 说 ， 你 干 什么 ？ 烧 得 ？ 她 说 ， 让 佛祖 保佑 我们 吧 ， 能 顺利 看见 那个 广场 。 我 说 ， 然后 呢 ？ 还 回来 吗 ？ 她 说 ， 你 想 回来 吗 ？ 我 说 ， 我 不 知道 。 她 说 ， 你 是 那 种 人 不 ？ 能 赚 钱 养家 那 种 人 。 我 说 ， 我 不 知道 。 她 说 ， 你 养 我 吧 ， 好 不 好 ？ 我 伸出 头 ， 轻轻 地 吻 了 吻 她 的 嘴唇 。
终于 挤上 了 那 列 绿皮 火车 ， 我们 裹挟 在 人流 里 ， 向着 自己 的 座位 移动 ， 根本 就 不 用 费力 ， 因为 前胸 后背 都 贴 在 别人 身上 ， 只 需要 适时 地 移动 双 脚 就 可以 。 等 我们 终于 挤到 了 座位 ， 火车 已经 驶出 了 站台 ， 把 一 栋 栋 楼宇 甩 在 身后 ， 窗户 外面 的 景物 也 开始 逐渐 稀疏 ， 露出 大 片 的 旷野 和 零星 的 小屋 ， 我 看见 有些 小屋 的 屋檐 底下 ， 挂 着 成 串 的 辣椒 和 玉米 ， 有 人 站 在 迟缓 流动 的 小河 边上 ， 从 河里 向 外 拽 着 渔网 。 落日 在 向 远山 的 外缘 靠拢 ， 余晖 散 在 所有 的 景物 上面 ， 使 人 发困 。 刘一朵 倚 在 我 的 肩膀 上 ， 瞪 着 眼睛 沉默不语 。 车厢 里 闷热 异常 ， 没有 座位 的 人 东倒西歪 ， 包围 了 我们 ， 有 人 试图 钻进 我们 的 座位 底下 睡觉 ， 被 我 拒绝 了 ， 刘一朵 穿着 裙子 呢 。
“ 热 吧 ？ 啊 ？ ” 对面 有 一 个 人 问 我 。
“ 热 啊 ， 上 不 来 气 。 ” 我 说 ， 车厢 里 有 股 混杂 的 臭味 ， 可是 我 没好意思 直 说 。 他 坐 在 我 的 正 对面 ， 四十 岁 左右 ， 皮肤 晒 得 黝黑 ， 穿着 一 件 黑色 T恤 ， 两 只 手 叉 在 一起 ， 放 在 我们 面前 的 茶几 上 。 手指 又 粗 又 长 ， 关节 好像 核桃 一样 。 一 双 浑 黄 的 眼睛 一 眨 不 眨 地 看 着 我 。
“ 来 ， 把 窗子 开 开 。 ”
我们 俩 一 人 扶住 一边 的 把手 ， 向上 一 提 ， 把 车窗 拉开 了 一 道 大 缝 。 风 “ 呼 ” 地 吹 进来 ， 车厢 里 的 气味 也 向 外 逸 散 了 。 我 发现 这 人 力 大 无比 ， 我 还 没有 用力 ， 手 刚刚 放 在 把 手 上 ， 窗子 已经 向上 开启 了 。 刘一朵 一 只 手 按 在 我 的 裤裆 上 ， 把 鼻子 送到 窗户 旁边 ， 努力 吸气 ， 风 吹动 着 她 的 短发 ， 使 她 看起来 如同 奔跑 一样 ， 我 担心 她 一 不 小心 摔 出去 ， 把 她 拽 回 座位 。
“ 你们 到 哪里 ？ ” 中年人 问 。
“ 北京 。 你 呢 ？ ” 刘一朵 坐 回来 说 。
“ 我 回家 。 你们 以前 去 过 北京 吗 ， 北京 ？ ”
“ 没有 。 ”
“ 我 也 没有 。 我 一直 想 去 看 看 天安门 广场 。 ”
“ 然后 呢 ？ ” 刘一朵 问 。
“ 我 去 过 好多 个 城市 ， 有 二十几 个 吧 ， 就 是 没 去 过 北京 ， 北京 。 有意思 不 ？ ” 他 从 挂钩 上 的 兜子 里 翻出 两 个 苹果 ， 递给 我们 。
“ 不 吃 ， 谢谢 你 。 ” 刘一朵 看 着 他 的 手 ， 说 。
他 把 两 个 苹果 小心翼翼 地 放 在 茶几 上 ， 说 ： “ 你们 俩 多 大 了 ？ 啊 ？ ”
“ 十七 。 ” 我 说 。
“ 好 时候 。 十七 。 好 时候 。 ” 这时 我 发现 ， 他 虽然 力气 很 大 ， 可是 那 两 只 放 在 一起 的 手 ， 一直 在 轻微 地 抖动 。 每 次 说到 一 句 话 的 末尾 时 ， 都 要 扭动 一下 脖子 。 好像 想 用 下巴 给 脖子 根 挠 痒痒 。
“ 小兄弟 ， 十七 ， 好 时候 。 ” 他 又 重复 了 一 遍 ， 然后 突然 扫视 了 一下 我们 俩 说 ， “ 能 喝 一点 吗 ， 一点 吗 ？ 我 请 。 ”
刘一朵 偏 过 头 ， 看 着 我 。 我 和 她 喝 过 酒 ， 那 是 个 冬天 ， 我们 刚刚 恋爱 ， 她 的 父母 也 刚刚 分开 。 喝 过 酒 之后 ， 跑去 城市 中央 的 广场 放 风筝 。 我 拽 着 风筝 奋力 奔跑 ， 她 在 我 的 身边 拍手 笑 着 ， 后来 寒风 把 风筝 吹 到 了 广场 中间 那 尊 领袖 人像 的 脑袋 上 ， 风筝 线 缠上 了 他 的 脖子 ， 我 和 刘 一 朵 比赛 谁 能 先 把 风筝 取下 ， 有 几 次 我 差点 从 人像 的 大衣 上 滑 下去 ， 那 是 一 个 五 米 高 的 人像 ， 也许 滑 下来 会 摔死 吧 ， 可是 当时 好像 已经 忘记 了 这些 ， 刘一朵 抢先 站 在 了 他 的 肩膀 上 ， 向 天空 挥舞 着 风筝 。 我 也许 永远 不 会 忘记 她 当时 的 样子 。
要么 不 喝 ， 要 喝 大家 一起 喝 ， 今天 正 应该 喝 一点 ， 一点 。 这 是 刘一朵 眼神 里 的 意思 。
“ 能 喝 一点 。 我们 俩 都 能 少 喝 一点 ， 我们 请 吧 。 ” 我 想要 招呼 卖 货 的 列车员 。
“ 不 用 不 用 ， ” 他 把 两 手 一 拍 ， “ 我 年纪 大 ， 酒 和 菜 我 都 带 了 ， 这 就 好 了 ， 我们 有 七 个 小时 ， 小时 。 ” 他 再次 把 头 扭 了 扭 ， 用 手 指 了 指 上面 的 行李架 ， “ 劳驾 把 那个 黑 箱子 帮 我 拿 下来 ， 东西 都 在 里面 。 ” 我 站 起来 帮 他 把 箱子 取下 ， 箱子 不 赖 ， 还 有 密码 锁 。 他 背对 我们 调开 密码 锁 。
“ 我 的 东西 ， 数 这 箱子 最 贵 。 有意思 不 ？ ”
我 开始 怀疑 这 人 有些 问题 ， 也许 是 傻子 ， 也许 是 和 傻子 相近 的 某 种 状态 ， 可是 刘一朵 好像 没有 意识 到 这些 ， 她 把 那 人 递给 她 的 酒 打开 ， 迅速 地 喝 了 一 大口 。
“ 你 是 做 什么 的 ？ ” 她 问 。
“ 我 啊 ， ” 他 再次 把 苹果 递给 我们 ， “ 下酒菜 。 我 啊 ， 我 干 过 好多 事情 ， 好多 事情 ， 卖 过 东西 ， 修 过 自行车 ， 还 在 火葬场 给 人 挖 过 坑 ， 骨灰盒 知道 吗 ？ ” 说 着 ， 他 用 手 比划 一下 骨灰盒 的 大小 ， “ 把 骨灰盒 放 进去 ， 上面 盖上 石板 ， 有时候 坑 里 渗水 ， 我 就 得 把 水 舀 出来 ， 有意思 不 ？ 像是 船 要 沉 了 那样 ， 赶快 把 水 舀 出来 。 ”
