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僮 那 句 无心 的 建议 ， 蓦然 在 心中 响起 ： “ 你 把 夫人 孩子 接来 ， 躲进 山里 ， 不 信 那 皇帝 老儿 能 来 抓 。 ” — — 难道 真 要 远 遁 岭南 ？ 李善德 一时 游移 不 决 。 他 已经 穷尽 了 可能 ， 确实 没有 丝毫 机会 把 荔枝 送去 长安 。
拼死 一 搏 ， 也 分 很多 种 ， 为 皇帝 拼 ， 还是 为 家人 拼 ？
到 了 四 月 七 日 ， 阿僮 派 了 个 人 过来 ， 说 她 家 最 好 的 荔枝 树 开始 过 壳 了 ， 唤 他 去 从化 采摘 。 李善德 遂 叫上 林邑 奴 ， 又 去 了 石门山 下 。
此时 的 荔枝 园 ， 和 之前 大 不 相同 。 密密麻麻 的 枝条 上 ， 挑 着 无数 紫红 澄澄 、 圆滚滚 的 荔枝 ， 在 浓绿 映衬 之下 娇艳 非常 。 长安 上元夜 的 时候 ， 挂满 红 灯笼 的 花萼 相辉 楼 正 是 这样 的 兴隆 景象 。 李善德 怔怔 看 了 一 阵 ， 意识 到 这 是 个 征兆 ， 自己 怕 是 再 没 机会 见到 真正 的 上元灯火 了 。
几十 只 飞鸟 围 着 园子 盘旋 ， 想 觑 准 机会 大 吃 一 顿 ， 可惜 却 迟迟 不 敢 落下 。 因为 峒 人 们 骑 在 树杈 上 ， 一边 摘 着 果子 ， 一边 放声 歌唱 。 大部分 唱 的 祭神 歌 ， 还 有 几 个 怪 腔 怪 调 的 嗓门 ， 居然 唱 着 荒 腔 走板 的 《 倡 女 行 》 。
“ 你们 峒 人 还 真 喜欢 唱歌 啊 … … 。 ”
“ 什么 呀 ！ ” 阿僮 白 了 他 一 眼 ， “ 这 是 为了 防止 他们 偷 吃 ！ 摘 果子 的 时候 ， 必须 一直 唱 ， 唱 得 多 难听 也 得 唱 。 嘴巴 一 唱歌 ， 就 肯定 顾 不 上 吃 东西 啦 。 ”
正巧 旁边 一 棵 树上 的 声音 停顿 ， 阿僮 抓起 一块 石头 丢 过去 ， 大吼 了 一 声 ， 很 快 难听 沙哑 的 歌声 再度 响起 。 李善德 一时 无语 ， 这 种 监管 方式 当真 别具一格 ， 跟 皮鞭 相比 ， 说 不 上 是 更 野蛮 还是 更 风雅 一些 。
“ 对 了 ， 我 下定 决心 了 。 我 会 把 家人 接 过来 ， 到时候 还 得 靠 姑娘 庇护 。 ”
阿僮 大 为 高兴 ： “ 你 放心 好 了 ， 我 家 是 土司 ， 不管 是 庄里 的 熟 峒 还是 山里 的 生 峒 ， 都 卖 我 面子 ， 任 你 去 哪儿 。 ”
“ 我 听说 山里 的 生峒 茹毛饮血 ， 只 吃 肉食 。 若 有 可能 ， 还是 希望 她们 留 在 庄里 。 ”
李善德 重重 叹息 一 声 ， 只 觉 双肩 沉重 ， 迫 得 脊背 弯 下去 。 让 住 惯 了 长安 的 家人 移居 岭南 ， 这 个 重大 抉择 让 他 一时 难以 负荷 。 阿僮 见 他 还是 愁眉苦脸 ， 便 把 他 带去 荔枝 林 中 ， 扔 来 一 把 小刀 一 个 木桶 ： “ 来 ， 来 ， 你 亲自 摘 几 个 最 新鲜 的 荔枝 尝 尝 ， 便 不 会 难受 了 。 ”
李善德 闷闷 ” 嗯 ” 了 一 声 。 他 看到 有 一 丛 枝条 被 果子 压 得 很 低 ， 离地 不过 数 尺 ， 便 随手 去 揪 。 这 一 揪 ， 树枝 一 阵 晃动 ， 荔枝 却 没 脱落 ， 李善德 又 使出 几 分 力 ， 这 才 勉强 弄 下来 。 他 剥 开 鲜 紫色 的 鳞 壳 ， 一 阵 清香 流泻 而 出 ， 里面 瓤 厚 而 莹 ， 当真 是 人间 绝品 。
阿僮 开心 地 摊开 手 ， 在 林 中 转 了 好几 圈 ： “ 这里 每 一 棵 树 ， 都 是 我 阿爸 阿妈 亲手 挑选 ， 亲手 栽种 ， 全 是 上 好 品种 。 虽然 他们 不 在 了 ， 可 每 次 我 吃 到 这样 的 荔枝 ， 就 想起 小时候 他们 抱 着 我 ， 亲 我 ， 一样 的 甜 ， 一样 的 舒服 。 有时候 我 觉得 ， 也许 他们 一直 就 在 这里 陪 着 我 呢 。 ”
李善德 把 荔枝 含 在 嘴 里 ， 望 着 红艳 ， 嗅 着 清香 ， 嚼 着 甘甜 ， 心中 忽地 轻松 起来 。 他 夫人 和 女儿 都 爱 吃 甜 的 ， 在 岭南 有 这么 多 瓜果 可 吃 ， 足 可以 慰 思乡 之 情 了 。 至于 长安 ， 虽然 他 很 舍 不 得 繁华似锦 ， 可 毕竟 有 命 才 能 去 享受 。 至于 归义坊 那 座 宅子 ， 大不了 让 招福寺 收走 ， 也 没 甚么 可惜 的 。
念头 一 通达 ， 连 食欲 都 打开 了 。 他 拿 过 一 个 木桶 ， 伸手 去 摘 ， 一 口 气 揪 了 二十几 个 下来 ， 然后 ， 然后 就 没 力气 了 … … 荔枝 生 得 结实 ， 得 靠 一 把子 力气 才 能 拽 脱 ， 有时候 还 得 笨拙 地 动 刀 ， 才 能 顺利 取 下来 。
周围 峒 人们 不 知 何时 停止 了 歌唱 ， 都 攀 在 树 头 哈哈 大笑 。 李善德 莫名其妙 ， 不 知 自己 又 干 了 什么 傻事 。 这时 阿僮 走 过来 ， 一 脸 无奈 ： “ 城 人 就 是 城 人 ， 这 都 不 懂 ！ 我 给 你 一 把 刀 ， 干嘛 用 的 啊 ？ ” 她 见 李善德 仍 不 开解 ， 恨恨 扔 过 一 个 木桶 ： “ 你 瞧 瞧 ， 这 两 桶 荔枝 有 什么 不 一样 ？ ”
李善德 低头 一 看 ， 自己 这 桶里 都 是 荔枝 果 ， 而 阿僮 的 桶里 ， 竖 放 着 许多 剪 下来 的 短 枝条 ， 荔枝 都 留 在 枝上 。
“ 荔枝 的 果 蒂 结实 ， 但 枝条 纤弱 。 你 要 只 揪 果子 ， 早 累死 啦 。 我们 峒 人 都 是 拿 一 把 刀 ， 直接 把 枝条 切 下来 ， 这样 才 快 。 ” 阿僮 牵 过 旁边 一 根 枝条 ， 手 起 刀 落 ， 利落 地 切 下 一 截 ， 长 约 二 尺 ， 恰好 与 木桶 平 齐 ， 让 荔枝 留 在 桶 口 。
“ 这么 摘 … … 那 荔枝 树 不 会 被 砍 秃 了 么 ？ ”
“ 砍掉 老 枝条 ， 新 枝 长 得 更 壮 ， 来年 坐 果 会 更 多 。 ” 阿僮 把 木桶 拎 起来 ， 白 了 他 一 眼 ， “ 你 来 这么 久 ， 没 去 市集 上 看 看 么 ？ 荔枝 都 是 一 枝 一 枝 卖 的 。 ”
李善德 暗 叫 惭愧 ， 来 岭南 这么 久 ， 他 一 头 扎进 从化 果园 ， 还 真 没 去 市集 上 逛 过 。 他 突然 想起 一 个 训诂 问题 ， 荔枝 荔枝 ， 莫非 本 字 就 是 劙枝 ？ 劙 者 ， 吕 支 切 ， 音 离 ， 其 意 为 斫 也 、 解 也 、 砍 也 。 先贤 起 这个 名字 ， 果然 是 有 深意 的 ！
“ 而且 这么 摘 的话 ， 荔枝 不 离 枝 ， 可以 放 得 略 久 一点 。 ” 阿僮 似笑非笑 地 看 着 他 ： “ 现在 你 知道 被 那些 熟 峒 取笑 了 吧 ？ ”
仿佛 为 她 做 注脚 似的 ， 两 个 庄 工 又 一 次 学 起 对话 来 ：
“ 有 什么 法子 ， 让 荔枝 不 变味 。 ”
“ 你 别 摘 下来 啊 。 ”
李善德 呆住 了 。 原来 峒人们 笑 的 是 这 个 意思 ， 不 是 笑 他 为何 从 树 上 摘 下来 ， 而 是 笑 他 为何 不 知 摘 荔枝 要 从 枝 截取 。
一 丝 龟裂 ， 出现 在 他 胸 中 的 块垒 表面 。 李善德 失态 地 抓住 阿僮 的 双肩 ： “ 你 ， 你 怎么 不 早 说 ！ ”
“ 说 什么 ？ ” 阿僮 莫名其妙 。
“ 荔枝 不 离 枝 ， 可以 放 得 久 一点 ！ ”
“ 你 不 是 要 把 荔枝 一 粒 粒 用 盐水 洗 过 ， 搁 在 双层 瓮 里 嘛 ， 怎么 带 枝 ？ ” 阿僮 大 是 委屈 ， “ 再说 带 枝 也 只 能 多 维持 半日 新鲜 ， 也 没 什么 用 。 ”
李善德 没有 回答 ， 他 张大 了 嘴 ， 无数 散碎 的 思绪 在 盘旋 碰撞 。
“ 武帝 起 扶 荔宫 ， 以 植 南 越 所 得 奇 草 异 木 。 ”
“ 有 什么 法子 ， 让 荔枝 不 变味 。 ”
“ 十 里 一 置 ， 五 里 一 堠 ， 奔腾 阻 险 ， 死者 继路 。 ”
“ 你 别 摘 下来 啊 。 ”
“ 劙 者 ， 吕 支 切 ， 音 离 ， 其 意 为 斫 也 、 解 也 、 砍 也 。 ”
李善德 突然 松开 阿僮 ， 一言不发 地 朝 果园 外面 跑去 ， 吓 得 花 狸 嗷呜 一 声 ， 跃上 枝头 。 阿僮 揉 着 酸疼 的 肩膀 ， 又 有点 担心 他 失 了 心 疯 ， 赶紧 追 出去 ， 却 只 来得及 见到 老头 骑马 消失 在 大路 尽头 。
“ 死 城 人 ！ 再 不 要 来 了 ！ ” 阿僮 恼怒 地 跺跺脚 ， 忽然 发现 耳畔 清静 下来 ， 回头 大 吼道 ： “ 懒 猴仔 ！ 快 继续 唱 ！ ”
