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漆黑 安静 的 房间 里 ， 一 束 白光 “ 啪 ” 地 打 在 顾耀东 脸上 。 他 就 像 受审 的 犯人 一样 ， 下意识 地 用 手 挡住 了 眼睛 ， 手 里 还 捏 着 一 份 认错 书 。 过 了 几 秒 ， 不 见 动静 ， 他 这 才 挪开 手 悄悄 张望 。 只 见 他 灰头土脸 ， 胆战心惊 地 眼珠子 乱 转 。 可是 周围 一 片 黑暗 ， 什么 也 看 不 见 。
黑暗 中 ， 一 个 男人 吼道 ： “ 念 ！ ”
顾耀东 赶紧 拿起 认错 书 战战兢兢 念 起来 ： “ 我 叫 顾耀东 ， 是 警察局 刑警 二 处 新晋 警员 。 今天 中午 十二 时 抓捕 小偷 时 ， 没有 看清 情况 ， 冲动 行事 ， 导致 刑警 一 处 的 重要 行动 被 干扰 。 最后 ， 从 小偷 身上 共 缴获 咸鱼 两 条 … … ”
两 条 咸鱼 从 黑暗 中 飞来 ， “ 啪 ” 地 砸 在 顾耀东 头上 。
王科达 朝 他 吼道 ： “ 滚 ！ 拿 着 你 的 臭 咸鱼 ， 滚 — — ”
顾耀东 从 审讯 室 出来 后 ， 又 浑浑噩噩 地 被 人 带到 了 副 局长 办公室 门口 。 他 垂头丧气 地 站 在 走廊 里 ， 手 里 拎 着 两 条 同样 垂头丧气 的 咸鱼 。 每 个 从 旁边 经过 的 人 都 掩 着 鼻子 ， 一 脸 厌 弃 。
此刻 的 副 局长 办公室 里 ， 气氛 有些 沉闷 。 杨奎 带 着 手下 汇报 了 情况 ， 原本 期望 能 找到 点 被 遗漏 的 细节 ， 挖出 新 线索 ， 但 一无所获 。 其实 来 之前 ， 王科达 还 让 杨奎 私下 查 了 沈青禾 ， 根据 店老板 的 说法 ， 她 确实 是 酒楼 常客 ， 今天 去 是 为了 拿 货款 ， 也 没 什么 疑点 。
唯一 让 王科达 提起 兴趣 的 ， 是 挡住 小偷 去路 的 那 辆 车 。
“ 怎么 挡 的 ？ 什么 车 ？ 开车 的 什么 人 ？ ”
夏继成 和 王科达 一样 ， 满怀 期待 地 看 着 杨奎 。 毕竟 是 他 手底下 的 人 闯 了 祸 ， 他 甚至 看起来 比 王科达 更 期待 知道 答案 。
杨奎 ： “ 说 是 街上 常见 的 黑色 轿车 。 ”
两 名 刑 一 处 的 警员 赶紧 帮腔 ： “ 那 小偷 当时 被 顾耀东 追 得 太 紧 ， 忙 着 逃命 ， 没 注意 车牌 ， 也 没 看清 开车 的 人 。 ” “ 不过 他 记得 那 辆 车 也 是 被 别的 车 挡 了 一下 ！ ”
王科达 意犹未尽 地 等 着 他们 说 重点 ， 但是 已经 没有 下文 了 。 他 憋 火 地 吧唧 了 两 下 嘴 ： “ 尽 打听 些 鸡毛蒜皮 。 屁用 没有 ！ ”
于是 杨奎 只 能 带 着 两 名 手下 灰头土脸 地 撤 了 出去 。 一 出来 就 看到 杵 在 那里 一 脸 抱歉 的 顾耀东 。 杨奎 很 是 窝火 地 朝 他 啐 了 一 口 。
办公室 里 剩下 的 三 个 男人 半 天 没有 说话 。 通常 行动 失败 时 ， 他们 都 会 开 个 会 ， 分析 失败 原因 ， 总结 经验 教训 ， 有时 还 能 在 这个 过程 里 发现 新 的 线索 。 可 今天 的 行动 要 分析 和 总结 什么 呢 ？
副 局长 ： “ 夏 处长 ， 这个 顾 … … ”
夏继成 悻悻 地 ： “ 顾耀东 。 ”
“ 他 不 是 你们 刑 二 处 的 人 吗 ？ 怎么 跑去 查 户口 了 ？ ”
夏继成 看起来 也 很 无奈 ： “ 是 我 发配 他 去 户籍 科 帮忙 的 。 可 他 好像 更 认同 自己 是 个 刑警 ， 报到 那 天 就 喊 着 口号 要 ‘ 匡扶 正义 ， 保护 百姓 ’ 。 ”
“ 口号 倒是 喊 得 响亮 。 到底 缴获 了 什么 赃物 ？ ”
“ 咸鱼 。 一共 两 条 。 ”
副 局长 有些 错愕 。 他 忽然 觉得 ， 自己 和 警局 最 有 分量 的 两 位 刑警 处长 坐 在 这里 ， 就 是 为了 要 认真 研究 两 条 咸鱼 ， 并 指望 能 从 这 臭 咸鱼 里 研究 出 点 什么 惊喜 来 。
一 声 长叹 。
副 局长 只得 给 他们 三 个 聪明人 找 台阶 下 ： “ 两 条 咸鱼 就 让 王 处长 无功而返 ， 这 是 四 两 拨 千 斤 的 高手 啊 ！ ”
夏继成 ： “ 手底 下来 这么个 愣头青 ， 我 也 头疼 。 ”
王科达 ： “ 那 还 不 如 借 这 次 机会 让 人事处 把 他 开 了 ， 省得 再 惹 麻烦 。 ”
夏继成 看起来 比 谁 都 头疼 ： “ 话 是 这么 说 。 但是 真 要 开除 也 有 后患 ， 既 打击 警员 维护 治安 的 积极性 ， 也 对 政府 强调 提高 公务 人员 的 文化 素质 大不敬 啊 。 ”
副 局长 渐渐 觉得 有点 乏 了 。 “ 这 个 人 根本 不 重要 。 说说 瑞贤 酒楼 。 现在 打算 怎么办 ？ ”
王科达 不动声色 地 看 了 一 眼 夏继成 。 刚刚 回 警局 ， 他 听说 夏继成 在 他 离开 后 去 过 一 处 ， 据说 是 要 茶叶 。 好在 负责 打扫 的 新人 说 ， 行动 图纸 当时 已经 销毁 了 。
王科达 ： “ 我们 还是 掌握 了 一些 线索 ， 户籍 方面 的 ， 杨 队长 会 继续 查 。 ”
副 局长 ： “ 这 件 事 抓紧 。 至于 这个 顾 什么 ， 等 瑞贤 酒楼 的 事 有 结果 了 再 来 定夺 怎么 处罚 。 ”
夏继成 似乎 并 不 关心 王 处长 后面 的 计划 ， 只 一门心思 要 把 顾耀东 给 收拾 了 。
“ 罚 ！ 一定 得 罚 ！ 今天 也 不 能 就 这么 算了 ！ 先 罚 他 打 扫澡 堂子 去 ！ ”
顾耀东 拎 着 咸鱼 ， 一路 小跑 地 跟 在 夏继成 后面 。
他 鼓起 勇气 小声 问 ： “ 处长 ， 一 处 到底 在 抓 什么 人 ？ ”
夏继成 自 顾 自 地 往前 走 ， 头 也 不 回 ： “ 关心 这个 干 什么 ？ ”
“ 我 想 帮 他们 把 犯人 抓 回来 。 ”
“ 狗 拿 耗子 。 一 个 小 户籍 警 ， 用得着 你 操 那 份 心 吗 ？ ”
顾耀东 跟 在 后面 ， 很 沮丧 ： “ 我 因为 抓 小偷 坏 了 人家 真正 的 大事 。 我 想 将功补过 。 ”
夏继成 忽然 停下 脚步 ， 回 转身 盯 着 他 。 顾耀东 一 头 撞上 去 ， 吓 得 大气 不 敢 出 。
夏继成 一 脸 嫌弃 地 嚷嚷 ： “ 能 不 能 把 你 的 臭 咸鱼 处理 了 ？ 熏 得 我 头晕 ！ ” 说罢 捂 着 鼻子 大步 流星 地 离开 了 。 顾耀东 犹豫 了 好 一会儿 ， 才 敢 跟 上去 。
刑二处 对 顾耀东 的 评价 ， 总结 起来 就 是 “ 怀 揣 一 颗 当 英雄 的 心 ， 偏偏 是 条 查 户口 的 命 ” 。 只有 赵志勇 小声 替 他 辩解 了 两 句 ， 他 是 为了 抓 小偷 ， 也 不 算 犯 多 大 错 。
顾耀东 默默 用 报纸 裹好 咸鱼 ， 塞进 挎包 ， 然后 拿 着 水桶 墩布 去 了 警局 澡堂 。 他 知道 ， 自己 让 所有 人 都 难堪 了 ， 尤其 是 处长 。
杨奎 和 两 名 手下 经过 澡堂 时 ， 腰酸背痛 地 发 牢骚 ： “ 本来 在 酒楼 把 人 一 抓 ， 事情 一 了 ， 我们 现在 都 应该 去 洗 土耳其 浴 了 。 全 托 那 颗 老鼠 屎 的 福 ， 这个 时间 了 还 得 加班 ！ ”
澡堂 大门 敞开 着 。 一 行 人 放慢 了 脚步 。
顾耀东 正 埋头 刷地 ， 忽然 “ 砰 ” 的 一 声 ， 澡堂 门 被 关上 ， 并 从 外面 用 东西 别 住 。 顾耀东 听见 了 杨奎 的 声音 ， 便 明白 是 怎么 回 事 了 。 他 没 说话 ， 继续 打扫 。 一边 扫 一边 想 着 ， 不 知道 处长 怎么样 了 ， 是 不 是 也 在 某个 没 人 的 地方 ， 生 着 闷气 。
杨奎 走进 户籍 科 的 时候 ， 夏继成 正 和 孔 科长 吃 着 点心 ， 兴高采烈 地 下象棋 。
杨奎 看到 夏继成 ， 迟疑 了 一下 ： “ 孔 科长 … … 夏 处长 ， 您 也 在 。 ”
夏继成 笑呵呵 地 ： “ 还 没 下班 啊 ？ ”
杨奎 有些 怨气 ： “ 是 啊 ， 还是 瑞贤 酒楼 的 事 。 ”
“ 别 太 着急 ， 我 看 逃犯 是 跑 了 初一 跑 不 了 十五 ， 迟早 会 落到 杨 队长 手 里 。 ”
“ 借 您 吉 言 吧 。 ” 应付 了 两 句 ， 杨奎 把 一 张 纸条 给 孔 科长 ： “ 孔 科长 ， 麻烦 把 这 个 人 的 资料 找 出来 。 ”
夏继成 事 不 关 己 地 盯 着 棋盘 ， 似乎 在 专心 谋划 自己 的 新 棋局 。
孔 科长 ： “ 知道 了 ， 明天 让 人 给 你们 送 过去 。 ”
杨奎 皮笑肉不笑 地 ： “ 不好意思 ， 您 紧紧 手 ， 现在 就 得 用 。 户籍 底卡 和 身份证 底册 两 份 都 要 。 ”