说完 ， 他 打开 一 罐 啤酒 ， 把 拉环 顺着 窗户 扔 出去 ， 几 口 把 酒 喝 干 ， 然后 又 拉开 一 罐 ， 把 拉环 扔 出去 ， 端 着 酒 看 着 我们 。
“ 刚才 那 杯 是 解渴 ， 这 杯 是 欢迎 你们 来到 北京 ， 北京 。 ” 说 着 他 在 我们 的 酒罐 上 撞 了 一下 ， 又 一下 把 酒 喝 干 了 。
刘一朵 也 喝光 了 酒 ， 她 的 脸颊 开始 泛起 红润 ， 眼睛 变 得 水汪汪 。 她 再次 把 手 放 在 我 的 裤裆 上 ， 然后 在 我 耳边 说 ：
“ 我 喜欢 这 哥们 ， 一会 跟 我 去 洗手间 。 再 喝 一会 的 。 ”
我 喜欢 洗手间 ， 想 一 想 就 让 人 喜欢 啊 ， 飞驰 的 火车 上 的 洗手间 。
“ 你 现在 干 什么 啊 ？ ” 刘一朵 问 。
“ 我 很 小 就 出来 了 ， 比 你们 还 得 小 两 岁 ， 什么 也 没有 ， 现在 我 有钱 了 。 ” 他 冲上 指 了 指 他 的 箱子 ， “ 我 有钱 ， 这 衣服 是 脏 了 ， 可 买 的 时候 很 贵 ， 不 信 你 摸 摸 ， 料子 好 。 我 现在 替 人 打架 。 ”
“ 替 人 打架 ？ ” 我 说 。
“ 是 ， 替 人 打架 。 ” 他 抓住 衣襟 向上 掀起 ， 前胸 有 一 道 修长 的 刀疤 ， 好像 平原 上 一 道 紫红 的 山脉 ， “ 我 用 棍子 ， 铁棍 ， 这么 长 ， 一下 把 人 敲倒 ， 有意思 不 ？ 我 有劲 儿 ， 不 信 你 跟 我 掰 腕子 ， 小兄弟 ， 咱 俩 掰 腕子 ， 我 让 你 两 只 手 ， 啊 ， 窗户 得 关上 ， 要不然 把 你 扔 出去 。 我 掰 腕子 没 输 过 ， 有 一 次 赢 了 两百 块 钱 ， 你 信 不 ， 我 掰 腕子 也 能 挣钱 。 ”
他 咬 了 一 口 苹果 ， 又 把 酒 喝光 了 。
“ 我 和 我 爸 打 了 一 架 ， 因为 什么 ， 我 现在 想 不 起来 了 。 小兄弟 ， 我 告诉 你 ， 你 应该 少 喝 点 酒 ， 慢 点 喝 ， 对 ， 一 口 一 口 喝 ， 对 ， 就 这样 ， 用 嘴 喝 ， 别 用 喉咙 喝 。 我 把 他 打 趴下 了 ， 我 妈 把 我 拦腰 抱住 ， 我 给 她 来 了 个 大 别子 。 坐 长途 汽车 ， 跑到 了 一 个 地界 ， 什么 地界 ， 反正 很 冷 ， 我 就 在 那 给 人 修 车 。 我 先 把 夹克 卖 了 ， 卖 了 二十 块 钱 ， 卖给 了 一 个 收 破烂 的 老头 ， 然后 我 买 了 个 气 管子 ， 在 路边 给 人 打气 。 用 我 的 气 管子 ， 自己 打气 两 毛 钱 ， 我 给 他们 打气 五 毛 钱 。 两 只 手 都 是 冻疮 ， 可是 我 给 自己 挣 了 口 饭 吃 。 如果 一直 那样 也 挺 好 。 可是 世上 很多 事情 和 你 想 的 不 一样 ， 这 是 我 总结 出来 的 ， 无论 你 怎么 想 ， 世上 的 事情 就 是 和 你 想 的 不 一样 。 ”
他 低下 头 ， 看 着 自己 的 两 只 手 ， 他 把 两 手 摊开 ， 两 只 手 已经 不 再 颤抖 。 然后 他 抬起 头 看 着 我们 。
“ 这 是 谁 的 主意 ？ ” 他 说 。
“ 什么 谁 的 主意 ？ ” 我 说 。
“ 你们 两 个 跑 出来 玩 ， 是 谁 的 主意 ？ ”
“ 我 的 主意 。 ” 刘一朵 说 。 她 已经 喝 多 了 ， 不 是 在 说话 ， 好像 是 突然 嚷 了 一 声 。
“ 书包 里 是 什么 东西 ？ ” 他 一直 在 喝酒 ， 我 发现 自从 他 喝上 酒 之后 ， 脖子 也 不 勾 了 。
“ 没 什么 东西 。 都 是 书 。 ”
“ 打开 我 看 看 。 ”
“ 你 什么 意思 ？ ”
他 拿起 半 只 苹果 扔出 车窗 ， 火车 正 和 另 一 列车 交会 ， 苹果 摔 在 那 列 火车 的 车窗 上 ， 发出 “ 嘭 ” 的 一 声 闷响 。
“ 打开 我 看 看 。 ”
“ 给 他 看 看 。 咱们 书包 里 有 什么 啊 。 ” 刘一朵 又 嚷 起来 。
我 转头 看 了 一 眼 身边 的 人 ， 他们 有的 向 这边 望 了 一 眼 ， 不过 好像 没有 看见 什么 ， 夜 已经 来临 ， 车厢 里 的 灯 还 没有 亮 起来 。 坐 在 那 人 旁边 的 中年 女人 ， 用 头巾 裹住 了 自己 的 脸 ， 一 只 手 抓 着 自己 的 皮包 ， 在 睡觉 。 大家 都 在 昏昏欲睡 。
他 接过 我们 的 书包 ， 移开 啤酒罐 ， 把 东西 倒 在 茶几 上 。 我 的 书包 只有 几 本 教材 ， 准考证 和 考试 必需 的 文具 ， 刘 一 朵 的 书包 东西 可 就 多 了 。 钱 ， 床单 ， 被罩 ， 化妆品 ， 安全套 ， 还 有 一 把 折叠刀 。
他 拿起 钱 数 了 数 。
“ 九百 块 钱 ， 干 什么 用 的 ？ ”
“ 去 那边 生活 啊 。 ” 刘一朵 笑 着 说 。
“ 生活 ， 生活 ， 啊 ？ ” 他 把 钱 放回 茶几 上 ， 拿起 那 把 折叠刀 ， 打开 ， 用 手 试 了 试 刃 。
“ 这 是 干吗 的 ？ 给 苹果 削皮 ？ 啊 ？ ”
“ 谁 敢 欺负 我 ， 我 就 捅 他 。 ” 刘一朵 说 着 ， 右手 做 了 一 个 前 刺 的 动作 。
他 把 折叠刀 放 在 我 手 上 说 ： “ 来 ， 捅 我 试 试 。 ”
“ 我 不 捅 。 ” 我 说 。
“ 捅 我 试 试 ， 啊 ？ ”
“ 不 捅 ！ ” 我 感觉 自己 好像 有点 生气 了 。
他 一 把 把 刀 夺 过去 ， 掰 折 了 ， 扔 在 茶几 上 。
“ 赔 我 刀 ， 你 大爷 的 ！ ” 刘一朵 站 起来 ， 伸手 向 他 的 头发 抓去 ， 他 拿住 刘一朵 的 手腕 一 拧 ， 刘一朵 嚎叫 了 一 声 ， 坐 在 我 的 身上 。 她 挥拳 向 我 打来 ， 劈头盖脸 地 攻击 我 的 脑袋 。
“ 给 我 打 他 ， 打 他 ！ ”
我 任 她 痛打 ， 没有 出声 。 到底 是 怎么 搞 的 ？ 什么 时候 一切 就 全 不 对劲 了 ？
窗 外 的 夜色 已经 沉下 来 ， 月亮 高悬 ， 默然 无声 ， 只有 夜风 吹 进来 ， 不 是 熟悉 的 气味 ， 我 发觉 这 是 全然 陌生 的 地方 。
