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 不 敢 指望 自己 的 爷爷 会 作诗 ， 只 觉得 能 沾上 个 成语 的 边 儿 也 就 够 了 。 但 爷爷 的 答复 却 令 那 豆 失望 了 ： “ 那 倒 不 是 — — 这 你 都 忘 了 ？ 你 叫 那 豆 ， 主要 是 因为 你 小时候 爱 放屁 ， 跟 机关枪 似的 ， 而 放屁 又 是 因为 吃 了 大 铁锅 里 炒 出来 的 黄豆 … … ”

爷爷 也 为此 深感 抱歉 ： “ 比起 我 爷爷 ， 我 是 没 什么 文化 ， 所以 你 不 能 学 我 。 当然 也 不 能 学 我 爷爷 ， 他 除了 会 吟 风 弄 月 ， 别的 方面 可 就 … … ”

而 此刻 ， 一边 回忆 着 爷爷 名字 的 来历 ， 那 豆 一边 又 看到 李固元 将 爷爷 的 表格 挪开 ， 露出 了 底下 的 另外 两 张 表格 。 其中 一 张 表 上 的 名字 叫 沈桦 ， 终年 九十 岁 ， 性别 女 ， 自然 就 是 那位 老太太 了 。 老太太 后面 则 是 壮实 汉子 ， 名叫 田谷多 ， 三十七 岁 。 至此 ， 那 豆 总算 知道 了 和 爷爷 一 批 火化 的 另 两 个 人 姓甚名谁 。 但 他 却 看到 李固元 手 仍 不停 ， 慢慢 地 将 这 三 张 表格 归 堆 儿 摞 好 ， 放到 一边 ， 这时 便 又 发现 ， 它们 下面 还 压 着 另外 三 张 表格 。 那 三 张 表 上 依然 分别 写 着 仨 人 的 名讳 ： 老太太 沈桦 、 爷爷 那 年 枝 和 壮实 汉子 田 谷 多 。

三 位 逝者 ， 却 填 了 六 张 表 ， 每 人 各 有 两 张 。 每 张 表格 的 最后 一 栏 都 标有 炉 号 ， 只不过 在 前 三 张 上 ， 爷爷 在 一号 炉 ， 老太太 在 二 号 炉 ， 壮实 汉子 在 三 号 炉 ， 然而 到 了 后 三 张 上 ， 就 变成 了 老太太 在 一号 炉 ， 壮实 汉子 在 二 号 炉 ， 爷爷 在 三 号 炉 了 。

这 更 证明 了 那 豆 猜测 的 大 方向 没错 ： 恰 因 各自 被 填 了 两 张 表 ， 表 上 的 炉 号 又 前后 不 一致 ， 那么 从 理论 上 说 ， 三 位 逝者 的 骨灰 就 存在 着 被 弄 混 的 可能性 。 只不过 这 个 过程 究竟 是 怎么 发生 的 呢 ？ 关于 这个 疑问 ， 李固元 便 在 随后 的 讲述 中 做 了 解释 ：