“ 这么 着急 ？ 你 看 我 这儿 干活 的 人 都 走 了 。 ”
“ 那 是 您 的 事 ， 我 管 不 着 。 ”
孔 科长 顿时 恼 了 ， 将 纸条 扔 在 桌 上 ： “ 哎 ？ 你 这 什么 态度 ？ ”
时机 成熟 ， 夏继成 这 才 笑 着 过来 当 和事佬 ： “ 杨 队长 ， 老 孔 毕竟 是 科长 ， 客气 点 。 ” 转头 他 又 对 孔 科长 说 ： “ 都 辛苦 。 杨 队长 今天 确实 是 忙 了 一 天 ， 有点 火气 就 不 计较 了 。 ” 他 顺势 从 桌 上 拿起 纸条 递给 孔 科长 ： “ 您 帮 个 忙 ， 让 他 回去 好 交差 。 改天 我 从 王 处长 那儿 给 您 拿 盒 好 茶 来 。 ”
在 递出 纸条 的 一瞬间 ， 夏继成 看清 了 上面 写 的 名字 — — 陈宪民 。
孔 科长 白 了 杨奎 一 眼 ： “ 也 就 是 看 夏 处长 的 面子 ！ ”
夏继成 与 人 无害 地 笑 着 。
夏继成 准备 离开 警察局 时 ， 已经 是 傍晚 了 。 当 他 看到 澡堂 门 被 扫帚 别 住 的 时候 ， 愣 了 好几 秒 。 他 拿掉 扫帚 ， 猛地 拉开 门 ， 果然 ， 正在 擦 门 的 顾耀东 摔 了 出来 。
夏继成 吼道 ： “ 你 不 知道 门 被 人 锁 了 ？ ”
顾耀东 很 老实 地 说 ： “ 知道 。 ”
“ 知道 怎么 不 喊人 ？ ”
“ 本来 也 没有 打扫 完 。 ”
顾耀东 对答如流 ， 夏继成 一时 竟然 不 知 该 如何 接 话 。
“ 行 了 行 了 ， 警局 的 人 都 走光 了 ， 副 局长 也 没 工夫 来 检查 。 回去 吧 。 ”
“ 我 打扫 完 再 回去 。 ”
“ 脑子 不 好 ， 脾气 还 倔 ！ 你 要是 长官 会 要 这 种 手下 吗 ？ ”
顾耀东 不 假 思索 ： “ 不 会 。 ”
夏继成 盯 着 他 看 了 几 秒 ， 感慨万千 地 拍 了 拍 他 肩膀 ： “ 哎 ， 我 不 如 你 啊 。 ”
顾耀东 一 脸 茫然 地 望 着 处长 离开 ， 又 继续 回去 刷地 了 。
夜色 下 的 上海 街头 ， 依然 车水马龙 ， 流光溢彩 。
夏继成 将 车 停 在 一 间 杂货铺 外 。 铺子 里 一 个 客人 也 没有 ， 电话 在 桌 上 闲置 着 ， 老板 正 百无聊赖 地 打 着 哈欠 。 他 盯 着 电话 迟疑 了 片刻 ， 最终 还是 没有 下车 ， 一 脚 油门 离开 了 。
江边 的 码头 漆黑 寂静 ， 这里 远离 城区 ， 也 失去 了 城区 的 温度 。 沈青禾 已经 在 码头 的 电话亭 外 等 了 整整 一 天 。 离开 瑞贤 酒楼 后 ， 她 没有 回家 。 按照 纪律 ， 在 没有 确认 安全 的 情况 下 ， 她 是 不 能 回到 固定 住处 的 。 是 安全 还是 暴露 了 ， 是 去 ， 是 留 ， 一切 都 要 等 白桦 通知 。 可是 已经 这么 晚 了 ， 电话 依然 死 一般 寂静 。
带 着 腥味 的 夜风 吹 得 她 的 头发 凌乱 了 。 沈青禾 依然 拎 着 那个 没 能 交 出去 的 周福记 点心 盒子 ， 她 下意识 地 将 身体 缩 起来 ， 抱紧 了 胳膊 。 就 在 这时 ， 远处 有 亮光 晃 过来 。 她 有些 警惕 ， 很 快 辨别 出 那 是 车灯 。 那 辆 车 停 在 不 远 处 ， 一 个 身影 下车 朝 她 走来 。 她 很 意外 地 认出 那 是 夏继成 。
“ 没 事 了 。 ”
沈青禾 一直 悬 着 的 心 终于 落地 。 她 偷偷 望 了 夏继成 一 眼 ， 心底 有些 小 小 的 欢喜 和 期待 。 “ 不 是 说 电话 联络 吗 ？ 怎么 直接 过来 了 ？ ”
“ 杂货铺 人 太 多 ， 不 方便 打 电话 。 ” 他 面 朝 江水 ， 回答 得 很 随意 ， 甚至 有些 冷淡 。
“ 这么 晚 了 ， 杂货铺 还 有 很多 人 买 东西 ？ ”
“ 可能 都 是 附近 街坊 ， 喜欢 聚 在 铺子 里 聊天 吧 。 ”
夏继成 在 装傻 ， 沈青禾 也 很 配合 地 调 着 皮 ： “ 还 以为 你 是 因为 担心 我 ， 所以 故意 找 了 个 借口 特意 跑 过来 看 我 。 ”
夏继成 有些 无奈 ： “ 我 像是 那么 闲 的 人 吗 ？ ”
沈青禾 “ 哦 ” 了 一 声 。 这样 的 回答 在 她 意料 之中 。 认识 他 十 年 ， 每 次 她 都 只 能 用 这 种 方式 问出 真正 在意 的 问题 ， 而 每 一 次 的 答案 也 都 是 千篇一律 地 让 她 失望 。
二 人 各 怀 心事 地 望 着 江水 ， 沉默 了 半晌 。
沈青禾 很 有分寸 地 收起 了 心事 ， 变回 了 那个 专业 的 交通员 ： “ 差点 以为 今天 必须 撤离 了 。 ”
“ 警局 内部 没有 针对 你 的 调查 。 但 在 查 和 你 接头 的 人 。 ”
“ 现在 怎么办 ？ ”
“ 还 有 时间 给 我们 想 办法 ， 等 我 的 消息 吧 。 你 怎么 回去 ？ ”
沈青禾 被 江边 夜风 吹 得 打 了 个 寒战 ： “ 可以 坐 电车 。 ”
她 看出 夏继成 有些 犹豫 ， 故作 轻松 ： “ 想 送 我 回去 ？ 我 一 个 人 早 就 习惯 独来独往 了 。 什么 时候 等 你 真的 担心 我 了 ， 我 才 答应 坐 你 的 车 。 ”
夏继成 笑 了 笑 ， 他 脱掉 外套 ， 本 打算 给 她 披上 ， 却 又 犹豫 了 ， 最后 把 衣服 递给 了 她 ： “ 披上 吧 ， 江边 风 大 ， 别 着凉 了 。 ”
沈青禾 望 着 他 离开 ， 看 了 看 手 里 的 衣服 ， 惆怅 地 望 向 江面 。
顾耀东 背 着 挎包 ， 回到 了 白天 那 条 弄堂 。 他 从 挎包 里 拿出 报纸 包 着 的 两 条 咸鱼 ， 挂到 遭遇 小偷 的 那 户 人家 门口 ， 转身 离开 了 。
从 弄堂 出来 不 远 ， 就 是 一 个 车水马龙 的 十字 路口 。 行人 三三两两 ， 只有 沈青禾 独自 一 人 走 在 人群 中 。
顾耀东 拖 着 疲惫 的 脚步 ， 走到 路口 的 电车站 。 站 了 片刻 ， 电车 靠站 ， 他 上车 离开 。 之后 ， 同样 失意 的 沈青禾 也 走到 了 电车站 。
夜晚 的 车站 ， 只有 她 还 在 独自 等 车 。
刑 二 处 一 众 警员 筋疲力尽 地 执行 任务 回来 了 。 一 进 办公室 ， 他们 就 叫苦连天 地 瘫 在 各自 的 座位 上 。
见 顾耀东 还 在 擦 桌子 ， 肖大头 敲 着 空 杯子 吼道 ： “ 东吴 大学 的 ！ 你 来 警局 几 天 了 ， 怎么 一点 眼力 劲 儿 都 没有 ？ 赶紧 倒 水 啊 ！ ”
“ 是 ！ ” 顾耀东 慌忙 去 拿 水瓶 ， 挨个 给 每 个 人 倒 水 。
肖大头 越发 来气 ： “ 知道 大家 为什么 这么 累 吗 ？ ”
“ 我 听 孔 科长 说 ， 你们 去 赌场 查 走私 货 了 。 ”
“ 知道 为什么 去 查 吗 ？ ”
顾耀东 老实 地 摇头 。
肖大头 嚷 起来 ： “ 因为 要 替 你 擦 屁股 啊 ！ 就 因为 你 得罪 了 一 处 ， 处长 只 能 让 我们 赶紧 戴罪立功 ， 不然 二 处 就 成 过街 老鼠 了 ！ ”
顾耀东 不知所措 地 端 着 水瓶 ， 不 知 还 该 不 该 继续 往 杯子 里 倒 水 。
夏继成 一边 吃 着 油乎乎 的 烤 鸡腿 ， 一边 悠哉 地 朝 刑 二 处 走去 。 远远 看见 杨奎 正好 从 对门 一 处 出来 。 他 把 鸡腿 扔回 纸袋 ， 笑眯眯 地 迎 了 上去 。
“ 杨 队长 。 ” 他 主动 朝 杨奎 伸手 ， “ 昨天 晚上 加班 到 很 晚 吧 ？ ”
杨奎 赶紧 恭敬 地 和 他 握手 ： “ 都 是 为了 警局 。 ”
夏继成 紧紧 握 着 杨奎 的 手 ， 看起来 对 下属 十分 关怀 ， “ 王 处长 好 福气 啊 ， 手底下 有 你 这么 优秀 努力 的 警员 。 ” 说到 感慨 处 ， 夏继成 又 重重 地 握 了 握 ， “ 不 像 我 ， 收 了 个 顾耀东 ， 傻 到 半夜三更 被 人 反锁 在 澡堂 里 。 ”
说罢 ， 他 笑呵呵 地 松开 手 ， 从 纸袋 里 拿出 啃 过 的 鸡腿 ： “ 吃 鸡腿 吗 ？ ”
“ 不 了 ， 谢谢 。 ”
“ 哦 。 ” 夏继成 继续 吃 着 鸡腿 ， 若无其事 地 进 了 二 处 。
杨奎 埋头 看 着 自己 一手 的 油 ， 很 是 郁闷 。
夏继成 一 进 刑 二 处 ， 就 看到 肖大头 用 手 戳 着 顾耀东 的 脑袋 ： “ 下午 新 老 警员 联谊会 ， 南京路 国际 饭店 ， 局长 出席 ， 知道 这 是 什么 规格 吗 ？ 全局 都 去 了 ， 就 剩 我们 二 处 苦巴巴 地 加班 ！ 自己 闯祸 ， 还 连累 我们 所有 人 ！ 你 说 今年 局 里 招 了 那么 多 新人 ， 怎么 偏偏 来 二 处 的 就 是 你 这么个 蹩脚 货 ？ ”
赵志勇 故意 大声 地 ： “ 处长 ， 您 回来 啦 ！ ”