刘一朵 不 闹 了 ， 抱 着 我 的 胳膊 呜呜 地 哭 了 起来 。 他 又 拿 着 那 叠 钱 看 了 一会 ， 好像 是 他 突然 捡到 的 ， 在 想 着 应该 拿 这 钱 怎么办 。 终于 ， 他 把 我们 的 东西 全 都 放回 书包 ， 钱 ， 安全 套 ， 一 样 一 样 放 回去 。 他 把 两 个 书包 递给 我 说 ， “ 我 爸 死 了 ， 有意思 不 ？ ” “ 哦 。 ”
“ 我 爸 死 在 家里 的 炕上 ， 死 之前 一声不吭 ， 他 能 说话 ， 但是 一声不吭 ， 有意思 不 ？ ” 他 看 着 外面 ， 又 喝 起 了 酒 ， 这 次 喝 得 很 慢 ， 一 口 一 口 从 喉咙 里 咽下 去 。
“ 下 一 站 我 就 下车 了 。 到家 了 。 ” 他 轻声 说 着 。 我 好像 透过 衣服 ， 看见 他 的 刀疤 在 闪闪 发光 。
车厢 安静 下来 ， 刘一朵 不 哭 了 ， 她 睡 在 我 的 怀里 ， 嘴角 流出 的 东西 弄 湿 了 我 的 校服 。 我 和 他 谁 也 不 说话 ， 就 这么 面对面 坐 着 。 在 之后 的 几 个 钟头 里 ， 他 无声 地 喝光 了 所有 啤酒 ， 把 空 酒罐 一 个 一 个 扔出 窗 外 。 没有 发出 任何 声响 。
在 一 个 陌生 的 站台 ， 我 从来 没有 听说 的 一 个 地方 。 他 取下 了 挂钩 上 的 兜子 ， 对 我 说 ， “ 小兄弟 ， 劳驾 ， 帮 我 把 那个 东西 拿 下来 。 ” 我 站 起来 用 手 去 摸 行李架 的 深处 。 那 是 一 根 木头 拐杖 。 他 接过 拐杖 支 在 腋下 ， 从 黑暗 里 立 起来 。 一 个 只 有 一 条 腿 的 人 从 黑暗 里 立 起来 。 他 把 兜子 斜挎 在 肩上 ， 一手 拉 着 轻飘飘 的 行李箱 ， 看 也 没 看 我们 一 眼 ， 挤 在 人群 里 一 晃 一 晃 地 走开 了 。
刘一朵 醒来 的 时候 已 是 午夜 ， 我 还 没有 睡着 ， 她 用 手 理 理 头发 ， 晃 了 晃 脑袋 。
“ 人 呢 ？ ”
“ 下车 了 。 ”
“ 我们 的 书包 ？ ”
“ 在 这儿 呢 。 ”
“ 刚才 我 闹 了 吗 ， 是 不 是 打 你 了 ？ ” 她 看 着 我 身上 的 脏 东西 说 。
“ 没有 ， 你 一直 在 睡觉 。 ”
她 贴 过来 舔 了 舔 我 的 耳朵 ， 说 ， “ 我们 再 也 不 和 陌生人 喝酒 啦 。 还 有 多 远 了 ？ ”
“ 还 有 最后 两 站 吧 。 ”
“ 跟 我 去 洗手间 吗 ？ ”
我 看 了 看 她 ， 她 是 认真 的 。
“ 去 吗 ， 帮 你 把 衣服 弄 弄 。 ”
火车 的 洗手间 狭窄 坚固 。 在 这个 密闭 的 空间 里 ， 她 用 手纸 帮 我 把 衣服 擦 干净 ， 然后 脱 了 我 的 裤子 ， 蹲 了 下去 。
“ 谢谢 你 跟 我 出来 ， 我 爱 你 ， 你 知道 不 ？ ”
过 了 一会 ， 她 脱掉 自己 的 裤子 转过身 去 。
我 看 着 那 块 黑暗 ， 弯下腰 帮 她 把 裤子 提上 ， 然后 抱住 她 说 ，
“ 我们 回去 吧 。 ”
她 推开 我 ， “ 害怕 了 你 ？ ”
“ 不 是 害怕 。 我们 回去 吧 。 ”
“ 我 要 去 天安门 广场 放 风筝 。 我 要 去 天安门 广场 看 你 给 我 放 风筝 。 ”
“ 那个 地方 不 能 放 风筝 。 ”
“ 我 不管 ， 那 是 他们 的 事 儿 。 ”
“ 那个 地方 不 能 放 风筝 啊 。 ”
“ 最后 问 你 一 遍 ， 你 跟 我 去 还是 不 去 ？ ”
“ 我 真的 得 回去 了 ， 跟 我 一起 回去 吧 ， 好 不 好 ？ ”
她 伸手 摸 了 摸 我 ， 好像 在 摸 一 件 自己 的 东西 ， 然后 贴 过来 吻 了 吻 我 的 脸颊 ， 打开 门 出去 了 。
我 撒 了 泡 尿 ， 洗 了 洗脸 ， 在 那 块 脏兮兮 的 镜子 里 ， 我 看见 自己 十七 岁 的 面容 ， 窄小 ， 白皙 ， 在 那个 时刻 ， 那 是 无法 更改 的 十七 岁 。
我 回到 座位 ， 发现 刘一朵 和 她 的 书包 已经 不 见 了 。 她 的 位置 上 坐 了 一 个 三十几 岁 的 女人 ， 借 着 头上 昏暗 的 小 灯 ， 在 看 一 本 书 。 她 身体 匀称 ， 穿着 一 件 素色 的 连衣裙 ， 头发 在 脑 后 梳 成 马尾 ， 看上去 十分 美丽 。 我 走 过去 把 窗户 关上 ， 那 窗户 真 是 沉 得 可以 ， 我 把 整个 身体 压 在 把手 上 ， 才 终于 咣当 一 声 把 它 关上 了 。
“ 谢谢 。 ” 她 说 。
火车 再次 停靠 的 时候 ， 我 没有 看清 到 了 哪里 。 但是 我 下 了 车 ， 在 火车站 睡 了 一 夜 ， 第二 天 一早 ， 找到 一 部 公共 电话 。 我 回到 家里 的 时候 ， 感到 前所未有 的 疲倦 ， 爬到 自己 的 床 上 很 快 就 睡着 了 。 等 我 醒来 的 时候 ， 发现 父亲 睡 在 我 的 身边 ， 鼾声 如 雷 ， 母亲 在 厨房 里 准备 着 早饭 ， 她 的 动作 很 轻 ， 好像 拿 着 什么 易碎品 。
半 个 月 之后 ， 母亲 让 我 去 复读 ， 她 已经 完全 恢复 过来 ， 找回 了 过往 和 我 交谈 的 方式 。
“ 出息 点 ， 好 吗 ？ 你 想 让 我 活 不 ？ ” 她 坐 在 我 面前 ， 妆容 典雅 ， 即使 在 家里 她 也 穿戴 得 相当 整齐 。
之后 我 再 也 没有 见 过 刘一朵 。 没有 人 找到 她 。 现在 的 我 ， 大部分 时间 在 北京 生活 ， 偶尔 回家 。 我 从 没有 遇见 过 她 ， 即使 在 天安门 广场 ， 在 全国 各地 来 此 朝圣 的 人流 里 ， 我 也 从 没有 遇见 过 她 。
我 也 没 见 过 有 人 在 那里 放 风筝 。 不过 据 我 观察 ， 在 夜深人静 的 时候 ， 那里 确实 是 一 个 放 风筝 的 好 地方 。
长眠
—— 《 圣经 · 旧约 · 约伯 记 》 第一 章 第十九 节
