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ave it to myself ， 用 to ， ” 王晓利 瞟 了 一 眼 ， “ 振华 连 这个 都 不 讲 ？ ”
这 句 嘲讽 没 在 陈见夏 心里 激起 哪怕 一 丝 涟漪 。
最近 她 时常 为 自己 的 改变 而 惊讶 ， 这些 变化 不 知 何时 生成 ， 一直 没 找到 机会 验证 ， 如今 她 跳出 笼子 变成 了 自己 的 看客 ， 反而 无比 清晰 了 。
“ 你 英语 真 好 。 介词 我 总是 搞 不 明白 。 ” 她 没 接 话 ， 声音 柔软 地 夸奖 对方 ， 把 王晓利 闹 了 个 大 红脸 。
“ 有 不 会 的 再 问 我 。 ” 王晓利 话 还是 硬邦邦 的 ， 语气 却 轻 了 。
“ 欸 ， 对 了 ， ” 见 夏 无比 自然 地 转 过 头 看 他 ， “ 你 带 手机 了 吗 ？ ”
她 出 了 教室 就 开始 狂奔 ， 还 要 顾及 背后 教室 里 的 王晓利 ， 只 能 脚尖 点 地 ， 仿佛 一 只 惊慌 的 兔子 掠过 沉闷 的 走廊 。
陈 见 夏 跑 上 了 两 层 楼 ， 到 拐角 才 气喘吁吁 摁 亮 这 只 有点 掉 漆 的 银色 小 灵通 ， 刚 拨 出 139 三 位数 ， 拇指 停 在 第 四 个 数字 上 ， 怎么 都 按 不 下去 。
她 静 静 地 撑 过 了 一 个 星期 ， 安分守拙 ， 假装 看 不 到 时常 晃过 后门 的 妈妈 ， 压抑 着 怒火 回答 饭桌 上 所有 伤 自尊 的 盘问 ， 就 是 为了 能 安心 打出 这 一 通 电话 。 然而 真的 接通 了 ， 她 又 能 说 什么 呢 ？
你 好 吗 ？ 你 一定 很 好 的 ， 你 妈妈 讲话 那么 损 ， 都 说 了 这 种 事 是 女生 吃亏 了 ， 你 怎么 会 不 好 呢 ？ 你 在 篮球 联赛 挑唆 两 个 班 打群架 ， 也 能 逃过 学校 的 处分 ， 你 都 要 去 英国 了 ， 英国 不 是 比 南京 好 很多 吗 ？
她 忽然 觉得 腿 上 都 没 了 力气 ， 电影 里面 的 大侠 到 了 这个 地步 ， 机关算尽 ， 走投无路 ， 不 都 会 大笑 的 吗 ？ 可 她 笑 不 出来 。
橙色 的 屏幕 暗 下去 ， 见 夏 想 了 想 ， 重新 开锁 ， 这 一 次 迅速 地 输入 了 一 串 131 开头 的 号码 。
“ 班长 ？ 我 是 陈见夏 。 ”
电话 那边 顿 了 一会儿 ， 笑 起来 ： “ 你 还 好 吗 ？ ”
她 听 得 出来 ， 楚天阔 是 真的 很 高兴 接到 她 的 电话 。
“ 电话 是 我 借 的 ， 不 能 讲 很 久 。 我 在 我们 县 的 学校 借读 ， 这些 ， 俞丹 都 告诉 你 了 吧 。 ”
终于 ， 陈 见 夏 也 不 再 喊 俞 老师 了 ， 亏 她 自己 一 个 月 前 还 腹 诽 陆琳琳 等 人 不 尊师重道 。
听到 她 说 不 能 久聊 ， 楚天阔 于是 没有 半 句 废话 ： “ 你 什么 时候 回来 ？ 有 什么 我 能 做 的 吗 ？ ”
你 什么 时候 回来 。 见 夏 心中 温暖 ， 真 好 ， 他 问 的 不 是 “ 你 还 回来 吗 ” 。
“ 我 不 知道 。 ” 见 夏 一瞬 茫然 ， 但 她 很 快 坚定 地 、 仿佛 是 对 自己 说 ， “ 但 我 会 尽快 。 ”
“ 好 。 ”
“ 班长 ， 能 跟 我 讲 讲 我 走 了 以后 的 情况 吗 ？ ”
楚天阔 斟酌 了 一下 ， 见 夏 连忙 补充 道 ： “ 你 就 说 实话 ， 有 什么 说 什么 ， 我 已经 没有 任何 接受 不 了 的 事 了 。 ”
楚天阔 的 笑声 宽和 而 温柔 ： “ 没 什么 让 你 接受 不 了 的 事 发生 。 有 人 问 我 ， 我 都 说 你 生病 请假 回家 了 。 ”
“ 没 问 你 的 人 ， 都 去 问 于丝丝 了 吧 ？ ”
楚天阔 被 噎住 了 。 见 夏 不 知道 自己 该 不 该 骄傲 ， 她 居然 能 让 楚天阔 无话可说 。
“ 逗 你 呢 ， ” 她 收拾 起 一 副 非常 轻松 的 语气 ， “ 不 就 是 早恋 吗 ， 我 又 没 杀人 ， 爱 怎样 怎样 吧 ， 她 被 贴 大字报 不 也 挺 过来 了 ， 我 这 算 什么 。 我 不 是 为了 打听 大家 在 背后 怎么 议论 我 才 给 你 打 电话 的 。 ”
楚天阔 似乎 很 感激 见 夏 自己 来 圆场 ， 也 跟着 转 话题 ： “ 那 你 想 听 什么 ？ 要 我 帮 你 打听 … … 打听 他 那 一边 的 情况 吗 ？ ”
陈见 夏 愣 了 愣 ， 笑 了 ： “ 问 这个 有 什么 用 ？ ”
楚天阔 第二 次 哑口无言 。 她 直 奔 主题 ： “ 自主 招生 和 保送 ， 名单 都 定 了 ？ ”
“ 各 个 大学 的 校 推 名额 基本上 都 定 下来 了 ， 北清 复交 那 几 个 排名 前 十 的 高校 ， 上 个 礼拜 刚 在 省 招生办 考 了 一 次 统考 ， 又 筛 了 一 轮 ， 面试 名单 也 定 下来 了 。 ”
“ 那 你 要 去 北京 面试 了 ？ 你 报 的 清华 吧 ？ ”
“ 嗯 ， 我 礼拜三 坐 火车 去 。 ”
见 夏 真心 为 他 高兴 ， 这 份 高兴 稍微 冲淡 了 她 自己 的 悲伤 。 两 个 人 都 静默 了 一会儿 ， 楚天阔 才 又 轻声 开口 。
“ 南大 — — 南大 不 用 去 省 招生 办 考试 ， 直接 面试 就 可以 了 。 面试 应该 就 在 …… 昨天 。 ”
陈见 夏 把 嘴唇 都 咬 白 了 ， 发出 的 声音 竟然 是 轻佻 而 充满 笑意 的 。
“ 千万 告诉 我 ， 于 丝丝 没 通过 。 ”
“ 面试 的 成绩 哪里 能 那么 快 出来 ， ” 楚天 阔笑 了 ， 语气 狡黠 ， “ 但是 呢 ， 她 连 面试 名单 都 没 进 。 ”
陈见 夏 笑 了 ， 无知无觉 间 ， 好像 有 什么 打湿 了 毛衣 前襟 。
“ 就 加 30 分 而已 ， 你 自己 考 不 就 得了 。 只要 高考 成绩 够 上线 ， 自主 招生 的 分 就 废 了 ， 选 专业 是 不 能 用 的 ， 换言之 ， 如果 你 到 了 需要 这 30 分 才 能 进 南大 的 地步 ， 就 说明 要 被 调剂 进 冷门 专业 了 ， 太 鸡肋 。 见 夏 ， 我 说 真 的 ， 这个 加分 不 可惜 。 ”
“ 嗯 ， 我 知道 。 ”
“ 你 不 用 担心 别人 背后 议论 你 ， 大家 自顾不暇 呢 ， 都 被 保送 和 自主 招生 搅 得 心神不宁 的 ， 我 每 天 都 能 听到 谁 跟 谁 因为 名额 的 事情 掐 起来 了 … … 挺 没劲 的 ， 同学 没 心思 复习 ， 老师 也 天天 被 各 种 家长 和 领导 找 关系 递 条子 ， 没 心思 讲课 。 我 从 入学 到 今天 ， 第一 次 感觉 到 振华 连 空气 都 躁 。 你 退 一 步 不 是 坏事 ， 冷静 点 ， 好好 调整 ， 然后 赶紧 回来 。 ”
退 一 步 不 是 坏事 ， 为什么 又 要 赶紧 回来 ？ 楚天阔 就 是 有 本事 把 矛 与 盾 说成 连贯 的 真理 。
“ 这个 年纪 的 感情 不 牢靠 ， 喜 不 喜欢 的 ， 就 是 一瞬间 。 我 知道 大 道理 没 什么 用 ， 但 事实 就 是 ， 胳膊 拧 不 过 大腿 ， 识时务 者 为 俊杰 ， 见 夏 ， 你 别 哭 了 ， 还是 靠 自己 吧 。 我 相信 你 。 ”
王晓利 的 小 灵通 不 是 很 好用 ， 才 几 分钟 ， 机身 就 开始 发烫 ， 很 烫 ， 替 滚热 的 眼泪 顶 了 罪 。
陈见夏 没有 特意 擦拭 ， 两 道 泪痕 走 着 走 着 就 被 暖气 烘干 了 。 她 将 手机 放 在 王晓利 桌 上 ， 朝 他 说 谢谢 。
王晓利 接过 手机 ， 第一 个 动作 是 关机 。
见 夏 想起 ， 借 手机 的 时候 ， 他 也 是 从 书包 侧面 掏出 来 ， 当着 她 的 面 开机 ， 挨 过 简陋 的 开机 画面 ， 然后 才 递给 她 。
见 夏 问 ： “ 你 一直 关机 ， 想 找 你 的 人 怎么办 ？ ”
王晓利 看 了 她 一 眼 ， 目光 并没 在 她 发红 的 眼睛 上 多 做 停留 ： “ 没 人 要 找 我 。 你 怎么 打 了 那么 久 ？ ”
见 夏 有些 窘 ， 赶紧 讨好 地 一 笑 ： “ 我 打 了 3 分 20 秒 ， 是 往 省城 打 的 ， 可能 有 漫游 费 ， 所以 … … ”
她 递上 一 瓶 可乐 ， “ 请 你 喝 。 ”
王晓利 脸 又 红 了 ， “ 我 ， 我 不 是 那个 意思 。 ” 说完 就 低下 头 运笔 如 飞 。
王晓利 的 圆珠笔 写字 时 会 发出 沙沙 的 划 纸 声 ， 陈见夏 索性 靠 着 椅背 看 他 伏 在 桌面 演算 。 王晓利 写完 了 一 本 ， 合上 ， 塞进 书包 ， 想 了 想 ， 伸手 拿起 摆 在 桌角 的 可乐 ， 拧开 了 。
见 夏 笑 了 ， 她 知道 这 是 王晓利 给 她 面子 的 方式 。
“ 你 不 做 题 ， 为什么 不 回家 ？ ” 王晓利 边 喝 边 问 。
“ 我 不 想 回家 ， ” 见 夏 平静 地 说 ， “ 我 打扰 你 了 ？ ”