肖大头 迅速 变成 摸 顾耀东 的 脑袋 ， 并且 语重心长 地 ： “ 批评 是 为了 让 你 有 长进 ， 大家 都 是 为 你 好 。 不过 这 件 事 你 最 该 感谢 的 是 处长 ， 换 其他 人 ， 早 把 你 开除 了 。 ”
顾耀东 尴尬 地 看 向 夏继成 。
夏继成 装作 刚刚 什么 也 没 发生 ： “ 李 队长 ， 赌场 的 货 清点 完 了 吗 ？ ”
“ 是 ， 该 登记 的 都 登记 入库 了 。 ” 李 队长 压低 了 声音 ， “ 剩下 的 一 车 … … 等 您 指示 。 ”
“ 辛苦 了 。 ” 说罢 ， 夏继成 继续 津津有味 地 啃 起 烤鸡 来 。
王科达 坐 在 客栈 窗户 边 ， 抽 着 烟 ， 静 静 望 着 外面 。 这 间 客栈 在 闹市区 ， 附近 就 是 跑狗场 ， 平时 来来往往 的 人 多 ， 进出 不 容易 引 人 注意 。 这样 的 地方 用来 藏身 再 合适 不过 了 。 而 被 他 藏 在 这里 的 ， 就 是 瑞贤 酒楼 站 在 他 身边 的 那 名 叛徒 — — 石立由 。
“ 我们 都 是 单线 联系 ， 我 是 个 发报 员 ， 就 只 见 过 组长 陈宪民 。 ”
“ 那 关于 陈宪民 ， 你 还 知道 什么 ？ ” 几 天 下来 的 徒劳 ， 让 杨奎 烦躁 到 了 极点 。 他 已经 带 人 搜 了 陈宪民 的 住处 ， 全 是 些 无关紧要 的 东西 。 连带 他 户籍卡 上 登记 的 家庭 成员 也 都 查 了 ， 全 是 假 的 。
石立由 有些 委屈 ： “ 我 连 他 长 什么 样子 都 告诉 你们 了 ， 那 天 瑞贤 酒楼 的 接头 就 是 我 唯一 知道 的 消息 ， 谁 能 想到 … … 突然 有 你们 的 人 抓 小偷 呢 ？ ”
王科达 冷冷 地 看 了 他 一 眼 ， 不 想 再 提 这 件 丧气 事 ： “ 再 好好 想 想 ， 关于 陈宪民 ， 还 有 什么 细节 遗漏 了 ？ ”
石立由 被 反反复复 问 得 实在 烦躁 了 ， 随口 说道 ： “ 他 心脏 不 好 ， 这 算 吗 ？ ”
原本 只是 想 敷衍 一下 ， 没 想到 王科达 很 感 兴趣 ： “ 有 心脏病 ？ ”
“ 具体 的 不 太 清楚 。 最后 一 次 跟 他 碰面 的 时候 ， 他 刚好 不 舒服 ， 我 看 他 在 吃药 。 ”
“ 什么 药 ？ ”
石立由 想 了 想 ： “ 好像 叫 … … 科德孝 。 ”
王科达 对 杨奎 说 ： “ 马上 查 这 种 药 。 ”
杨奎 看起来 面有难色 ： “ 处长 ， 药 倒是 好 查 ， 就 是 保密 局 的 人 催 好几 次 了 ， 要 我们 把 人 交给 他们 审 。 我 快 顶 不 住 了 。 ”
王科达 也 沉 着 脸 ： “ 这个 你 不 用 管 了 ， 我 去 找 顶 得 住 的 。 ”
副局长 办公室 里 的 气氛 很 融洽 。 齐升平 没有 坐 在 他 的 办公桌 前 ， 而 是 和 夏继成 坐 在 沙发 上 聊天 。 他 跷 着 二郎腿 ， 靠 在 沙发 上 ， 看起来 更 像 两 个 朋友 在 闲聊 。
“ 联谊会 你 没 去 ， 局长 还 特意 问 起来 。 ”
“ 处 里 新人 闯 了 祸 ， 实在 没脸 在 这 种 场合 面对 局长 啊 。 还是 躲 起来 将功赎罪 吧 。 ”
副 局长 意味深长 地 看 着 他 ， 话锋 一 转 ： “ 下午 的 行动 ， 听说 你们 收获 颇 丰 ？ ”
夏继成 低声 ： “ 查到 一 批 走私货 。 参茸 、 皮货 、 美军 罐头 ， 整整 一 船 。 不过 最 值钱 的 是 一 批 四 玫瑰牌 威士忌 。 ”
夏继成 拿起 茶几 上 的 报纸 ， 翻到 一则 报道 ， 递给 他 ： “ 您 看 ， 这里 摘抄 了 一 段 小说 内容 ， 正好 就 提到 这 种 酒 。 ”
副 局长 看 着 报纸 念 起来 ： “ 晶莹 的 黄色 酒 ， 晶莹 的 玻璃杯 搁 在 棕黄 晶亮 的 桌 上 ， 旁边 散 置 着 几 朵 红 玫瑰 — — 一 杯 酒 也 弄 得 那么 典雅 堂皇 。 ” 他 笑 了 两 声 ， 不以为意 ： “ 一 杯 酒 ， 倒 还 喝 出风月 的 味道 了 。 ”
夏继成 有些 神秘 地 压低 声音 ： “ 这 种 威士忌 在 上流 社会 的 太太 圈里 非常 流行 ， 所以 一直 供不应求 。 而且 我 得到 消息 ， 制造 四 玫瑰 的 法兰克福 酿酒 集团 将 要 被 施格兰 公司 收购 ， 也就是说 ， 这 批 酒 是 绝版 货 。 ”
副 局长 眼睛 亮 了 ， 坐直 身子 往前 挪 了 挪 ： “ 绝版 … … 你 就 没有 开 一 瓶 品鉴 品鉴 ？ ”
夏继成 心领神会 ： “ 卑职 不 懂 酒 ， 不过 我 留 了 二十 箱 ， 再 加 十 箱 参茸 和 皮货 ， 已经 让 人 搬到 您 的 仓库 了 。 ”
“ 经手 的 人 可靠 吗 ？ ”
“ 都 是 自己 人 ， 很 可靠 。 等 沈 小姐 打听 好 行情 ， 就 可以 出手 了 。 ”
副 局长 很 满意 。 夏继成 办事 总是 让 他 放心 的 ， 这些 年 把 生意 交给 他 打理 ， 一直 顺风顺水 。 比起 王科达 的 生硬 ， 他 更 欣赏 夏继成 的 变通 和 识时务 。 但 他 同时 也 很 清楚 ， 想 抓 共党 出 成绩 ， 他 需要 王科达 。 一 个 能 帮 他 在 仕途 步步高升 ， 一 个 能 帮 他 财源 广 进 ， 后半生 衣食 无 忧 ， 这 两 个 人 ， 缺一不可 。
副 局长 笑盈盈 地 重新 靠 在 沙发 上 ： “ 跟 沈 小姐 合作 得 还 不错 吧 ？ ”
夏继成 ： “ 您 介绍 的 人 ， 合作 起来 当然 没 问题 。 ”
“ 继成 啊 ， 还是 你 了解 我 。 这 年头 ， 什么 都 不 如 一 杯 美酒 更 能 让 人 身心 愉悦 ！ ”
夏继成 一 脸 惭愧 ： “ 您 过奖 了 。 瑞贤 酒楼 的 事 让 您 为难 ， 卑职 一直 很 惭愧 。 ”
“ 他人 的 过错 ， 与 你 无关 。 ”
“ 毕竟 是 我 手底下 的 人 。 本来 我 也 想 过 直接 开除 顾耀东 ， 可 那 小子 主动 抓 小偷 ， 做 的 也 是 警察 应该 做 的 事 。 要是 因为 这 件 事 开除 了 他 ， 被 捅到 媒体 那儿 ， 对 警局 的 形象 不利 啊 ！ ”
副 局长 看 了 他 两 眼 ： “ 我 看 你 是 醉翁之意不在酒 ， 想 替 他 求情 ？ ”
“ 吴 市长 提出 要 提高 警员 整体 素质 ， 好不容易 来 个 大学生 ， 还 在 我 的 二 处 ， 多少 还是 想 用 他 撑撑 门面 。 ”
“ 你 的 考虑 也 不 是 没有 道理 。 这 件 事 你 自己 把握 吧 。 ”
夏继成 松 了 一 口 气 。 他 很 清楚 ， 这 种 廉价 的 顺水人情 ， 齐升平 还是 会 送 的 。
这 时候 ， 王科达 敲门 进来 ， 看到 夏继成 ， 他 脸色 有些 不 好 ： “ 副 局长 ， 我 有点 事 想 跟 您 汇报 。 ”
夏继成 装作 要 回避 ： “ 那 我 先 回去 了 。 ”
副 局长 看起来 心情 很 好 ， 示意 夏继成 坐下 ： “ 不必 ， 你 跟 科达 都 是 刑警 处 的 ， 说到底 是 一 家 人 。 有 事 一块儿 商量 。 ” 他 又 对 王科达 说 ： “ 我 正好 也 想 找 你 。 瑞贤 酒楼 的 事 有 进展 了 吗 ？ ”
“ 我 就 是 来 跟 您 汇报 这 件 事 的 ， 一直 在 查 ， 但 进展 不 大 。 ”
“ 你 不 是 掌握 了 一 个 情报 来源 吗 ？ ”
王科达 很 警惕 地 用 余光 瞟 了 瞟 夏继成 ： “ 已经 没 什么 用处 了 。 这 回 是 真的 损失 大 了 ！ 这么 大 的 事 要是 还 不 处理 顾耀东 ， 不 给 下面 一 个 交代 ， 我 这个 一 处 处长 的 分量 恐怕 也 要 打 折扣 了 ！ ”
夏继成 假装 听 不 懂 话外之音 ： “ 王 处长 ， 别 动怒 。 ”
“ 我 也 不 想 啊 ！ 保密局 虎视眈眈 ， 催 我 把 关于 陈宪民 的 情报 交 出去 ， 那 我 不 就 白 成全 别人 了 ？ 夏 处长 ， 你 别 怪 我 针对 你 的 手下 ， 我 火气 是 有点 大 ， 实在 是 被 他们 逼 得 冒火 ！ ”
副 局长 思忖 片刻 ， 他 想起 了 夏继成 刚刚 的 一 番 说辞 ： “ 下午 的 联谊会 ， 局长 专门 提到 要 响应 吴 市长 号召 ， 提高 警员 素质 。 我们 局 正 需要 几 个 高 学历 的 代表 ， 顾耀东 这个 东吴 大学 的 文凭 ， 还是 有 一定 分量 的 。 ” 他 看 了 看 夏继成 ： “ 这样 吧 ， 先 记过 ， 并 罚 三 个 月 薪水 ， 留 在 警局 再 观察 一 段 时间 。 ”
王科达 择重避轻 ： “ 副 局长 发 了 话 我 当然 没有 异议 ， 下面 的 人 我 也 可以 安抚 ， 但是 保密 局 那边 怎么办 ？ 他们 三天两头 催 ， 我 又 不 能 直接 挡 回去 ， 实在 扛 不 住 了 啊 ！ ”
副 局长 怒道 ： “ 他们 有 什么 资格 坐享其成 ？ 你 不 用 理会 ， 我 去 交涉 。 ”