老 萧 死 了 ， 这 让 我 始料未及 。 按 道理 说 ， 我 应该 死 在 他 前面 。 我 比 他 大 两 岁 ， 我 属 鼠 ， 他 属 虎 ， 从 属性 上 来讲 ， 他 站 在 食物链 的 顶端 ， 而 我 是 个 任 人 驱赶 的 小 东西 。 从 年龄 上 说 ， 如果 我们 两 个 一起 活 下去 ， 不 生病 ， 也 应该 是 我 先 死 ， 这么 说 似乎 有点 奇怪 ， 不 生病 的 人 该 如何 死去 呢 ？ 死 无论 怎么 突然 ， 似乎 都 要 走过 病变 的 过程 ， 即使 从 三十 层 楼 跳下 ， 脑袋 接触 到 水泥 地面 的 一瞬间 里 ， 好像 也 是 先 有 一 个 组织 飞散 崩坏 的 过程 ， 然后 才 是 死亡 。 不过 老 萧 曾经 跟 我 说 过 ， 经 他 的 研究 发现 ， 病 和 死 是 两 码 事 。 病 是 理性 的 ， 或者 换句话说 ， 是 写实 的 ， 而 死亡 ， 是 哲学 的 ， 换句话说 ， 是 诗 性 的 。 他 这么 告诉 我 的 时候 ， 我们 两 个 还是 朋友 ， 所以 我 深 以为然 ， 也 曾经 把 他 这 套 理论 跟 别人 讲 过 ， 忘记 了 是否 注明 了 出处 。 而 后来 我们 交恶 ， 我 想 把 他 和 与 他 有关 的 东西 全盘 否定 ， 但是 发现 很 难 ， 一 种 言论 一旦 与 人 分离 ， 就 生 发出 独立 的 命运 ， 有的 甚至 相当 强悍 ， 你 越是 想 要 否定 ， 越是 沉溺 其中 ， 否定 的 过程 成为 了 一 次 更为 深刻 的 领悟 。
就 目前 来讲 ， 老 萧 在 死亡 这个 章节 里 毫无疑问 地 领先 了 我 一 步 ， 就 像 某些 享乐 主义 人士 说 的 ， 再 丰富 的 想象 和 严密 的 逻辑 也 抵 不 过 切身 的 体验 。 而且 他 这 一 死 ， 也 就 拥有 了 永远 沉默 的 权利 ， 就算 你 具备 了 击败 他 的 能力 ， 也 无法 促成 击败 他 的 事实 。 他 的 死 是 小米 告诉 我 的 ， 当时 我 正在 公司 上班 ， 为 客户 量 身 定做 一 套 理财 计划 ， 所谓 理财 ， 即 是 说服 对方 把 他 的 积蓄 借给 我 使用 ， 如果 使用 不当 ， 到 了 还 款 的 日子 ， 就 把 别人 的 积蓄 借给 他 使用 。 据 我 的 观察 发现 ， 有 很 大 一 部分 人 ， 会 因为 你 送给 他 一 个 价值 二十 块 钱 的 “ 太阳能 手电筒 ” 而 把 毕生 的 积蓄 交给 你 。 所以 我 通常 会 自掏腰包 ， 准备 各种各样 的 小 礼物 ， 待 摸清 对方 的 品性 之后 ， 酌情 赠送 。 那 天 我 正在 给 一 个 四十几 岁 的 妇人 出示 一 面 能够 瘦 脸 的 镜子 ， 即使 胖 头鱼 照 上去 ， 也 如 泥鳅 一样 纤细 。 手机 响 了 ， 是 个 陌生 的 号码 ， 我 接 起来 ， 礼貌 地 说 了 你 好 ， 因为 我 本人 也 经常 会 打 骚扰 电话 ， 十 个 里面 有 五 个 ， 会 不声不响 地 接起 ， 不声不响 地 挂掉 ， 这 是 比 被 骂 几 句 更 难过 的 事情 ， 好像 自己 身上 有 种 难闻 的 气味 。 可是 这 次 十分 奇怪 ， 我 说 了 你 好 ， 竟然 轮到 对方 沉默 起来 ， 我 说 ， 无论 您 是 哪 位 ， 我 都 是 您 最 贴心 的 理财 经理 ， 您 的 每 一 份 积蓄 都 是 我 的 生命 ， 我 会 像 捍卫 自家 庭院 一样 去 捍卫 。 那边 又 沉默 了 几 秒 ， 说 ， 说 不 出来 ， 给 你 发 短信 吧 。 说完 电话 挂掉 了 。 那 声音 十分 熟悉 ， 可是 一时 想 不 起来 是 谁 。 两 分钟 之后 ， 短信 来 了 ： 老 萧 死 了 ， 有 事 请 你 帮忙 ， 我 是 小米 。 我 把 短信 看 了 两 遍 ， 确认 应该 没错 。 我 跟 坐 在 对面 的 妇人 说 ， 姐姐 ， 我 收工 了 ， 镜子 你 留下 。 她 说 ， 我 还 没 决定 买 不 买 呢 。 我 说 ， 没 关系 ， 不 买 也 送 ， 买 的话 我 再 送别 的 ， 记住 我 的 电话 号码 ， 还 有 记住 ， 我 是 您 最 贴心 的 理财 经理 ， 您 的 每 一 份 积蓄 都 是 我 的 生命 。 她 说 ， 知道 了 ， 你 会 像 捍卫 自家 庭院 一样 去 捍卫 。 我 站 起来 拿起 手提包 ， 走出 公司 ， 找到 一 片 非常 空旷 的 地方 ， 把 电话 拨 了 回去 。
关于 老 萧 、 小米 和 我 的 关系 ， 如果 用 最 简洁 的 语言 概括 ， 可以 这么 来讲 ： 老 萧 是 诗人 ， 我 的 朋友 ， 小米 曾经 是 我 的 女朋友 ， 后来 和 他 跑 了 。 我 也 曾经 喜爱 过 诗 ， 大学 里 写诗 的 人 不 多 ， 诗社 也 没有 ， 据说 曾经 有 过 ， 在 八十 年代 ， 油印 的 刊物 ， 但是 在 八十 年代 末 的 时候 ， 因为 有 人 觉得 他 相当 危险 ， 诗社 就 被 断掉 了 。 到 了 二十一 世纪 ， 曾经 有 人 搞出 一 次 复兴 ， 不过 由于 领头 的 乱搞 男女 关系 ， 使 几 个 女孩 儿 相互 撕咬 ， 后来 到 了 寻死觅活 、 分别 割 腕 的 程度 ， 闹 到 了 校方 。 诗社 又 一 次 消失 了 。 我 从 高中 时期 开始 写诗 ， 写 在 教科书 的 空白处 ， 从未 示人 ， 从未 朗诵 ， 也 从未 想 认识 另 一 个 诗人 。 在 那个 年纪 ， 写诗 对于 我 来说 ， 等同于 自渎 ， 属于 应该 在 被窝 里 干 的 事情 ， 是 无法 启齿 的 快乐 经验 。 大学 里 的 第一 个 圣诞节 ， 晚上 天空 下起 了 大雪 ， 寝室 的 温度 降到 了 零下 二十 度 以下 ， 供暖 系统 彻底 失灵 ， 暖气管 爆 开 ， 流出 冰碴 ， 饭盒 里 的 面条 冻 成 满 头 乱发 的 方 脸 ， 所有 被褥 都 变 得 像 纸片 一样 薄 。 室友 们 挨 不 过 ， 全 都 上 了 街 ， 伙 着 女生 去 了 市里 的 教堂 ， 据说 那 座 教堂 有 座 大钟 ， 一年到头 只 被 允许 在 今夜 鸣响 ， 一旦 响起 ， 就 会 传遍 城市 的 四面八方 ， 第二 天 就 会 多 了 许多 信徒 。 我 留 在 寝室 看 书 ， 《 白鲸 》 ， “ 别的 诗人 用 颤音 赞美 羚羊 柔和 的 眼睛 以及 从 不 落地 的 鸟 儿 的 可爱 的 羽毛 ； 我 没 那么 高雅 ， 我 要 赞颂 的 是 一 条 尾巴 。 ” 《 白鲸 》 是 我 最 喜欢 的 一 本 书 ， 曾 不断 地 重新 看 过 ， 但是 一直 没有 看完 ， 我 不 知道 那 头 苍老 的 硕大无朋 的 鲸鱼 到 最后 究竟 怎么样 了 ， 也 不 知道 埃哈伯 船长 和 他 的 “ 披谷德 号 ” 是 不 是 回到 了 故乡 。 而 我 重复 阅读 的 唯一 理由 ， 不 是 要 知道 这些 ， 而 是 单纯 地 想 要 读 它 。
寝室 的 门缝 里 塞进 来 一 张 纸 ， 上面 分 三 行 ， 用 蓝色 钢笔 水 写 着 一 句 话 ： 午夜 十二 点 / 操场 中央 / 有 诗 / 蜡烛 / 和 不 会 熄灭 的 雪 。 我 推开 门 看 去 ， 走廊 里 空无一人 ， 声控 灯 兀自 亮 着 ， 然后 熄灭 了 。