“ 没 ， ” 王晓利 忽然 抬头 看 看 黑板 上方 的 挂钟 ， “ 现在 一 点 半 。 ”
见 夏 也 抬起 头 。
“ 数学 语文 和 英语 一 个 半 小时 ， 语文 不 用 写 作文 ， 理 综 两 小时 ， 怎么样 ？ ”
“ 什么 怎么样 ， 你 要 … … ” 见 夏 忽然 明白 过来 ， “ 你 要 跟 我 比赛 ？ ”
王晓利 从 书桌 里 掏出 厚 厚 一 沓 全 套 天利 38 套 模拟 题 ， 点点头 。
见 夏 耸肩 ： “ 我 没 带 。 ”
这 没 难 到 王晓利 ， 他 站起身 ， 走到 最后 一 排 不 知 是 谁 的 座位 上 ， 轻车熟路 地 开始 搜 书桌 ， 很 快 拽出 两 套 卷子 ， 然后 继续 猫腰 去 掏 旁边 桌 的 桌 洞 。
见 夏 目瞪口呆 地 看 着 王晓利 抱 着 一 摞 卷子 走 回来 ， 重重 落 在 她 桌 上 。
“ 这 是 学校 给 订 的 ， 反正 他们 也 不 做 。 ” 他 有些 挑衅 地 微 扬 下巴 ， “ 怎么 ， 你 怕 么 ？ 你 不 会 是 在 振华 跟 不 上 才 被 赶 回来 的 吧 ？ ”
陈见夏 突然 感到 全身 血液 在 沸腾 。 她 不 生气 ， 反而 深深 感激 这个 紫红 脸膛 的 少年 。
“ 好 。 ”
王晓利 关 了 机 ， 陈见夏 没有 手机 ， 教室 里 安静 得 像 罩 了 一 层 结界 。 下午 六 点 时 ， 陈 见 夏 刚 换上 理综 的 卷子 ， 整 间 教室 的 灯 就 都 亮 了 ， 她 抬头 ， 看到 下班 的 爸爸 出现 在 门口 ， 帮 他们 按 了 开关 。 她 平静 地 说明 了 原委 ， 就 继续 低下 头 做 题 ， 不 知道 爸爸 在 门口 站 了 多久 ， 翻 页 时 再 抬头 ， 人 就 不 见 了 。
两 个 人 都 没 觉得 饿 ， 每 一 科 写完 就 分别 去 趟 厕所 ， 回来 之后 晃 晃 脑袋 松 松 肩膀 ， 继续 下 一 科 。
终于 九点 整 ， 见 夏 活动 了 一下 僵硬 的 右手 小臂 ， 长出 一 口 气 。 王晓利 理 了 理 十几 张 卷子 ， 递给 她 ： “ 换 着 批改 。 ”
满分 750 ， 作文 两 人 都 估 48 分 以 示 公平 和 保守 ， 最终 陈见夏 拿 了 642 分 ， 王晓利 只 有 588 分 。
陈 见 夏 已经 两 个 多 星期 没 好好 读书 了 ， 这个 成绩 只是 中等 发挥 。 她 记得 去年 南京 大学 在 本省 的 录取 分数线 是 648 分 ， 她 拿 642 分 差强人意 ， 但 没 想到 ， 县 一中 的 第一 名 和 振华 有 着 这样 的 差距 。
灯光 惨白 ， 王晓利 的 脸 却 被 照 得 愈加 黑 ， 见 夏 觉得 自己 还是 什么 都 不 讲 比较 好 。
沉默 良久 ， 王晓利 开口 ： “ 你 在 振华 ， 是 什么 水平 ？ ”
“ 考 得 特别 好 的 时候 能 进 前 三十 ， 平时 大概 就 是 在 学年 50 ~ 100 名 之间 吧 。 振华 理科 前 十 名 很 稳定 ， 基本 都 是 能 上 700 分 的 。 ”
王晓利 呆滞 地 点点头 ， 也 不 知道 究竟 是 听 明白 了 什么 ， 他 一 遍 遍 地 用 拇指 和 食指 的 指甲 捋 着 卷子 的 折痕 ， 眼见 那 道 折痕 愈加 锋利 。
“ 那么 ， ” 他 忽然 眼神 一 闪 ， 看 向 见 夏 ， “ 你 是 因为 自己 聪明 ， 还是 因为 振华 教学 水平 高 ？ ”
见 夏 思考 了 一会儿 ， 摇头 ： “ 这 我 怎么 知道 。 — — 你 自己 怎么 想 的 呢 ？ 你 希望 是 自己 的 原因 ， 还是 环境 的 原因 ？ ”
王晓利 一直 盯 着 她 ， 许久 ， 没头没脑 地 说 ： “ 其实 我们 见 过 。 ”
看见 夏 疑惑 ， 他 继续 提示 ， “ 就 在 县 教委 。 ”
陈见夏 从 小 到 大 只 去 过 一 次 县 教委 。
班主任 的 电话 打到 家里 ， 语焉不详 ， 让 她 赶紧 去 一 趟 教委 大院 。 陈 见 夏 一 家 原本 还 沉浸 在 中考 成绩 的 喜悦 之中 ， 被 老师 支支吾吾 的 语气 吓 蒙 了 ， 茫茫然 挂断 电话 才 想起 应该 多 问 问 ， 至少 问问 去 教委 要 做 什么 ， 回 拨 过去 ， 已经 没 人 接 了 。
静默 的 客厅 里 ， 不 知 是 谁 咕哝 一 句 ： 啥 意思 ， 是 不 判 错 分 了 ？
陈 见 夏 是 县 中考 状元 ， 若是 改 判分 ， 只 可能 是 往 低 里 改 。 公交车 一 到站 ， 羞愤 和 不安 就 让 她 如 离弦 的 箭 一般 从 刚 开启 的 门缝 射 了 出去 ， 她 只 听见 爸爸 在 后面 气喘吁吁 地 喊 ： “ 小 夏 ， 右 拐 ！ 右 拐 就 到 了 ！ ”
陈见夏 几乎 完全 不 记得 自己 是 怎么 从 竖 挂 白 底 黑字 牌子 的 大门口 走进 办公室 的 ， 也 至今 不 知道 办公桌 后 坐 着 低头 吹 茶叶沫 的 那位 让 初中 班主任 和 副 校长 点头哈腰 的 领导 姓甚名谁 。 她 太 慌张 了 ， 脑门 上 是 涔涔 的 汗 ， 视野 里 还 有 微微 的 白 ， 有 人 轻拍 她 后脑勺 说 愣 着 干吗 ， 这 孩子 真 是 学 傻 了 ， 快 谢谢 主任 ！ 她 才 意识 到 她 爸爸 也 在 办公室 里 。
领导 说 ， 县 一 中 的 校长 老大 不 乐意 ， 但 也 没 办法 ， 这 是 振华 作为 龙头 教育 示范 中学 的 社会 责任 ， 优质 教育 资源 共享 ， 从 这 一 步 开始 ， 县 里 要 支持 ！ “ 陈见夏 ， 你 要 给 我们 争光 。 ”
领导 的 脸 是 模糊 的 。 权力 和 机遇 在 陈见 夏 命运 的 十字 路口 随手 给 她 指 了 一 个 方向 ， 她 右转 奔向 了 振华 ， 无心 留意 路口 的 面貌 。
“ 陈见夏 ， 你 不 记得 了 吗 ， 咱们 一起 坐 在 楼梯 上 等 着 ， 一共 十 个 人 ， 都 是 被 各自 学校 的 老师 临时 喊 过来 的 ， 等 了 很 久 。 你 坐 在 我 下 两 级 台阶 上 ， 我 一直 盯 着 你 的 后脑勺 ， 想 看 清楚 你 长 什么样 。 ”
王晓利 淡淡 笑 了 ： “ 中考 你 就 比 我 高 了 1 分 。 你 是 一点 都 不 记得 了 吧 ？ ”
陈 见 夏 老实 摇头 。 少男 少女 一同 挤 在 静谧 的 楼梯 间 等待 审判 ， 呼吸 相闻 ， 静 得 能 听见 彼此 心跳声 ， 然而 她 心 里 只有 自己 ， 只有 自己 是 活 的 ， 所有 心 为 她 而 跳 。
“ 好 长 时间 过去 ， 终于 有 个 叔叔 过来 问 ， 谁 是 陈见夏 ？
“ 他们 只 把 你 叫走 了 ， 你 站 起来 就 跟着 跑 。 ” 在 王晓利 的 眼中 ， 陈见 夏 猛然 起身 ， 跑 向 她 的 命运 ， “ 头 也 不 回 ” 。
“ 后来 呢 ？ ” 她 问 。
“ 我 怎么 知道 ， ” 王晓利 笑 了 ， “ 我们 就 散 了 。 ”
陈见夏 没 说话 。 一 个 小小 的 瞬间 从 深邃 的 记忆 之 河 鱼跃 而 起 。 爸爸 和 老师 正在 与 领导 寒暄 时 ， 一 个 秘书 走进 来 和 领导 耳语 了 几 句 ， 领导 慈祥 地 笑 笑 ， 说 ， 确定 了 ， 一 个 县 只要 一 个 ， 让 他们 别 等 了 ， 散 了 吧 。
散 了 吧 。
她 沉默 了 很 久 很 久 ， 和 王晓利 一起 陈列 在 县 一中 教室 里 ， 仿佛 本 应 如此 。
可能 觉得 自己 一 个 大 男生 这 样子 很 丢脸 ， 王晓利 挤出 难看 的 笑容 ， 状 似 不 在意 地 稳住 颤抖 的 声音 ： “ 要是 能 重来 一 次 ， 让 你 从 高一 就 留 在 县 一中 读书 就 好 了 ， 我 就 能 知道 ， 这 是 不 是 因为 我 自己 笨 了 。 ”
他 停顿 了 一会儿 ， 不 想 沉溺 于 沮丧 的 情绪 ， 迅速 站 起来 开始 收 桌面 上 的 文具 ， “ 三 年 前 我们 差 一 分 ， 三 年 后 我 差 你 五十 分 ， 不管 是 因为 你 聪明 ， 还是 振华 比 县 一中 教学 水平 高 太 多 ， 哪 种 我 心里 都 会 难受 。 ”
他 背上 书包 ： “ 非 要 选 ， 我 希望 不 是 因为 我 自己 笨 。 ”
见 夏 笑 了 。
“ 对 了 ， 我 看 你 不 像 有病 的 样子 ， 振华 那么 好 ， 你 为什么 不 赶紧 回去 念书 ？ ” 王晓利 真诚 地 看 着 她 说 ， “ 小 病 小 灾 ， 你 就 忍 一 忍 ， 这么 关键 的 时期 ， 你 不 要 浪费 了 机会 。 ”
陈见 夏 鼻酸 ， 朝着 王晓利 用力 点头 。
“ 我 会 回去 的 。 我 会 的 。 ”
王晓利 自己 先 走 了 。 陈见 夏 脑子 里 忽然 冒出 一 个 不相干 的 奇怪 念头 ： 都 这么 晚 了 ， 他 也 不 客气 一下 ， 问 问 顺 不 顺路 ， 用 不 用 送 她 一 段 ？ 绅士 风度 呢 ？
她 恍然 失笑 。 自己 居然 发起 了 公主病 。