王科达 这 才 作罢 ： “ 有 您 这 句 话 我 就 安心 了 。 说到底 都 是 为了 警局 。 ”
夏继成 笑吟吟 ： “ 王 处长 ， 这 件 事 您 多 担待 。 我 那儿 刚好 来 了 两 盒 碧螺春 新 茶 ， 一会儿 给 您 送 一 盒 过去 ， 喝 口 好 茶 消消气 。 ”
天色 已 晚 。
一 辆 黄包车 停 在 路边 ， 夏继成 下车 付 了 钱 ， 独自 朝 另 一 条 街 走去 。 他 习惯 在 离 鸿丰 米店 一 条 街 以外 的 地方 下车 ， 然后 走 着 去 见 老 董 。
米店 已经 关门 了 。 老 董 匆匆 披上 外套 来 开门 。 二 人 什么 也 没 说 ， 径直 去 了 密室 。
如果 不 是 情况 紧急 ， 夏继成 是 不 应该 在 这个 时候 过来 的 。 王科达 在 齐升平 面前 演 那 出 苦肉计 ， 显然 是 为了 保护 所谓 的 “ 情报 来源 ” 。 这 指 的 是 什么 ？ 他 和 老 董 同时 想到 了 一 种 可能 — — 情报 小组 出 了 叛徒 。 如果 真 如此 ， 王科达 处心积虑 隐藏 这 名 叛徒 的 目的 ， 才 是 最 可怕 的 。
“ 杭州 交通站 被 查到 的 那 本 联络 手册 上面 没有 陈宪民 ， 只有 他 手底下 的 五 名 组员 。 王科达 应该 是 拿到 了 这 五 个 人 的 名单 ， 而且 很 大 可能 抓到 了 其中 某 一 个 。 ” 老董 推测 。
夏继成 同意 这个 看法 ： “ 给 他们 做 的 新 证件 ， 还 在 青 禾 手 上 。 现在 这 五 个 人 情况 不 明 ， 最 好 等 我 弄 清楚 了 再 联络 。 对 了 ， 陈宪民 现在 情况 怎么样 ？ ”
“ 已经 启用 了 新 身份 ， 现在 叫 刘泽沛 ， 是 一 名 木匠 。 ”
“ 这个 也 只 能 应付 一时 ， 他 现在 是 王科达 的 抓捕 重点 ， 必须 尽快 离开 上海 。 ”
“ 上级 也 是 这个 意思 。 现在 出 城 的 路口 应该 都 挂上 通缉令 了 。 有 办法 出去 吗 ？ ”
夏继成 思忖 片刻 ： “ 前 两 天 副 局长 收 了 一 批 走私货 ， 可以 利用 出货 的 机会 ， 把 人 送 出去 ， 然后 从 码头 离开 。 ”
“ 好 ， 我 来 安排 船 。 不过 现在 用 船 紧张 ， 最 快 也 得 两 天 后 才 能 从 十六 铺 码头 出发 。 ”
“ 那 就 定 在 两 天 后 。 我 再 想 办法 弄 一 张 免 搜查 的 通行证 。 ”
沈青禾 站 在 一 间 木工 坊 门口 ， 一边 敲门 ， 一边 装作 随意 地 查看 周围 情况 。
一 个 中年 男人 在 屋里 问道 ： “ 谁 ？ ”
“ 先生 ， 我 订 了 一 箱 木轮 ， 来 提货 。 ”
这 是 约定 的 暗号 。 很 快 ， 门 开 了 。 开门 的 正 是 在 瑞贤 酒楼 那个 手 里 拿 五月刊 《 新世界 》 杂志 的 男人 ， 也 是 情报 小组 的 组长 — — 陈宪民 。
空气 里 弥漫 着 木屑 的 味道 。 屋子 中间 是 一 张 很 大 的 操作 台 ， 上面 放 着 手工 锯 、 刨 、 锉刀 等 工具 ， 墙边 堆满 了 大小 木板 ， 地上 到处 是 刨 花 木屑 。 这 一 看 便 是 间 再 普通 不过 的 木工 坊 ， 而 此时 的 陈宪民 一 身 木匠 打扮 ， 手 里 拿 着 槽 锯 ， 头发 上 落满 木屑 粉尘 ， 俨然 就 是 木匠 “ 刘泽沛 ” 。
“ 陈 组长 ， 上级 让 我 来 通知 您 ， 两 天 后 我们 会 安排 您 从 十六 铺 码头 撤离 。 ”
陈宪民 有些 担心 ： “ 我 的 其他 组员 呢 ？ ”
“ 现在 情况 不 明 ， 我 暂时 不 能 和 他们 接触 。 如果 最后 查 清楚 小组 成员 没有 问题 ， 警委会 把 新 证件 交给 他们 ， 启用 新 身份 后 会 很 安全 的 。 ”
陈宪民 这 才 放心 。
沈青禾 又 问 ： “ 现在 您 是 警局 的 抓捕 重点 ， 这里 确定 安全 吗 ？ ”
“ 这个 木匠 身份 我 从来 没 对 别人 透露 过 ， 应该 没 问题 。 ”
“ 好 。 两 天 以后 ， 我 到 这里 接 您 ， 送 您 离开 上海 。 ”
夏继成 和 副 局长 齐升平 坐 在 轿车 后座 说话 ， 司机 守 在 外面 。 车 里 的 空间 很 私密 ， 通常 那些 不便 让 旁人 知晓 的 生意 ， 都 会 选择 在 这里 进行 。
“ 这 是 你 要 的 通行证 。 这么 快 就 找到 出货 渠道 了 ？ ”
夏继成 翻开 看 了 看 ， 上面 盖有 警局 的 红章 ： “ 还是 沈 小姐 办法 多 。 跟 她 合作 过 的 一 个 美国人 正好 在 收购 四 玫瑰 威士忌 ， 想 拉到 天津 去 卖 ， 给 的 价格 也 很 可观 。 唯一 担心 的 就 是 在 码头 出货 会 被 开箱 盘查 。 有 您 的 通行证 就 万无一失 了 。 ”
副 局长 很 满意 地 笑 了 ： “ 这个 沈 小姐 ， 办事 能力 确实 不错 。 当初 行政院 救济 总署 的 人 把 她 介绍 给 我 ， 我 心里 还 犯嘀咕 。 没 想到 这 女人 还 真 有点 门路 。 ”
夏继成 附和 ： “ 听说 ， 她 以前 是 帮 渔 管 处 的 人 出货 ？ ”
“ 嗯 ， 不过 她 只是 其中 一 个 而已 。 渔 管 处 那 帮 人 ， 自从 上 了 复兴岛 ， 那 就 是 老鼠 掉进 了 米 缸 。 从 太古 码头 到 苏州河 的 泥城桥 码头 ， 全 是 他们 的 人 在 兜售 从 警卫 仓库 偷 出来 的 紧缺 货 。 ”
夏继成 震惊 ： “ 那 帮 人 胆子 也 太 大 了 ， 行政院 直接 管辖 救济 物资 啊 ， 监守自盗 ， 就 不 怕 哪 天 被 人 告发 ？ ”
“ 你 不 拿 ， 自 有 别人 拿 ， 白 铁皮 、 电动 马达 ， 还 有 金属 零件 ， 这些 东西 只要 拿 出来 就 有 人 愿意 买 。 这 中间 的 渔利 ， 想 想 都 可怕 啊 ！ ”
“ 难怪 沈 小姐 出货 这么 快 ， 我们 这 批 货 跟 他们 一 比 ， 那 真 是 小巫见大巫 了 。 ”
副 局长 一 脸 神往 ： “ 她 常年 跑 单 帮 ， 消息 来源 和 路子 都 很多 。 继成 啊 ， 你 要 经营 好 这个 关系 ， 将来 大家 都 方便 。 ”
夏继成 笑 着 ： “ 这个 您 放心 ， 沈 小姐 是 通财路 的 人 ， 卑职 一定 不 敢 怠慢 。 ”
刑二处 的 警车 驶 向 郊外 。 开车 的 是 肖大头 ， 车 上 坐 着 李 队长 、 赵志勇 、 小 喇叭 和 于 胖子 。 夏继成 的 私事 ， 通常 都 是 交给 这 几 个 人 办 。 不过 今天 还 多 了 一 个 顾耀东 。
他 一 个 人 坐 在 靠 窗 的 位置 ， 傻傻 地 开心 着 。 虽然 不 清楚 这 一 趟 是 要 出来 干 什么 ， 但 不管 干 什么 ， 这 都 是 刑 二 处 第一 次 带 他 出来 执行 任务 。 顾耀东 觉得 自己 好像 属于 这 个 集体 了 。
车 停 在 了 一 处 仓库 外 ， 周围 很 荒芜 。
顾耀东 跳下 车 时 ， 有些 激动 。 他 忙 着 四处 张望 ， 丝毫 没 注意 到 肖大头 、 小 喇叭 和 于 胖子 正在 不怀好意 地 互 使 眼色 。
李 队长 慢吞吞 地 下 了 车 ： “ 处长 交代 ， 天 黑 之前 把 仓库 里 的 货 都 搬 出来 ， 一会儿 有 人 来 提货 。 ”
小 喇叭 小声 问 ： “ 是 那 批 没 登记 的 走私货 吗 ？ ”
李 队长 ： “ 瞎 打听 什么 ！ 肖大头 ， 钥匙 。 ”
肖大头 装傻 ： “ 钥匙 ？ 哎呀 ， 忘 了 ！ ”
李 队长 ： “ 出门 的 时候 我 不 是 给 … … ”
话 没 说完 ， 肖大头 就 把 他 拉到 了 警车 上 ， 恭恭敬敬 扶 他 坐下 ： “ 这 种 体力活 就 交给 我们 ， 您 受 这个 累 干 什么 。 安心 养神 吧 队长 。 ”
说完 ， 肖大头 回到 队友 跟前 ： “ 抱歉 啊 ， 出门 的 时候 钥匙 忘 在 桌 上 了 。 ”
小 喇叭 ： “ 那 怎么办 ？ ”
赵志勇 ： “ 仓库 倒是 有 个 后门 ， 不过 只 能 从 里面 开 。 ”
顾耀东 很 认真 地 站 在 一旁 听 他们 一 唱 一和 。
肖大头 笑盈盈 地 转头 看 着 他 ： “ 顾耀东 ， 你 年轻 ， 腿脚 灵活 。 只 能 你 翻 进去 开门 了 。 ”
顾耀东 见 所有 人 都 看 着 自己 ， 明白 了 是 怎么 回 事 。
“ 好 ， 我 马上 去 。 ”
等到 顾耀东 跑远 了 ， 小 喇叭 坏 笑 着 伸手 从 肖大头 衣兜 里 拎出 钥匙 ， 叮 叮 晃 了 晃 。 肖大头 瞪 了 他 一 眼 ， 一 把 抢回 钥匙 。
顾耀东 跑到 仓库 边 ， 看到 上面 有 窗户 可以 爬 进去 。 他 想 跳 起来 够 到 窗户 ， 试 了 几 次 都 没 成功 。 于是 又 跑 回来 ： “ 我 差 一点 就 能够 到 窗户 了 ， 能 来 个 人 帮 我 搭 一 把 吗 ？ ”