广州 城中 驿馆 。 苏谅 摊开 一 卷 账簿 ， 正在 潜心 研究 荔枝 格 眼 簿 的 原理 。 他 提起 毛笔 ， 学 着 样子 勾画 出 一 片 方格 ， 琢磨 着 如何 设计 到 其他 生意 里 去 。 突然 大门 “ 砰 ” 地 一下 被 推开 ， 吓 得 他 笔 下 直线 登时 歪 了 一 分 。
“ 李 大使 ？ ” 苏谅 一怔 。 李善德 满 面 尘土 ， 头发 纷乱 ， 一 张 老 脸上 交织 着 疲倦 和 兴奋 。
李善德 顾 不 得 多 言 ， 冲到 苏谅 面前 大声 道 ： “ 苏 老 ， 再 贷 我 五百 ， 不 ， 三百五十 贯 就 行 ！ 我 有 个 想法 。 ” 苏谅 无奈 地 摇摇头 ： “ 大使 啊 ， 可 不 是 小 老 不 帮 你 。 之前 两 次 试验 结束 后 ， 是 你 自己 说 的 ， 绝 无 运到 长安 的 可能 。 你 这 又 有 新 想法 了 ？ ”
李善德 道 ： “ 之前 我们 只是 提速 ， 总 有 极限 。 如今 我 找到 一 个 保鲜 的 法子 ， 双管齐下 ， 便 多 了 一 丝 胜 机 ！ ” 然后 他 把 离 枝 之 事 讲 了 一 遍 。 苏谅 索性 把 毛笔 搁下 ： “ 此 事 我 亦 听 过 ， 可 你 想 过 没有 ？ 荔枝 带 枝 ， 最多 延缓 半日 ， 且 无法 用 双层 瓮 ， 亦 不 能 用 盐水 洗濯 。 两 下 相抵 ， 又 有 什么 区别 。 ”
他 见 李善德 犹然 不 悟 ， 苦口婆心 劝道 ： “ 大使 拳拳 忠心 ， 小 老是 知道 的 。 只是 人力 终 有 穷 ， 勉强 而 上 ， 反 受 其 害 。 ”
“ 不 ， 不 ！ ” 李善德 一 把 将 毛笔 夺 过来 ， 在 纸卷 上 绘出 一 棵 荔枝 树 的 轮廓 ， 然后 在 树 中间 斜斜 切 了 一 划 ， “ 我们 不 切 枝 ， 而 是 切 干 ！ ”
然后 他 滔滔不绝 地 把 筹划 说 出来 。 看来 自从化 赶回 广州 这 一路 ， 李善德 都 已经 想 通透 了 。 苏谅 听罢 ， 这 一 个 嗅觉 灵敏 的 老 胡商 ， 难得 面 露 犹豫 ： “ 这 一切 ， 只是 大使 的 猜想 吧 ？ ”
“ 所以 才 需要 验证 一下 ！ ” 李善德 狂热 地 挥动 手臂 ， “ 但 请 你 相信 我 ！ 现在 整个 大唐 ， 没有 人 比 我 更 懂 荔枝 物性 与 驿路 转运 之间 的 事情 。 ”
“ 今天 已 是 四 月 七 日 ， 即便 试验 成功 ， 也 来不及 了 吧 ？ ”
“ 这 次 我 会 随着 马队 出发 ！ ” 李善德 坚定 道 ， “ 成 与 不 成 ， 我 都 会 直接 返回 长安 ， 对 圣人 有 个 交代 。 ”
苏谅 沉默 良久 。 他 经商 这么 多 年 ， 见 过 太 多 穷途末路 的 商人 。 他们 花言巧语 ， 言辞 急切 ， 妄图 骗到 投资 去 最后 博 一 把 翻身 。 可惜 ， 他们 嘴 里 吹出 的 泡沫 ， 比 大海 浪头 泛起 的 更 多 。 然而 ， 不 知 为何 ， 眼前 这个 头发 斑白 、 畏缩 怯懦 的 绝望 官吏 ， 却 闪 着 一 种 前所未见 的 粼粼 光芒 。
“ 好 吧 ， 这 次 我 再 提供 大使 五百 贯 经费 。 ” 苏谅 似乎 下 了 决心 。
李善德 大喜 ， 一 捋 袖子 ， 说 你 把 举钱契 拿来 吧 ， 我 签 。 他 如今 见 过 世面 了 ， 等闲 几百 贯 的 借契 ， 签 得 胜似 闲 庭 信步 。 苏谅 微微 一 笑 ， 取出 另外 一 轴 纸状 ： “ 还 有 这 一千 贯 ， 算是 小 老 奉送 。 ”
“ 你 还 要 多少 通行 符 牒 ？ ” 李善德 以为 他 又 要 做 什么 交换 。
“ 够 了 ， 那 东西 拿 多 了 ， 也 会 烧 手 。 ” 苏谅 把 纸状 朝 前 一 推 ： “ 这 一 次 不 算 借贷 ， 算 我 投 大使 一 个 前程 。 ”
“ 前程 ？ ”
“ 这 一 次 试验 若是 成功 ， 大使 归去 京城 ， 必然 深得 圣 眷 。 届时 荔枝 转运 之 事 ， 也 必是 大使 全权 措手 。 小 老 的 商团 虽 小 ， 也 算 支应 了 大使 几 次 试验 ， 若 能 为 圣人 继续 分忧 报效 ， 不 胜 荣幸 。 ”
李善德 听 出来 了 。 苏谅 这 是 想 要 吞下 荔枝 转运 的 差遣 — — 所谓 “ 报效 ” ， 是 说 朝廷 将 一些 事务 交给 大 商人 来 办理 ， 所 支 费用 ， 以 折 税 方式 补偿 。 比如 有 一 年 ， 圣人 想 要 在 兴庆宫 沉香亭 植 牡丹 千 株 ， 上林署 接 了 诏书 ， 便 委托 洛阳 豪 商 宋 单 父 代为 报效 筹措 。 圣人 得了 面子 ， 上林 署 得了 简便 ， 宋单父 则 趁机 运入 秦岭 大 木 数 百 根 ， 得利 之 丰 ， 甚于 花卉 支出 十 倍 。
若 苏谅 能 盘下 荔枝 转运 的 报效 ， 其中 的 利益 绝 不 会 比 宋 单父 小 。
苏谅 见 李善德 没 回答 ， 开口 道 ： “ 当然 。 这 保鲜 的 法子 ， 是 大使 所 出 。 小 老 情愿 让出 一 成 利益 ， 权 做 大使 以 技 入股 。 ”
李善德 道 ： “ 这 法子 成 与 不 成 ， 尚 无 定论 ， 苏 老 这么 有 信心 么 ？ ”
“ 做 生意 ， 赌 得 便 是 个 先机 。 若 等 试验 成 了 再 来 报效 ， 哪里 还 有 小 老 的 机会 ？ ”
“ 就 这么 说定 了 ！ ！ ”
李善德 一点 没有 犹豫 。 他 没有 时间 了 ， 这 将 是 最后 一 次 试验 ， 不 成功 便 成 鬼 。 至于 早上 想 逃 到 岭南 避罪 的 念头 ， 早 已 被 抛 至 脑 后 。
两 人 就 一些 细节 开始 商议 ， 全情 投入 ， 却 不 防 屋外 有 一 只 黑色 耳朵 贴 在 门框 上 ， 安静 地 听 着 。
一 个 时辰 之后 ， 五岭 经略 使 后 衙 。
赵欣宁 匆匆 赶到 何履光 的 卧室 门口 ， 敲 了 敲 门环 ， 低声 道 ： “ 节帅 ， 有 桩 急事 ， 须 向 您 禀报 。 ” 屋里 头 传来 一 阵 窸窸窣窣 的 声音 ， 还 夹杂 着 女人 略 带 不满 的 娇嗔 。 门 一 开 ， 何履光 只 穿着 条 亵 裤 出来 了 ， 一 身 汗津津 的 。
“ 什么 事 ， 这么 急 ！ ”
赵欣宁 一 指 旁边 跪地 的 林邑 奴 ： “ 馆驿 传来 消息 ， 那个 李善德 ， 似乎 把 新鲜 荔枝 搞出 点 眉目 了 。 ” 何履光 眉头 一 拧 ： “ 怎么 可能 ？ ”
赵欣宁 狠狠 踢 了 林 邑 奴 一 脚 ： “ 这个 林 邑 奴 太 蠢笨 ， 只 听 个 大概 ， 却 说 不 清楚 ！ ” 然后 又 道 ： “ 但 至少 有 一 点 很 清楚 ， 苏谅 那 只 老 狐狸 ， 又 投 了 一千五百 贯 在 里头 。 ”
胡商 向来 狡黠 精明 ， 无 宝 不 到 。 他 既然 肯 投资 这么 大 金额 ， 想必 是 有 成 算 的 。 何履光 舔 舔 嘴唇 ： “ 那 只 清远 笨 鸡 ， 还 真 给 他 办成 了 ？ 那 …… 要不 请 叫 他 过来 叙叙话 ？ ”
赵欣 宁轻 摇 了 一下 头 ： “ 节帅 ， 您 细 想 。 倘若 他 真的 把 新鲜 荔枝 送到 京城 ， 会 是 什么 结果 ？ ”
“ 圣人 和 贵妃 娘娘 肯定 高兴 啊 。 ”
“ 那 圣人 会 不 会 想 ， 这么 好吃 的 东西 ， 为何 早 不 送来 ？ 一 个 上 林署 的 小 监事 ， 尚且 能 把 这 事 办 了 ， 岭南 经略 使 怎么 会 办 不 成 ？ 他 到底 是 办 不 成 ， 还是 不 愿意 办 ？ 我 交给 他 别的 事 ， 是 不 是 也 和 新鲜 荔枝 一样 ？ — — 节帅 莫 忘 了 ， 无心 与 物 竞 ， 鹰隼 莫 相 猜 啊 。 ”
听 着 赵欣宁 这 一 步 步 分析 ， 何履光 胸口 的 黑毛 一 颤 ， 牙齿 开始 磨 动 起来 ， 眼神 里 露出 凶 光 来 。 这 两 句 诗 来自于 岭南 老乡 张九龄 。 他 当年 因为 位 高 权 重 受 了 李林甫 猜忌 ， 圣人 听信 谗言 ， 送 了 他 一 把 白 羽 扇 ， 暗喻 放权 。 张九龄 只好 辞 官 归乡 ， 写 了 一 首 《 归 燕 诗 》 以 言 志 。
“ 无心 与 物 竞 ， 鹰隼 莫 相 猜 。 ”
他 这个 岭南 经略 使 看 着 威风八面 ， 比 之 一 代 名 相 张九龄 如何 ？ 比 之 四镇 节度使 王忠嗣 如何 ？ 看 看 那 两 位 的 下场 ， 他 不得不 多 想 几 步 。
“ 看来 ， 是 不 能 让 他 回去 了 。 ” 何履光 决断 道 。
赵欣宁 早 有 成 算 ： “ 我 听说 李善德 这 一 次 会 亲 随 试验 马队 一并 出发 。 只消 调遣 节 下 一 支 十人牙 兵 队 ， 尾随 而 行 。 一 俟 彼等 翻越 五 岭 之后 ， 便 即 动手 ， 伪做 山棚 为 之 便 是 。 ”