陈见夏 坐 在 儿时 梦想 的 白色 教学楼 里面 ， 仰起 头 仔仔细细 地 观察 开裂 的 墙缝 ， 黑板 上方 年代 久远 到 褪色 的 黑体字 校训 ， 掉 了 半 块 的 黑板 槽 。 王晓利 释然 了 ， 他 的 问题 却 卡住 了 陈见夏 的 脖子 。
如果 当时 振华 没有 突发奇想 地 跑到 各 个 周边 县 市 来 抢 学生 呢 ？ 她 一定 会 在 这里 度过 三 年 ， 心里 想 着 ， 振华 有 什么 了不起 ， 学习 还是 要 靠 自律 自觉 — — 恐怕 也 不 会 想 要 考 南京 大学 ， 而 是 瞄准 省城 的 理工 大学 ， 等待 着 自己 的 名字 出现 在 弟弟 口中 那 条 张扬 的 跨 街 横幅 上 。
她 略 带 恶意 地 揣测 着 那个 女生 会 做 什么 ， 会 考 多少 分 ， 会 有 怎样 的 际遇 … …
那 个 女生 。 那个 平行 世界 的 ， 留 在 县 一中 的 陈见夏 。
那 个 女生 不 会 遇见 李燃 。
县 里 也 有 很多 桀骜不驯 的 小 混 混 ， 痞气 十足 ， 把 自己 打扮 成 H . O . T 里面 某个 团员 的 样子 ， 五颜六色 的 斜刘海 几乎 要 淹没 眼睛 ， 骑 着 摩托车 在 校门口 堵 喜欢 的 女生 ， 吹口哨 的 同时 也 吹 气 掀开 头 帘 ， 他们 载 女 孩子 去 第一 百货 商场 吃 肯德基 ， 买 发卡 和 指甲油 。 但 陈见夏 瞧 不 上 第一 百货 商场 ， 自然 不 会 被 混混 迷 花 了 眼 。
所以 那个 女生 会 乖乖 的 ， 会 快乐 ； 像 初中 那 三 年 一样 乏味 ， 却 不 知道 什么 叫 不 满足 。
野心 沉睡 着 ， 蜷 成 一 团 ， 胸口 刚好 放 得 下 。
那 个 女生 听 不 见 她 此刻 心 中 那 只 猛虎 的 嘶吼 。
“ 见 夏 。 ”
陈见 夏 抬起 头 。
也许 是 因为 眼睛 里 蓄满 了 泪水 ， 眼前 的 人影 太 模糊 ， 好像 鱼 透过 海洋 去 看 太阳 。
她 连忙 眨 了 许多 下 ， 眼泪 簌簌 落下 来 ， 目光 渐渐 清明 。
门口 那个 少年 ， 头发 乱 乱 的 ， 脸上 也 有些 胡 楂 ， 说 是 在 笑 ， 眼睛 却 红 红 的 。
“ 陈见夏 。 陈见夏 。 ”
陈见夏 看 着 平行 世界 的 自己 渐渐 走远 。 短暂 重合 的 空间 被 闯入 者 撞成 了 两 个 互 不 关联 的 梦 。
因为 这个 世界 的 陈见夏 ， 已经 遇见 过 李燃 。
四十五 我 知道 你 想 飞
陈见夏 死死 咬住 嘴唇 ， 生怕 一 个 不 留神 ， 那 句 “ 你 怎么 才 来 ” 就 会 溢出 去 ， 把 自尊 浇 得 一塌糊涂 。
原来 她 终究 还是 不 甘心 的 ， 是 期待 的 。 她 从 一 个 灰头土脸 的 书呆子 ， 被 李燃 用 两 年 的 时间 生生 惯 出 了 公主 病 ， 连 王晓利 都 想 拿来 当 护花 使者 驱使 ， 怎么 可能 不 盼望 着 他 从天而降 ？
正 因为 如此 ， 怨气 才 蓬勃 而 生 。 陈 见 夏 低下 头 ， 明知 控制 不 住 眼泪 滴滴答答 ， 手 上 却 动作 不停 ， 将 桌 上 的 卷子 笔袋 一股脑 胡乱 塞进 书包 ， 粗暴 得 像 鬼子 进村 。
她 绝对 绝对 绝对 不 会 搭理 他 的 。
“ 你 别 着急 ， 慢慢 收 ， 我 在 这儿 等 你 ， 不 走 了 。 ”
“ 急 你 姥姥 ！ 谁 着急 了 ？ 你 看 我 找 过 你 吗 ？ 我 找 过 你 吗 ？ 你 以为 我 收 东西 是 怕 你 等 ？ 你 谁 啊 ？ 撒 泡 尿 照 照 自己 ， 你 谁 啊 ？ ”
完 了 。
陈见夏 懊恼 地 跌坐 在 凳子 上 ， 卧倒 桌面 捂住 了 头 。
怎么 这么 烂泥 扶 不 上 墙 。 下午 坐 在 楼梯间 还 装 看破红尘 ， 自此 冷情 冷 心 全 靠 自己 ， 转眼 就 让 人家 撒 泡尿 照 自己 。 她 应该 把 王晓利 叫 回来 ， 告诉 他 ， 不 是 他 笨 ， 真的 不 是 他 笨 ， 的确 是 县 一中 的 教学 质量 太 差 ， 她 才 待 一 个 礼拜 ， 不光 智商 降低 ， 连 脏话 都 骂 上 了 。
她 感觉 到 李燃 在 拉 自己 的 袖子 ， 也 不 敢 用力 ， 轻轻 地 拨弄 ， 像 小时候 亲戚家 养 的 狗 ， 想 被 她 摸头 ， 就 哼哼唧唧 的 ， 抬起 爪子 不断 挠 她 袖子 ， 一 双 水汪汪 的 眼睛 里 满 是 企盼 。
陈 见 夏 透过 指缝 看 出去 ， 李燃 半 蹲 在 她 桌边 ， 下巴 刚好 搁 在 桌面 上 ， 眼睛 眨巴 眨巴 的 ， 如果 有 尾巴 ， 一定 摇 得 像 螺旋桨 。
“ 你 想 我 吗 ？ ” 他 轻轻 地 问 。
“ 我 想 你 姥姥 ！ 真 当 你 自己 是 盘 菜 啊 ？ 咱 俩 什么 关系 啊 ！ 我 干吗 想 你 ， 想 你 有用 吗 ？ 你 妈妈 都 说 了 ， 你 就 玩 玩 ， 我 不 是 第 一 个 ， 反正 这 种 事 女生 吃亏 ， 你 怕 什么 ， 你 就 再 混 几 个 月 ， 你 家 就 送 你 出国 了 ， 反正 你 五 行 不 缺 钱 ， 就 缺德 ， 还 哄 我 去 南京 ， 还 哄 我 去 南京 … … ”
见 夏 再次 炸锅 。 她 根本 控制 不 了 ， 身体 已经 自己 跳 了 起来 ， 吼 得 墙皮 都 往下 掉 ， 语无伦次 ， 最后 哽咽 得 一 个 字 都 说 不 出来 。
李燃 蹲 在 地上 仰视 她 ， 她 的 眼泪 几乎 滴 在 他 脸上 。
他 什么 都 没 说 ， 只是 站 起来 ， 温柔 地 将 她 搂 进 怀里 ， 不论 她 如何 挣扎 ， 都 死死 地 不 放手 。
为什么 会 这样 呢 ？ 意念 里 想要 千刀万剐 的 人 ， 此刻 却 怎么 都 下 不 去 手 。 哪怕 他 真的 只是 个 玩 玩 的 花花公子 ， 抱 一 秒 钟 也好 。
爱 没 教会 她 兵不血刃 。 爱 只 教会 她 对着 他 哭 。
所以 就 哭 吧 。 深夜 从来 都 悲声 四起 ， 不 多 她 这 一 份 。
陈 见 夏 哭 够 了 ， 擤 擤 鼻涕 ， 终于 平静 下来 。 她 抬起 头 看 墙 上 的 钟 ， 九 点 四十 了 。
爸 妈 随时 可能 出现 在 门口 。 冷白色 日光灯 最 让 人 清醒 。
陈见夏 穿上 羽绒服 ， 背上 书包 ， 也 不 看 他 ， 声音 糯糯 地 说 ， 你 走 吧 ， 不 要 让 我 爸妈 看到 。
李燃 拉 过 她 的 书包 ， 轻轻 地 将 刚才 胡乱 塞 进去 的 卷子 和 练习册 拿 出来 重新 捋 好 ， 折 角 都 抚平 ， 一 一 放 回去 ， 最后 才 抬起 头 ， 像 个 做错 事 的 小孩 一样 ， 怯怯 的 。
那 是 他 从来 没有 过 的 眼神 。 曾经 李燃 最 怕 她 提起 凌翔茜 和 于丝丝 ， 但 也 是 无赖 的 ， 调皮 的 ， 无奈 的 ， 从 没有 过 这样 深 的 歉意 。
“ 那 我 送 你 回家 。 ” 他 说 。
陈 见 夏 木 着 脸 往前 走 ， 努力 掩饰 着 再次 汹涌 而 来 的 泪 意 。 走 了 几 步 ， 转头 看 他 ， 惊讶 ： “ 你 怎么 瘸 了 ？ ”
李燃 憋 了 半天 不 说话 ， 只是 摇头 ， 陈见夏 转过身 拦住 他 ： “ 你 不 说 咱们 就 别 走 了 ！ ”
他 缺 心眼 似的 咧开 嘴 笑 ： “ 那 我 更 不 能 说 了 。 ”
陈见夏 冷脸 ： “ 让 你 爸 打 瘸 了 ？ 我 还 以为 你 爸妈 习以为常 了 ， 不 会 打 你 呢 。 再说 了 ， 以前 挨打 还 剃头 ， 这 次 头 也 不 剃 了 ， 彻底 打服 了 ？ ”
她 这样 激 他 ， 李燃 依然 咬紧 了 牙关 不 说话 ， 只是 默默 地 示意 她 ， 该 回家 了 。
县城 很 小 。 陈 见 夏 照顾 李燃 的 步伐 ， 走 得 很 慢 ， 还 特意 绕 了 一 条 不 会 撞见 爸妈 的 远路 ， 即便 如此 ， 不 到 二十 分钟 就 走到 了 小区 外 。 一路上 李燃 整 张 脸 都 埋 在 围巾 里 ， 不 讲话 。
陈 见 夏装 作 压根 没 注意 到 他 戴 着 那 条 爱 起 静电 的 、 她 送 他 的 破 围巾 。
她 却 没有 戴 李 燃送 给 她 的 格子 围巾 。 需要 的 时候 ， 人 都 不 在 ， 围巾 有 什么 用 ， 不 如 迎面 灌 一 肚子 冷风 ， 让 自己 清醒 点 ， 不 要 再 被 骗 。
然而 每 离家 近 一点 ， 陈见夏 的 心 就 更 沉 一点 。
说 啊 。
像 以前 的 李燃 一样 说话 啊 。
不管不顾 地 说 陈见夏 我 可 算 找到 你 了 快 跟 我 走 。
说 这 是 什么 破 地方 啊 赶紧 跟 我 回 省城 。
说 我 不 是 骗 你 的 ， 我 不 去 英国 ， 我 妈 胡说八道 的 。
虽然 这些 我 都 会 否决 ， 虽然 我 不 会 跟 你 走 ， 被 你 笑 懦弱 ， 但是 ， 你 还是 要 说 啊 。
终于 ， 小区 出现 在 一 街 之 隔 的 地方 。
“ 李燃 ， ” 她 停步 ， 冷冷 地 盯 着 他 ， “ 你 想 说 对不起 ， 就 说 吧 。 ”
李燃 愣住 了 。