临近 午夜 的 时候 ， 我 穿好 棉衣 ， 戴上 帽子 和 手套 ， 向 操场 走去 。 远远 看见 在 操场 中间 立 着 一 个 人影 ， 一手 端 着 蜡烛 ， 另 一 只 手 挡 着 。 雪片 很 大 ， 密密麻麻 地 落下 。 他 看见 我 在 远处 停住 ， 把 身子 转向 了 我 。 我 没有 动 ， 风 撕扯 着 蜡烛 的 火苗 ， 在 火光 波及 的 区域 ， 我 看见 那 人 留 着 很 长 的 刘海 和 浓密 的 胡子 ， 离 烛火 的 外 焰 很 近 。 和 火苗 一起 随 风 摆动 。
“ 是 来 听 诗 的 吗 ？ ” 他 喊道 。
“ 是 。 没有 别人 吗 ？ ”
“ 还 没有 。 请 过来 吧 。 ”
我 走到 他 近前 ， 发现 此 人 相当 高 ， 也 相当 瘦 ， 手掌 也 相当 大 ， 拢 起来 如 一 口 钟 ， 也许 若 不 是 这么 大 的 手掌 ， 蜡烛 早 就 灭 了 。 他 从 怀里 掏出 一 个 本子 ， 说 ， “ 现在 读 可以 吗 ？ ”
“ 可以 。 ”
苹果 河
念完 ， 他 用 大手 把 诗稿 揣 回 衣服 里 ， 说 ， “ 念完 了 ， 觉得 怎么样 ？ ”
“ 不 懂 。 什么 意思 ？ ”
“ 你 写诗 吗 ？ ”
我 想 了 想 说 ， “ 有时候 写 。 ” “ 能 不 能 念 念 ？ ”
“ 不 能 ， 太 冷 了 ， 你 刚才 怎么 张开 嘴 的 ？ ”
他 手 中 的 蜡烛 烧 到 了 一半 ， 烛泪 把 下面 的 雪 滴出 了 一 个 细 洞 。 看 不 见 他 的 鞋子 。
“ 我 的 脚 没有 知觉 了 。 ” 他 说 。
“ 我 也 是 ， 我们 走 吧 。 ” 我 说 。
“ 去 我 寝室 聊 聊 ， 我 走 的 时候 烧 了 热水 。 你 说 我 的 脚 会 坏掉 吗 ？ ”
“ 不 会 的 ， 雪 这 东西 保温 。 ”
“ 坏掉 也 没 关系 ， 什么 事情 都 有 代价 。 ”
他 说完 笑 了 ， 颧骨 动 了 动 ， 眼 毛 冻 得 像 树 挂 一样 。 我们 俩 走出 操场 的 时候 ， 他 还 举 着 蜡烛 ， 已经 烧成 了 一 个 小 方块 。 迎面 走来 一 个 女孩 儿 ， 穿 得 极 多 ， 把 自己 捂 得 溜圆 ， 她 朝 操场 中间 看 了 看 ， 又 看 了 看 我们 ， 说 ， “ 同学 ， 我 来 晚 了 吗 ？ ”
后来 我们 三 个 来到 他 的 寝室 ， 聊到 天亮 ， 女 孩儿 也 读 了 一 首 自己 写 的 诗 ， 大 个儿 找 纸 记 了 下来 ， 改 了 一些 词句 。 我 在 雪 停 的 时候 睡着 了 ， 完全 忘记 了 那 首 诗 的 内容 ， 只 记得 女 孩儿 脱下 外套 后 ， 胸口 扁平 ， 十分 瘦弱 纤细 ， 声音 却 平静 坚定 。 我 还 记得 一直 没有 听见 教堂 的 钟声 。
电话 响 了 半天 ， 小米 才 接 了 起来 。 “ 老 萧 怎么 死 的 ？ ” 我 听见 那边 好像 传来 了 放 鞭炮 的 声音 。 “ 很 难 说 清楚 。 你 现在 怎么样 ？ 为什么 不 发 短信 ？ ” 她 说 。 “ 我 很 好 ， 卖 东西 ， 你 找 我 什么 事情 ？ ” “ 老 萧 临死 的 时候 ， 让 我 找 你 帮 他 一 个 忙 ， 他 说 你 不 会 拒绝 。 ” “ 他 以为 他 是 谁 ？ 凭 什么 我 不 会 拒绝 ？ ” “ 因为 他 死 了 。 ” 她 说 ， “ 而且 你 是 他 的 朋友 。 ” 然后 又 是 一 声 鞭炮 响 ， 好像 就 在 她 身前 炸开 了 。 “ 我 现在 事情 很多 ， 客户 都 缠 着 我 ， 即使 我 想 帮 ， 也 可能 力不从心 ， 况且 死 了 又 如何 ， 死 了 个 陌生人 我 一点 也 不 在乎 ， 世界 上 哪 天 不 死 人 ？ 你 现在 在 哪 ？ ” “ 他 想 让 你 把 他 下葬 ， 他 不 想 被 烧掉 。 ” 我 把 电话 挂 掉 ， 走回 了 公司 。
坐 在 自己 的 座位 上 ， 拿 着 鼠标 乱 晃 ， 找 不 到 想 要 点开 的 那个 图标 。 临近 毕业 的 时候 ， 我 和 老 萧 动 过 一 次 手 ， 我 抓住 他 的 头发 ， 把 他 往 桌角 上 撞 ， 他 用 手 死死 推 住 桌子 ， 把 桌子 推 得 如 磨盘 一样 在 日 租 房里 打转 ， 小米 坐 在 床 上 ， 光 着 身子 看 着 我们 。 老 萧 踩 中 地上 的 一 只 避孕套 ， 摔倒 了 ， 我 骑 在 他 身上 ， 打 他 的 脸 ， 他 想 用 手 把 脸 捂住 ， 我 用 一 只 手 把 他 的 手 扯开 ， 另 一 只 手 扇 他 的 耳光 。 小米 走下 床 去 ， 拉开 窗帘 ， 外面 是 普通 的 夜晚 ， 远处 闪烁 着 陌生人家 的 灯光 。 “ 我 跟 他 走 ， ” 她 说 ， “ 我 决定 跟 他 走 了 ， 我 已经 决定 跟 他 回去 了 。 ” 我 掏出 手机 发 了 一 条 短信 过去 ： 把 地址 给 我 。 小米 很 快 回复 了 ， 并且 详细 写 了 在 何处 换车 还 有 诸多 需要 注意 的 事项 ， 因为 那 是 一 个 相当 偏僻 的 地方 ， 北方 的 农村 ， 下 了 火车 需要 换乘 长途 汽车 ， 然后 再 叫 跑 夜路 的 黑 车 。 我 知道 那 是 老 萧 的 老家 ， 他 曾经 跟 我 讲 过 ， 冬天 的 时候 ， 尿 出 的 尿 会 马上 结冰 ， 村子 周围 有 一 条 清澈 的 河 ， 村子 里 念书 的 孩子 不 多 ， 可是 他 却 学会 了 写诗 ， 我 还 记得 他 说起 此 事 的 时候 不 是 洋洋得意 ， 而 是 有些 悲伤 。