“ 不 成 。 等 快 到 虔州 再 动手 ， 便 与 岭南 无关 。 圣人 过问 ， 便 让 江南 西道 去 头疼 吧 。 ”
“ 遵命 。 ”
何履光 把 门 关上 ， 正 欲 上榻 ， 忽然 听到 耳畔 一 阵 嗡嗡 作响 ， 不 知 何时 又 有 一 只 蚊子 钻 了 进来 。 岭南 经略 使 挥起 巴掌 ， 想 要 拍 死 ， 才 好 继续 云雨 。 可 那 蚊子 却 狡黠 之至 ， 瞻 之 在 前 ， 忽 焉 在 后 ， 一直 折腾 到 凌晨 也 没 消停 。
四月 十 日 ， 阿僮 第三 次 站 在 路边 ， 看 着 李善德 的 试验 马队 忙碌 。
“ 城 人 言而无信 ， 说 好 了 接 家人 过来 ， 现在 倒 要 跑回 长安 了 。 就 不 该 给 你 荔枝 ！ ” 她 气呼呼 地 折断 一 根 枝节 ， 丢 在 地下 。 李善德 只得 宽慰 道 ： “ 这 次 若 成功 了 ， 你 便 是 专 贡 圣人 的 皇 庄 ， 周围 谁 都 不 敢 欺负 你 了 。 ” 阿僮 双 眼 一 瞪 ： “ 谁 敢 欺负 我 ？ ”
李善德 知道 这 姑娘 是 刀子 嘴 、 豆腐 心 ， 骂 归 骂 ， 荔枝 可是 一点 没 短缺 ， 还 叫来 好多 人手 帮忙 处理 。 他 拍 着 胸脯 说 ， 岭南 我 肯定 还 回来 ， 给 你们 多 带 长安 的 美酒 ！ 阿僮 这 才 稍微 消 了 点 气 。
“ 这 回 真 能 成 吗 ？ ”
“ 不 知道 。 但 我 只有 这 一 次 机会 了 ， 不得不 全力而为 。 ”
这 一 次 的 马队 ， 始发 一共 有 五 匹 马 ， 沿途 配置 约 二十 匹 。 但 它们 的 装备 ， 和 前 两 次 却 截然不同 。
每 一 匹 马 后 ， 只 挂 一 个 双层 瓮 。 内 瓮 培 着 松软 的 肥 土 ， 外层 灌入 清水 。 但 每 一 个 瓮 的 水土 比例 不 尽 相同 。 李善德 事先 请 了 一 批 熟 峒 佣工 ， 从 过 壳 的 荔枝 树 支干 切 下去 ， 截 下 约莫 三 尺 长 的 分 杈 。 尾 端 斜切 ， 露出 一半 茎 脉 ， 直接 扎入 瓮中 水土 。
在 分 杈 的 上端 ， 裁 出 三 条 细 枝 ， 上面 挂 着 约莫 二十 枚 半 青 荔枝 。 李善德 还 苦心孤诣 请 了 石门 山里 的 生 峒 ， 用上 好 的 买 麻 藤 编 了 五 个 罩 筐 ， 从 上面 套住 树冠 。 这样一来 ， 既 可以 防止 荔枝 因为 颠簸 在 途中 脱落 ， 也 能 透水 透气 ， 让 荔树 苟活 。
李善德 把 这 段 时间 他 所 能 想到 的 所有 办法 ， 都 整合 到 了 一块 ， 命名 为 “ 分枝 植 瓮 之 法 ” 。 这 种 办法 能 不 能 到 长安 ， 不 确定 ， 但 每 一 瓮 ， 会 毁掉 至少 一 棵 荔枝 树 ， 这 让 阿僮 心疼 唠叨 了 很 久 。
但 这个 灵光 一 现 ， 只 能 解决 一半 问题 。 真正 的 考验 还 在 路上 ， 所以 他 不得不 跟着 。
这 次 试验 至关重要 ， 苏谅 也 赶来 出 相 送 。 他 看到 李善德 也 翻身 上马 ， 准备 随 队 出发 ， 有些 担心 地 仰头 道 ： “ 大使 你 这 身子骨 ， 能 追 得 上 马队 的 速度 吗 ？ 别 累死 在 中途 啊 。 ” 李善德 一 抖 缰绳 ， 悲壮 慨然 道 ：
“ 等 死 ， 死国 可 乎 ？ ”
第四 章
江南 西道 南边 有 一 处 大庾 县 ， 正南 即 是 五 岭 之一 的 大庾 岭 。 从 梅关 驿道 北上 ， 这里 是 必 经 之 地 。 县内 群山 耸 峙 ， 三 道 岭 壁 封住 了 三 面 方向 ， 只 留 一 条 狭长 的 池水 盆地 可以 向 东 通去 虔州 。
往返 此间 的 行商 ， 只 能 沿着 山坳 底部 的 水岸 前行 。 驿路 逼仄 ， 两 侧 苍山 对倾 而 立 ， 仿佛 随时 要 倒 下来 似的 ， 遮住 了 大半 片 青天 。 要 一直 走到 三十 里 外 的 南安镇 ， 视野 方才 舒展 ， 如 雨过天晴 一般 。 是 以 这 一 段 路 ， 被 客商 们 称为 天 开路 。
李善德 跟随 着 试验 马队 一路 马不停蹄 ， 过 韶州 、 穿 梅关 ， 然后 沿着 天开路 朝 南安镇 赶去 。 那里 有 第二 批 马匹 早早 等待 ， 轮换 后 继续 前进 。
天开路 附近 ， 带 “ 坑 ” 字 的 地名 颇 多 ， 诸如 黄山坑 、 邓坑 、 禾连坑 、 花坑 等等 。 盖 因 地势 不平 ， 高者 称 丘 ， 低者 称 坑 。 赶路 再 急 ， 在 这 一 段 也 得 放缓 脚步 ， 否则 一下 不慎 跌伤 ， 可 就 全盘 皆 输 。
此时 他们 正 穿过 一 个 叫 铁罗坑 的 地方 ， 诸 骑 都 把 速度 降下来 。 李善德 骑术 不 行 ， 加上 年纪 大 了 ， 这 一路 强行 跟 跑 下来 ， 屁股 与 双髀 都 酸疼 不已 。 可 他 大话 说 出去 了 ， 只 能 咬牙 强撑 ， 靠 默算 里程 来 转移 注意力 。
算 着 算 着 ， 李善德 忽然 听到 一 声 尖啸 ， 似 是 山中 猿 鸣 。 这里 山势 深厚 ， 偶 有 猿猴 出没 不 算 稀奇 。 可 走 了 一 段 ， 这 尖啸 声 似乎 有点 耳熟 ， 好像 … … 那 天 晚上 喝 荔枝 酒 时 ， 林邑奴 也 发出 类似 的 声音 。
可 他 出发 的 时候 ， 根本 没 带 林邑奴 啊 。
李善德 还 没 反应 过来 ， 又 有 一 声 吼声 传来 ， 这下子 整个 山坳 都 为 之 震颤 。
大虫 ？
马队 的 骑手 们 登时 脸色 大 变 。 唐 人 为了 避 李渊 父亲 的 讳 ， 皆 呼 虎 为 大虫 。 五 岭 有 大虫 并 不 奇怪 ， 可 靠近 驿路 却 很 罕有 。
李善德 吓 得 两 股 战战 ， 但 幸亏 骑手 们 都 是 行商 老手 。 他们 一半 人 拿出 麻背 弓 ， 开始 挂 弦 ； 另外 一半 则 掏出 火石 火 镰 ， 取出 背囊 里 的 骆驼 粪 点燃 。 大虫 与 骆驼 生地 不同 ， 前者 闻到 粪味 奇异 ， 往往 疑 而 先 退 。
外围 又 安静 了 半 柱 香 的 功夫 ， 一 个 黑影 已 从 山中 蹿出 ， 几 下 翻滚 ， 冲到 山麓 边缘 。 而 一 头 斑斓 猛虎 ， 也 从 密林 中 追 出来 。 李善德 定睛 一 看 ， 却 惊 得 叫 出声 来 ， 那 黑影 竟 真 是 林邑奴 。 这 人 一 改 在 广州 时 的 呆傻 笨拙 ， 动作 极为 迅捷 ， 真 如 猿 猱 一般 。
只是 不 知 为何 ， 林邑 奴 不 在 山中 躲闪 ， 却 偏 要 冲入 山坳 。 这里 没有 高 树 可以 攀援 ， 也 无 灌木 可以 遮蔽 ， 那 大虫 却 可以 奋 开 四 爪 ， 尽情 驰骋 。 眼见 林邑 奴 要 丧生 虎口 ， 李善德 急 对 骑手 们 喊道 ： “ 诸公 ， 还 望 出手 相 救 ， 我 这里 每 人 奉上 酒 钱 一贯 。 ”
按说 跟 大虫 缠斗 ， 既 浪费 时间 ， 还 有 风险 。 倘若 马匹 受惊 把 荔枝 瓮 弄翻 ， 那 可 就 亏 大 了 。 可 李善德 总 不 能 见死不救 ， 只好 自掏腰包 ， 心想 实在 不 行 ， 先 让 苏谅 把 这 几 贯 钱 也 算 进 借款 里 。
听 主 家 发 了 赏格 ， 骑手 们 便 纷纷 下马 ， 举 着 弓箭 与 短刀 ， 举 着 燃烧 的 骆驼 粪 靠 了 过去 。 他们 本 以为 会 是 一 场 恶斗 ， 不料 这 只 华南 大虫 从未 见 过 骆驼 ， 一 闻到 粪味 ， 二话 没 说 掉头 跑掉 了 。
李善德 纵 马 过去 ， 看到 林邑 奴 趴 俯 在 地上 ， 浑身 激烈 地 颤抖 着 ， 嘴角 不断 咳 出 鲜血 。 他 以为 这 是 被 老虎 所 伤 ， 连忙 扶 将 起来 ， 正 要 唤 人 来 准备 伤 药 ， 不料 林邑奴 却 嘶声 道 ： “ 不必 了 … … 你们 须 快 些 走 ， 后头 有 追兵 。 ” — — 发音 居然 端正 得 很 。
“ 追兵 ？ ” 李善德 一头雾水 。 他 送 个 荔枝 而已 ， 哪里 来 的 追兵 ？
林邑奴 胸口 起伏 ， 断断续续 才 讲 明白 赵欣宁 的 计划 。 李善德 这 才 发现 ， 原来 自己 在 岭南 一 番 折腾 ， 竟 招致 来 一 场 杀身之祸 。
“ 他 何履 光堂堂 一 个 经略 使 ， 竟 对 一 个 从 九品 的 小 人物 下手 ， 这 器量 比 痔疮 还 小 ！ ”
李善德 忍 不 住 大骂 起来 。 他 低头 看 了 眼 林邑奴 ， 对 他 告密 这个 举动 倒 不 是 很 气愤 ， 本 就 是 赵 书记 的 奴隶 ， 尽责 而已 — — 倒是 自己 全 无 防备 ， 把 人 心想 得 太 善 了 。
只是 …… 他 既然 告 了 密 ， 怎么 又 跑 过来 了 ？
林邑 奴 咽 了 咽 唾沫 ， 苦笑 道 ： “ 向 主人 尽忠 ， 乃 是 我 的 本分 ， 跑来 示警 ， 是 为了 向 大使 报恩 。 ”