“ 你 不 用 这样 ， 丧气 得 跟 我 死 了 似的 。 我 承受 得 了 。 你 来 找 我 不 就 是 求 个 心安 吗 ？ 不必 的 ， 你 该 去 哪儿 就 去 哪儿 ， 我 不 会 纠缠 你 ， 用 不 着 表现 得 这么 为难 ， 我 能 理解 的 。 ”
她 努力 克制 着 话语 里 的 刻薄 和 尖酸 ， 克制 到 身体 都 在 抖 。
“ 我 车 都 租好 了 。 ” 李燃 轻轻 地 说 。
这 回 愣住 的 是 见 夏 。
“ 我 租 了 车 ， 找 朋友 借 了 钱 ， 想 带 你 走 。 可是 到 了 教室 ， 我 看见 你 和 你 同桌 在 做 题 。 你们 讨论 要 考 哪 所 大学 ， 怎么 努力 … … 我 忽然 觉得 自己 很 幼稚 。 ”
路灯 在 李燃 头顶 举起 一 把 温暖 的 伞 ， 少年 毛茸茸 的 脑袋 在 黑夜 里 发 着 光 。
“ 其实 我 能 做 什么 呀 ， ” 他 自嘲 地 笑 ， “ 我 能 做 的 都 是 犯 浑 的 事 。 正事 ， 我 一 件 也 做 不 了 。 我 不 能 把 你 调回 振华 ， 我 爸妈 不 给 我 钱 用 ， 我 就 什么 辙 都 没有 了 。 见 夏 ， 我 是 个 废物 。 ”
陈 见 夏 动动 嘴唇 正 要 开口 ， 李燃 摇摇头 ， 示意 她 听 自己 说完 。
“ 其实 我 早 就 该 来 的 。 但 我 把 腿 摔断 了 ， ” 少年 羞赧 地 挠 挠 后脑勺 ， 有些 结巴 ， “ 不 是 、 不 是 先 摔 的 腿 ， 后 摔 的 。 那 天 我 没 起来 ， 闹钟 也 没 响 ， 醒 过来 都 快 中午 了 ， 家里 没 人 ， 手机 不 见 了 ， 座机 被 拔 了 ， 门 也 给 我 反锁 了 。 我 觉得 肯定 是 出 什么 事 了 ， 反正 就 三 层 楼 ， 我 就 走 窗户 。 家里 除了 气窗 都 用 塑胶 封条 封 上 了 ， 我 得 先 拆 封条 ， 然后 … … 你 别 笑 啊 ， 我 拿 床单 拧成 绳 ， 跟 电影 里 似的 往下 爬 ， 我 以前 看 电影 觉得 那么 干 可 傻 了 ， 结果 自己 着急 的 时候 也 跟着 学 ， 刚 降到 二 楼 ， 我 拧 的 结 就 开 了 ， 幸亏 下面 是 草地 ， 不过 也 是 冻土 ， 把 我 直接 摔晕 过去 了 。 ”
李燃 急 得 舌头 直 打结 ， 生怕 见 夏 不 信 似的 ， 声音 也 开始 颤抖 。
“ 以前 爷爷 跟 我 说 过 ， 人 只有 真的 想 做 点 什么 的 时候 ， 才 会 发现 自己 的 无力 。 我 能 帮 你 出气 ， 能 请 你 吃饭 ， 能 带 你 出去 玩 ， 能 花 我 爸妈 的 钱 ， 说 你 去 哪儿 读 大学 我 就 跟 去 哪儿 。 我 跟 你 说 过 ， 就 当 我 是 条 围巾 ， 冷 了 就 戴上 ， 热 了 就 摘 下来 。 可是 ， 当 你 因为 我 不 能 去 振华 读书 的 时候 ， 围巾 有 什么 用 呢 ？ 围巾 不 是 翅膀 啊 ， 但 我 知道 你 想 飞 。 ”
我 知道 你 想 飞 。
陈 见 夏 走 过去 ， 将 所有 担心 与 愤懑 抛 诸 脑 后 ， 狠狠 地 抱住 了 李燃 。
如果 这时 被 爸爸 妈妈 看见 … …
那 她 就 告诉 他们 ， 这 就 是 我 的 选择 。 你们 打死 我 ， 我 也 不 会 松开 手 的 。
四十六 天使 与 恶魔
陈见夏 回到 家里 的 时候 ， 妈妈 正 跷 着 二郎腿 在 客厅 看 电视 ， 那 套 藕荷 色 的 睡衣 已经 穿 了 很多 年 ， 恍然间 陈见夏 觉得 自己 从来 没有 离开 过 家乡 。
“ 我 爸 呢 ？ ”
“ 在 里屋 看 报纸 呢 。 下 次 回来 晚 吱 一 声 ， 大半夜 的 我 还 得 等 在 这儿 给 你 热 饭 。 ” 妈妈 没 想 过 陈见夏 连 手机 都 没有 要 怎么 “ 吱 一 声 ” ， 她 不过 随口 抱怨 ， 说 完 就 起身 要 去 厨房 热剩菜 ， 被 陈见夏 拦住 。
“ 爸 ！ ”
“ 小 点 声 你 弟弟 睡 了 ！ ” 妈妈 皱眉 甩脱 陈见夏 的 手 ， “ 喊 你 爸 干吗 ？ 赶紧 吃完 饭 赶紧 睡觉 ！ ”
孟 母 劝学 的 计划 在 几 天 前 彻底 宣告 失败 ， 小 伟 死 猪 不 怕 开水 烫 ， 妈妈 让 他 在 书桌 前 至少 坐到 凌晨 一点 ， 他 就 真的 坐到 凌晨 一点 — — 坐 着 睡 。
终归 是 心疼 了 十几 年 的 儿子 ， 她 还是 开恩 让 他 按时 回 房 睡觉 ， 不 知 是 不 是 心里 清楚 ， 都 初三 了 ， 逼 也 没用 — — 这 是 妈妈 对 她 自己 都 不 肯 承认 的 。
见 夏 爸爸 拎 着 报纸 从 房间 走 出来 ， 老花 眼镜 从 鼻梁 上 滑下 ， 看上去 有点 滑稽 。
“ 回来 了 ？ 饿 了 吧 ？ 我 看 你 跟 你 同桌 做 题 挺 紧张 的 ， 就 没 叫 你 。 ”
“ 爸 ， 我 有 话 跟 你们 说 ， ” 陈见夏 拉 过 餐桌 旁 的 两 把 椅子 ， “ 咱们 坐下 说 。 ”
妈妈 渐渐 有些 明白 过来 了 。 女人 的 直觉 总是 领先 于 男人 ， 她 半 笑 不 笑 地 抱 着 胳膊 ， 并 不 坐下 ， 好像 这样 就 能 率先 摆明 拒绝 的 姿态 。
陈 见 夏 并 不 着 恼 ， 也 没有 再 劝 ， 自己 先 坐下 了 ， 然后 抬头 看 着 呆 站 在 门口 的 父亲 。
她 爸爸 想 了 想 ， 走 了 过来 ， 坐 在 陈见夏 对面 。
“ 我 没 别的 事情 ， 就 是 确认 一下 ， 是 不 是 我 在 月考 中 能 考 第一 名 ， 我 就 可以 回 振华 ？ 今天 老师 提 过 ， 月考 就 在 下 礼拜一 ， 出 成绩 很 快 的 ， 用 不 了 一 个 月 那么 久 。 爸 ， 我 想 你 应该 提前 和 俞丹 … … 俞 老师 打 声 招呼 ， 就 说 我 已经 被 教育 好 了 ， 可以 回去 了 。 ”
妈妈 眼睛 一 瞪 ： “ 这 是 大人 的 事 儿 ， 轮 不 到 你 插嘴 — — ”
“ 我 的 前途 毁 了 ， 你 的 儿子 就 会 好 ？ ”
这 是 家 中 有史以来 最 沉默 的 时刻 。 让 妈妈 忘记 跳脚 的 原因 ， 是 陈见夏 罕见 的 平静 。 她 从 小 到 大 无数 次 像 孩子 似的 哭闹 ， 哭 不 公平 ， 闹 爸妈 偏 心眼 ， 闹 到 有理 变 没 理 ， 反 挨 一 顿 暴打 。 这个 哭哭唧唧 的 女儿 从未 像 现在 一样 ， 无比 冷漠 而 精准 地 戳中 了 藏 在 房间 里 的 大象 。
这个 局促 的 客厅 里 ， 一直 让 所有 人 谨慎 绕行 的 大象 。
你 的 儿子 ， 和 我 。
“ 我们 班主任 瞧 不 上 我 家里 穷 ， 不 像 别人 似的 能 给 她 送礼 、 办事 儿 ， 所以 恶 整 我 很 久 了 ， 我 怕 你们 担心 ， 更 怕 你们 知道 了 也 没 什么 办法 ， 反而 自责 ， 所以 没 跟 家里 说 而已 。 ”
她 用 哭腔 说 ， 低 着 头 ， 掩饰 冷静 。
“ 的确 ， 我 早恋 ， 但 我 从没 影响 成绩 ， 上 次 考试 没 考好 是 因为 答题 卡 涂 串 了 ， 俞 老师 其实 都 知道 。 连 我 和 那个 男生 一起 吃 麦当劳 都 被 她 撞见 过 ， 高二 的 时候 ， 她 根本 也 没 管 过 。 ”
陈 见 夏 略 过 母亲 倒抽 冷气 的 做作 姿态 ， 赶 在 对方 追问 之前 ， 抢先 开口 把 话 说 了 下去 ， “ 早 不管 ， 晚 不管 ， 之所以 在 这个 节骨眼 把 你们 找到 学校 去 ， 就 是 因为 我 和 另 一 个 女生 一起 竞争 南京 大学 的 自主 招生 加分 ， 她 收 了 人家 的 钱 ， 所以 要 挤掉 我 的 名额 。 因为 你们 把 我 带走 ， 现在 加分 我 拿 不 到 了 。 ”
陈 见 夏期 期 艾艾 ， 演 得 投入 ， 内心 平静 如 寒冬 凝结 的 湖面 。 她 事先 并 未 排演 过 ， 甚至 在 开口 之前 ， 她 都 没 想到 自己 会 将 真相 与 谎言 的 比例 均匀 调和 ， 搅 成 这样 扭曲 的 说辞 。
灵魂 深处 好像 有 什么 改变 了 ， 但 她 不 在乎 。
见 夏 演完 受气 包 ， 抬起 头 ， 直视 父亲 ， 话 却 是 说 给 母亲 的 。
“ 你 是 想 要 一 个 早 恋 但是 考上 名牌 大学 光宗耀祖 的 女儿 ， 还是 一 个 不 早 恋 但是 窝囊 一辈子 还 要 一辈子 靠 你 养 、 靠 你 出 嫁妆 的 女儿 ？ 我 随便 写 张 卷子 就 比 县 一 中 的 第一 名 考 的 分数 高 ， 县 一 中 的 教学 水平 只 会 给 我 拖后腿 。 多少 人 削尖 了 脑袋 要 进 振华 ， 只有 你 会 听 俞丹 的 指挥 把 我 接 回来 ， 你 知道 吗 ， 她 反而 会 在 背后 笑 你们 果然 是 乡下 人 ， 送 不 起 礼 就 罢了 ， 养 个 孩子 连 点 远见 都 没有 。 ”
她 就 像 一 个 失去 痛觉 的 人 在 撕开 手指 上 的 倒 刺 ， 眼见 鲜血 淋漓 ， 脸上 没有 一 丝 波澜 。
陈见 夏 的 父母 震惊 地 看 着 她 ， 仿佛 她 是 一 个 深夜 闯入 自家 客厅 的 陌生人 ， 一 个 凭空 降临 在 市井 生活 中 的 预言家 。