赵志勇 刚 要 上前 ， 被 肖大头 一 把 搭 住 肩膀 。 他 看 了 看 其他 人 ， 大家 都 没有 要 帮忙 的 意思 。 赵志勇 畏畏缩缩 地 退 了 回来 ， 他 从来 不 是 一 个 敢 为 谁 出头 的 人 。
顾耀东 看 着 大家 ， 大家 也 看 着 他 ， 只是 谁 也 不 说话 。
顾耀东 挤出 一 个 尴尬 的 笑容 ： “ 好像 也 不 用 。 ” 说完 ， 他 又 一 个 人 朝 仓库 跑去 。
肖大头 依然 在 凶巴巴 地 嚷嚷 ： “ 不 是 他 坏 了 一 处 的 事 ， 处长 犯得着 指挥 我们 干 这个 干 那个 ？ ”
于 胖子 也 凶巴巴 地 帮腔 ： “ 这 是 实话 。 不 是 他 ， 我 这 会儿 已经 在家 搂 着 老婆 孩子 休息 了 。 ”
顾耀东 从 附近 找来 几 块 大 石头 垫 着 ， 这 才 勉强 够 着 窗台 爬 了 上去 。
仓库 里 光线 很 昏暗 。 顾耀东 蹲 在 窗台 上 ， 一 眼 望 下去 ， 没有 任何 能 搭 脚 的 东西 。 窗户 位置 很 高 ， 他 有些 腿 软 ， 最后 还是 一 咬牙 ， 双 手 抓 着 窗台 往 下 滑 去 。 滑到 一半 ， 衣服 被 支出来 的 硬物 挂住 ， 整 个 人 悬 了 起来 。 于是 顾耀东 就 像 一 只 被 鱼钩 拎 起来 的 八 爪 鱼 ， 在 半空中 张牙舞爪 地 挣扎 ， 最终 “ 吧唧 ” 一 声 掉 在 了 地上 。
但是 磨难 并 没有 结束 。 他 跑到 后 门 边 时 ， 发现 门 被 堆满 杂物 的 小 推车 堵住 了 。 车 很 沉 ， 推 了 半天 ， 小 推车 纹丝不动 。 顾耀东 撸 起 袖子 就 开始 往 外 搬 杂物 ， 一边 搬 一边 开心 地 想 ， 这 是 个 好 东西 ， 等 会儿 卸货 的 时候 正好 可以 用 得 上 ！
一 辆 卡车 开 过来 停 在 了 仓库 门口 ， 跳下 车 的 是 沈青禾 。 她 笑盈盈 地 递给 李 队长 一 张 纸条 ： “ 李 队长 ， 这 是 提货 单 。 您 检查 检查 。 ”
李 队长 象征性 地 瞟 了 两 眼 ： “ 行 啦 ， 我 还 敢 仔细 查 你 吗 ？ 这 回 又 是 什么 大 买卖 ？ ”
“ 您 这 可是 打听 上级 私事 。 ”
“ 你 跟 我们 处长 那 点 买卖 ， 也 不 是 秘密 。 ”
“ 那 也 无可奉告 。 货 呢 ？ ”
李 队长 刚 要 说话 ， 肖大头 抢 了 过去 ： “ 仓库 钥匙 忘 带 了 ， 我们 刚 派 了 一 个 人 进去 开门 ， 稍 等 。 ”
小 喇叭 和 于 胖子 对视 一 眼 ， 心领神会 。
小 喇叭 ： “ 肖大头 ， 你 不 是 还 要 去 银行 兑 金条 吗 ？ ”
肖大头 反应 过来 ： “ 是 呀 ！ 金条 又 涨 了 ！ 再 不 攒 两 根 ， 这个 月 又 算 白干 ！ 队长 ， 我 请假 先 走 一 步 。 ”
小 喇叭 挤眉弄眼 ： “ 队长 ， 您 不 也 要 回家 陪 老人 听戏 吗 ？ ”
李 队长 既 无奈 又 恼火 ： “ 你们 几 个 小子 … … 别 太 过火 了 ！ ”
小 喇叭 和 于 胖子 拽 着 李 队长 就 往 警车 走 。
沈青禾 有些 茫然 地 看 着 这 出 戏 。
肖大头 ： “ 沈 小姐 ， 里边 那位 警员 一会儿 会 负责 帮 你 把 货 搬到 车 上 。 我们 就 先 撤 了 。 ”
赵志勇 小心翼翼 地 说 ： “ 他 一 个 人 哪 搬 得 动 ？ ”
肖大头 ： “ 你 闲 得 慌 ， 要不 留 下来 帮 他 ？ ”
赵志勇 不 敢 吭声 了 。
沈青禾 ： “ 他 要是 半路 也 跑 了 ， 剩 我 一 个 人 怎么办 ？ 耽误 了 夏 处长 的 事 你们 可 脱 不 了 干系 。 ”
“ 放心 ， 给 他 十 个 胆子 也 不 敢 。 他 现在 是 惹出 点 风吹草动 就 要 被 开除 的 人 。 ” 肖大头 说罢 也 走 了 。
赵志勇 犹豫 再三 ， 最终 还是 跟着 大家 上 了 车 。 于 胖子 发动 了 警车 。
肖大头 探出 身子 朝 仓库 大 喊 ： “ 里面 的 — — ！ 动作 快点 呀 ！ 我们 还 等 着 你 开门 哪 — — ！ ”
小 喇叭 笑 着 大 喊 ： “ 等 得 好 着急 啊 — — ！ ”
赵志勇 埋头 窝 在 角落 ， 没有 吭声 。 他 有些 不 好受 ， 刚 到 警局 时 他 也 经历 过 这 一切 ， 他 知道 那 种 滋味 。 李 队长 默默 看 着 他们 ， 也 有些 不 好受 。 因为 他 知道 ， 在 这 群 小 浑 球 里 ， 曾经 和 顾耀东 很 像 的 并 不 只有 赵志勇 一 个 。
沈青禾 一头雾水 地 等 在 仓库 门口 。
忽然 ， 后门 打开 了 ， 只 见 顾耀东 满脸 汗水 和 黑灰 ， 兴冲冲 推 着 小车 跑 了 出来 ， 一边 跑 一边 高兴 地 大 喊 ： “ 来 了 来 了 ！ 我 找 了 个 好 东西 ， 可以 省 不少 力气 ！ ”
两 人 看到 对方 ， 都 愣住 了 。 顾耀东 这 才 看清 门口 只 剩 沈青禾 一 个 人 ， 而 远处 ， 还 能 看见 刑 二 处 警车 远去 的 黑 烟 。
沈青禾 明白 了 一切 ， 沉默 片刻 道 ： “ 我 来 提货 。 ”
顾耀东 什么 也 没 说 ， 一 个 人 推 着 推车 回 了 仓库 ， 把 货箱 一 只 一 只 搬到 推车 上 ， 然后 又 一 个 人 推 着 货车 ， 把 货箱 搬到 沈青禾 的 货车 上 。 沈青禾 想 帮忙 ， 刚 伸手 去 拿 箱子 ， 就 被 顾耀东 抱走 了 。
顾耀东 朝 她 笑 笑 ： “ 很 快 就 好 。 ”
沈青禾 看 他 一 个 人 车 上 车 下 的 忙碌 ， 有些 不 忍 ： “ 他们 经常 让 你 一 个 人 做事 ？ ”
顾耀东 仿佛 没 听见 。 弯腰 搬 东西 的 时候 ， 挎包 总是 晃来晃去 地 碍事 ， 于是 干脆 把 包 取 了 下来 ： “ 我 能 把 包 放 在 这儿 一会儿 吗 ？ ”
沈青禾 ： “ 随便 。 ”
顾耀东 把 包 挂到 卡车 边上 ， 继续 搬 货 。 沈青禾 看 着 他 ， 不 再 说话 。
天 已经 黑 了 。 除了 仓库 ， 周围 没有 丁点 亮光 。 夜晚 的 郊外 安静 得 只 能 听见 蛐蛐 叫声 。 在 这样 一 个 开阔 的 天地 间 ， 两 个 人 却 渐渐 有些 拘束 起来 。
顾耀东 终于 将 最后 一 个 货箱 搬上 卡车 。 青 禾 正 想 说 点 什么 打破 沉默 ， 一 辆 黑色 轿车 从 远处 驶来 ， 车灯 照 在 二 人 脸上 。
下车 的 是 夏继成 。
顾耀东 ： “ 处长 。 ”
夏继成 打量 着 他 ， 从 头 到 脚 都 脏兮兮 ， 制服 也 被 划破 了 。 他 看 了 看 周围 ， 刑 二 处 的 人 一 个 都 不 见 踪影 ， 于是 明白 了 是 怎么 回 事 。
“ 就 你 一 个 人 ？ ”
顾耀东 没 吭声 。
夏继成 ： “ 还 能 在 警局 干活 就 不错 了 ， 垂头丧气 给 谁 看 ？ ”
沈青禾 走 过来 ， 夏继成 立刻 换 了 一 副 笑脸 ： “ 沈 小姐 ， 辛苦 你 了 。 ”
“ 我 上去 点 货 。 ” 她 跳上 货车 车厢 ， 留下 顾耀东 和 夏继成 两 个 人 大 眼 瞪 小 眼 。
夏继成 ： “ 这么 晚 应该 没 电车 了 。 会 开车 吗 ？ ”
“ 不 会 。 ”
“ 那 只 能 我 这个 处长 送 你 回去 了 。 ”
顾耀东 没 说话 ， 看起来 很 失落 。
“ 处长 亲自 送 ， 换 个 正常人 不 应该 激动 一下 吗 ？ 你 这 脸 怎么 比 我 还 臭 ？ ”
“ 我 以为 自己 能 当 个 好 警察 ， 结果 来 警局 以后 ， 没 做 过 一 件 对 的 事 。 ”
沈青禾 在 卡车 上 一边 清点 数量 ， 一边 望 着 二 人 。
夏继成 看 着 他 ， 沉默 片刻 ： “ 什么 是 对 的 事 ？ ”
“ 匡扶 正义 ， 保护 百姓 。 ”
“ 哦 ， 看来 口号 还是 没 忘 。 ”
顾耀东 认真 起来 ： “ 这 真的 不 是 口号 。 我 想 当 个 好 警察 ， 只是 没 想到 我 的 警察 梦想 是 从 查 户口 开始 ， 更 没 想到 ， 我 连 查 户口 都 干 不 好 。 ”
夏继成 看 他 越来越 低沉 ， 扔 了 只 手套 砸 他 脑袋 上 ： “ 不 忘 初心 ， 方 得 始终 。 听 过 这 句 话 吗 ？ ” 顾耀东 有些 崇拜 地 看 着 他 ， 但 夏继成 显然 不 领情 ： “ 别 用 那 种 肉麻 眼神 看 我 ！ 这 话 不 是 我 说 的 。 别 想 着 一步登天 ， 查 户口 就 是 你 的 起点 。 ”
“ 处长 ， 你 的 起点 也 是 查 户口 吗 ？ ”
夏继成 的 脸上 看 不 出 答案 ： “ 你 觉得 呢 ？ ”
顾耀东 想 了 想 ， 自己 掐灭 了 这个 念头 。