“ 报恩 ？ ” 李善德 莫名其妙 ， 他 虽 没 虐待 过 林邑奴 ， 可 也 没 特意 善 待 啊 。
“ 那 一 夜 ， 您 给 了 我 一 碗 荔枝 酒 … … ” 林邑 奴 低声 咳嗽 了 几 声 ， 也许 是 触动 肺 经 ， 双 眼 开始 涣散 起来 ， “ 好 教 大使 知 … … 我 幼时 在 林邑 流浪 乞讨 ， 不 知 父母 ， 后来 被 拐卖 到 广州 ， 入 了 经略府 做 养 孔雀 的 家奴 。 我 自 记事 以来 ， 从来 只有 主人 打 骂 凌虐 、 讥笑 羞辱 。 他们 从来 只 把 我 当成 一 只 会 讲话 的 贱 兽 ， 时间 长 了 ， 我 也 自己 这么 觉 … … 咳咳 。 ”
李善德 见 他 脸色 急遽 变 灰 ， 赶紧 劝 别 说 了 。 林邑奴 却 挣扎 着 ， 声音 反而 大 了 些 ： “ 您 敬 我 的 那 一 碗 酒 ， 是 我 有生以来 ， 第一 次 被 人 敬酒 ， 也 是 我 第一 次 被 当成 人 来 敬酒 。 可 真 好喝 呀 。 ” 他 舔 了 舔 干裂 的 嘴唇 ， 脸上 似乎 浮现 出 笑容 ： “ 我 记得 您 还 说 ， 你 我 没 什么 区别 ， 都 是 好 朋友 。 那 我 得 尽 一 个 朋友 的 本分 … … ”
李善德 一时 无 语 。 他 现在 想 起来 了 ， 当时 那 林邑奴 喝完 酒 以后 ， 仰天长啸 ， 当时 他 还 暗笑 ， 这 酒 至于 那么 好喝 么 ？ 原来 竟 还 有 这 一 层 缘由 。
“ 我 那 是 醉话 ， 你 也 信 … … ”
“ 醉话 也好 ， 也好 。 好歹 这 一 世 ， 总算 也 有 人 对 我 说 过 这样 的 话 了 … … ” 林邑奴 喃喃 道 ， “ 我 向 主人 举发 了 您 的 事 ， 然后 又 偷听 到 他们 密议 要 派兵 追杀 ， 所以 急忙 跑 出来 提醒 您 。 ”
“ 你 这 是 … … 这 是 一路 跑 过来 的 ？ ” 李善德 简直 不 敢 相信 。 这 个 人 赤脚 奔跑 ， 翻越 五 岭 的 速度 竟 会 快 过 马队 。 林邑 奴 道 ： “ 穿山越岭 ， 对 林邑 人 来说 不 算 什么 。 只是 我 没 想到 ， 会 被 一 头 大虫 缀上 。 更 没 想到 ， 您 竟然 会 停下 脚步 ， 把 它 驱走 … … ”
说到 这里 ， 他 突然 再 一 次 咳嗽 起来 ， 极其 剧烈 ， 嘴唇 开始 浮现 带血 的 泡沫 。 有 老 骑手 过来 检查 了 一下 ， 摇摇头 说 这 是 把 给 肺 生生 跑 炸 了 ， 灯 尽 油 枯 ， 没 得救 。 李善德 焦虑 地 搓 着 手 ， 不 知 该 说 些 什么 才 好 。
林邑奴 睁圆 了 眼睛 ： “ 我 这 一 世 入 的 是 畜生 道 ， 只有 被 您 当做 人 来 看待 一 次 。 也许 托 您 的 福 ， 下 辈子 真 能 轮回 成人 ， 值 了 值 了 … … ” 他 忽地 努力 把 脖子 支 起来 ， 嘴巴 凑近 李善德 耳畔 ， 细 声 说 了 几 句 ， 李善德 大 惊 ， 连忙 说 这 怎么 行 ！ 这 怎么 行 ！
可 他 再 低头 看 时 ， 林 邑 奴 已 没 了 声息 。 那 张 覆满 汗水 的 疲惫 面孔 上 ， 还 微微 带 着 一 丝 笑意 。
何 押 衙 对 麾下 的 九 名 牙 兵 比 了 个 手势 ， 解下 刀鞘 扔 在 地上 ， 只 握紧 了 短 柄 铁 刀 。 因为 刀鞘 上 的 铜环 ， 可能 会 惊动 休息 的 人 。
五十 步 之外 的 小树 中 ， 有 一 小 堆 篝火 在 燃烧 着 ， 在 黑漆漆 的 夜里 格外 醒目 。 听 不 见 谈话 声 ， 也许 是 连日 赶路 太过 疲惫 了 。
不过 也 无所谓 ， 眼前 这些 人 的 底细 ， 他们 早 就 摸 清楚 了 。 自从 化 开拔 之后 ， 他们 就 一直 尾随 着 这 支 荔枝 马队 ， 远远 隔开 二十 里 。 按照 赵 书记 的 指示 ， 他们 进入 位于 江南 西道 境内 的 天开路 后 ， 才 开始 徐徐 加速 ， 并 在 黄昏 时 缀上 了 刚刚 抵达 铁罗坑 的 目标 。
何 押 衙 不 是 个 鲁莽 的 人 ， 他 为 策 完全 ， 特意 选择 了 对方 宿营 时 发起 突击 ， 不 可能 有 人 逃脱 。
他们 接近 到 十五 步 时 ， 何 押 衙 发出 了 短促 的 哨声 。 树林 里 响起 一连串 树枝 被 踩 断 的 声音 ， 九 名 精锐 同时 突入 攻入 篝火圈 内 。 可 出乎 他们 意料 的 是 ， 篝火 旁 居然 空无一人 。 不 ， 准确 地 说 ， 还 有 一 个 人 。 这 人 皮肤 黝黑 ， 居然 是 个 林邑奴 ， 半 依 着 树干 ， 似乎 已经 死 了
这 人 的 死 状 有些 诡异 ， 双 手 双 脚 的 腕 处 都 被 短 刃 割 开 ， 四 道 潺潺 的 鲜血 流泻 出来 ， 洇红 了 身下 的 泥土 。 从 血液 凝固 程度 来 看 ， 应该 有 一 段 时间 了 ， 空气 中 还 残留 着 淡淡 的 血腥味 、
“ 这 不 是 何节帅 家里 的 家奴 吗 ？ 他 怎么 跑到 这里 来 了 ？ 为什么 杀 他 ？ 其他 人 呢 ？ ”
何 押衙 脑海 中 浮现 出 数 个 疑问 。 他 又 看 了 一 圈 ， 没有 其他 东西 了 ， 便 一 挥手 ， 示意 所有 人 回去 上马 ， 继续 追击 。 天开路 这里 的 地形 ， 注定 了 只有 一 条 路 可以 走 ， 就算 李善德 故 布疑 兵 自己 跑 了 ， 他们 追上 去 也 只是 时间 问题 。
空气 中 除了 血腥味 ， 似乎 还 有 一 种 熟悉 的 味道 。 何 押 衙 一边 琢磨 着 一边 往 外 走 ， 猛然 意识 到 ， 这 是 驱 虎 用 的 骆驼 粪 啊 ！ 他 后 脖颈 一霎时 寒 毛 倒竖 ， 一 种 极度 危险 的 预感 闪 过 心头 。 何押衙 急忙 转动 脖颈 ， 在 火光 中 ， 他 看到 一 张 额头 有 “ 王 ” 字 的 斑斓 兽 脸 ， 正 张开 血盆大口 … …
…… 远远 的 高丘 之上 ， 李善德 看到 篝火 堆 旁 人影 散乱 ， 隐隐 还 有 惨叫 声 传来 ， 赶紧 双 手 合十 ， 念诵 了 几 句 阿弥陀佛 ， 然后 才 带 着 骑手 们 漏夜 前行 。
林邑 奴 在 临死 之前 ， 叮嘱 李善德 把 自己 的 尸体 扛 到 一 处 林 中 ， 点起 篝火 ， 趁 血液 还 流动 的 时候 ， 割 开 脚腕 手腕 。 老虎 这 种 猛兽 报复 心 极 重 ， 那 只 白天 袭击 自己 的 大虫 ， 应该 就 一直 在 附近 跟着 ， 它 闻到 血腥味 一定 会 过来 。
李善德 先 用 骆驼 粪 围 着 营地 撒 了 一 圈 ， 待 估算 着 追兵 接近 ， 便 把 剩余 的 干 粪 收 起来 ， 匆匆 离去 。 没有 了 骆驼 粪 的 压制 ， 那 只 伤人 巨兽 立刻 会 靠近 篝火 ， 打算 把 下午 那 只 逃脱 的 血食 吃掉 。
至于 十 个 经略府 的 牙 兵 和 一 只 成年 大虫 谁 比较 厉害 ， 李善德 对 这个 话题 一点 兴趣 也 没有 。 他 默默 地 把 林邑 奴 的 位置 记住 ， 待 日后 回来 看 ， 看 是否 能 找到 残留 的 骨殖 ， 然后 埋头 继续 赶 起 路 来 。
摆脱 了 这 一 个 小 小 的 插曲 之后 ， 马队 重新 找回 了 赶路 的 节奏 ， 在 驿道 上 疯狂 地 奔驰 着 。 李善德 在 第三 天 的 时候 ， 无奈 地 掉 了 队 。 他 的 身体 实在 经受 不 住 太 多 折磨 ， 再 跑 下去 只 怕 会 比 荔枝 先 死掉 。
好在 这 一 次 的 路线 和 次序 都 已经 规划 完毕 ， 骑手 们 也 得到 了 详尽 指示 。 李善德 可以 慢慢 从 后面 赶 上去 ， 检视 他们 留下 的 记录 。
在 第三 次 试验 里 ， 李善德 根据 前 两 次 的 经验 ， 对 路线 进行 了 微调 。 转运 队 出发 时 走 梅关 道 ， 但 在 抵达 吉州 之后 ， 将 不 再 继续 北上 抚州 、 洪州 ， 而 转向 西北 方向 ， 直 奔 谭州 ， 转到 西京道 。 这样一来 ， 既 避开 了 谭州 与 衡州 之间 的 水泽 地带 ， 也 可以 比 梅关道 节约 四 、 百 五 里 路 。
马队 会 从 谭州 西北 方向 的 昌江 县 穿过 ， 弃 马 登船 ， 循 汨罗江 进抵 洞庭湖 ， 并 横渡 长江 。 渡过 之后 ， 再 沿 汉水 、 襄河 、 丹河 辗转 至 商州 。 这 一路上 并 无 险滩 恶 峡 ， 只要 水手 够 多 ， 可以 昼夜 划行 不 断 ， 直 到 商州 。 然后 队伍 将 下 舟 乘 马 ， 沿 商州道 一 口 气 冲入 关中 ， 一 过 蓝田 ， 灞桥 便 近在眼前 。