“ 你们 就 是 再 不 想 要 我 这个 女儿 ， 也 把 我 生 出来 了 ， 扔 不 掉 了 。 没 人 比 我 更 在乎 自己 的 前途 ， 我 好 了 ， 也 能 帮 帮 小 伟 。 无论如何 ， 我 要 回 振华 。 ”
陈 见 夏 的 父亲 迟疑 地 动 动 唇 ， 想 要 说 什么 ， 陈 见 夏 已经 走 回 到 自己 房间 ， 关上 了 门 。
她 不 急于 让 他们 当场 低头 。 过分 逼迫 会 让 父母 因为 维护 自己 的 面子 而 愈加 固执 ， 她 要 给 他们 足够 的 时间 慢慢 地 回想 ， 疑心 自己 的确 是 被 省城 高中眼 高于 顶 的 班主任 俞 老师 给 耍 了 ， 却 因为 自卑 而 无法 求证 ， 最后 只 能 站 在 她 这 一 边 。
爸爸 混 办公室 不 得志 ， 最 知道 自卑 的 滋味 。
陈见夏 靠 着 门 滑 坐 在 地上 ， 眼泪 滴滴答答 地 落 在 衣襟 上 。 弟弟 迷迷糊糊 坐起身 ， 问 她 ， 姐 ， 你 回来 了 ？
陈 见 夏 点点头 ， 又 摇摇头 。 她 看 着 他 ， 夜色 中 弟弟 顽劣 却 懵懂 ， 并 不 知道 姐姐 刚刚 划出 一 道 天堑 ， 将 他 隔 在 了 另 一边 。
“ 嗯 ， 回来 了 。 ” 她 安抚 地 揉 了 揉 弟弟 的 头 ， 青春期 的 男孩 本能 地 将 她 的 手 打开 ， 陈 见 夏 失笑 。
但是 也 要 离开 了 。 她 对 自己 耳语 。
县 一中 教学 质量 堪忧 ， 但是 陈见夏 无法 否认 它 对 课业 抓 得 很 紧 ， 连 月考 都 争分夺秒 ， 四 门 考试 挤 在 同 一 天 完成 。
她 走出 被 暖气 烘烤 到 缺氧 的 考场 ， 整 个 人 都 是 昏沉 的 。 回到 班 里 收 书包 的 时候 ， 王晓利 找 她 对 了 几 道 他 拿 不 准 的 题 ， 两 人 的 答案 一样 ， 王晓利 明显 松 了 一 大 口 气 。
他 忍 不 住 又 追问 ： “ 数学 最后 一 道 大 题 呢 ？ ”
“ 坐标 是 （ - 1 ， 0 ， - 1 ） 。 ”
王晓利 脸色 暗 了 暗 ： “ 那 我 做错 了 。 ”
“ 不 一定 ， 说不定 是 我 错 了 。 ” 她 安慰 道 。
王晓利 半 笑 不 笑 的 表情 让 陈见夏 客气 不 下去 了 。 上 次 差距 极 大 的 比试 过后 ， 她 的 任何 谦虚 都 是 对 王晓利 的 不 尊重 。
“ 步骤 分得 满 了 ， 结果 差点 顶多 就 扣 个 三 四 分 ， 比 一 道 选择题 的 分 值 还 少 呢 。 别 想 了 ， 回家 换 换 脑子 。 ”
王晓利 不置可否 ， 目光 忽然 越过 她 看 向 后 门口 。 见 夏 也 跟着 回头 ， 居然 看到 王南昱 在 朝 教室 里 张望 ， 她 连忙 放下 手 里 的 练习册 ， 跑 过去 。
县 一中 的 操场 小 得 可怜 ， 他们 很 快 就 转 了 一 圈 又 一 圈 。 篮球架 下 十几 个 高一 的 学生 争抢 同 一 个 球 ， 陈见夏 小心 地 躲避 开 。
这里 的 学生 相比 振华 要 传统 和 拘谨 很多 ， 一 男 一 女 光天化日 走 在 一起 ， 是 件 稀奇 的 事情 。 陈见 夏 坦然 地 面对 陌生 同学 的 打量 ， 像 在 和 一 个 个 过去 的 自己 擦肩而过 。
“ 我 都 不 知道 你 回来 上课 了 ， 也 不 说 一 声 。 ” 王南昱 说道 。
“ 你 不 是 一直 在 省城 上班 嘛 ， 我 又 不 知道 ， ” 她 笑 着 说 ， “ 回来 看 你 爸妈 ？ 谁 告诉 你 我 在 这儿 ？ ”
王南昱 接住 滚 到 他们 脚边 的 篮球 ， 抛 回去 。
“ 旅行社 毕竟 我 家里 亲戚 开 的 嘛 ， 对 我 挺 照顾 的 ， 看 我 都 好久 没 回家 了 ， 就 给 我 放 了 一 个 礼拜假 ， 正好 … … 唉 ， ” 他 顿 了 顿 ， “ 上 次 跟 你 一起 去 滑雪 那个 男生 ， 上 个 礼拜 去 公司 找 过 我 。 ”
王南昱 说完 快速 瞟 了 见 夏 一 眼 ， 偷偷 观察 她 的 反应 。
“ 他 跟 你 说 什么 了 ？ ”
“ 他 问 我 咱们 初中 同学 有 没有 在 县 一中 的 ， 觉得 你 可能 在 这里 ， 所以 到 现在 还 没 回 振华 … … ”
陈见夏 低下 头 很 温柔 地 笑 了 。
她 刚刚 没有 顺着 王南昱 的 话茬 说 “ 回来 上课 ” ， 而 李燃 ， 把 “ 回 ” 这个 字眼 ， 用 在 了 振华 前面 。
她 把 这 种 默契 当成 某 种 珍贵 的 约定 。
“ 你 也 知道 ， 初中 咱们 班 就 没 几 个 学习 的 ， 他 这么 一 问 倒 真 把 我 问 住 了 ， 我 在 ChinaRen 的 校友录 打听 了 好几 轮 才 找到 一 个 叫 张雪 的 女生 ， 她 考到 一中 了 ， 和 我 说 你 刚 转 过来 。 你们 见 过 ？ ”
陈见夏 想起 那个 叫 张雪 的 女生 ， 初中 时候 总 考 她们 班 第二 。 她 耸耸肩 ： “ 张雪 啊 ， 初中 她 总 考 咱们 班 第二 ， 不过 我 俩 不 太 熟 。 ” 顿 了 顿 ， 又 补充 道 ： “ 我 跟 谁 都 不 熟 。 ”
“ 她 还 问 我 你 怎么 转 回来 读书 了 ， 是 不 是 … … ”
“ 是 不 是 在 振华 跟 不 上 ， 被 赶 回来 了 ？ ” 陈见夏 语气 讥诮 。
“ 你 怎么 知道 的 ， ” 王南昱 大笑 起来 ， “ 我 以前 上学 时候 就 不 乐意 跟 好 学生 玩 ， 其实 你们 好 学生 特 坏心眼 ， 老师 还 总 说 你们 乖 ， 听话 ， 单纯 。 单纯 个 屁 啊 ， 小 九九 比 谁 都 多 。 ”
“ 她 知道 我 在 一 中 ， 不 直接 来 找 我 ， 却 跑去 问 你 我 的 情况 ， 还 能 有 什么 好话 ， 一 猜 就 猜 得到 。 ”
“ 她 是 不 是 以前 总 考 不 过 你 ， 心里 不 痛快 呀 ？ ” 王南昱 假装 思考 了 一下 ， “ 那 就 是 忌妒 ， 你 不 用 跟 她 一般见识 。 ”
陈见夏 平静 地 点点头 ： “ 那 时候 全 校 谁 考 得 过 我 。 ”
王南昱 一 愣 ， 这 次 笑 得 更 大声 了 。
王南昱 在 第一 百货 商场 请 陈见夏 吃 肯德基 ， 进门 就 憨厚 地 和 值班 经理 打 招呼 ， 转头 和 陈见夏 轻声 说 ： “ 以前 就 是 她 带 我 的 ， 总 骂 我 。 ”
“ 那 你 还 和 她 打 招呼 ？ ”
“ 万事 留 一线 ， 日后 好 相见 嘛 ， 我 舅舅 跟 我 说 的 。 都 在 社会 上 混 ， 以后 谁 用 得 上 谁 还 说不定 呢 。 ”
陈见夏 知道 自己 这个 高三 生 一时 半会儿 都 用 不 上 这些 市井 智慧 ， 但 不 妨碍 她 好奇 又 认真 地 聆听 。
“ 你 这么 讨厌 好 学生 ， 还 和 我 做 朋友 ， 也 是 因为 万事 留 一线 ？ ” 她 忍 不 住 问 。
“ 你 说 你们 这些 学习 好 的 ， 怎么 那么 喜欢 … … 那个 词 怎么 说 的 来着 ， 举一反三 ？ 往 自己 身上 扯 什么 。 ” 王南昱 把 番茄酱 挤 在 汉堡 盒盖 内 ， 瞟 了 一 眼 陈见夏 ， “ 你 跟 张雪 她们 不 一样 。 她们 太 爱 攀 扯 了 ， 跟 谁 都 比 ， 比 得 上 就 瞧 不 起 ， 比 不 上 就 酸 ， 反正 我 不 喜欢 。 ”
“ 我 也 很 喜欢 和 别人 比 ， ” 陈见夏 摇摇头 ， “ 只是 不 跟 她们 比 罢了 。 我 去 了 振华 ， 眼界 高 一点 ， 仅 此 而已 。 ”
“ 人 和 人 之间 不 就 差 那么 ‘ 一点 儿 ’ 吗 ？ ” 王南昱 边 吃 边 问 ， 歪 着 头 看 她 。
陈 见 夏 哑然失笑 。
放榜 的 日子 终于 来 了 。
冬季 天亮 得 晚 ， 陈 见 夏 大半 张 脸 都 缩 在 围巾 里 ， 半 眯 着 眼睛 ， 困倦 地 走 在 昏暗 的 上学 路上 。 红绿灯 前 ， 一 阵 冷风 袭来 ， 她 一 个 激灵 ， 茫然 地 止步 三岔路口 ， 一时 忘记 了 学校 的 方向 。
刚 走进 教学楼 就 看到 许多 学生 围 在 告示板 那里 。
振华 历来 只是 将 每 个 人 各自 的 学年 名次 附 在 班级 名次 表 的 最后 一 列 ， 完整 的 全 学年 排名 则 是 厚厚 一 沓 的 A4 打印纸 ， 装订 成册 ， 有 兴趣 研究 的 学生 可以 自己 去 老师 办公室 借阅 。 县 一中 则 完全 没有 这 层 “ 素质 教育 ” 的 虚伪 ， 大喇喇 地 用 毛笔 蘸 墨汁 ， 写 在 一 张 张 巨大 的 红纸 上 。
陈 见 夏 定 了 定神 ， 走 过去 ， 甚至 不 需要 挤到 最 前面 ， 就 看到 了 攒动 的 人头 上方 ， 红 榜 第一 行 ：
第一 名 陈见夏 。
她 站 在 人群 外围 ， 仰头 望 着 自己 高高在上 的 名字 。 离 得 最近 的 几 个 女生 注意 到 了 她 ， 窃窃私语 ， 其他 人 也 纷纷 转 过 头 来 向 这 位 新 女王 致以 注目礼 ， 人群 竟 像 摩西 分红海 一样 ， 在 她 面前 让出 一 条 通向 教室 方向 的 道路 来 。 她 有点 尴尬 — — 真的 踏上 这 条 路 ， 显然 是 张狂 得 不知好歹 了 ， 但 若 非 要 绕开 走 ， 又 很 小家子气 。