“ 你 去 燕郊 找 我 说 了 这 事 儿 之后 ， 因为 琢磨 不 出 个 所以然 ， 我 就 回到 殡仪馆 去 找 了 替 我 装 ‘ 盒 儿 ’ 的 工友 ， 让 他 讲 讲 自己 那 天 是 怎么 干 的 活儿 。 听 我 这么 问 ， 那 小伙子 还 有点 儿 不 高兴 ， 说 他 好心 帮 我 ， 我 倒 信 不 过 他 — — 后来 看 我 急 了 ， 人家 才 给 讲 了 。 他 说 他 当时 跑到 我 的 工位 ， 就 见 地上 乱七八糟 ， 不光 ‘ 盒 儿 ’ 掉 了 ， 各 种 单据 也 散落 下来 ， 连 案子 旁边 的 废纸 篓 都 被 碰 翻 了 。 好在 ‘ 盒 儿 ’ 都 挺 结实 ， 没 被 磕 出 疤 瘌 ， 他 大致 检查 了 一下 ， 赶紧 又 依着 我 的 嘱咐 去 找 火化 登记表 。 这时 就 在 案子 底下 发现 了 三 张 表 ， 上面 分别 写 了 姓名 、 年龄 和 炉 号 ， 每 一 栏 都 填 得 清清楚楚 … … 我 这 工友 就 以为 这 三 张 表 是 我 做好 的 记录 了 。 而 他 刚 把 ‘ 盒儿 ’ 按照 表 上 的 序号 放 回 案子 上 ， 外面 就 来 催 了 ， 说 有 个 ‘ 顶级 套餐 ’ 的 客户 亲属 等 得 不 耐烦 了 ， 再 不 装 出来 就 要 给 殡仪馆 的 领导 打 电话 。 我 那 工友 便 赶紧 把 炉门 打开 ， 将 里面 的 骨灰 装 了 ‘ 盒 儿 ’ ， 装 ‘ 盒 儿 ’ 时 自然 遵循 表 上 的 记录 ： 那 年 枝 、 沈桦 、 田谷 多 ， 分别 位于 一号 、 二 号 和 三 号 炉 … … 因为 装 得 急 ， 炉子 尚 未 完全 冷却 ， 他 的 手 上 还 被 烫 了 几 个 泡 。 装 完 之后 ， 他 先 往 外 跑 了 一 趟 ， 把 沈桦 的 紫檀 雕花 ‘ 盒儿 ’ 交 到 ‘ VIP 服务部 ’ 的 同事 手 里 ， 然后 才 又 折 回来 ， 将 那 年 枝 和 田谷 多 的 普通 实木 ‘ 盒儿 ’ 送 到 了 骨灰 存放处 …… ”

而 这时 ， 那 豆 的 心里 就 更 清楚 了 。 他 接茬 儿 道 ： “ 可 您 那 工友 找到 的 三 张 表 ， 上面 写 的 压根 儿 不 是 我 爷爷 还 有 沈桦 、 田谷 多 的 实际 炉 号 ， 对 不 对 ？ 真正 的 炉 号 在 另外 三 张 表 上 呢 ， 表 还 在 本 儿 上 粘 着 呢 ， 对 不 对 ？ 被 他 对照 着 装 了 ‘ 盒 儿 ’ 的 ， 其实 是 您 从 本 儿 上 扯 下来 、 扔进 纸篓 的 那 三 张 废 表 … … 因为 纸篓 倒 了 ， 它们 就 从 里面 飘 出来 了 ， 对 不 对 ？ ”

他 爸 本来 听 得 云山雾罩 ， 这时 终于 也 琢磨 过 味儿 来 了 ： “ 那 也就是说 ， 虽然 我们 孩子 他 爷爷 事实上 进 了 三 号 炉 ， 但 你 那 工友 却 以为 他 进 了 一号 炉 ， 对 不 对 ？ ”

他 妈 说 ： “ 因为 表 被 弄 混 了 ， 所以 仨 人 的 骨灰 也 全 被 装 错 了 ‘ 盒 儿 ’ ， 对 不 对 ？ ”

面对 他们 家人 的 一连串 儿 “ 对 不 对 ” ， 李固元 打 夯 机 似的 点 着 头 ， 从 嗓子眼 儿 里 凿出 了 一 个 又 一 个 的 “ 对 ” 。 这 一 “ 对 ” ， 也 就 坐 实 了 那个 “ 错 ” 。

那 豆 却 又 问 ： “ 可 您 后来 写 的 那 几 张 表 呢 ， 您 不 也 把 它们 放 在 案子 上 了 吗 ？ 当时 工友 就 没 看见 ？ 如果 他 看见 了 又 发现 前后 记录 的 炉 号 不 一样 ， 干吗 不 找 您 核实 一下 ？ ”