这 条 路 的 水 陆 全程 是 四千六百 里 ， 且 避开 了 大泽 、 逆流 、 险滩 、 川峡 、 重山 等 各 种 险阻 ， 可以 说 集 四 路 之 精华 。 李善德 为了 算出 这么 一 条 路 来 ， 差点 把 眼睛 都 算 瞎 了 。 他 相信 ， 除非 是 腾云驾雾 ， 否则 再 没有 比 这 条 路 更 快 更 稳 的 了 。
四 月 二十一 日 ， 李善德 一 人 一 骑 ， 走到 了 基州 的 章门县 。 在 一 处 简陋 的 驿馆 里 ， 他 接到 了 前方 的 结果 。
五 瓮 荔枝 的 枝条 ， 从 第 四 天 开始 相继 枯萎 ， 坚持 最 久 的 一 瓮 是 第 七 天 。 按照 预案 ， 骑手 们 一 发现 枯萎 ， 立刻 将 荔枝 摘下 来 ， 换用 之前 的 盐 洗 隔 水 之 法 ， 继续 前进 。
之前 测试 的 结果 证明 ， 摘 下来 的 荔枝 最多 坚持 五 天 ， 考虑 到 新鲜 度 的话 ， 只有 四 天 。 也就是说 ， 用 “ 分枝 植 瓮 之 法 ” 和 “ 盐 洗 隔 水 之 法 ” ， 一共 能 争取 到 十一 天 时间 。
试验 的 结果 ， 和 这个 计算 结果 惊人 地 相符 。 最 快 的 一 个 转运队 ， 在 出发 后 第 十一 天 冲到 了 丹江 口 ， 在 前往 商州道 的 途中 ， 才 发现 荔枝 变 了 味 。
李善德 收到 这个 报告 之后 ， 不 悲 反 喜 。
转运 队伍 没 能 抵达 长安 ， 是 在 他 意料 之中 的 。
一 个 小 小 荔枝 使 ， 调动 资源 有限 。 他 一路上 只 能 安排 十五 个 左右 的 换乘 点 ， 平均 每 三百 里 ， 才 能 换 一 次 马 或者 船 。 单 以 马 行 而 计 ， 一 匹 健马 ， 每 跑 三十 里 就 得 饮水 一 次 ， 每 六十 里 得 喂 料 一 次 ， 三百 里 中途 休息 便 得 十 次 。 每 次 停留 时间 差不多 两 刻 。 换句话说 ， 每 跑 三百 里 ， 就 要 有 两 个 半 时辰 用来 修整 。 这 还 没 考虑 到 ， 同 一 匹 马 跑出 一百 里 以后 ， 速度 便 急速 衰减 。
而且 这些 骑手 皆 是 民间 白身 ， 虽然 持有 荔枝 使 签发 的 文 牒 ， 穿越 关 津 时 终究 会 花上 很 长 一 段 时间 。
这些 制约 速度 的 因素 ， 都 是 李善德 所 无法 改变 的 。
但 朝廷 可以 。
如果 尚书省 出面 组织 ， 便 可以 把 沿途 驿站 的 力量 都 动员 起来 ， 加大 更换 频度 ， 让 每 一 匹 马 都 可以 跑出 冲刺 的 速度 来 。 而且 荔枝 不 涉 机密 ， 不必 一 个 使者 跟 到底 ， 可以 频繁 地 替 手 接力 。 只要 持有 最高 等级 的 符 牒 ， 理论 上 可以 日夜 兼程 。
当天 晚上 ， 李善德 便 埋头 做 了 一 次 详细 计算 。 民间 转运 队伍 ， 尚且 可以 在 十一 天 内 冲到 丹江 口 ； 以 朝廷 近乎 无限 的 动员 能力 ， 加上 李善德 设计 的 保鲜 措施 和 路线 ， 速度 可以 提起 三 成 ， 十一 天 完全 可以 抵达 长安 ！ 那 时候 荔枝 应该 介于 香 变 和 味 变 之间 。
不 对 ！ 还 可以 再 改进 一点 ！
他 之前 曾 听 人 说 过 ， 可以 用 竹箨 封 藏 荔枝 ， 效果 也 还 不错 。 如果 等 枝节 枯萎 之后 ， 立刻 摘下 荔枝 ， 放入 短 竹筒 内 ， 再 放入 瓮中 ， 效果 更 好 。
等 一下 ， 还 可以 改进 一点 ！
他 在 上林署 做 了 许多 年 监 事 ， 所 分管 的 业务 是 藏 冰 。 每 年 冬季 ， 李善德 会 组织 人手 去 渭河 凿 冰 ， 每 块 方 三 尺 ， 厚 一 尺 五 寸 ， 一共 要 凿 一千 块 ， 全数 藏 在 冰窖 里 。 等到 夏季 到来 ， 这些 冰块 会 提供 给 内廷 和 诸 衙署 使用 。
不仅 长安城 如此 ， 大唐 各地 的 州县 ， 只要 冬季 有 冰期 的 ， 都 会 建起 自己 的 冰窖 储备 。
荔枝 保鲜 最 有效 的 法子 ， 是 取 冰 镇 之 。 可惜 岭南 炎热 无 冰 ， 只 能 用 双层 瓮 灌 溪水 的 方式 来 做 冷却 。 而 沿途 州 县 也 不 可能 开放 冰窖 给 转运队 。
可 一旦 朝廷 出面 转运 ， 情况 可 就 不 一样 了 ， 各地 唯有 听任 调遣 。 转运队 只要 一 过 长江 ， 便 能 从 江陵 的 冰窖 调 冰 出来 使用 。
如此 施为 ， 荔枝 抵达 长安 时 ， 庶几 在 色 变 与 香 变 之间 ， 勉强 还 算 新鲜 ！
可 光 有 想法 还 不 成 ， 具体 到 执行 ， 至少 涉及 二十 多 个 州 县 的 短途 供应 ， 何处 调 冰 ， 何处 接应 ， 如何 屯 冰 ， 冰块 消融 速度 是否 赶 得 及 等等 ， 不 尽早 规划 ， 根本 来不及 … …
灵感 源源不断 ， 毛笔 勾画 不断 ， 李善德 此时 进入 了 一 种 道家 所谓 “ 入 虚 静 ” 的 奇妙 状态 ， 过往 的 经验 与 见识 ， 融汇 成 一 道 大河 ， 汪洋 恣肆 ， 奔腾 咆哮 。 这 一 刻 ， 他 不 是 一 个 人 在 计算 ， 陈子 、 刘徽 、 祖冲之 、 祖暅 在 这 一刻 魂魄 附体 。 李善德 的 眼睛 满 布 血丝 ， 却 丝毫 不 觉 疲倦 ， 恨不得 撬开 自己 脑壳 ， 一 磕 到底 ， 把 脑浆 直接 涂抹 在 纸卷 之上 。
当 李善德 写完 最后 一行 数字 时 ， 已 是 夜半 子 时 。 烛花 剪 了 又 剪 ， 纸 上 密密麻麻 ， 满 是 令 人 头晕目眩 的 蝇头小楷 ， 他 吹 了 吹 淋漓 墨汁 ， 从头到尾 浏览 了 一 遍 ， 忍 不 住 心潮澎湃 。
这 一 份 新鲜 荔枝 的 转运 之 法 ， 关涉 物 候 、 邮 驿 、 州县 、 钱粮 等 几 大 领域 ， 内中 细碎 繁 剧 之 处 ， 密 如 牛毛 ， 外行 人 根本 难以 想象 。 从 驿站 之 调度 、 运具 之 配置 、 载重 与 里程 之 换算 、 乃至 每 一 枚 荔枝 到 长安 的 脚 费 核算 。 几乎 每 一 个 环节 ， 都 须 做到 极 细密 极 周至 方 可 。 这 件 事 牵 一 发 而 动 全身 ， 一 处 思虑 不当 ， 便 很 可能 导致 荔枝 送 不 到 长安 。
李善德 拿 着 这 本 牛毛 细账 ， 心中 不 期 然 地 想起 了 当年 裴耀卿 于 河口 建 仓 的 壮举 。
开元 二十二 年 ， 江淮 、 河南 转运 使 裴耀卿 受命 来到 河口 ， 先 凿 漕 渠 十八 里 ， 避开 三 门 之 险 ， 然后 又 在 河口 设置 河阴 、 柏崖 、 集津 、 盐滩 诸仓 ， 与 含嘉 、 太原 两 仓 连缀 成 线 ， 开创 了 节 级 转运 之 法 。 三 年 之内 ， 运 米 七百万 斛 、 节省 运费 三十万 贯 。 从此 长安 蓄积 羡溢 ， 天子 不必 频繁 就 食 于 东都 。
当时 李善德 也 被 调入 幕 下 ， 参与 磨算 ， 亲眼 目睹 了 裴 大使 统筹 调度 的 英姿 。 他 从 心底 认为 ， 比起 浮藻 文辞 之 士 ， 这样 的 君士 才 堪称 国 之 栋梁 。 荔枝 转运 虽 是 小道 ， 比 不 得 漕粮 ， 但 自己 如今 能 追 蹑 前贤 ， 稍 觇 其 影 ， 足 可以 自傲 志 满 了 。
一 念及 此 ， 李善德 起身 推开 窗户 ， 一 缕 夜风 吹 入 ， 澄清 了 逼仄 小屋 中 的 油 浊 之 气 。 他 胸口 块垒 尽 消 ， 不 由得 发出 一 阵 长 笑 。 窗下 恰好 是 一 汪 池塘 ， 池 中 青蛙 突 受 惊吓 ， 也 纷纷 鼓噪 起来 。 吓 得 驿 长 和 其他 客人 从 床 榻 上 惊 起来 ， 以为 赶上 了 地震 ， 着实 忙乱 了 一 阵 。
如今 技术 上 已 无 障碍 ， 唯一 可 虑 的 ， 只 有 时间 。
贵妃 诞辰 是 六 月 初一 ， 从 岭南 运 荔枝 到 长安 是 十一 天 。 也就是说 ， 最 迟 五 月 十九 日 ， 荔枝 转运队 必须 自从 化 启程 ， 这 是 绝 不 可 逾越 的 死线 。
今天 已 是 四月 二十一 日 ， 留给 李善德 说服 朝廷 以及 着手 布置 的 时间 ， 只有 不 到 三十 天 时间 。
一 算 到 这里 ， 李善德 登时 坐 不 住 了 。 反正 他 此时 兴奋 过度 ， 整 个 人 根本 不 成寐 ， 索性 唤 来 一 脸 不满 的 驿 长 ， 牵 来 一 匹 好马 ， 连夜 匆匆 上路 。
这 一 次 ， 他 再 也 顾 不 得 自己 的 双 髀 和 尊 臀 ， 扬鞭 疾驰 ， 一 把 老骨头 跑 得 像 真正 的 荔枝 转运 那么 快 ， 几乎 要 把 自己 燃烧 殆尽 。
到 了 四月 二十二 日 的 寅末 卯初 ， 他 抱住 马头 正在 昏昏欲睡 ， 忽然 一 阵 清风 吹 过 面庞 。
这 风 干爽 轻柔 ， 带 着 柳叶 的 清香 ， 带 着 雨后 黄土 的 泥 味 ， 还 有 一 点 点 夹杂 着 羊肉 腥 膻 的 面香 味道 ， 令 李善德 嗅觉 为 之 一 振 。 岭南 什么 都 有 ， 唯独 没有 麦 面 ， 他 在 那里 呆 的 日子 里 ， 不止 一 次 梦见 吃 了 满 嘴 的 胡 饼 、 捻头 、 毕罗 、 馎 饦 … …