解围 的 是 王晓利 ， 呼 着 白 气 从 她 身后 走 过来 ， 行走 间 防雨 绸 运动 裤 发出 窸窸窣窣 的 响声 。 他 刚好 穿过 人群 分出 的 路径 看到 了 他 自己 的 名次 ， 第二 名 ， 而且 称 不 上 “ 屈居 ” ， 因为 总 成绩 和 陈见夏 相差 了 45.5 分 。
王晓利 只是 瞄 了 一 眼 ， 十分 平静 地 和 陈见夏 说 ： “ 这下 好 了 ， 等 你 一 走 ， 我 再 考 第一 也 没意思 了 。 ”
陈 见 夏 连忙 跟 在 他 背后 一起 往 教室 走 ， 人群 渐渐 散开 。 离开 大厅 前 ， 她 最后 抬眼 瞄 了 瞄 红 榜 上 自己 遥遥领先 的 第一 名 ， 心 中 微 哂 ： 还 真 是 山 中 无 老虎 ， 猴子 称 大王 。
然而 ， 那些 陌生 同学 的 眼神 ， 却 让 陈见夏 的 心口 涨满 了 骄傲感 ， 像 在 火上 烘烤 的 棉花糖 ， 膨膨 的 ， 甜 甜 的 。 在 班级 门口 他们 两 个 遇到 了 怀抱 一 沓 卷子 的 班主任 ， 老师 的 眼神 飘向 她 ， 笑 着 点点头 ， 表达 着 一 种 无声 的 肯定 。
曾经 她 的 老师 和 同学 就 是 这样 看 她 的 。
她 是 怪物 ， 是 神仙 ， 是 另外 一 个 世界 的 存在 ， 是 连 王南昱 等 不良 少年 都 默认 “ 不 能 惹 ” 的 金 凤凰 ； 她 心中 揣 着 理想 ， 羡慕 又 悲悯 地 旁观 同龄人 调笑 胡闹 ， 遥遥领先 ， 让 试图 一 争 高下 的 张雪 等 人 望尘莫及 ， 每 天 坐 在 教室 里 ， 抬起 头 ， 都 能 看到 老师 善意 的 眼神 ， 满满 都 是 期待 ， 都 是 “ 与众不同 ” … …
三 年 前 坐 井 观天 的 陈见夏 实在 太 富有 了 。 因为 实力 差距 悬殊 ， 她 的 自信 和 骄傲 中 满满 都 是 笃定 ， 这 种 无知 所 带来 的 笃定 ， 是 如履薄冰 的 楚天阔 永远 也 无法 拥有 的 。
直 到 被 振华 踩进 泥土 里 ， 她 才 发现 ， 背井离乡 失去 的 是 什么 。
陈 见 夏 挨 过 了 两 堂 讲 月考 卷子 的 课 ， 翘掉 课间操 ， 朝 王晓利 借 了 手机 ， 握 在 手 心里 ， 慢慢 沿着 走廊 踱步 。 周六 只有 高三 集体 补课 ， 高一 高二 的 区域 空 得 发冷 。
以前 听 大人 说 过 ， 县 一中 的 校舍 是 保护 建筑 改建 ， 大金朝 留 下来 的 文物 ， 古色古香 ， 连 锅炉房 角落 的 柱子 都 雕龙刻凤 ， 她 从 小心 向往 之 。 真的 来 读书 了 ， 她 却 一 眼 都 没 好好 看 过 这 所 从 小 憧憬 的 学校 ， 此时 此刻 也 无心 观览 ， 心思 都 在 手机 上 。
她 先 打给 家里 的 座机 ， 担心 是 妈妈 接 ， 迅速 挂断 ， 想 了 想 ， 拨通 了 爸爸 的 手机 号 ， 几 声 等待 音 过后 那边 接 起来 ， 陈见夏 努力 让 语气 听 起来 平静 温和 ： “ 爸爸 ， 在 忙 吗 ？ — — 我们 月考 放榜 了 。 我 考 了 第一 。 ”
上 次 夜谈 过后 ， 陈见夏 终于 得到 了 她 期盼 的 允诺 ， 虽然 擅长 打官腔 的 父亲 用 了 “ 到时候 ” “ 看 情况 ” “ 尽量 ” “ 积极 ” “ 协商 ” 的 说法 ， 但 终归 是 为了 定 她 的 心 ， 答应 了 。
难题 抛到 了 父亲 那 一 边 。 他 沉吟 片刻 ， 说 ， 那 就 周一 … …
陈见夏 急 了 ： “ 爸 ！ ”
许久 ， 父亲 那边 说 ： “ 好 吧 。 ”
陈 见 夏定定 看 着 窗 外 ， 操场 上 的 积雪 被 潦草 地 推到 四周 ， 蓝色 铁皮 板 在 东南角 围出 了 一 小 片 简陋 的 自流 平 溜冰场 ， 门卫 大爷 拎 着 水管 ， 慢悠悠 地 注水 。 她 默默 数 着 铁皮 上 凹凹 凸凸 的 楞 条 ， 一 条 ， 两 条 … … 一直 数 到 视线 最 远方 。
她 再次 拨打 爸爸 的 手机 号 ， 被 挂断 了 ， 拨打 家 中 座机 ， 忙 线 — — 陈见夏 推测 他 正在 和 俞丹 通话 ， 心跳如雷 ， 震 得 她 几乎 什么 都 听 不 清 了 。
漫长 的 十 分钟 过去 ， 手机 终于 响起 ： “ 我 刚才 在 跟 你们 俞 老师 通话 ， 你 看 你 这 孩子 急 的 ， 怎么 不 上课 ？ ”
他 虚弱 的 东拉西扯 让 陈 见夏 的 心 坠崖 了 。
“ 她 答应 了 吗 ？ ” 她 问 。
陈见夏 挂 了 电话 ， 回到 班 里 ， 被 暖气 扑面 一 烘 ， 整个 人 是 空 蒙 的 ， 像 冰雕 蒙上 了 水汽 ， 什么 都 看 不 真切 。 她 将 手机 放 在 王晓利 的 桌 上 ， 王晓利 于是 起身 给 她 让开 通道 ， 陈见夏 却 没 走 进去 。
“ 能 再 借 我 一 次 吗 ？ ” 她 再次 抓起 手机 ， 近乎 绝望 地 看 着 王晓利 ， “ 就 一 天 。 ”
王晓利 迟疑 了 一下 ， 点点头 。
感激 的 笑容 在 陈见夏 脸上 迅速 绽开 又 迅速 衰败 ， 她 转身 跑出 了 教室 ， 穿过 操场 ， 迎 着 凛冽 的 风 ， 边 跑 边 将 羽绒服 外套 拉链 从 下 一直 拉到 脖颈 ， 即使 不 小心 夹到 垂下 来 的 马尾 发丝 ， 她 也 粗暴 地 拽 出来 ， 丝毫 没 感觉 到 疼 。
耳朵 和 手 已经 冻 得 通红 ， 小 灵通 按键 错 了 好几 次 ， 终于 拨通 了 。
“ 喂 ， 王南昱 ， ” 她 轻声 说 ， “ 有 一 个 忙 ， 你 一定 要 帮 我 。 ”
下午 两点钟 。 陈见夏 站 在 隔 着 一 条 马路 的 对街 ， 静 静 看 着 振华 的 赭石 围墙 。 她 曾经 每 天 放学 都 从 这 面 围墙 下 走 ， 有时候 走 着 走 着 发起 呆 ， 路线 歪 了 ， 不 小心 蹭到 墙 ， 粗 粝 凸起 的 石 面 会 剐 破 她 书包 侧面 装 水壶 的 网兜 ， 她 就 坐 在 宿舍 借 着 台灯 的 光 自己 缝 ， 后来 还 帮 李燃 缝 过 漏 了 的 校服 内 兜 ， 在 宿舍 楼门口 还给 他 。
他 看 她 的 眼神 像 看 外星人 。
“ 怎么 突然 有 种 过 日子 的 感觉 ， ” 他 不 自在 地 接过 校服 ， 翻开 内袋 ， “ 不 对 吧 ， 你 缝 反 了 吧 ， 这 线 脚 应该 是 能 藏 起来 的 呀 ， 你 应该 从 那边 缝 — — ”
陈 见 夏 立刻 从 兜 里 掏出 针线 盒 ， 作势 去 缝 他 的 嘴 ， 被 李燃 一 把 捞进 了 怀里 。
当时 没有 路灯 ， 只有 月亮 。
陈 见 夏 收回 思绪 ， 掀开 厚 厚 的 遮风 帘 ， 在 小卖部 角落 的 小 板凳 上 坐下 。 她 打 了 一 通 电话 ， 拨给 振华 语文 教研组 ， 问 接 电话 的 老师 ， 俞丹 在 吗 ？
“ 她 不 在 。 ”
“ 她 已经 下班 了 吗 ？ ”
“ 没有 吧 ， 好像 下午 第三 节 还 有 课 ， ” 男 老师 答道 ， “ 您 哪位 ？ ”
陈见夏 挂断 了 电话 。
她 花 了 十 块 钱 ， 买 了 一 包 康 师傅 苏打 夹心 、 一 杯 豆浆 和 两 个 塑封 包装 的 乡巴佬 牌 卤蛋 ， 换得 老板 同意 她 龟缩 在 温暖 小屋 一 角 的 板凳 上 。 板凳 有些 矮 ， 她 需要 抻 长 脖子 才 能 望见 窗 外 ， 一动不动 地 ， 不错 眼珠 地 。
老板 一边 看 小 电视 一边 嗑 着 花生 ， 时不时 朝 她 瞟 两 眼 ， 有时候 端详 的 时间 长 了 ， 这个 穿 枣红色 羽绒服 的 女生 会 转 过来 和 他 对望 ， 麻木 的 脸上 有 股 死 气 。
一 个 壮士 要 去 赴 死 的 时候 ， 她 就 已经 死 了 。
她 静静 地 坐 了 三 个 小时 。 阴天 的 黄昏 以 沉降 的 方式 来临 ， 黑暗 吞没 了 人 。
下午 第三 节 下课 后 十 分钟 ， 她 看见 一 个 腹部 隆起 的 女人 戴 着 口罩 、 帽子 走出 了 教学楼 ， 下 台阶 的 每 一 步 都 很 慢 。 陈见夏 将 饼干 和 豆浆 放 在 窗 边 ， 面无表情 地 站起身 。
她 隔 着 一 条 街 ， 和 俞丹 相同 步速 前进 ， 走到 华灯初上 ， 俞丹 向 左 转 ， 她 穿过 马路 跟上 ， 不疾不徐 ， 目光 瞄准 前方 的 女人 。
俞丹 终于 踏进 了 筒子楼 的 单元 门 ， 虽 是 电子 门 ， 但 看样子 坏 了 许久 了 。 陈 见 夏 仰头 看 着 楼道 里 的 感应 灯 一 层 层 亮 起 ， 最后 停 在 了 四 楼 。
陈 见 夏 拉开 电子 门 ， 踩亮 了 一 楼 的 灯 。
每 一 层 都 是 三 户 ， 陈见夏 从 401 敲起 ， 一下 就 中 了 。 俞丹 的 声音 从 门 后 响起 ， “ 谁 呀 ？ ”
陈 见 夏 没 遮 猫眼 ， 轻轻 地 喊 了 一 声 ， 俞 老师 。