沈青禾 跳下 卡车 ： “ 夏 处长 ， 货 齐 了 。 ” 说 着 话 ， 她 熟练 地 塞给 夏继成 一 个 信封 ， “ 这 笔 买卖 多谢 您 和 副 局长 照顾 ， 还是 老 规矩 ， 这 是 您 那 份 。 ”
夏继成 朝 远处 抬 抬 下巴 ， 示意 顾耀东 避开 ， 但 对方 显然 不 懂 这 种 暗示 。 他 有些 无奈 ， 只得 明白 地 告诉 生 瓜 蛋子 ： “ 那边 儿 去 。 ”
顾耀东 这 才 反应 过来 ， 赶紧 走到 远处 。
夏继成 乐呵呵 地 抽出 一 沓 钱 数 着 ： “ 你 办事 可靠 ， 我 当然 愿意 找 你 出货 ， 帮 长官 把 事情 办成 了 ， 顺便 还 能 赚 点 外快 。 ”
沈青禾 笑 笑 ： “ 要是 再 有 货 ， 您 第一 个 通知 我 ， 保证 回扣 丰厚 。 ”
站 在 远处 的 顾耀东 看到 那 一 沓 钞票 时 ， 忽然 意识 到 自己 看见 了 不 该 看 的 东西 ， 立刻 很 紧张 地 背过身 去 。
夏继成 和 沈青禾 一边 说 着 客套话 ， 一边 观察 周围 情况 。
“ 这 种 走私货 可 不 好 弄 ， 现在 查 得 严 。 ”
“ 那 也 是 你们 警察 在 查 ， 有 路子 大家 一块儿 发财 嘛 。 ”
夏继成 拿出 齐升平 盖章 的 通行证 交给 她 ， 压低 了 声音 ： “ 两 天 后 船 到 十六 铺 ， 把 人 藏 在 货箱 里 上船 。 这 是 特别 通行证 ， 警察 看见 就 不 会 再 开箱 检查 了 。 ”
“ 知道 了 。 ”
顾耀东 小心翼翼 地 回头 ， 只 见 夏继成 仍然 在 热火朝天 地 数 钱 。 他 赶紧 又 转回 脸 去 。
沈青禾 望 着 远处 顾耀东 笔直 的 背影 ， 目光 停留 在 他 制服 下面 那 道 长 长 的 口子 上 ： “ 警局 的 人 孤立 他 ， 是 因为 瑞贤 酒楼 的 事 吗 ？ ”
没有 回答 ， 代表 默认 。 警局 里 的 事 不 是 沈青禾 应该 过问 的 ， 那个 小 警察 的 事 更 不 是 。 沈青禾 很 快 意识 到 这 一点 ， 于是 再 没 往 那边 看 一 眼 。 她 跳上 卡车 ， 开车 离开 了 。
顾耀东 还 紧绷绷 地 站 着 ， 丝毫 没 发现 夏继成 已经 走到 他 身后 。
夏继成 拍 了 他 脑袋 一下 ： “ 上车 ！ ”
从 郊区 回来 的 路上 ， 几乎 已经 看 不 到 任何 车辆 。 夏继成 开 着 车 ， 顾耀东 坐 在 后面 ， 望 着 车 窗 外 的 一 片 阴沉 灰暗 ， 心事重重 。
“ 处长 ， 您 让 我 不 要 忘 了 当 警察 的 初 心 ， 那 您 当 警察 的 初 心 是 什么 呢 ？ ” 顾耀东 打破 沉默 。
夏继成 从 后视镜 看 了 他 一 眼 ， 有些 想 笑 ： “ 你 想 问 ， 利用 警局 职务 之 便 中饱私囊 ， 这 是 不 是 我 当 警察 的 初 心 ， 对 吗 ？ ”
顾耀东 不 吭声 。
“ 以后 不 许 打探 上级 长官 的 隐私 ！ ”
“ 是 。 ”
过 了 片刻 ， 顾耀东 再次 开口 ： “ 处长 ， 我 还 能 再 问 个 问题 吗 ？ ”
“ 不 能 ！ ”
十字 路口 的 大 世界 依然 灯火 通明 。 霓虹灯 几乎 照亮 了 夜晚 的 天空 ， 也 照亮 了 从 门口 经过 的 沈青禾 的 货车 。 再 过 两 条 街 ， 就 能 回到 她 独居 的 公寓 了 。
就 在 这时 ， 沈青禾 无意中 从 后视镜 看见 卡车 边上 有 一 个 东西 晃来晃去 。 她 赶紧 下车 查看 ， 是 顾耀东 的 挎包 。 从 郊外 回来 的 路上 太 黑 ， 她 竟 一直 没 发现 。
挎包 里 放 着 顾耀东 的 身份证 ， 上面 写 着 “ 福安弄 ” 。
夏继成 将 轿车 停 在 福安 弄弄口 ， 从 后视镜 瞄 着 后排 ， 只 见 顾耀东 睡 得 连 嘴 都 合 不 拢 了 。
“ 哎 ！ 哎 ！ ”
顾耀东 猛然 惊醒 。
“ 要不 ， 我 背 你 回去 ？ ”
顾耀东 还 有点 迷糊 ： “ 不 用 了 ， 我 家 就 在 弄堂 里面 。 ”
“ 那 还 不 下车 ！ ”
他 这 才 彻底 清醒 过来 ， 赶紧 开门 跳下 去 。
弄堂 里 正好 有 主妇 出来 倒 水 ， 远远 看见 顾耀东 从 亮堂堂 的 黑色 轿车 上 下来 ， 立刻 朝 他 挥 着 手 大 喊 ： “ 哎哟 ！ 顾 大 警官 回来 啦 ， 还 有 专车 送 呀 — — ”
顾耀东 杵 在 那里 ， 不 知 该 挥手 回应 还是 装作 看 不 见 ， 手 伸出 去 又 收回 来 ， 最后 想 跟 夏继成 敬 个 礼 ， 夏继成 已经 开车 离开 了 。
顾家 的 灶披 间 弥漫 着 油烟 香气 。 灶台 上 放 着 五 碗 面条 ， 耀东 母亲 在 “ 噼噼啪啪 ” 地 煎 鸡蛋 。 顾邦 才 和 邻居 杨一学 拎 着 一 篮 鸡蛋 ， 小心翼翼 地 往 橱柜 里 拣 。
顾邦才 ： “ 杨 先生 ， 谢谢 你 的 鸡蛋 呀 ！ ”
杨一学 憨厚 地 笑 着 ： “ 看见 新鲜 就 多 买 了 几 个 。 倒是 要 感谢 你们 经常 替 我 照顾 女儿 。 ”
顾邦才 ： “ 你 当 会计 ， 事情 忙 ， 照顾 不 过来 也 正常 。 ”
耀东 母亲 ： “ 邻里 邻居 ， 互相 照顾 应该 的 嘛 。 再说 你 一 个 男人 把 女儿 拉扯 大 ， 不 容易 的 ！ 看 看 你 家 福朵 ， 多 招 人 喜欢 ！ ”
杨一学 ： “ 呵呵呵 ， 都 好 ， 都 好 。 耀东 和 悦西 也好 。 ”
顾邦才 嘴 上 谦虚 着 ， 其实 骄傲 都 已经 快 溢出 来 了 ： “ 你 可 不 要 夸 那 小子 。 依 我 看 他 还 且 得 好好 努力 ！ ”
顾耀东 一 进 家门 ， 就 听到 父母 在 灶 披 间 说话 。
“ 你 知道 ， 我 这 个 人 对 子女 要求 是 很 严格 的 呀 ！ 耀东 是 堂堂 东吴 大学 法学院 毕业 ， 而且 年 年 成绩 第一 ， 我 对 他 期望 很 高 的 ！ ” 顾邦 才 刚 开 了 个 头 ， 他 老婆 就 知道 他 又 要 开始 王 婆 卖 瓜 自 卖 自 夸 了 。
“ 又 来 了 ！ 现在 儿子 在 市 警察 总局 当 刑警 ， 还 不 够 ？ ”
“ 市 警察 总局 ， 还是 资格 的 刑警 ， 当然 是 不错 的 。 我 的 意思 是 年轻人 不 能 止步 于 此 ， 刑警 是 一 个 很 好 的 起点 ， 将来 还 要 步 步 往 上 才 行 嘛 。 ”
“ 我 反正 已经 知足 了 。 儿子 从 小 想 当 警察 ， 现在 他 了 了 心愿 ， 我 也 高兴 。 ”
顾耀东 站 在 灶披 间 门口 默默 听 着 ， 有些 难过 地 摘下 了 警 帽 。
杨一学 笑呵呵 道 ： “ 都 好 ， 都 好 ， 都 争气 。 顾 先生 顾 太太 ， 你们 忙 ， 我 回去 了 。 ”
耀东 母亲 翻 着 锅里 的 煎 鸡蛋 ： “ 留 下来 一起 吃 面 吧 。 这 鸡蛋 还是 你 送来 的 ！ ”
“ 不 了 不 了 ， 炉子 上 还 烧 着 饭 。 ”
耀东 母亲 赶紧 从 橱柜 里 拿 了 两 盒 罐头 塞给 他 ： “ 拿 两 盒 水果 罐头 回去 ， 福朵 爱 吃 。 ”
杨一学 刚 一 走进 客堂 间 ， 就 看到 顾耀东 ： “ 顾 警官 回来 啦 。 ”
耀东 母亲 一 听 ， 高兴 得 一 把 将 锅铲 塞给 顾邦 才 就 跑 了 出去 ： “ 儿子 回来 了 ！ ”
顾耀东 装作 若无其事 地 脱 外套 。 耀东 母亲 忙 着 帮 他 挂 衣服 ， 拍 灰 ， 丝毫 没 察觉 到 他 的 异常 ： “ 你 爸爸 正在 煎 鸡蛋 ， 马上 开饭 。 赶紧 洗手 去 。 ”
话音 刚 落 ， 顾悦西 从 楼上 噔 噔噔 下来 ： “ 开饭 了 ？ ”
又 是 一 天 最 温馨 的 晚餐 时间 。 屋里 亮 着 橘红色 的 灯 ， 桌 上 五 碗 面条 在 灯光 下 冒 着 袅袅 热气 ， 白 润 的 面条 上面 还 零星 撒 着 翠绿 的 小 葱花 。 一 碗 再 平常 不过 的 面条 ， 耀东 母亲 也 一定 会 让 它 有滋有味 。 对 她 来说 ， 幸福 就 是 热锅 热 灶 ， 刚 洗 过 的 窗帘 ， 晒 台 上 晾 的 一 排 排 荠菜 。 再 平淡无奇 的 生活 ， 她 也 要 让 它 开出 一 朵 朵 小 花 来 。
一 家 人 围坐 在 饭桌 前 。 顾悦西 七 岁 的 儿子 多多 在 周围 跑来跑去 。
顾悦西 打量 一 圈 ， 饭桌 上 一共 四 个 煎 鸡蛋 。 顾耀东 碗 里 两 个 ， 多多 碗 里 一 个 。 饭桌 中间 的 盘子 里 还 放 了 一 个 。
顾悦西 很 是 惊喜 ： “ 一 顿 饭 四 个 蛋 ！ 我们 家 发财 啦 ？ ”
耀东 母亲 把 盘 里 剩下 的 一 只 煎蛋 夹 到 她 碗 里 ， 瞪 了 顾邦 才 一 眼 ： “ 你 爸爸 亲自 煎 的 。 ”
顾邦 才 嘟嘟囔囔 地 不 敢 吭声 。
“ 还是 回 娘家 好 。 ” 顾悦西 高高兴兴 地 夹 起来 正 要 咬 ， 这 才 看见 鸡蛋 朝 下 的 一面 已经 煳 了 ， 顿时 嚷嚷 起来 ， “ 为什么 顾耀东 有 两 个 煎蛋 ， 我 就 只有 一 个 煳 的 ！ ”