李善德 缓缓 睁开 眼睛 ， 他 看到 ， 远方 出现 了 一 道 巍峨 的 青 黄色 城墙 。 在 晨曦 沐浴 下 ， 大 城 的 上 缘 泛起 一 道 金黄色 的 细 边 ， 仿佛 一 位 无形 的 鎏金 匠 正 浇下 浓浓 的 熔金 ， 然后 随着 时间 推移 ， 整 片 墙体 都 被 缓缓 笼罩 ， 勾勒 出 城 堞 轮廓 ， 整 座 城市 化为 一 件 精致 庄严 的 金器 ， 恍 有 永 固 之 辉 。
满 面 尘灰 、 摇摇欲坠 的 他 ， 终于 回到 了 属于 自己 的 城市 。
晨鼓 声 中 ， 东侧 的 春明门 隆隆 开启 ， 活像 一 位 慵懒 的 巨人 打 着 呵欠 。 李善德 手持 敕令 ， 撞开 等候 进城 的 人群 ， 从 正在 推开 的 两 扇 城门 之间 跃 了 进去 。 他 对 长安 街道 熟稔 至极 ， 径直 先 赶去 自己 家 中 。 那 座 归义坊 的 宅子 ， 还 没 顾上 搬迁 ， 夫人 孩子 暂时 还 住 在 长寿坊 内 。
他 一 进 家门 ， 夫人 正在 灶前 烧饭 ， 女儿 趴 在 地上 玩 着 一 具 风车 。 娘俩 见到 李善德 回来 ， 又惊又喜 。 女儿 抱住 他 的 脖颈 ， 一直 阿爷 阿爷 叫 个 不 停 。
李善德 跟 女儿 亲昵 了 一 阵 ， 在 灶前 一 屁股 坐下 ， 不 顾 烫手 ， 直接 抓起 锅里 的 胡 饼 ， 往 嘴 里 扔 。 他 夫人 有 一 个 独到 的 秘诀 ， 羊肉 馅 里 掺 了 碎 芹 与 姜末 ， 还 添 一 勺 丁香粉 ， 吃 起来 格外 舒爽 。 李善德 狼吞虎咽 ， 一 口 气 吃 了 六 个 ， 自己 在 路上 几乎 被 颠 散 的 三 魂 七 魄 ， 这 才 算是 尽数 归位 。
夫人 说 招福寺 的 和尚 来 过 两 次 ， 贼头贼脑 ， 打听 荔枝 使 的 去向 。 李善德 冷笑 一 声 ， 他们 大概 也 听到 风声 ， 以为 自己 不免 要 死于 荔枝 差遣 ， 想 要 提前 挽回 香积贷 的 损失 。
李善德 现在 也 没 钱 还 。 苏谅 的 投资 ， 全数 花 在 了 转运 试验 上 ， 他 自己 可是 一 文 未 落 ， 攒下 的 那 一 点 点 羡 杂 ， 还 赏给 那 几 个 在 铁罗坑 救 林 邑 奴 的 骑手 们 了 。
不过 没 关系 ， 今日 之后 ， 情况 必 大 不 一样 了 。
李善德 吃 罢 早 馔 ， 换 了 一 身 干净 朝袍 ， 把 那 卷 荔枝 转运 法 仔细 卷 成 一 个 札子 ， 然后 昂首阔步 出 了 门 ， 直 朝 皇城 而 去 。
韩承 此时 还 未 抵达 刑部 ， 至于 杜甫 ， 他 那个 兵曹 从事 就 是 个 挂名 ， 不 可能 来 上班 。 李善德 只好 给 韩承 留 了 个 字状 ， 先 去 了 户部 。
他 所 设计 的 运转 之 法 十分 迅捷 ， 唯一 的 缺点 就 是 所费不赀 。 从 岭南 运送 两 瓮 荔枝 到 长安 的 费用 ， 大概 要 七百 贯 ， 这 还是 船底 数 — — 就是说 ， 无论 运 一 枚 还是 运 两 瓮 ， 至少 都 要 花 这么 多 。 两 瓮 荔枝 大约 有 四十 枚 ， 平均 下来 一 枚 耗费 高达 十七 贯 五百 钱 。 要 知道 ， 西 市 一 头 三 岁 口 的 波斯 公 骆驼 才 十五 贯 不 到 。
更 麻烦 的 是 ， 这个 费用 是 不 可 摊 的 。 裴耀卿 当年 修 河口 仓 与 漕河 ， 虽然 费用 浩大 ， 但 修成 后 可以 逐年 均摊 成本 。 而 荔枝 转运 之 法 的 诸 项 用度 ， 譬如 马匹 、 冰块 、 人员 、 器具 、 调度 工时 等等 ， 这 一 次 用完 了 ， 下 一 次 还 要 从 头 来 过 。
若是 别的 差遣 ， 使 臣 大 可以 跳 开 规矩 ， 从 国库 直接 提出 钱粮 就 行 。 但 荔枝 转运 除了 耗费 钱粮 ， 还 需要 诸多 衙署 密切 配合 ， 因此 李善德 必须 让 这个 差遣 进入 流程 才 成 。
“ 你 就 是 那个 荔枝 使 ？ ”
一 个 须发 皆 白 的 老 官员 手 拈 札子 ， 斜眼 觑 着 下方 。 李善德 恭敬 一 礼 ， 看来 这个 荔枝 鲜 的 离奇 差遣 ， 已经 传 得 朝堂 皆 知 了 。
他 知道 户部 对 所有 使 职 都 怀有 敌意 ， 可 天下 钱粮 ， 皆 归 户部 的 度支部 调拨 ， 是 荔枝 转运 费 最 合适 落下 的 衙署 ， 只好 硬着头皮 闯 一 闯 。 可惜 无论 是 度支 郎中 还是 员外郎 ， 他 都 没 资格 求见 ， 说 不 得 ， 只好 先 找到 这 位 分判 钱谷 出纳 的 主事 。
老 主事 抖 了 抖 文卷 ： “ 你 这个 字 可 太 潦草 了 ， 当初 怎么 过 得 吏部 试 ？ ” 李善德 赔笑 道 ： “ 事 出 紧急 ， 不 及 誊 抄 ， 还 请 主事 见谅 。 ”
老 主事 不满 地 抬 了 抬 眉毛 。 吏部 选官 有 四 个 标准 ： “ 身 、 言 、 书 、 判 ” ， 这 人 相貌 枯槁 ， 嗓音 干涩 ， 字 又 凌乱 ， 身 、 言 、 书 三 条 都 不 合格 ， 至于 “ 判 ” 这 一 条 么 … … 他 把 文卷 一 拍 ， 数落 道 ：
“ 你 知 不 知道 ， 从 河南 解 送 租 、 庸 到 京城 ， 官 价 脚 费 是 每 驮 一百 斤 ， 每 百 里 一百 文 ， 山阪 一百二十 文 。 从 岭南 运 个 劳什子 荔枝 ， 居然 要 报 七百 贯 ？ 当 本 官 是 盲 的 么 ？ ”
“ 这 是 运 新鲜 荔枝 ， 自 与 租 庸 不同 。 详细 用度 ， 已 在 卷 中 开列 。 本 使 保证 ， 绝 无 浮滥 虚 增 。 ”
“ 泸州 也 有 荔枝 啊 ， 你 为何 不 从 那里 运 ？ 难道 你 在 岭南 有 亲戚 ？ ”
“ 是 圣人 指明 要 岭南 的 ， 我 这 是 遵 旨 而 行 。 ” 李善德 “ 咚 ” 地 一 拍 胸脯 ， “ 而且 已 有 岭南 商人 自愿 报效 ， 不 劳 朝廷 真的 出 钱 。 ”
“ 哼 ， 左手 省 了 钱 ， 右手 就 得 免税 ， 最后 都 是 商人 得利 ， 朝廷 负担 。 ”
老 主事 摇摇头 ， 一 脸 鄙夷 地 把 札子 掷下 来 。 李善德 见 自己 的 心血 被 扔 ， 心头 也 冒出 火 来 ， 迈 前 一 步 沉声 道 ： “ 这 是 圣人 派 下来 的 差遣 ， 你 便 不 纳 么 ？ ”
这 招 原本 百 试 百灵 ， 连 岭南 经略 使 都 不 好 正面 抗衡 。 不料 这 主事 是 积年 老 吏 ， 这 种 人 见 得 多 了 ， 手指 往 上 一 晃 ： “ 好 教 大使 知 。 户部 虽 掌 预算 ， 不过 是 奉 诸位 堂官 的 命令 罢了 。 你 去 药铺 里 抓药 ， 总 要 医生 开 了 方子 ， 才 好 教 柜台 伙计 配药 不 是 ？ 有 了 中书 门下 的 判 押 ， 本 主事 自然 尽快 办理 。 ”
言外之意 ， 我 就 是 个 办事 的 ， 有 本事 你 找 政事 堂 里 的 诸位 相公 闹 去 。
李善德 明知 他 是 托词 ， 也 只 能 捡起 文卷 ， 悻悻 而 退 。 出 了 户部 堂 廊 ， 他 朝 右边 拐去 ， 径自 来到 政事 堂 的 后头 。 这里 有 一 排 五 座 青 灰色 建筑 ， 分别 为 吏 房 、 枢机 房 、 兵 房 、 户 房 、 刑礼 房 ， 造型 逼仄 ， 活像 五 个 跪 在 地上 的 小 吏 。
那 老 主事 其实 也 没 说错 。 都 省 六 部 ， 无非 是 执行 命令 的 衙署 ， 真正 决断 定 策 ， 还 得 中书 门下 的 几 位 相公 。 李善德 只要 能 把 这 份 文卷 送进 户 房 ， 就 有 机会 进入 大 人物 的 视野 。
“ 这个 … … 可 有点 为难 啊 。 ” 户房 的 令 史 满脸 堆笑 ， 脸颊 间 恰到好处 地 露出 一 丝 为难 的 褶皱 。
李善德 一怔 ， 旋即 沉下 脸 ： “ 我 乃 是 敕令 荔枝 使 ， 难道 还 不 能 向 东府 递交 堂 帖 了 吗 ？ ”
户房 令 史 也 不 多 说 ， 亲热 地 把 李善德 拽 到 屋外 ， 一 指 那 五 栋 联 排 的 建筑 ： “ 大使 可知 ， 为何 这里 有 五 房 ？ ”
“ 呃 … … ”
“ 您 想 啊 ， 天下 的 事情 那么 多 ， 相公 们 怎么 管 得 过来 ？ 所以 送进 中书 门下 的 札子 ， 都 得 先 通过 都 省 的 六 部 审议 ， 小事 自 判 ， 大事 附 了 意见 ， 送来 我们 五 房 。 我们 才 好 拿给 相 公议 。 ”
“ 所以 呢 ？ ”
“ 所以 您 不 能 直接 把 札子 送到 这里 ， 得 先 递到 户部 ， 由 他们 审 完 送来 堂 后 户 房 ， 才 是 最 正规 的 流转 。 ”