俞丹 似乎 是 一时间 没 想起 她 是 谁 ， 居然 开 了 门 ， 虽然 只是 一 道 门缝 ， 看见 陈见夏 的 脸 ， 她 一 愣 之下 想 要 关门 ， 但 陈见夏 拉住 了 边沿 。
门 夹住 了 她 的 左 手腕 。 她 像是 不 知道 疼 ， 仿佛 献祭 自己 的 一 只 手 就 可以 拉开 希望 的 门 。
“ 你 疯 了 ！ ” 俞丹 大 喊 ， 吓 得 松开 了 ， 陈 见 夏 收回 颤抖 的 左手 ， 用 右手 开 了 门 ， 站进 室内 ， 将 门 从 身后 带上 了 。
“ 陈见夏 你 干 什么 ？ ” 俞丹 护 着 肚子 退后 ， 靠 在 客厅 的 墙 上 ， 略 显 浮肿 的 脸上 又 惊 又 惧 ， “ 你 别 胡来 啊 我 跟 你 说 我 要 报警 了 ！ 我 给 你 爸 打 电话 ！ ”
“ 我 爸 跟 您 通 电话 ， 说 您 要 把 我 的 学籍 退回 县 一中 ， 是 真的 吗 ？ ”
“ 我 退 不 退轮 不 到 你 个 学生 说话 ， 你 怎么 摸 上门 的 ？ 你 家里 没 人 教 没 人 管 吗 ？ 你 想 干 什么 ？ 我 给 你 爸 打 电话 ！ ”
你 想 干 什么 ？ 你 想 干 什么 呢 ， 陈见夏 ？
你 愿意 为 你 的 渴望 付出 什么 ？
陈 见 夏静静 看 着 俞丹 ， 面无表情 地 跪 了 下去 。
生怕 陈 见 夏 掏 刀子 出来 的 俞丹 彻底 呆住 了 。 她们 在 安静 的 客厅 一同 凝固 ， 陈见夏 没有 低头 ， 而 是 微微 扬起 ， 平静 地 看 进 俞丹 的 眼里 。
“ 我 求 求 你 ， 我 要 回 振华 读书 。 ” 她 说 。
四十七 最 简单 的 事
老 房子 隔音 不 好 ， 楼道 里 有 人 上楼 的 声音 打破 了 客厅 中 的 死寂 ， 来 人 在 防盗门 外 掏 钥匙 。 俞丹 连忙 走向 陈见夏 ， 想 拉 她 起来 ， 陈见夏 疼 得 一 哆嗦 甩开 她 ， 俞丹 这 才 看见 她 左 手腕 上 的 被门 夹 出来 的 紫红色 凹 痕 ， 保险门 钢板 上 的 毛刺 划破 了 皮 ， 血 顺着 掌心 滴 了 几 滴 在 米色 地砖 上 。
“ 你 赶紧 起来 ！ ” 她 催促 的 声音 柔和 了 一些 ， 怕 门外 的 人 听到 ， “ 像 什么样 ， 快 起来 快 起来 ， 没 不 让 你 回来 ， 起来 ！ ”
说话 间 背后 的 保险 门 被 拉开 ， 陈见 夏 起身 ， 转头 看见 一 个 矮胖 的 中年 男人 搀 着 老太太 站 在 门口 ， 惊愕 地 看 着 她 。
“ 我 摔倒 了 ， ” 陈见夏 说 ， “ 叔叔 好 ， 奶奶 好 ， 我 是 俞 老师 的 学生 。 ”
她 低头 看 了 一 眼 自己 的 防滑靴 ， 不 急 不 缓 地 脱 了 下来 ， 整齐 摆 在 玄关 旁 的 简易 鞋柜 上 ， 给 门外 两 个 人 让出 位置 。
“ 你 过来 坐下 ， 过来 。 ” 俞丹 扯 着 陈见 夏 胳膊 将 她 按 在 沙发 上 ， 然后 迎向 门口 狐疑 的 一 老 一 少 ， 接过 丈夫 手 里 装 大葱 的 塑料袋 和 黑色 公文包 ， 又 给 老太太 搬 了 一 个 方便 换 鞋 的 小 圆凳 ， 赶 在 两 人 发现 前 用 拖鞋 踩 着 抹布 蹭 掉 地砖 上 的 血迹 。
俞丹 最后 走向 陈见夏 ， 垂 着 头 ， 从 茶几 上 扯 了 一 段 卷纸 折成 几 折 递 过去 ， 还是 不 看 她 ： “ 洗手间 在 那边 ， 你 去 冲冲手 ， 我 给 你 拿 创 可 贴 。 ”
陈 见 夏 在 洗手间 听见 俞丹 丈夫 问 ， “ 谁 啊 ， 咋 回 事 ， 你 怎么 还 不 做饭 啊 ？ ”
“ 就 是 个 学生 ， 我 带 回来 谈谈心 。 ” 俞丹 赔 着 小心 ， 语气 躲躲闪闪 的 ， “ 玥玥 送 过去 了 ？ 图画本 带 了 吧 ？ 她 止咳 药 我 都 一起 放 床头柜 上 了 ， 你 走 的 时候 拿 了 吧 ？ ”
“ 呀 ， 药 忘 了 。 ”
“ 我 白 嘱咐 你 那么 多 遍 。 ”
“ 你 有 那 工夫 给 我 直接 装 包 里 不 就 完 了 吗 ？ ！ ” 俞丹 丈夫 的 脾气 上来 了 ， “ 你 光叨 叨叨 的 我 能 记住 吗 ？ ”
俞丹 压低 了 声音 ： “ 我 学生 还 在 这儿 呢 ！ ”
丈夫 语气 缓和 了 些 ， 音量 不 减 ， “ 那 啥 时候 整 饭 啊 ？ 还 没 谈完 呢 ？ ”
陈 见 夏 轻轻 关上 水龙头 ， 走出 洗手间 ， 乖巧 地 对 俞丹 说 ： “ 俞 老师 ， 我 帮 你 做饭 吧 ？ ”
俞丹 的 表情 仿佛 已经 预见 了 陈见夏 要 给 他们 全家 投毒 。
虽然 俞丹 丈夫 拿 陈见夏 当 小孩 ， 并没 给 她 什么 好脸 ， 但 毕竟 是 个 外人 ， 他 终究 还是 给 了 妻子 面子 ， 朝 次 卧里 喊 了 一 声 ， “ 妈 ！ ”
俞丹 的 婆婆 便 沉着 脸 走进 了 厨房 ， 他 自己 则 进 了 主卧 ， 将 客厅 留给 了 师生 两 人 。
俞丹 没 说话 ， 看 着 陈见 夏 自己 贴 创 可 贴 ， 又 把 茶几 上 装 花生 和 牛 轧 糖 的 食盘 往 她 面前 推 了 推 ， 尽到 了 礼数 。 她 自己 也 在 沙发 上 坐下 ， 背后 的 墙 上 是 一 幅 已经 泛黄 的 装裱 书法 ， 写 着 “ 玉 壶 冰心 ” 。
陈见夏 注意 到 她 把 脚 从 拖鞋 里 拿 了 出来 ， 踩 在 鞋面 上 。
“ 您 脚背 肿 了 ？ ” 她 问 。
俞丹 压 着 火 ， “ 别 东拉西扯 的 了 ， 到底 要 干 什么 ？ 还 敢 闯 到 老师 家里 来 了 ， 你 爸妈 让 你 这么 做 的 ？ ！ ”
“ 我 爸妈 不 知道 ， ” 陈见夏 摇头 ， 竟然 笑 了 ， “ 您 放心 ， 我 今天 不 会 在 您 家里 闹 的 ， 我 现在 还 没 疯 。 ”
“ 今天 ” ， “ 现在 ” 。 俞丹 教 了 多 年 语文 ， 当然 听 得 出 弦外之音 ， 她 怕 ， 却 又 觉得 不 该 怕 一 个 学生 ， 脸上 的 表情 十分 纠结 。 陈见 夏 没有 等待 她 做出 任何 回应 ， 她 从 食盘 里 摸出 一 个 砂糖橘 ， 轻轻 地 剥开 。
“ 俞 老师 ， 我 以前 也 离家 出走 过 ， 最 远 只 走到 了 我们 县 里 的 第一 百货 商场 。 今天 我 是 从 县 一中 跑 出来 的 ， 托 我 的 一 个 在 省城 打工 的 老 同学 捎上 了 我 。 一路上 我 什么 都 没 想 ， 到 了 振华 门口 ， 我 就 想 等 您 出来 。 周六 补课 其实 您 未必 会 来 ， 但 我 也 没有 别的 办法 ， 我 只 能 等 。 ”
她 将 橘子 上 的 白色 筋 膜 小心 地 撕下 来 ， 用 皮 垫 着 ， 掰 了 几 瓣 放 在 俞丹 面前 ， 剩下 的 ， 自己 连 着 筋 膜 塞进 了 嘴 里 ， 含混不清 地 继续 说 。
“ 我 都 忘 了 在 小卖部 等 的 时候 在 想 什么 了 。 我 甚至 都 不 知道 见到 您 要 说 什么 ， 怎么 才 能 让 您 把 我 调回 振华 。 也 不 是 特意 要 跟着 您 回家 的 ， 但 我 相信 我 如果 在 校门口 拦住 您 ， 您 一定 没 耐心 听 我 说 这些 ， 说不定 就 当街 喊 人 了 ， 我 也 是 没 办法 ， 我 觉得 只有 这样 ， 您 才 会 听 我 讲话 。 ”
俞丹 看 她 ， 像 看 一 个 外星人 。
陈 见 夏 抬起 手腕 ， 即便 在 创 可 贴 遮挡 之下 ， 瘀 青 看上去 也 十分 可怖 。
“ 您 别 生气 ， ” 她 笑盈盈 的 ， “ 我 就 当 用 这 只 手 跟 您 道歉 了 。 刚才 没 觉得 ， 现在 真 有点 疼 了 ， 手指头 都 不 会 动 了 。 ”
俞丹 终于 意识 到 陈见夏 不 对劲 了 ， 虽然 还是 穿 得 土里土气 ， 但 曾经 那个 怯怯懦懦 的 县城 小 姑娘 仿佛 被 附体 了 ， 一 颦 一 笑 都 不 是 原来 的 样子 ， 连带 着 面容 都 显得 陌生 。 整个 高中 两 年 半 ， 她 似乎 从来 没 听见 过 陈见夏 完整 地 讲 过 任何 一 段 超过 五十 个 字 的 话 ， 何况 像 现在 这样 ， 不疾不徐 ， 仿佛 一 本 书 刚 翻开 了 第一 页 。
“ 我 给 您 跪下 也 不 是 抱 着 委屈 的 ， 跪 了 就 跪 了 ， 绝对 不 会 记恨 您 。 但是 如果 您 还是 记恨 我 ， 我 可以 天 天 来 跪 ， 就算 被 我 爸妈 关 在 家里 ， 我 也 会 在家 给 您 跪 着 的 。 ”
俞丹 声音 有些 抖 ： “ 见 夏 ， 你 是 个 本分 孩子 ， 不 要 钻牛角尖 ， 高三 压力 大 ， 老师 理解 … … ”
“ 俞 老师 ， ” 陈见夏 打断 她 ， “ 我 没 钻牛角尖 。 振华 比 县 一中 好 ， 我 想 回 振华 ， 这个 想法 很 正常 。 ”
她 看 着 俞丹 的 脚背 ， “ 别人 都 说 小孩 不 记事 儿 ， 其实 我 记 着 的 ， 我 记得 我 妈妈 就 总 说 怀 儿子 辛苦 ， 儿子 在 肚子 里 闹 妈妈 ， 姑娘 就 不 会 。 她 会 让 我 给 她 揉 脚背 ， 我 才 那么 一丁点 儿 大 ， 也 使 不 上 劲 儿 ， 她 就 是 逗 我 玩 。 小时候 我 妈 跟 我 很 亲 的 ， 但 她 还是 偏心 我 弟弟 。