下午 我 跟 上司 请 了 假 ， 说 自己 被 诊断 出 得了 肾 结石 ， 明天 要 去 医院 体外 碎石 。 上司 同意 了 ， 并 告诉 我 一 个 偏方 ： 你 可以 尿尿 的 时候 跳 一 跳 ， 对 ， 像 这样 跳 一 跳 ， 然后 用 两 只 手 拍 你 的 后腰 ， 后腰 是 假 ， 拍 的 是 肾 ， 肾 知道 吗 ？ 对 ， 就 是 那 。 边 跳 边 拍 ， 小石头 就 会 出来 。 那 大 石头 呢 ？ 我 问 。 大 石头 出 不 来 ， 你 以为 你 的 输尿管 有 多 粗 ， 也 不 是 松紧 的 。 那 中 号 的 石头 呢 ？ 中 号 的 石头 ？ 他 想 了 想 ， 会 卡住 吧 。 还是 去 医院 体外 碎石 吧 ， 卡住 了 就 麻烦 了 。 我 照着 小米 的 指示 买 了 车票 ， 在 一 个 小站 下 了 车 ， 只有 我 一 个 下车 的 乘客 ， 车门 在 我 身边 迅速 地 关闭 了 。 站 里面 也 没有 几 个 人 ， 候车室 里 都 是 空 座位 ， 有 人 躺 在 上面 ， 发出 鼾声 。 站 外 有 人 摆摊 ， 算命 的 ， 卖 袜子 的 ， 还 有 卖艺 的 人 。 我 已经 很 久 没有 看 过 有 人 在 街头 卖艺 了 ， 那 是 一 个 四十几 岁 的 中年人 ， 带 着 一 个 十几 岁 的 孩子 ， 孩子 不停 地 把 板 砖 砸 在 自己 的 额头 上 ， 粉末 从 脸上 流下 ， 中年人 光 着 膀子 对着 一 支 火把 喷 着 火 ， 时不时 向 观众 龇 一 龇 两 排 黑 牙 。 我 找到 了 到 那 镇上 的 长途 汽车 ， 那个 镇子 有 个 奇怪 的 名字 ， 叫 玻璃 城 子 。 上车 的 时候 我 问 司机 ， 师傅 ， 到 玻璃 城 子 大概 多久 ？ 车 上 竟然 一 个 人 没有 ， 好多 座位 都 坏 了 ， 锈 迹 斑斑 ， 有的 地方 油漆 掉 了 ， 落出 肉 一样 的 白铁 。 车门 也 有些 问题 ， 打开 之后 迟迟 无法 关上 ， 司机 用 手 把 车门 关严 ， 说 ， 你 到 玻璃 城子 ？ 我 说 ， 是 。 一定 要 去 ？ 我 说 ， 是 。 那 你 还 问 它 干吗 ？ 他 说 。 我 被 噎 得 够呛 ， 鼓起 勇气 又 问 了 一 个 问题 ， 师傅 ， 为什么 车 上 没有 人 呢 ？ 他 说 ， 你 去 之前 不 知道 那 是 哪里 ？ 我 摇摇头 说 ， 不 知道 。 你 去 那 干吗 ？ 一 个 朋友 去世 了 。 他 从 副 驾驶 上 拿起 一 个 带 着 白毛 的 皮帽 扣 在 脑袋 上 ， 说 ， 那里 几乎 没 人 住 了 ， 因为 正在 塌陷 。 我 说 ， 塌陷 ？ 他 拉起 手刹 ， 把 车子 发动 了 ， 说 ， 来 ， 坐 在 我 旁边 ， 和 你 说说 。 我 坐下 ， 他 说 ， 先 把 票 买下 。 我 不 知道 要 多少 ， 从 裤子 后 兜 里 掏出 一些 零钱 ， 他 伸出 一 根 带 着 黑色 手套 的 手指 摇 了 摇 说 ， 得 要 张 整 的 ， 这么 大 个 车 给 你 一 个 人 用 ， 看 你 小子 不错 ， 我 送 你 到 村子 里 ， 把 叫 黑 车 的 钱 也 给 你 省 了 ， 故事 还 免费 。 我 拿出 张一百 的 塞给 他 ， 他 揣进 里怀 ， 说 ， 坐稳 了 ， 起锚 。
车子 突然 向前 冲去 ， 发出 金属 摩擦 的 怪响 ， 好像 马上 就 要 散架 ， 可是 速度 却 是 相当 可观 ， 路 两 旁 的 枯树 迅速 地 向 后 退去 ， 前方 的 小汽车 也 赶紧 向 旁 退让 。 想 听 哪 段 ？ 前面 是 一 条 笔直 的 宽阔 土路 ， 他 双 手 放开 方向盘 ， 拿起 脚边 的 茶水 喝 。 我 说 ， 说说 塌陷 的 事 儿 吧 。 他 说 ， 好 ， 就 说 塌陷 。 不 瞒 你 说 ， 我 祖祖辈辈 住 在 玻璃 城 子 ， 在 下 是 个 土生土长 的 玻璃 城 子 人 ， 就算 有 一 天 我 眼 瞎 了 ， 给 我 根 棍子 ， 去 哪 我 也 能 自己 找着 。 为什么 叫 玻璃 城 子 ， 我 问 过 村里 的 老人 ， 没有 人 知道 ， 一 个 老头 据说 一百 多 岁 ， 光绪 时候 的 事 儿 都 记得 一清二楚 ， 可是 也 不 知道 这个 地方 为什么 叫 玻璃 城 子 。 玻璃 城 子 原来 有 三 个 村子 ， 一 条 玻璃 河 绕 镇 而 走 ， 夏天 的 时候 ， 小孩子 都 到 河里 玩 ， 河水 很 清 ， 一 根 针 掉 进去 都 看 得 见 。 冬天 的 时候 在 河面 凿 一 个 窟窿 ， 下 一 张 网 子 ， 能 捕 着 一 人 高 的 大 鱼 ， 可 这 鱼 在 春夏 的 时候 却 看 不 见 ， 只有 从 冬天 的 窟窿 能 捕到 。 在 我 四十 岁 的 时候 ， 陆续 有 几 个 孩子 滑进 河里 淹死 了 。 村里人 四处 勘察 ， 发现 河水 比 之前 涨 了 不少 ， 那 年 雨 也 没 见 怎么 下 ， 河水 怎么 就 涨 了 呢 ？ 后来 住 在 河边 的 一 户 人家 ， 突然 有 一 天 脚 下 地里 渗出 水 来 ， 还 没 来得及 跑 ， 一 家 四 口 连 房子 带 人 ， 都 陷进 了 水里 ， 捞出 来 时 已经 变成 长短 不 齐 的 冰棍 。 我们 这 才 发现 ， 不 是 河水 涨 了 ， 而 是 镇子 在 向 水里 陷 。 村长 带 着 会计 ， 去 一 个 很 灵 的 庙 里 算 过 ， 和尚 说 ， 玻璃 城 子 的 地下 是 一 大块 冰坨子 ， 在 那里 可能 千 年 不止 了 ， 一直 相安无事 ， 就 在 那 年 ， 不 知 为什么 冰坨子 开化 了 。 没有 什么 解决 之 道 ， 只有 赶紧 迁走 ， 因为 不 用 多久 ， 整个 镇子 就 都 会 给 融化 的 冰 水 淹没 了 。 于是 我 搬 了 家 ， 到 了 这里 开 长途 汽车 ， 刚才 你 在 站 外 看见 一 个 喷火 的 人 了 吗 ？ 我 说 ， 看见 了 。 那 是 我们 村长 ， 那个 拍 砖 的 小子 ， 是 他 和 会计 的 儿子 ， 他 说 。
车子 前面 的 道路 上 渐渐 露出 雪 迹 ， 路边 枯树 的 皮 也 大多 裂开 ， 刚才 没有 看见 鸟 ， 这时 有 了 鸟 ， 几 只 乌鸦 被 车 惊起 ， 从 地面 飞到 了 树上 。 司机 的 手 一直 没有 放回 到 方向盘 ， 他 从 脚 下 拖出 一 张 渔网 ， 逮住 一 个 窟窿 ， 用 两 只 梭 针 织 起来 ， 梭针 舞 得 飞快 ， 他 的 眼睛 兀自 看 着 前方 ， 好像 一 台 陈旧 的 缝纫机 。 路上 的 雪 厚 了 ， 没有 车辙 ， 也 没有 脚印 ， 两 旁 枯树 林 里 ， 树皮 没有 了 ， 成 了 一 片 默然 站立 的 棕色 木材 。 不 知 是 从 道路 上 ， 还是 从 枯树 林 里 ， 升起 了 雾 ， 贴 在 四周 的 车窗 上 ， 车子 好像 给 什么 托 着 ， 向前 飘动 。 织好 了 ， 你 看 怎么样 ？ 司机 说 。 我 说 ， 不错 ， 还 有 多久 能 到 ？ 他 说 ， 快 了 ， 等 你 听到 声音 的 时候 ， 就 到 了 ， 这 网 好用 ， 三十 年 不 会 坏 。 说完 ， 他 拉开 车窗 ， 把 渔网 顺 出去 ， 拴 在 后视镜 上 ， 然后 把 皮帽子 拉 下来 ， 趴 在 自己 脸上 ， 睡着 了 。 我 掏出 手机 ， 想 看 看 时间 ， 发现 手机 已经 自动 关 了 机 ， 打开 后 盖 ， 电池 淌出 水 来 ， 想 拉开 窗户 把 电池 扔 出去 ， 发现 窗子 已经 冻死 了 ， 冻出 了 漂亮 的 窗花 。 我 便 把 手机 揣 好 ， 摇低 座位 ， 也 睡 了 过去 。