李善德 眼前 一 黑 ， 这 不 是 陷入 死循环 了 吗 ？
户房 令 史 笑盈盈 站 在 原地 ， 态度 和蔼 ， 但 也 很 坚决 。 李善德 咬咬牙 ， 从 袖子 里 取出 一 枚 骠 国产 的 绿 玉 坠子 ， 这 是 老 胡 商 送 的 ， 本 打算 给 妻子 做 礼物 。 他 宽袖 一 摆 ， 遮住 手势 ， 轻轻 把 坠子 送 过去 。
令史 不动声色 地 接 过 去 ， 掂 了 一下 分量 ， 似乎 不甚 满意 ， 便 对 李善德 道 ： “ 户房 体制 森严 ， 没法 把 你 的 札子 塞进 去 。 不过 别 有 一 条 蹊径 ， 您 可以 试 试 。 ”
李善德 竖起 耳朵 ， 令 史 小声 道 ： “ 天下 诸 州 的 贡物 ， 都 是 送去 太府寺 收 贮 。 荔枝 的 事 ， 你 去 找 他们 一定 没错 。 ”
他 别 无 良 法 ， 只好 谢过 提点 ， 又 赶去 位于 皇城 斜对角 的 太府寺 去 。 到 了 太府寺 ， 右 藏 署 说 我们 只管 邦国 库藏 ， 四方 所 献 的 邦国 宝 货 ， 请 找 左 藏 署 。 左 藏 署 却 说 ， 我们 只管 各地 进献 贡物 的 收纳 ， 不管 转运 ， 您 还 得 去 问 兵部 的 驾部 郎中 。
李善德 又 去 了 兵部 ， 这 次 干脆 连 门 都 没 进去 。 那里 是 军情 重地 ， 无 竹符 者 不 得 擅 闯 ， 直接 把 他 轰 了 出去 。
整整 一 天 ， 李善德 在 皇城 里 如 马球 一样 四处 乱 滚 ， 疲于奔命 ， 口干舌燥 ， 那 张 写 着 荔枝 转运 之 法 的 纸扎 ， 因为 反复 被 展开 卷起 ， 边缘 已 有 了 破损 迹象 。
他 这时 才 体会 到 ， 自己 那 二十 多 年 的 上林 署 监事 ， 其实 只 窥到 了 朝廷 的 小 小 一 角 。 这个 坐落 着 诸多 衙署 的 庞大 皇城 ， 比 秦岭 密林 更加 错综复杂 ， 它 运转 的 规律 比 道经 更为 玄妙 。 不 熟悉 的 人 贸然 踏入 ， 就 像 落入 壶口 瀑布 下 的 奔腾 乱流 一样 ， 撞 得 头破血流 。
李善德 实在 想 不 通 。 之前 鲜 荔枝 不 可能 运到 长安 ， 那些 衙署 对 差遣 避 之 不 及 ， 可以 理解 ； 但 现在 转运 已 不 成 问题 ， 正 可以 慰 圣人 之 心 ， 为何 他们 仍 是 敷衍塞责 呢 ？
转 了 一 大 圈 ， 最后 他 在 光顺门 前 的 铜 匦 前面 ， 遇到 一 位 宫 市使 ， 才 算 让 事情 有 了 点 眉目 。
严格 来 说 ， 李善德 遇到 的 这 一 位 ， 只是 宫市 副使 。 真正 的 宫市 正 使 ， 判 在 右相 杨国忠 身上 ， 那 是 遥不可及 的 大 人物 ， 他 不 奢望 能 见到 。
这 位 副 使 大约 三十 岁 出头 ， 身着 蜀锦 绿 袍 ， 头 戴 漆 钿 武弁 ， 眉目 间 极 干净 ， 一 张 颀长 面孔 如 少年 般 清朗 ， 让 人 一 看 便 心 生 好感 。 他 自称 是 内侍 省 的 一 个 小 常侍 ， 名叫 鱼朝恩 。
李善德 跟 他 约略 讲 了 遭遇 。 鱼朝恩 笑 道 ： “ 别 说 大使 你 ， 就 连 圣人 有时候 要 做 点 事 ， 那 一 班 孔目小吏 都 会 夹 缠 不 清 ， 文山牍海 砸 将 过来 ， 包管 叫 你 头晕 脑 胀 。 ”
“ 正 是 如此 ！ ” 李善德 忙不迭 地 点头 ， 他 今天 可 算 领教 到 了 。
“ 他 老人家 为何 跳出 官 序 ， 额外 设出 使 职 差遣 ？ 还 不 是 想 发下 一 句 话 去 ， 立刻 有 人 痛痛快快 去 办成 嘛 。 唉 ， 堂堂 大唐 皇帝 竟 这么 憋屈 ， 我们 这些 做 奴婢 的 ， 看 了 实在 心疼 啊 。 ” 鱼朝恩 喟叹 一 声 ， 用 手 里 的 白 须 拂子 轻轻 抹 了 下 眼角 。
李善德 赶紧 劝慰 几 句 ， 鱼朝恩 复 又 振颜 道 ： “ 我 这个 宫 内 副使 的 职责 ， 正 是 内廷 采买 。 岭南 的 新鲜 荔枝 ， 既然 是 圣人 想 要 ， 那 便 是 我 份内 的 责任 了 。 你 放心 好了 ， 这 件 事 我 一定 勾管 到底 。 ”
李善德 大喜过望 ， 奔走 了 一 天 ， 那些 朝堂 衮衮诸公 ， 居然 还 不 如 一 个 宦官 有 担当 。 他 看 了 看 铜 匦 西侧 的 坠 坠 日头 ， 急切 道 ： “ 目下 时间 紧迫 ， 无论如何 要 先 把 钱 的 事情 解决 ， 接下来 才 好 推进 。 ”
鱼朝恩 朝 远处 的 政事 堂 看 了 眼 ， 淡淡 道 ： “ 让 东府 解决 这 问题 ， 起码 得 议 一 个 月 。 这样 吧 ， 圣人 在 兴庆宫 内 建有 一 个 大 盈 库 ， 专放 内 帑 ， 不必 通过 朝廷 那些 孔目 们 支 用 。 你 这个 荔枝 转运 的 费用 ， 从 这个 库 里 过账 便 是 ， 易 事 耳 。 ”
李善德 激动 得 快 要 流出 泪 来 ， 鱼朝恩 的 建议 有如 天籁 ， 把 他 的 忧愁 全数 解决 。
“ 不过 … 我 听 高 将军 说 ， 荔枝 三 日 之外 便 色 香 味 俱 败坏 。 那 新鲜 荔枝 ， 真 能 运 过来 么 ？ ”
鱼朝恩 有 这样 的 疑问 ， 也 属 正常 。 李善德 拿出 札子 ， 吐沫 横飞 地 讲起 转运 之 法 。 鱼朝恩 认真 地 从 头 听到 尾 ， 不 由得 钦佩 道 ： “ 这 可 真 是 神仙 之 法 ， 亏 你 竟 能 想到 。 ” 他 接过 那 张 写满 数字 与 格 眼 的 纸卷 ， 正 欲 细看 ， 远处 忽 有 暮 鼓 传来 。
鱼朝恩 摩挲 着 纸面 ， 颇为 不 舍 ： “ 我 得 回 宫 了 。 这 法子 委实 精妙 … … 可否 容 我 带 回去 仔细 揣摩 ？ 若 有 不 明 之 处 ， 明日 再 来 请教 。 ”
“ 没 问题 ， 没 问题 。 ” 李善德 大 起 知音 之 意 ， 殷勤 地 替 他 把 札子 卷成 轴 。
两 人 在 铜 匦 下 就此 拜别 ， 相约 明晨 巳 正 还 在 此处 相见 ， 然后 各自 离开 。
李善德 回到 家里 ， 心情 大 畅 ， 压 在 心头 几 个 月 的 石头 总算 可以 放下 了 。 他 陪 着 女儿 玩 了 好一阵 双 陆 ， 又 读 了 几 首 骆宾王 的 诗 哄 她 睡着 ， 然后 拉 着 夫人 进入 帷 帐 ， 开始 盘点 子孙 仓 中 快 要 溢出 来 的 公粮 。
这个 积年 老 吏 查 起 账 来 ， 手段 实在 细腻 ， 但凡 勾 检 到 要害 之 处 ， 总 要 反复 磨 算 。 账 上 收进 支出 ， 每 一 笔 皆 落到 实处 方 肯 罢休 。 几 番 腾挪 互 抵 之后 ， 公粮 才 一 次 全数 上缴 ， 库存 为 之 一 清 。
到 了 次日 ， 李善德 精神奕奕 地 出 了 门 ， 早早 去 了 皇城 。 结果 他 从 巳 正 等到 午 正 ， 却 是 半 个 人影 都 没 见到 ， 反倒 撞见 了 提 着 几 卷 文牍 要 去 办事 的 韩承 。
韩承 一 见 李善德 回来 了 ， 先 是 欣喜 ， 可 一 听 在 等 鱼朝恩 ， 脸色 一 变 。 他 左右 看 看 没 人 ， 扯 着 李善德 的 袖子 走到 铜匦 后头 ， 压低 声音 道 ： “ 良元 兄 ， 你 怎么 会 跟 鱼朝恩 有 联系 ？ ”
李善德 把 自己 的 经历 与 难处 约略 一 讲 ， 韩承 不 由得 顿足 道 ： “ 哎呀 ， 你 为何 不 先 问 问 我 ！ 这 鱼朝恩 乃 是 内廷 新 崛起 的 一 位 貂珰 ， 为人 狡诈 阴险 ， 最 擅 贪功 ， 人 都 唤 他 做 上 有 鳖 。 ”
“ 什么 意思 ？ ”
“ 就是说 他 为人 如 鳖 ， 一 口 咬住 的 东西 ， 绝 不 松 嘴 。 ”
“ 那 为何 叫上 有 鳖 ？ ”
“ 宦官 嘛 ， 也 只 能 上 有 鳖 ， 想 下 有 鳖 也 没 办法 嘛 。 ” 韩承 比 了 个 不雅 的 动作 。 这些 官吏 起 的 绰号 ，
李善德 表情 一 僵 ， 嗫嚅 道 ： “ 鱼朝恩 只 说 去 研究 一下 ， 说 得 好好 的 今日 还 来 ， 我 才 给 他 看 的 … … ” 韩承 气 道 ： “ 那 他 如今 人 呢 ？ ” 李善德 答 不 出来 。 韩承 恨不得 把 食指 戳进 他 的 脑袋 ， 把 里面 的 汤饼 疙瘩 搅 散 一点 。
“ 就算 你 跟 他 交际 ， 好歹 留 上 一手 啊 ！ 如今 倒 好 ， 他 拿 了 荔枝 转运 法 ， 为何 不 照 葫芦 画 瓢 ， 自 去 岭南 取 了 新鲜 荔枝 回来 ？ 这 份 功劳 ， 便 是 宫 市 副 使 独得 ， 跟 你 半点 关系 也 没有 了 ！ ”
李善德 一 听 ， 登时 慌 了 ： “ 我 昨天 先 拿去 户部 、 户房 、 太府寺 和 兵部 ， 他们 都 可以 证明 ， 这 确实 是 我 写 的 啊 ！ ” 韩承 无奈 地 拍 了 拍 他 肩膀 ： “ 良元 兄 ， 论 算学 你 是 国手 ， 可 这 为 官 之 道 ， 你 比 之 蒙 童 还 不 如 啊 — — 我 来 问 你 ， 你 现在 能 想 明白 经略 使 为何 追杀 你 么 ？ ”