“ 现在 怎么 都 亲 不 起来 了 。 我 要是 没 发现 她 偏心 就 好 了 ， 可 我 长大 了 ， 长大 了 人 就 什么 都 明白 了 。 ”
陈见 夏 的 眼泪 毫 无 预兆 地 滴 下来 ， 她 依然 笑 着 ， 仿佛 涌 出来 的 只是 汗 。
“ 俞 老师 ， 咱们 班 家长 联合 起来 赶 你 走 的 时候 ， 我 没有 在 校长 那里 说 你 坏话 ， 如果 您 不 信 ， 我 可以 去 找 校长 。 当时 大家 都 以为 你 不 会 回来 了 ， 我 也 这么 想 ， 以前 你 就 不 喜欢 我 ， 所以 我 的确 有 过 要 不 要 趁机 递 几 句 话 的 念头 ， 但 最后 我 忍住 了 ， 就 像 我 妈妈 再 怎么 偏心 我 弟弟 ， 我 也 没 对 她 和 我 弟弟 做 什么 ， 一 码 归 一 码 。 我 为 我 自己 感到 骄傲 ， 我 是 个 好人 ， 不管 您 信 不 信 ， 我 都 是 个 好人 。 ”
俞丹 神色 有 几 分 难堪 ， 她 迅速 把 责任 推 了 回去 ： “ 你 什么 意思 ， 老师 因为 这 点 事 报复 你 ？ 你 是 因为 早 恋 ！ ”
“ 只是 因为 早 恋 吗 ？ ” 她 深深 地 看 着 俞丹 ， “ 即便 是 因为 早恋 ， 那 至于 要 把 我 遣送 吗 ， 要 毁 我 前途 吗 ？ 要 在 我 妈 撒泼 打 我 的 时候 笑 得 那么 开心 吗 ？ ”
“ 陈见夏 ！ ” 俞丹 喊 了 起来 。 随即 卧室 里 传来 她 的 丈夫 翻身 下床 的 声音 ， 他 趿拉 着 鞋 奔 过来 打开 了 房门 ， 探出 头 ， “ 怎么 了 ， 吵 什么 ？ ”
陈 见 夏 本 以为 他 是 担心 学生 气 到 自己 的 妻子 ， 没 想到 他 是 冲 俞丹 去 的 ： “ 妈 那 心脏 动不动 就 忽悠 忽悠 的 ， 你 小 点 声 不 行 啊 ？ ”
他 关门 时候 顺便 白 了 陈见夏 一 眼 。 俞丹 刚 攒 起 的 气势 一下 就 漏 干净 了 ， 见 夏 看 得 出 她 正在 拼命 组织 语言 ， 却 怎么 都 想 不 起来 自己 刚才 是 要 说 什么 。
见 夏 妈妈 以前 总 说 一 孕 傻 三 年 ， 其实 不止 三 年 ， 后来 的 十几 年 她 只 记得 住 儿子 ， 记 不 住 女儿 了 。
她 没 给 俞丹 重新 组织 好 的 机会 ： “ 俞 老师 ， 知识 改变 命运 ， 我 如果 没 来 过 振华 也 就 算 了 ， 但 我 明明 抓到 机会 了 。 您 是 不 是 讨厌 我 ， 我 是 不 是 早恋 ， 都 不 能 剥夺 我 在 振华 读书 的 机会 ， 人生 命运 就 那么 几 步 最 关键 ， 您 放过 我 ， 不 要 毁 了 我 未来 几十 年 的 人生 。 您 自己 也 有 小孩 。 讨 人 厌 的 小孩 也 有 人 生 。 ”
俞丹 怔怔 地 看 着 她 。
“ 我 妈妈 以前 就 说 我 心眼 小 ， 凡 事 都 要 争 ， 从来 不 低头 认错 ， 但 我 愿意 为 读书 的 机会 给 您 跪下 ， 我 不 觉得 低头 有 什么 屈辱 的 。 今天 来 的 路上 ， 我 都 不 确定 能 不 能 碰见 您 ， 可是 我 也 不 觉得 忐忑 。 我 在 小卖部 等 您 ， 望 着 外面 ， 几 个 小时 一动不动 ， 什么 感觉 都 没有 。 我 终于 明白 了 ， 人 一旦 只 想 做 一 件 大事 ， 不 做成 就 去 死 ， 就 是 使命感 。 有 使命感 ， 心里 一点 都 不 慌 。 这 比 学习 简单 多 了 ， 比 什么 都 简单 。 ”
陈见夏 笑 了 ， 那 是 她 十八 年 来 最 灿烂 的 笑容 。
“ 这 是 我 这 辈子 做 过 的 最 简单 的 事 。 ”
俞丹 没 说话 ， 因 怀孕 而 浮肿 的 脸颊 让 她 看上去 比 平日 多 了 几 分 倦怠 ， 反而 和气 些 ， 她 的 眼睛 有些 湿润 ， 看向 陈见夏 的 目光 融 满 了 不解 、 嫌 憎 和 心疼 ， 每 眨 一 次 眼睛 就 换 一 个 主题 。
厨房 门 开 了 ， 老太太 端 着 一 摞 碗筷 出来 ， 俞丹 连忙 起身 ， 从 客厅 角落 笨拙 地 搬起 折叠 圆桌 ， 陈见夏 赶 过去 帮忙 ， 一起 将 桌子 摆 在 了 客厅 中央 。 俞丹 朝 她 微 不 可 察 地 笑 了 一下 。
“ 你 留下 吃饭 吧 ， 一会儿 我 给 你 爸 打 电话 。 ”
“ 打 电话 接 我 回去 还是 打 电话 让 我 留 在 振华 读书 ？ ”
“ 高三 该 学完 的 都 学完 了 ， 其实 主要 靠 自觉 ， 你 在 哪儿 读书 不 一样 ？ ”
陈 见 夏 正在 帮忙 摆 碗筷 ， 放下 一 双 筷子 ： “ 老师 不 一样 。 ”
又 放下 一 双 ： “ 同学 不 一样 。 ”
又 放下 一 双 ： “ 二 轮 复习 笔记 不 一样 。 月考 考题 不 一样 。 ”
“ 模拟 考 难度 不 一样 ， 押题 准确度 不 一样 。 ” 她 摆完 最后 一 只 碗 ， “ 心气儿 不 一样 。 ”
桌 上 一共 三 副 碗筷 ， 没有 陈 见 夏 的 。 她 并 不 打算 留下 。
“ 好了 好了 好了 ！ 差不多 得了 ！ ” 俞丹 极为 不 耐烦 地 打断 她 ， 然而 语气 里 多 了 一 丝丝 长辈 的 亲昵 ， “ 我 去 拿 双 筷子 ， 你 再 去 洗洗手 ， 吃饭 。 ”
俞丹 丈夫 边 吃饭 边 看 《 新闻 联播 》 ， 几乎 没 说 什么 话 ； 婆婆 自打 进门 就 耷拉 着 一 张 脸 ， 连 咀嚼 的 嘴角 都 是 下垂 的 ； 只有 俞丹 时不时 张罗 ： 妈 ， 你 吃 这个 ， 大平 ， 喝 点 汤 ， 陈见夏 ， 饭 不 够 了 自己 盛 。
俞丹 婆婆 做饭 并 不 好吃 ， 酱 茄子 咸 了 ， 倒是 很 下饭 ， 陈见 夏 紧绷 的 神经 十 根 断 了 九 根 ， 终于 觉得 饿 ， 竟然 吃 得 很 香 。
《 新闻 联播 》 结束 ， 饭 也 快 吃完 了 ， 俞丹 丈夫 终于 问 了 一 句 ： 你 家 住 哪儿 啊 ， 大人 来 接 了 吗 ？
“ 我 是 外地 生 ， ” 陈见夏 报 了 家乡 县城 的 名字 ， “ 寄宿 ， 就 在 学校 旁边 住 。 ”
意外 发现 俞丹 婆婆 和 她 是 同 一 个 县 里 的 人 ， 老家 还 有 不少 亲戚 至今 留 在 县城 ， 只有 她 跟着 考进 省城 大学 的 儿子 移居 到 了 这 一边 。 老太太 问 了 几 句 县城 的 情况 ， 陈见 夏 答 得 很 少 — — 她 终于 明白 俞丹 为什么 从 高中 入学 就 不 喜欢 她 了 ， 怕 是 恨 屋 及乌 — — 现在 自然 不 敢 和 老太太 套近乎 。
她 主动 帮 俞丹 洗 碗 ， 刷 得 飞快 ， 俞丹 刚 把 热 水壶 提 过来 ， 她 已经 刷完 了 大半 。
“ 水 凉 不 凉 啊 ？ ”
“ 没 事 。 ”
俞丹 看 着 她 冻 得 通红 的 手 ， “ 我 给 你 爸 打 过 电话 了 。 你 背 着 他们 跑 出来 ， 家里人 和 学校 都 急死 了 ， 差点 报警 。 你 这 孩子 太 不 懂事 了 。 ”
陈 见 夏 不 说话 。
“ 太 晚 了 ， 没有 来 省城 的 大巴车 ， 你 爸 说 你 家 在 这边 有 个 表姑 还是 堂姑 ， 你 去 那边 对付 一 晚上 吧 ， 地址 知道 吗 ？ 我 这 身子 没 办法 送 你 。 ”
陈见夏 想 听 的 不 是 这些 。 她 关 了 水龙头 ， 扭过 脸 注视 俞丹 ， 许久 ， 俞丹 叹 了 口 气 。
“ 你 明天 回家 ， 收拾 收拾 东西 ， ” 俞丹 顿 了 顿 ， “ 礼拜一 来 上课 吧 。 ”
陈 见 夏 转 回头 继续 刷碗 ， 眼泪 滴 在 手背 上 。
她 说 ， 谢谢 老师 。
原来 她 真的 做 了 世界 上 最 简单 的 一 件 事 。
四十八 同学 ， 我 找 李燃
陈见夏 没有 去 姑姑 家 住 。
课间操 那 通 令 她 绝望 的 电话 过后 ， 她 决意 要 破釜沉舟 ， 只 联系 了 王南昱 。 原本 他 还 要 在 县 里 待 几 天 的 ， 陈 见 夏 电话 一 打来 ， 他 就 开 着 舅舅 借给 他 探亲 用 的 黑色 桑塔纳 赶来 接 她 ， 一路 把 她 送到 了 振华 门口 。
陈见 夏 坐 在 副驾 ， 虽然 是 冬天 ， 车座 上 的 凉席 坐垫 还 没 撤 ， 王南昱 很 不好意思 地 问 她 是 不 是 久等 了 ， 天 太 冷 ， 他 要 先 把 盖 在 发动机 上 保暖 的 棉被 撤 下来 ， 放进 后备箱 ， 然后 慢慢 等 车 热 起来 。
“ 耽误 你 时间 了 。 ” 王南昱 说 。
“ 已经 麻烦 你 这么 多 了 ， 你 别 这么 说 。 ” 见 夏 低 着 头 。
上车 后 她 坐 在 副驾驶 — — 这 是 她 人生 第一 次 坐 在 副驾驶 ， 学 着 电视 上 的 样子 系 安全带 ， 王南昱 笑 了 ， 说 用 不 着 ， 我 舅 说 我 天生 就 是 开车 的 料 ， 很 安全 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