多多 依然 在 周围 跑来 跑去 地 玩闹 ： “ 因为 舅舅 是 警察 ！ ” 看到 顾耀东 挂 在 一旁 的 制服 ， 多多 偷偷 穿 在 了 身上 。 谁 也 没 注意 到 ， 他 从 制服 兜 里 摸出 了 户籍警 的 袖章 。
顾悦西 故作 不满 道 ： “ 偏心 ！ ”
“ 我 还 没 嫌 你 三天两头 回 娘家 蹭饭 呢 ， 没 个 结婚 的 样子 。 ” 耀东 母亲 话 虽 这么 说 ， 但 顾悦西 三 天 不 回来 蹭饭 ， 她 心里 就 空落落 得 像是 丢 了 女儿 。
“ 这 不 是 多多 爸爸 又 出海 了 嘛 ！ ”
“ 反正 我 已经 把 亭子间 贴 出去 招租 了 ， 你 的 房间 也 是 迟早 要 拿去 出租 的 。 等 有 了 租客 ， 你 就 搬回 自己 家 ， 老老实实 过 日子 。 ”
“ 知道 了 知道 了 ， 明天 多多 爸爸 一 回来 ， 我 就 回家 去 。 ”
多多 戴上 袖章 大 喊 着 ： “ 我 也 是 警察 啦 ！ ”
顾耀东 转头 一 看 ， 看到 了 他 胳膊 上 的 袖章 。 他 惊 得 被 面条 呛 了 一 口 ， 多多 已经 一溜烟 跑出 了 家门 。
弄堂 里 ， 几 个 男人 聚 在 路灯 下 打牌 ， 几 个 女人 在 旁边 嗑 着 瓜子 闲聊 。
多多 穿着 大 得 像 浴袍 的 警察 制服 从 顾家 跑 出来 ， 边 跑 边 喊 ： “ 我 是 警察 — — 不 许 动 ！ ” 一 个 下棋 的 男人 端 着 茶杯 起身 ， 多多 一 头 撞 在 了 他 身上 。
男人 一 把 拉住 他 的 衣服 ， 打趣 地 吓唬 道 ： “ 哎哟 ！ 小鬼头 ， 穿 你 舅舅 的 制服 出来 招摇 ， 小心 抓 你 去 警察局 ！ ”
多多 吓 得 站 着 一动 不 敢 动 ， 胳膊 上 的 户籍 警 袖章 掉 在 了 地上 。 那个 男人 好奇 地 捡起 来 ， 看清 上面 的 字 ： “ 咦 ？ 这 怎么 写 的 ‘ 户籍 警 ’ ？ ” 说 着 ， 他 拿给 其他 人 看 。
大家 都 面面相觑 ， 不 自觉 地 压低 了 声音 七嘴八舌 起来 。
“ 户籍 警 ？ 那 就 是 查 户口 的 蟹脚 呀 ！ ”
“ 他们 家 耀东 不 是 去 当 刑警 吗 ？ ”
“ 看样子 ， 是 有 人 乱 冒充 金刚钻 了 。 ”
这个 尴尬 的 发现 ， 让 他们 立刻 扔掉 了 牌局 ， 凑 在 一起 闲话 起来 。 谁 也 没 注意 顾耀东 走到 了 一旁 ， 而 顾耀东 也 不 知道 父母 和 姐姐 就 站 在 自己 后面 。
弄堂 里 的 吴 太太 幸灾乐祸 地 拉 着 先生 叫唤 ： “ 幸亏 我 那 天 拦 着 你 没 请 他 喝酒 ， 不然 钱 就 白 花 啦 ！ ”
另 一 个 女人 附和 着 ： “ 要 不 是 今天 看见 这个 袖章 ， 我们 还 被 蒙在鼓里 呢 。 ”
“ 哎哟 ， 你 说 大家 都 邻里 邻居 的 ， 顾家 一家子 还 来 这 套 。 真 没 想到 是 这么 虚荣 的 人 。 ”
多多 缩头缩脑 地 站 在 一 群 大人 堆 里 不 敢 动弹 。 忽然 从 缝隙 里 看到 了 顾耀东 ， 仿佛 见到 救星 般 大 喊 ： “ 舅舅 — — ！
众人 这 才 看到 顾耀东 站 在 一旁 ， 很 是 尴尬 。
吴 先生 小声 责怪 妻子 ： “ 就 你 话 多 ！ ”
多多 又 是 一 声 大 喊 ： “ 妈 — — ”
顾耀东 一怔 ， 回头 看 去 ， 家人 都 脸色 难看 地 站 在 自己 后面 。 而 在 更 远 的 地方 ， 还 站 着 一 个 来 还 挎包 的 沈青禾 。
男人 尴尬 地 把 袖章 递 回来 ： “ 耀东 … … ”
顾耀东 接过 袖章 ， 无地自容 地 转身 离开 了 。
吴 太太 也 赔 着 笑 ： “ 顾 太太 ， 我们 随口 聊 聊 闲话 ， 不 要 计较 呀 ！ 我 也 不 是 说 你们 耀东 不 好 … … ”
顾悦西 像 点燃 的 炮仗 一样 噼啪 炸响 了 ： “ 我们 当然 知道 的 呀 ！ 我们 家 耀东 是 东吴 大学 货真价实 的 高才生 ， 刚 毕业 就 进 了 警察局 而且 是 上海 警察 总局 ， 吴 太太 你 怎么 可能 还 嫌 他 不 够 好 ？ 你 又 不 是 那 种 吃 不 到 葡萄 嫌 葡萄 酸 的 人 ！ ”
耀东 母亲 暗暗 拽 了 她 一下 ， 想 息事宁人 。 顾悦西 生 在 福安弄 ， 长 在 福安弄 ， 从 小 到 大 谁 都 要 让 她 三 分 。 平日 里 甜 的 时候 比 谁 都 贴心 可人 ， 捉弄 顾耀东 的 时候 比 谁 都 心狠手辣 ， 但 若 有 旁人 敢 讲 她 弟弟 一 句 坏话 ， 她 是 想 也 不 想 就 会 头 一 个 替 他 出头 。 吴 太太 深知 自己 不 是 对手 ， 一 脸 难堪 地 闭 了 嘴 。
顾耀东 闷头 朝 家 走去 ， 从 沈青禾 身边 经过 时 ， 青禾 把 挎包 递 了 过来 。
“ 你 的 包 落 在 车 上 了 。 ”
“ 谢谢 。 ”
“ 是 夏 处长 让 你 去 查 户口 的 ？ ”
“ 处长 刚刚 教育 了 我 ， 下属 不 得 妄 议 上级 。 ”
沈青禾 想起 下午 在 仓库 他 被 孤立 的 一 幕 ， 再 看看 眼前 ， 想 说 点 什么 安慰 他 ， 但是 刚 一 开口 就 被 顾耀东 打断 了 ： “ 放心 ， 下午 在 仓库 我 什么 都 没 看见 ， 什么 都 不 知道 。 ” 说完 ， 他 情绪 低落 地 回 了 家 。
沈青禾 心情 复杂 地 看 着 他 的 背影 ， 转身 离开 了 福安弄 。
顾家 的 这个 夜晚 ， 既 平静 ， 也 不 平静 。 多多 趴 在 床 上 被 顾悦西 揍 屁股 ， 揍 得 吱 哇 乱 叫 。 顶楼 晒 台 上 倒是 一如 往昔 的 安宁 。 初夏 的 夜风 轻轻 吹 着 ， 陶盆 里 不 知名 的 小花 和 架子 上 挂 的 荠菜 轻轻 晃 着 。 顾邦 才 坐 在 晒 台边 抽烟 ， 望 着 夜幕 下 的 灯火 ， 一言不发 。
耀东 母亲 已经 把 那 套 警察 制服 洗 干净 了 ， 刮破 的 口子 也 已经 补上 了 。 她 正 要 把 制服 晒 在 晾衣 绳 上 ， 顾耀东 拿 了 过去 ： “ 我 来 吧 。 ”
耀东 母亲 一 把 拿 了 回去 ： “ 赶紧 下去 休息 。 查 一 天 户口 也 不 轻松 。 ”
“ 对不起 ， 让 你们 丢人 了 。 ”
“ 靠 自己 吃饭 有 什么 丢人 的 ？ 再说 户籍警 也 是 警察 ， 对 不 对 呀 耀东 爸 ？ ”
顾邦 才 吐 了 口 烟 ， 笑眯眯 地 ： “ 耀东 啊 ， 你 妈妈 的 话 是 很 有 道理 的 ！ 其实 之前 听说 你 当 刑警 ， 我们 都 担心 得 不得了 ， 怕 你 遇到 危险 。 这下 总算 放心 了 ， 户籍 警 很 安全 ， 是 个 好 工作 ！ ”
父母 从来 就 不 是 善于 说谎 的 人 。 顾耀东 红 了 眼睛 。
夜 已经 深 了 。 客堂 间 没有 开 灯 。
顾耀东 一 个 人 蹲 在 鞋柜 前 ， 借 着 月光 ， 从 挎包 里 拿出 纸袋 包 着 的 蓝 棠 皮鞋 ， 轻轻 用 布 擦 干净 放进 鞋柜 ， 摆 整齐 。
这时 ， 顾邦 才 轻轻 走 了 过来 ， 有些 惆怅 地 站 在 他 身边 ， 看 着 那 双 皮鞋 。
两 父子 谁 也 没有 去 开灯 。
“ 查 户口 满 大街 跑 ， 穿 这 双 鞋 … … 实在 可惜 了 。 ”
“ 样子 是 有些 过时 了 。 时间 久 了 ， 皮子 也 硬 了 ， 穿 着 肯定 不 舒服 。 你 妈妈 说 得 对 ， 这 种 老家 裳 ， 还是 放 在 家里 看 看 就 好 了 。 ” 顾邦 才 笑 着 拍 了 拍 耀东 的 肩膀 ， 转身 上楼 了 。
顾耀东 沉默 片刻 ， 关上 了 鞋柜 。 其实 他 也 说 不 清 心底 的 失落 是 为了 什么 ， 是 自己 在 刑二处 和 户籍科 之间 找 不 到 位置 ？ 是 与 想象 中 完全 不 一样 的 警局 ？ 是 那 个 假公济私 中饱私囊 的 夏 处长 ？ 也许 都 是 ， 也许 都 不 是 。
杨奎 跟着 王 科达 进 了 刑警 一 处 的 处长 办公室 ， 一 进去 ， 杨奎 就 很 谨慎 地 关上 了 门 。
瑞贤 酒楼 失手 之后 ， 王科达 一直 在 秘密 追查 陈宪民 ， 唯 的 一 线索 ， 就 是 叛徒 石立由 说 陈宪民 要 定时 服用 一 种 叫 科德孝 的 药物 。
“ 现在 上海 能 买到 科德孝 的 医院 ， 只有 仁济 、 同仁 和 广慈 。 这 是 处方 药 ， 只有 医生 才 能 开药 ， 而且 病人 必须 登记 身份 。 ” 杨奎 交给 王科达 一 张 名单 ， “ 这些 就 是 最近 三 个 月 买 过 科德孝 的 人 。 我 看 了 ， 没有 叫 陈宪民 的 。 ”
王科达 翻看 名单 ： “ 这么 说 ， 他 还 有 其他 身份 … … 把 这 上面 所有 的 男性 单独 列 个 名单 ， 让 户籍 科 把 底卡 找 出来 。 ”