“ 啊 ， 呃 … … ” 李善德 憋 了 半天 ， 憋出 一 个 答案 ， “ 嫉 贤 妒 能 ？ ”
“ 嗤 ！ 人家 堂堂 岭南 五 管 经 略 使 ， 会 嫉妒 你 吗 ？ 何 节帅 是 担心 圣人 起 了 疑心 ， 为何 李善德 能 把 新鲜 荔枝 运来 ， 你 却 不 能 ？ 是 不 能 还是 不 愿 ？ 岭南 山 远 地 偏 ， 这 经略 使 的 旗 节 还 能 不 能 放心 给 你 ？ ”
被 韩承 这么 一 点 破 ， 李善德 才 露出 恍然 神情 。 这 一路上 他 也 想 过 为何 会 被 追杀 ， 却 一直 不得要领 ， 便 抛去 脑 后 了 。
韩承 恨铁不成钢 ： “ 你 把 新鲜 荔枝 运来 京城 ， 可 知道 除了 何履光 之外 ， 还 会 得罪 多少 人 ？ 那些 衙署 与 何 节帅 一般 心思 ， 你 做成 了 这 件 事 ， 在 圣人 眼 里 ， 就 是 他们 办事 不 得力 。 你 那 转运 法 是 打 他们 的 脸 ， 人家 又 怎么 会 配合 你 做证 呢 ？ ”
李善德 颓然 坐 在 台阶 上 ， 他 满 脑子 都 是 转运 的 事 ， 哪里 有 余力 去 想 这些 道道儿 。 韩承 摇头 道 ： “ 你 若 在 呈上 转运 法 之 时 ， 附上 一 份 谢 表 ， 说明 此 事 有 岭南 经略 使 着力 推动 、 度支 同仁 大力 支持 、 太府司 、 司农寺 、 尚食局 助 力 良多 ， 你 猜 鱼朝恩 还 敢 不 敢 抢 你 的 功 — — 良元 兄 呐 ， 做官 之 道 ， 其实 就 三 句 话 ： 和 光 同 尘 ， 好处 均沾 ， 花花 轿子 众人 齐 抬 。 一 个 人 吃 独 食 ， 是 吃 不 长久 的 。 ”
“ 那 … … 现在 说 这个 也 晚 了 ， 如今 怎么办 ？ ” 李善德 手脚 一 阵 冰凉 。 数 月 辛苦 ， 好不容易 要 翻过 峻岭 ， 这 脚 下 一 滑 ， 眼看 就 要 再度 掉下 深渊 。
韩承 只是 个 比 部 小官 ， 形势 看 得 清楚 ， 能 做 得 却 也 不 多 。 他 思虑 许久 ， 也 不 知 该 如何 破 这个 局 ， 最终 幽幽 叹 了 口 气 ： “ 要不 ， 你 还是 赶紧 回家 ， 跟 嫂子 和 离 吧 。 ”
李善德 一 口 血 差点 没 喷 出来 ， 绕 了 一 大 圈 ， 又 回到 原点 了 。 他 双 眼 一 酸 ， 委屈 的 泪水 滚滚 而 下 。 难道 这 真 是 宿命 ？ 无论如何 挣扎 都 摆脱 不 了 的 宿命 ？ 子美 老弟 啊 ， 你 劝 我 拼死 一 博 ， 还 不 如 当初 就 躺平 等 死 呢 。
就 在 这时 ， 忽然 远处 一 个 人影 不 急 不 忙 朝 铜匦 走 过来 。 李善德 眼睛 一 亮 ， 莫非 是 鱼朝恩 守 了 信诺 ？ 他 再 定睛 一 看 ， 倒 确实 是 个 宦官 ， 只是 年纪 尚 小 ， 看 服色 是 最 低级 的 洒扫 杂役 罢了 。
这 小 宦官 走到 铜 匦 钱 ， 左顾右盼 ， 喊 了 一 声 ： “ 李 大使 可 在 ？ ” 李善德 闪身 走 出来 ， 恹恹 应 了 一 声 。 小 宦官 也 不 多 言 ， 说 有 人 托 我 带 件 东西 给 你 ， 然后 从 怀中 取出 竹 质 名刺 一 枚 ， 递给 他 ， 又 说 了 句 ： “ 招福寺 ， 申 正 酉 初 。 ”
李善德 接过 名刺 ， 上头 只 写 了 “ 冯元一 ” 三 字 ， 既 无 乡 贯 字号 ， 亦 无 官爵 职衔 。 他 还 想 问 个 明白 ， 小 宦官 已经 转身 走 了 。
他 莫名其妙 地 站 在 原地 ， 一头雾水 。 莫非 是 鱼朝恩 有 事 不 能 赴约 ， 叫 个 小 宦官 来 另 约 日子 ？ 可 这 种 事 直 说 就 好 ， 何必 打 个 哑谜 ？ 而且 干嘛 要 去 招福寺 ？ 李善德 脑海 中 闪 过 一 个 荒唐 的 猜测 ， 该 不 会 是 鱼朝恩 与 招福寺 的 和尚 勾结 ， 逼 着 自己 卖掉 新 宅 去 还 香 积 贷 吧 ？
韩承 翻看 了 半天 ， 也 不 知道 这个 冯元一 到底 是 谁 ， 实在 神秘 得 紧 。 他 劝 李善德 不 要 去 ， 事 不 明 说 ， 必 有 蹊跷 ， 何必 去 冒 那个 险 。 可 李善德 思忖 再三 ， 还是 决定 去 看 看 ， 自己 已经 穷途末路 ， 还 能 惨 到 哪里 去 ？
韩承 也 没有 更 好 的 办法 ， 只得 叮嘱 说 万一 遇到 什么 事 ， 千万 莫 要 当场 答应 ， 次日 与 他 商量 了 再说 。
招福寺 是 京城 最 大 的 伽蓝 之一 ， 位于 东城 崇义坊 西北角 ， 距 皇城 只有 两 街 之 隔 。 寺 门 高 广 ， 大殿 雄 阔 ， 但 它 最 著名 的 ， 是 殿后 有 一 座 七 层 八 角 琉璃 须弥 宝塔 。 这 塔身 自下而上 盘 着 一 条 长龙 ， 鳞甲 鲜明 ， 须 爪 精细 。 晴天 日落 之 时 ， 自 塔下 仰望 ， 但 见 晚霞 迷离 ， 龙 姿 矫 矫 ， 流光溢彩 之间 有 若 活物 一般 。
于是 常 有 达官贵人 刻意 选 傍晚 入 寺 ， 到 塔 下 来 赏 景色 ， 美 其 名 曰 “ 观龙 霞 ” 。
李善德 放下 手 中 的 名刺 ， 朝 不 远处 的 塔顶 看 去 。 那 昂扬 向上 的 龙头 ， 正在 夕阳 下 熠熠生辉 。 今日 的 天气 不错 ， 霞 色 殊 美 ， 想必 一会儿 香客 离去 、 寺 门 关闭 之后 ， 便 会 有 贵人 单独 入 寺 赏 景 了 — — 事实上 ， 这 是 招福 寺 笼络 朝 中 显贵 最 重要 的 手段 。
据说 此 塔 修建 于 贞观 初年 。 当时 匠人 们 开挖 地基 ， 却 无论如何 都 打 不 下去 ， 地 中 隐 有 怪声 传来 。 招福寺 的 一 位 高僧 说 ， 这 下方 有 一 条 土 龙 ， 塔基 恰好 立 在 了 龙头 之上 ， 故而 难以 下 挖 。 他 算 定 了 土 龙 有 一 日 要 翻身 ， 教 工匠 趁机 开挖 ， 果然 顺利 把 地宫 建 了 起来 。 可惜 高僧 因为 泄露 天机 ， 几 日 后 便 圆寂 了 。 为了 避免 再生 祸患 ， 招福寺 便 在 塔身 外侧 加 建 了 一 条 蟠龙 。
李善德 知道 这 传说 是 瞎说 。 他 翻过 工部 的 营册 ， 这 塔 是 贞观 年 修 的 不 假 ， 龙 却 是 神龙 元年 才 加 的 。 当时 中宗 李显 与 五 王 联手 ， 逼迫 则天 女皇 交还 帝位 ， 从此 周 唐 鼎易 ， 世人 皆 称为 “ 神龙 革命 ” 。 招福寺 的 住持 为了 讨好 皇帝 ， 便 搞 了 这么个 拍 马屁 的 工程 。 当然 ， 长安 的 善男信女 们 ， 可 不 会 去 查 工部 档案 ， 因此 香火 一直 极 旺盛 。
“ 哎 ， 都 这 境地 了 ， 还 去 想 别家 闲事 ！ ”
他 重重 地 拍 了 一下 自己 脸颊 ， 低下 头 去 ， 三 筷 两 筷 把 眼前 的 槐 叶 冷 淘 干掉 。 凉津津 的 面条 顺着 咽喉 滑进 胃里 ， 心中 烦躁 被 微微 抑 住 了 一点 。
那个 小 官宦 说 的 是 “ 申正 酉 初 ” 前往 招福寺 。 那会儿 已 是 夜 禁 ， 街上 不 许 有 行人 ， 只 能 坊 内 活动 。 李善德 只好 提前 赶到 崇义坊 ， 选 了 个 客栈 住下 。 不过 这 附近 住宿 可 真 贵 ， 他 花 了 将近 半 贯 钱 ， 只 拿到 一 个 靠近 溷 所 的 小 房间 。
眼看 时辰 将近 ， 他 去 了 招福寺 对面 ， 要 了 一 碗 素 冷 淘 ， 边 吃 边 等 。 可 谁 知道 ， 李善德 眼神 一 扫到 寺 门 上 那 一块 写 着 “ 招福 寺 ” 的 大 匾 ， 便 会 想起 自家 的 香积贷 ， 又 开始 算起 负债 来 。
好不容易 等到 申正 酉 初 ， 李善德 起身 走到 寺 旁 的 一 处 偏门 ， 伸手 拍 了 拍 门环 。 过 不 多时 ， 一 个 小 沙弥 打开 门 来 ， 问 他 何 事 。 他 战战兢兢 把 冯元一 的 名刺 递 过去 ， 也 不 知 该 说 什么 好 。
小 沙弥 接过 名刺 看 了 眼 ， 莫名其妙 。 幸亏 韩承临 走 前 提醒 李善德 ， 必要 时 可以 故弄玄虚 一下 。 他 便 鼓起 勇气 ， 冷 着 声音 道 ： “ 把 这 名 刺 交给 此间 贵人 便 是 ， 其他 的 你 不 要 问 。 ”
小 沙弥 被 这 口 气 吓到 了 ， 收下 名刺 ， 嘀咕 着 关门 走 了 。 过 不 多时 ， 偏门 “ 哗啦 ” 一 声 打开 ， 两 人 一 照面 ， 俱 是 一怔 。 开门 的 居然 是 熟人 ， 正 是 和 李善德 签 了 香积贷 的 招福 寺 典 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