毕业 之后 我 便 和 老 萧 小米 失去 音信 ， 他们 两 个 毕业证 也 没有 领 ， 就 从 学校 消失 了 。 我 虽然 获得 了 学士 学位 ， 但是 失去 了 所有 东西 ， 爱人 ， 朋友 ， 还 有 对 写诗 的 兴趣 。 我 曾经 试图 写 过 几 次 ， 想 写 在 理财 计划书 的 空白处 ， 可是 一 个 字 也 写 不 出来 ， 诗 好像 一 个 旧 行囊 ， 被 老 萧 和 小米 背 走 了 。 这 也 可能 是 小米 离 我 而 去 的 原因 ， 和 我 相比 ， 老 萧 才 是 一 个 真正 的 诗人 ， 他 虽然 邋遢 成 性 ， 胡子 老 长 ， 一贫如洗 ， 没有 女朋友 的 时候 ， 时常 管 我 借钱 去 嫖娼 ， 还 睡 了 朋友 的 女人 ， 但是 他 是 诗人 ， 就 像 他 曾经 跟 我 说 过 的 ： 我 所 做 的 一切 都 和 诗 有关 。 小米 后来 也 不 写诗 ， 在 老 萧 的 身边 ， 好像 其他 人 马上 就 会 丧失 写诗 的 能力 ， 但是 小米 把 爱恋 老 萧 当作 另 一 种 诗 的 形式 ， 那 是 十分 有益 的 事情 ， 我 相信 她 是 这么 认为 的 。 这 也 是 为什么 她 离开 我 的 时候 ， 没有 一点 点 歉意 。
我 搬回 了 自己 出生 的 城市 ， 做 过 许多 工作 去 谋生 ， 谋生 本身 并 不 艰苦 ， 无非 是 使 某 种 形式 的 思考 成为 习惯 ， 然后 依照 这 种 习惯 生活 下去 。 艰苦 的 是 ， 生活 剩下 了 一 个 维度 ， 无论 我 从 上 从 下 ， 从 左 从 右 ， 从 四面八方 去 观察 ， 生活 都 是 同样 一 个 样子 ， 这 让 我 感觉 到 有些 难受 ， 但是 也 没有 难受 到 不得了 的 程度 ， 只是 觉得 如此 这般 下去 ， 也许 我 终 有 一 天 会 为了 拥有 一 个 新 的 角度 而 疯 掉 ， 而且 疯 掉 的 我 对于 已经 疯 掉 这 件 事 还 不 自知 。 有 一 次 搬家 ， 我 整理 大学 时 的 旧物 ， 大部分 东西 都 已经 全 无 价值 ， 只好 扔掉 ， 我 发现 老 萧 曾 在 我 的 一 个 本子 的 扉页 上 写 过 一 首 诗 ， 而且 写下 了 时间 ， 那 是 我 发现 他 和 小米 的 问题 之前 ， 也许 是 在 已经 出现 问题 之后 ， 诗 的 题目 叫作 《 回去 》 。
我 醒来 的 时候 ， 发现 车 已经 停 了 。 司机 没 在 身边 ， 车窗 外 传来 响动 ， 好像 有 人 在 敲 一 面 闷鼓 。 我 擦 了 擦 嘴角 ， 拿起 手提包 推开 车门 下去 。 迎面 是 一 条 宽阔 的 冰河 ， 河 对面 有 一 根 烟囱 冒 着 炊烟 ， 那 烟囱 看上去 很 小 ， 香炉 里 插 的 香 一样 。 司机 蹲 在 地上 ， 网子 里面 全 都 是 鱼 ， 大 的 有 胳膊 那么 长 ， 小 的 也 有 脚 那么 大 ， 都 长 着 六 只 鳍 ， 有的 还 有 两 只 爪子 ， 他 用 一 支 木棍 ， 正在 把 鱼 挨个 敲晕 。 下手 既 准 又 狠 ， 一 棒子 下去 ， 鱼 就 不 动 了 ， 只有 鱼嘴 还 在 吐 着 泡沫 ， 鱼眼 已经 彻底 呆滞 。 我 向 冰河 上 看 去 ， 没 看见 窟窿 ， 也许 是 我 睡 得 太 久 了 ， 窟窿 已经 冻 上 。 “ 醒 了 ？ ” 他 说 。 我 说 ： “ 醒 了 ， 我们 到 了 吗 ？ ” “ 自己 不 会 看 ？ 河 那边 就 是 。 ” 我 道谢 ， 然后 走上 冰面 ， 向 对岸 走去 。 这时 他 在 我 的 背后 说 ， “ 你 的 朋友 叫 老 萧 吧 ？ ” 我 回头 ， 看见 他 已经 坐 在 车子 里 ， 从 车 窗 外 探出 头 来 ， 我 说 ： “ 是 ， 你 认识 他 ？ ” 他 说 ， “ 不 认识 。 ” 说完 车 再次 轰隆隆 地 发动 起来 ， 向 后 退去 。
河面 之 宽 ， 超出 了 我 的 想象 。 走 了 不 知道 多久 ， 天 正在 黑 下来 ， 烟囱 依稀 要 看 不 见 了 ， 却 还 没有 走到 ， 回头 看 ， 我 的 来处 也 依稀 要 看 不 见 了 ， 车子 早 不 见 了 踪影 。 寒意 袭来 ， 我 浑身 发抖 ， 突然 意识 到 ， 如果 这 河面 足够 宽 ， 我 不 是 要 冻死 就 是 要 饿死 ， 因为 脸面 和 耳朵 已经 毫 无 知觉 ， 双 脚 像 棒子 一样 硬 了 ， 肚子 咕噜噜 直 叫 。 于是 我 把 围巾 取 下来 ， 用 打火机 点燃 ， 扔 在 地上 ， 把 双 手 双 脚 烤 热 ， 虽然 我 没 了 围巾 ， 但是 至少 能 让 我 支撑 一阵子 ， 有 活 着 走到 的 希望 。 这时 我 看见 远处 有 一点 移动 的 火光 ， 正在 向 我 靠近 ， 我 便 不 动 ， 立 在 原地 等 着 ， 围巾 成 了 灰烬 ， 我 的 周围 完全 陷入 了 黑暗 ， 只有 那 火光 飘忽 着 ， 一 点 点 地 近 了 。 是 小米 ， 举 着 火把 来 找 我 。 她 明显 胖 了 ， 身上 穿着 黑色 的 棉袄 棉裤 ， 胸脯 很 厚 ， 好像 一 只 大 黑 枣 ， 眼睛 却 还是 水汪汪 的 ， 没有 一点 结 冻 的 迹象 。 “ 跟 我 走 吧 ， 一路上 辛苦 吧 。 ” 她 说 。 我 说 ： “ 没 什么 ， 就 是 饿 了 ， 想 吃 东西 。 ” 她 说 ： “ 知道 ， 已经 准备 了 ， 炖 肉 ， 行 吗 ？ ” 我 说 ： “ 太 行 了 ， 肉 还 不 行 ？ ” 这时 我 注意 到 她 的 另 一 手 里 ， 拿 着 一 支 双筒 猎枪 ， 我 说 ： “ 你 怎么 带 着 枪 ？ ” 她 说 ： “ 没有 枪 ， 你 怎么 吃 肉 ？ 都 是 我 打 的 。 ” 我 跟 在 她 后面 ， 一路 走 着 ， 因为 知道 迟早 会 走到 ， 所以 力气 也 回来 了 ， 脚 也 有 了 知觉 。