李固元 说 ： “ 他 还 真 说 没 看见 ， 一口咬定 自己 只 找着 了 三 张 表 。 为了 证明 没 出岔子 ， 他 又 去 了 趟 文件 室 ， 把 当时 替 我 归类 存档 的 材料 都 取 了 出来 — — 果然 是 一 个 逝者 一 张 表 ， 再 没 其他 记录 。 我 也 奇怪 了 ， 另外 那 三 张 表 怎么 就 不翼而飞 了 呢 ？ 后来 还是 把 工作 区 又 彻底 检查 了 一 遍 ， 瞒 着 老板 把 钟馗 捉鬼 也 挪 了 地方 ， 这 才 把 它们 找 了 出来 — — 那 三 张 表 不 还 粘 在 表格 本上 呢 吗 ？ 这时 居然 落 在 了 条 案 后面 ， 被 桌 腿 和 墙 夹 在 了 中间 … … 估计 是 我 ‘ 晕 ’ 的 时候 一 胡噜 ， 就 把 表格 本 扫 进 了 那个 缝隙 ， 因为 平常 也 没 人 会 注意 到 那里 ， 结果 愣 是 谁 都 没 发现 。 这么 说来 ， 还 真 怪不得 我 的 那个 工友 … … 而 我 重新 上班 以后 ， 倒是 应该 再 把 当天 的 情况 详细 询问 一 遍 ， 可 我 想 着 装 ‘ 盒 儿 ’ 他 也 替 我 装 了 ， 材料 他 也 替 我 存 了 ， 这 都 不 是 什么 复杂 的 活儿 ， 估计 不 会 出 错儿 ， 于是 也 就 大 意 了 … … ”

说到 这里 ， 李固元 的 脑袋 又 垂 了 下去 ， 声音 越来越 低 ， 越来越 蔫儿 ， 几乎 成 了 自 顾 自 的 呢喃 。 而 他 的 懊悔 却 在 扩展 、 发散 ， 像 一 摊 无尽 繁衍 的 水 ， 又 汩汩 不休 地 流淌 到 和 他 那 份儿 工作 相关 的 一切 细节 上 去 了 — —

比如 ： “ 殡仪馆 早 就 ‘ 数字化 ’ 了 ， 那些 进口 新 炉 都 是 扫码 登记 ， 电子 存档 ， 只不过 我 这 几 台 旧 炉 属于 临时 设施 ， 为了 节约 成本 ， 上面 就 没 给 纳入 系统 。 我 呢 ， 岁数 大 了 用 不 惯 电脑 ， 当初 也 没 要求 升级 …… 其实 还是 应该 想到 ， 电脑 可比 人脑 的 记性 好多 了 … … ”

又 比如 ： “ 同事 提出 要 把 那 几 位 逝者 改换 炉 号 的 时候 ， 我 就 不 该 答应 。 三 台 炉子 一起 操作 ， 最 忌讳 的 就 是 临时 调整 顺序 … … 还是 脸 皮儿 薄 ， 怎么 就 没 坚持 一下 呢 ？ ”

再 比如 ： “ 哪怕 是 把 先 写 的 那 三 张 表 撕碎 了 再 扔到 纸篓 里 也好 呀 ， 也 就 是 捎带 手 的 事 儿 。 ”

总而言之 ， 任何 一 个 环节 都 有 补救 的 机会 ， 在 李固元 看来 ， 任何 一 个 机会 抓住 了 也 就 不 会 酿成 今天 的 后果 。 可 也 是 巧 了 ， 也 是 晚 了 ， 差错 到底 还是 出 了 。

因此 他 归根结底 又 在 自责 ： “ 还是 怪 我 ， 我 要 不 晕 就 好 了 。 ”

而 和 李固元 相反 ， 那 豆 他 爸 却 一 发 高亢 了 起来 。 他 本来 点上 了 一 支 “ 中南海 ” 正在 抽 着 ， 没 抽 两口 又 突然 蹦 了 起来 ， 曲项 向 天 歌 ， 嗓门 儿 险些 要 把 房顶 给 捅 塌 了 ：

“ 我 的 亲 爸爸 吔 ， 你 到底 让 他们 给 弄 哪儿 去 了 — — ”

然后 抱起 桌 上 那 “ 盒 儿 ” ， 把 它 直 往 李固元 的 怀里 塞去 ： “ 拿走 拿走 ， 这 不 是 我 爸爸 的 ， 你 把 我 爸爸 还 回来 … … ”