刑 二 处 照旧 是 一 派 懒洋洋 的 氛围 。 唯一 一 个 站 着 在 活动 的 人 ， 就 是 正在 打扫 卫生 的 顾耀东 。
小 喇叭 朝 一 处 张望 了 两 眼 ， 似乎 没 什么 可看 的 ， 于是 继续 低头 翻 那 本 封面 是 泳装 女郎 的 《 海上 女郎 》 杂志 ： “ 一 处 这 两 天 好像 没 动静 了 ， 估计 瑞贤 酒楼 那个 案子 没戏 了 。 ”
赵志勇 ： “ 到底 跑 了 什么 人 ？ ”
小 喇叭 ： “ 听说 是 个 杀人犯 。 ”
顾耀东 不由自主 望 向 他们 。
小 喇叭 和 赵志勇 、 于 胖子 凑 成 了 一 堆 ， 小声 议论 着 。
“ 也 可能 只是 幌子 ， 谁 知道 呢 ？ ”
“ 还 真 有 这个 可能 。 去年 刚 签 了 《 双十 协定 》 ， 蒋 主席 说 了 ， 要 以 和平 民主 团结 为 第一 基础 ， 倡导 政治 民主化 ， 党派 平等 合作 ， 避免 内战 。 所以 现在 就算 抓 共 党 ， 他们 也 得 找 个 借口 。 ”
夏继成 已经 在 门边 站 了 半天 ， 没有 人 注意 到 他 进来 了 。 他 看 着 顾耀东 那 副 恨不得 伸 只 耳朵 过去 偷听 的 样子 着实 可笑 。 他 故意 抬高 声音 喊道 ： “ 顾耀东 。 ”
顾耀东 吓 得 一 个 立正 ： “ 到 ！ ”
“ 怎么 还 不 去 户籍 科 报到 ？ ”
“ 马上 去 。 ” 和 夏继成 对视 的 一瞬间 ， 他 赶紧 看 向 别处 。
夏继成 心里 明白 这 小 警察 在 介意 什么 ， 嘴 上 只 嘀咕 了 一 句 ： “ 鬼鬼祟祟 。 ”
赵志勇 凑到 顾耀东 身边 ， 小声 说 ： “ 一会儿 查 户口 你 可 千万 别 再 多管闲事 了 ！ 对 新人 来说 ， 破 不 破案 不 重要 ， 能 每 个 月 一 分 不 少 领 薪水 ， 那 才 最 重要 。 你 总 不 想 再 被 扣 三 个 月 薪水 吧 ？ ” 说罢 ， 他 拍 了 拍 新人 的 肩膀 ， 起身 出去 了 ， 一边 走 还 一边 回头 喊 ： “ 记住 ！ 除了 查 户口 ， 就 是 天 塌 下来 你 都 别 管 ！ ”
静安寺 附近 ， 有 一 条 小街 ， 从前 叫 赫德路 ， 前 几 年 改 了 名叫 常德路 。 路 不 长 ， 半 小时 光景 就 能 从 头 走到 尾 。
顾耀东 从 路口 第一 户 人家 登记 过来 ， 很 快 就 到 了 195 号 。 这 是 一 栋 七 层 楼 高 的 法式 公寓 ， 铁门 掩映 在 葱郁 的 法桐树 下 ， 使得 原本 就 安静 的 住处 更加 清幽 了 。 他 拿 着 户口 登记簿 确认 了 楼 牌号 后 敲响 了 铁门 。
门房 开门 让 顾耀东 进去 后 他 正 要 关门 ， 一 个 记者 忽然 不 知 从 什么 地方 窜出 来 ， 挤进 了 铁门 。
门房 赶紧 把 他 往 外 推 ： “ 哎 哎 哎 ， 你 不 能 随便 进去 ！ ”
“ 我 跟 刚才 那位 警官 是 一起 的 ！ ” 记者 一边 说 着 ， 一边 快步 跑进 了 公寓 楼 。
顾耀东 拿 着 登记簿 走进 公寓 楼 门厅 。 光线 有些 昏暗 ， 两 位 穿着 讲究 的 女士 刚好 走进 漆成 绿色 的 老式 奥斯汀 电梯 。 他 不 想 占用 住户 的 空间 ， 沿着 一旁 的 木 楼梯 朝 上 走去 。 楼梯 拐角 处 的 窗台 上 ， 摆 着 精致 花盆 ， 种 着 被 精心 呵护 的 云 竹 。 看 得 出 ， 这 栋 楼 里 的 住户 都 是 体面 人士 。
顾耀东 很 快 登记 到 了 六 楼 。 他 看 了 看 登记簿 ， 敲响 了 602 的 房门 。 “ 请问 丁放 女士 在 吗 ？ ”
屋 里 没有 动静 。 他 又 敲 了 好半天 ， 屋里 才 有 了 回应 ： “ 哪位 ？ ”
“ 您 好 ！ 我 是 上海市 警察局 警员 ， 我 来 登记 户口 。 ”
说 着 话 ， 他 的 余光 瞥见 有 一 名 记者 在 楼梯 口 猥琐 地 张望 。 顾耀东 一 转头 朝 他 看 去 ， 对方 就 立刻 埋头 假装 拨弄 相机 。
屋里的 女声 传来 ： “ 门 没 锁 ， 进来 吧 。 ”
顾耀东 有些 生疑 地 看 了 那 名 记者 一 眼 ， 见 对方 也 不 再 有 什么 动作 ， 便 推 门 进 了 屋 。
屋里 很 凌乱 ， 地上 散落 着 书稿 ， 书稿 下面 还 露出 一 只 被 埋 了 一半 的 拖鞋 。 放眼 望去 ， 屋里 最 庞大 的 家具 就 是 被 塞 得 满满 的 书柜 ， 但 它 依然 不 够 用 。 桌 上 、 沙发 上 、 地上 ， 到处 都 堆满 书 ， 几乎 没有 落脚 的 地方 。
顾耀东 看 了 半天 ， 屋里 并 没有 人 。
洗手间 的 门 关 着 。 他 以为 屋子 主人 在 里面 ， 于是 朝着 洗手间 一本正经 地 说道 ： “ 为 配合 市中心 区域 实施 居民区 管辖 制 ， 警局 要 重新 登记 户口 。 麻烦 您 出示 户口簿 。 ”
“ 这边 。 ” 一 个 年轻 女孩 从 床 后面 探头 出来 。 她 随意 扎 着 头发 ， 鼻梁 上 驾 着 大 大 的 眼镜 ， 身上 裹 着 毯子 ， 像 只 从 洞穴 探头 出来 的 兔子 。
顾耀东 这 才 发现 自己 在 朝着 一 个 没 人 的 方向 说话 ， 赶紧 转 了 个 身 ， 出示 证件 ： “ 这 是 我 的 证件 。 ”
丁放 看 也 没 看 ： “ 户口簿 就 在 书柜 左边 从 上 往下 数 第三 个 抽屉 里 。 你 自己 拿 吧 。 ” 说完 ， 她 又 缩 了 回去 ， 坐 在 地上 背靠 着 床 ， 将 书稿 放 在 膝盖 上 ， 继续 写 稿子 ， 仿佛 屋里 没有 其他 人 存在 。
顾耀东 只得 识趣 地 自己 翻出 户口簿 ， 又 在 桌 上 找 了 个 没 被 书籍 占用 的 空位 ， 弓 着 身子 一 笔 一 画 登记 。
丁放 的 声音 又 一 次 从 床 背后 传来 ： “ 登记 完 了 放 桌 上 ， 走 的 时候 记得 把 门 关上 。 ”
就 在 这时 ， 那 名 记者 讪笑 着 挤 了 进来 ： “ 警官 ， 我 找 丁 小姐 办 点 事 。 ”
丁放 一 听 ， 从 床 后面 噌 地 站 起来 ： “ 你 怎么 进来 的 ？ ”
记者 朝 顾耀东 一 指 ： “ 这 位 警官 带 我 进来 的 ！ ”
丁放 显然 很 冒火 ： “ 你 不 是 来 登记 户口 吗 ？ 怎么 能 把 陌生人 带到 别人 家里 来 ！ ” 顾耀东 一时 有点 蒙 ， 正 要 解释 ， 丁放 已经 转头 跟 记者 说话 了 。
“ 都 讲 了 多少 次 了 ， 我 不 是 你 要 找 的 东篱 君 。 麻烦 你 不 要 再 来 骚扰 我 了 。 ” 她 很 是 不满 地 瞪 了 顾耀东 一 眼 ， 嘀咕 着 ： “ 居然 连 警察 都 能 被 收买 。 ”
顾耀东 很 无奈 ： “ 丁 小姐 ， 你 误会 了 ， 我 和 这 位 先生 不 认识 。 我 是 … … ”
话 还 没 说完 ， 记者 又 打断 了 他 ： “ 东篱 君 火 遍 了 整个 上海 文坛 ， 但是 一直 不 肯 露面 。 这 不 就 是 你们 明星 用来 吊 人 胃口 的 小 伎俩 吗 ？ 我 跟踪 你 一 个 月 了 ， 不 会 错 的 。 ”
顾耀东 看 着 他 死皮赖脸 的 样子 ， 有些 厌恶 。 但 自己 是 名 户籍警 ， 任务 是 登记 ， 不 应该 再 卷入 一 场 没头没脑 的 纠纷 。 于是 他 把 户口簿 放到 桌 上 ： “ 我 登记 完 了 。 谢谢 。 ”
丁放 冷冷 地 回 道 ： “ 既然 查完 了 那 就 请 离开 。 麻烦 把 这 位 先生 也 带 出去 。 ”
顾耀东 看 着 记者 ， 也 不 说话 。 那 人 瞟 了 瞟 他 的 警察 制服 ， 装作 低 眉 顺眼 地 跟着 朝 门口 走去 。
二 人 走出 房间 ， 顾耀东 刚 要 关门 ， 记者 突然 伸 了 只 脚 抵 着 ， 小声 说 ： “ 一点 小 误会 ， 是 私事 。 我 跟 丁 小姐 说 几 句 话 ， 说完 就 走 。 ”
既 是 私事 ， 也 不 好 再 劝 什么 。 顾耀东 走 了 两 步 ， 犹豫 片刻 还是 回来 对 屋里的 丁放 说 ： “ 根据 民事 法 ， 如果 有 人 通过 非法 手段 私 闯 民宅 ， 您 可以 马上 报警 。 如果 妨碍 您 的 人身 自由 ， 那 就 又 多 一 项 罪名 。 ” 说罢 ， 他 看 了 那 名 记者 一 眼 ， 转身 离开 了 。
记者 朝 他 的 背影 无声 地 骂 了 两 句 。
丁放 快步 过来 关门 ， 记者 硬是 用 脚 抵 开门 ， 挤 了 进去 。
“ 你 干 什么 ？ ”
顾耀东 听见 丁放 有些 慌张 的 声音 从 后面 传来 ， 在 楼梯 拐角 停 了 下来 。 窗台 上 的 陶盆 已经 长 了 青苔 ， 阳光 从 窗口 照 进来 ， 能 看到 灰尘 在 光束 里 飞舞 。 他 盯 着 灰尘 看 了 好 一会儿 ， 终于 还是 继续 朝 下 走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