进到 屋里 ， 她 让 我 先 上 炕 ， 然后 从 灶台 上 ， 盛出 一 碗 肉 ， 说 ， “ 吃 吧 ， 狍子 肉 ， 吃完 说话 。 ” 我 说 ， “ 我 吃 我 的 ， 你 说 你 的 ， 我 时间 很 紧 ， 客户 还 在 等 着 ， 办完 该 办 的 事 赶紧 回去 。 你 知道 我 现在 干 什么 吗 ？ ” 她 没有 回答 ， 把 筷子 递到 我 手 上 。 我 发现 这 个 矮 房 的 墙 很 厚 ， 炕 热 得 发烫 ， 裤子 好像 都 要 烤焦 了 。 身上 刚 暖和 过来 ， 就 开始 猛烈 地 冒汗 ， 只好 脱 得 只 剩 一 件 衬衫 ， 继续 吃 肉 。 衬衫 是 公司 统一 做 的 ， 上面 有 我 的 上司 拟 的 标语 ， 前胸 是 ： 燃烧 自己 ， 留下 纯 金 的 舍利 。 后背 四 个 字 ： 不 要 纸币 。 炕 只有 一 个 ， 人 ， 有 两 个 ， 晚上 怎么 睡 呢 ？ 我 突然 想到 。 借 着 方桌 上 的 油灯 ， 我 偷偷 地 仔细 看 了 看 小米 ， 比 过去 胖 了 一 圈 ， 头发 也 比 过去 黑 了 不少 ， 过去 她 的 头发 是 天然 的 亚麻 色 ， 随着 弧度 的 变化 深浅 不一 ， 我 曾经 给 她 梳 过 ， 拿 在 手 里 好像 正在 熔化 的 金属 ， 而 现在 ， 完全 黑 了 ， 盘 在 脑 后 ， 民国 画像 中 的 人物 一般 。 我 随后 发现 ， 屋里的 墙 上 挂 着 长短 不一 ， 各式各样 的 猎枪 ， 地上 堆 着 一 个 麻袋 ， 敞 着 口 ， 半 麻袋 子弹 ， 也 是 有 大 有 小 ， 不过 都 是 金光灿灿 。 她 开始 说话 了 ， 好像 一 个 给 孩子 讲 故事 的 母亲 。 “ 五 年 之前 ， 我 和 老 萧 搬到 这里 ， 这里 是 他 的 老家 。 搬来 不久 ， 我们 就 发现 这个 地方 正在 下沉 ， 其他 住户 陆续 地 都 搬走 了 。 但是 老 萧 不 走 ， 他 觉得 ， 这个 地方 突然 下沉 了 ， 一定 有 它 的 原因 。 后来 他 终于 发现 ， 是 有 人 动 了 那个 苹果 。 ” 我 从 炖 肉 上 抬起 头 ， 说 ， “ 什么 苹果 ？ ” 她 说 ， “ 这里 原来 有 过 一 个 小 教堂 ， 几百 年 前 一 个 英国 传教士 建 的 ， 村 人 不 叫 它 教堂 ， 叫 它 外国 庙 ， 每 干 六 天 活 ， 就 休息 一 天 ， 去 外国 庙 听 福音 。 这个 传教士 手巧 ， 在 外面 背回 一块 山石 ， 自己 动手 雕 了 一 条 大 鱼 ， 因为 这里 不 知道 为什么 ， 冬天 的 时候 能 捕到 一 人 高 的 大 鱼 ， 他 心里 喜欢 ， 就 雕 了 一 条 大 鱼 ， 雕 着 雕 着 ， 从 石块 里 掉出 一块 玉石 ， 有 拳头 那么 大 ， 他 拿 起来 看 了 看 ， 把 这 块 玉石 雕 成 了 一 只 苹果 ， 放 在 大 鱼 的 嘴 里 。 这 座 石雕 村里人 都 很 喜欢 ， 叫 它 苹果 鱼 。 后来 传教士 老 了 ， 死 了 ， 教堂 也 荒 了 ， 成 了 祠堂 ， 耶稣 像 搬走 ， 换成 了 祖先 的 牌位 ， 偶尔 有 不肖 子孙 在 前面 跪 着 ， ‘ 文革 ’ 的 时候 ， 也 在 那 前面 打死 过 人 ， 可是 苹果 鱼 一直 摆 在 那 ， 没 人 动 它 。 ”
这时 我 再次 听见 了 发动机 的 声音 ， 起初 以为 是 自己 的 幻觉 ， 车子 坐 得 久 了 ， 发动机 映 进 了 耳朵 里 ， 可是 不 是 ， 声音 来自 外面 的 河面 上 。 然后 又 寂静 无 声 。 小米 把 放 在 炕头 的 猎枪 拿起 ， 说 ： “ 你 下来 。 ” 我 说 ： “ 什么 ？ ” 突然 一 颗 子弹 飞 进来 ， 把 我 面前 的 大花 碗 打碎 了 ， 肉汤 洒 了 我 一 身 。 我 从 炕上 滚 下来 ， 趴 在 地上 ， 紧接着 一 串 子弹 飞 进来 ， 桌子 都 打翻 了 ， 墙 上 噼里啪啦 向 下 掉 着 弹 壳 。 小米 抓住 我 的 衣领子 ， 把 我 拉到 窗 根 底下 ， 说 ： “ 故事 还 没 讲完 ， 一会 接着 讲 。 你 打 过 枪 没 ？ ” 我 说 ： “ 当然 没 ， 我 摸 了 十几 年 笔杆子 ， 现在 卖 理财 。 ” 她 坐 在 地上 ， 从 墙 上 勾下 一 把 长枪 递给 我 ， “ 用 这个 ， 能 打 六百 码 ， 打 一 枪 拉 一 次 栓 ， 记住 ， 你 不 打死 他 ， 他 就 打死 你 ， 你 就 能 打 准 了 。 ” 说完 端起 枪 伸出 窗户 ， 开 了 一 枪 ， 外面 传来 短促 的 一 声 喊 ， 应该 是 有 人 中 了 弹 ， 然后 又 是 一 串 子弹 钻进 来 ， 射 在 对面 的 墙 上 。 我 探头 朝 窗 外 看 了 一 眼 ， 一 辆 长途 汽车 横 在 大约 一百 米 外 的 河面 ， 是 载 我 来 的 那 辆 ， 车 后面 亮 了 一下 ， 一 颗 子弹 飞来 ， 打中 窗框 ， 木屑 溅 在 我 头发 上 。 我 问 ： “ 他们 是 什么 人 ？ ” 她 说 ： “ 来 抢 老 萧 的 。 ” 我 说 ： “ 老 萧 不 是 死 了 吗 ？ ” 她 说 ： “ 这个 一时 说 不 清楚 ， 做事 要 专心 ， 先 把 他们 打退 再说 。 ” 我 把 枪杆 伸出 窗 外 ， 缩 着 脑袋 开 了 一 枪 ， 步枪 从 我 手 中 向 后 飞走 ， 掉 在 地上 。 “ 用 肩膀 顶 着 ， 你 这么 开枪 ， 一会 得 把 我 打死 。 ” 小米 一边 说 着 ， 一边 有条不紊 地 还击 ， 每 一 枪 出去 ， 都 有 喊声 应 着 。 不一会 外面 安静 下来 ， 有 人 用 大 喇叭 喊道 ： 兄弟 媳妇 ， 我 给 你 算 着 ， 你 已经 伤 了 我们 十六 个 ， 待 我们 逮到 你 ， 一 刀 一 刀 给 你 找 回来 。 小米 不 回答 ， 向 窗 外 又 放 了 一 枪 。 大 喇叭 接着 喊道 ： 兄弟 媳妇 ， 你 嫁 到 我们 这里 ， 哥哥 对 你 咋样 ？ 若 不 是 怕 你 饿死 ， 谁 教 你 打枪 ？ 哪个 爷们 多 看 你 一 眼 ， 哥哥 就 踢碎 他 卵子 。 把 我 兄弟 的 尸身 给 我 ， 过去 的 事 一笔勾销 ， 马上 接 你 去 吃 饺子 。 伤 了 几 个 人 算 什么 ？ 谁 叫 他们 不 会 躲 ？ 我 说 ： “ 是 土匪 ？ ” “ 不 是 ， 是 村长 。 ” “ 是 喷火 那个 ？ ” “ 是 他 。 ” “ 他 搞 老 萧 的 尸体 干 什么 ？ ” “ 要 拿去 烧 了 。 ” 外面 车 的 引擎 发动 了 ， 不 出 意外 是 由 那个 司机 驾驶 的 ， 怪不得 他 的 车子 破 成 那样 ， 原来 白天 是 长途 汽车 ， 晚上 就 是 掩体 。 大 喇叭 又 喊 ： 兄弟 媳妇 ， 听说 一 个 小子 进 了 你 的 屋 ， 我 兄弟 才 死 不久 ， 你 把 腿 给 我 夹紧 了 ， 莫 把 人 丢到 外面 。 我们 吃 了 饺子 再 来 ， 看 你 挺 到 啥 时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