李固元 呢 ， 仍然 面无表情 ， 一 任 那 豆 他 爸 推 来 搡 去 ， 几乎 变成 了 个 不倒翁 。 而 这 场面 大概 早 在 预料 之中 ， 并且 李固元 也 叮嘱 过 家人 千万 忍耐 ， 因此 李固元 的 女儿 只是 一 脸 悲戚 ， 但 却 不 敢 上前 拉扯 ， 唯有 那 小 女孩儿 被 吓 得 “ 嘎儿 ” 一 声 ， 又 “ 嘎儿 ” 一 声 地 抽 搭 起来 。 小 女孩儿 的 哭声 便 让 那 豆 心 里 一 软 。 他 站 起来 ， 手 往前 一 探 ， 两 个 指头 捏住 了 “ 盒 儿 ” 上 的 包袱 扣 ， 把 它 轻轻 拎 了 起来 ， 放回 桌 上 。

然后 他 对 他 爸 说 ： “ 您 差不多 得了 。 ”

他 爸 的 劲 儿 还 没 过 ， 反 瞪 那 豆 ： “ 你 这 是 什么 立场 ？ ”

他 妈 则 从 另 一 个 角度 理解 了 那 豆 ， 也 劝 他 爸 ： “ 可 别 再 中 了 人家 的 苦肉计 。 ”

李固元 却 赶紧 做出 保证 ： “ 那 倒 没 事 儿 ， 我 还 不 晕 。 ”

那 豆 又 坐下 ， 重新 看 向 李固元 ： “ 李 师傅 ， 要 不 是 您 ， 我们 也 弄 不 清楚 我 爷爷 的 ‘ 盒 儿 ’ 里 装 的 是 谁 ， 弄 不 清楚 我 爷爷 被 装进 了 谁 的 ‘ 盒 儿 ’ 里 ， 所以 我们 还 得 谢谢 您 。 ”

直 到 过 了 很 久 ， 那 豆 还 为 自己 那 天 的 表现 感到 惊讶 ： 怎么 就 那么 镇定 ， 那么 宽厚 ， 那么 有 里 有 面儿 ？ 这 是 因为 李固元 和 爷爷 都 当 过 劳模 ？ 抑或 是 因为 李固元 怀里 的 小 女孩儿 让 他 想起 了 阴晴 ？ 这些 似乎 都 是 他 不 忍心 埋怨 李固元 的 原因 。 而 所有 原因 里 最 重要 的 一 条 则 是 ： 对于 自己 的 差错 ， 人家 李固元 可 没 遮 着 瞒 着 。 这 就 足以 说明 ， 李固元 跟 先前 的 那位 客服 经理 不 是 一路 人 。 虽然 对 客服 经理 的 暴力 手段 导致 那 豆 睡 了 “ 板儿 ” ， 但 打 心眼 儿 里 说 ， 他 至今 也 不 为 自己 的 行为 感到 后悔 ； 而 李固元 呢 ， 一旦 认错 儿 ， 他 那个 “ 劳模 ” 的 名号 也 就 “ 栽 ” 了 吧 ？ 但 那 豆 反而 想 ： 人家 这个 劳模 可 真 不 是 白 当 的 。

至于 他 爸 那 番 表演式 的 爆发 ， 那 豆 当然 也 是 能够 理解 的 — — 碰见 怂 人 搂 不 住 火儿 ， 这个 规律 对于 怂 了 半 辈子 的 人 尤其 有效 。 而 那 豆 又 想起 了 对于 人家 的 过错 ， 爷爷 曾经 是 怎么 表态 的 。 比如说 起 到 他们 家 门口 骂街 的 那些 青龙 白虎 大 金链 子 ， 爷爷 就 说 过 ： “ 都 背井离乡 的 ， 可 不 有 活儿 就 干嘛 ， 换 别人 一样 顾 不 上 体面 。 ” 再 比如 说起 把 他 爸 分流 解聘 的 那些 领导 ， 爷爷 也 说 过 ： “ 人家 其实 也 是 替 你 考虑 — — 既然 早晚 得 换 地儿 ， 那么 晚 换 不 如 早 换 。 ” 就 连 说起 后来 把 酱油 厂 彻底 倒腾 没 了 的 那 家 上市 公司 ， 爷爷 都 这么 劝 过 其他 老 职工 ： “ 就算 股份 还 在 咱们 手 里 ， 谁 又 能 保证 厂子 不 会 倒闭 呢 ？ ”

当然 ， 爷爷 善于 原谅 别人 ， 说明 他 同样 善于 原谅 自己 。 原谅 了 别人 的 粗野 、 草率 和 唯利是图 ， 也 就 等于 原谅 了 自己 的 怯懦 、 懒惰 和 随遇而安 。 那么 假使 爷爷 此时 还 能 说话 ， 他 又 会 对 李固元 说 些 什么 ？ 那 豆 默默 回身 ， 看 了 一 眼 灵位 上 爷爷 的 遗像 。

爷爷 的 眼睛 弯 着 ， 随时 带 着 笑 模样 。

然后 那 豆 便 对 李固元 说 ： “ 我 爷爷 跟 我 说 过 ， 他 搬 了 一辈子 缸 ， 捅 的 娄子 多 了 去 了 ， 尤其 刚 参加 工作 那会儿 ， 隔三岔五 就 得 当 回 司马光 。 正 因为 此 ， 他 还 专门 拜师 学会 了 补 大 缸 。 我 爷爷 还 跟 我 说 过 ， 只要 能 补上 ， 多 大 的 窟窿 都 不 叫 窟窿 。 ”

又 然后 ， 他 居然 对 李固元 笑 了 笑 ： “ 现在 这 事 儿 吧 ， 说 难 办 也 难 办 ， 说 简单 也 简单 — — 不 就 是 仨 人 的 骨灰 都 装 错 了 ‘ 盒 儿 ’ 吗 ？ 既然 三 号 炉里 的 我 爷爷 进 了 二 号 炉 那位 大哥 的 ‘ 盒 儿 ’ ， 二 号 炉里 的 大哥 进 了 一号 炉 那位 老太太 的 ‘ 盒 儿 ’ ， 一号 炉里 的 老太太 进 了 三 号 炉里 我 爷爷 的 ‘ 盒 儿 ’ ， 三 家 各自 拿 了 别人 的 骨灰 … … 那 就 把 再三 家 人 凑到 一块儿 ， 现场 开 ‘ 盒 儿 ’ ， 买 椟 还 珠 ， 哦 不 ， 完璧归赵 — — 原谅 我 文化 低 ， 这 话 好像 怎么 说 都 不 合适 — — 总之 就 是 大家 再 把 ‘ 盒 儿 ’ 里 的 东西 换 回来 ， 那 不 就 得了 吗 ？ ”

再 然后 ， 他 甚而 故作 轻松 地 敲 了 敲 桌子 ： “ 殡仪馆 也 留 着 客户 的 地址 和 联系 方式 呢 吧 ？ 既然 您 能 找着 我们 家 ， 一样 能 找着 沈桦 和 田谷多 那 两 位 的 家人 吧 ？ ”

这 回 听 他 这么 说 ， 那 豆 他 爸 他 妈 就 没 接 话 。 相反 ， 他们 一 左 一 右 瞪大 了 眼 ， 齐齐 地 凝视 李固元 。 他们 一定 也 认为 儿子 的 话 在理 ， 并且 暗怀 着 庆幸 的 期盼 。 麻烦 是 麻烦 了 点 儿 ， 光 听 那 豆 掰 扯 就 跟 绕口令 似的 — — 不过 只要 头绪 能够 厘清 ， 这 场 折磨 了 他们 一 家 许久 的 意外 也 就 可以 尘埃落定 了 ， 对 吧 ？

然而 他们 却 看见 李固元 那 张 栗子 般 的 脸 继续 僵 着 ， 仿佛 话 说 开 了 但 话 外 还 有 话 。 李固元 又 咂 吧 了 一下 嘴 ， 那 豆 的 心里 便 又 “ 楞 里 格 楞 ” 地 打起 了 板儿 。

他 听见 李固元 说 ： “ 这个 我 也 想到 了 ， 来 之前 已经 给 两 边 的 联系人 打 了 电话 。 一边 倒是 打通 了 ， 不过 我 怎么 解释 他 也 不 相信 ， 非 说 我 骗 他 … … 还 有 一边 死活 联系 不 上 ， 后来 又 问 接待 过 他们 的 同事 ， 才 知道 他们 全家 去 了 美国 … … ”

那 豆 以为 自己 听错 了 ： “ 你 说 哪儿 ？ ”

门外 的 八哥 却 蹦出 一 句 英文 ， 大概 是 从 电视 里 学 的 ： “ America ， America 。 ”

李固元 也 黯然 地 重复 ： “ 美国 。 ”





第二 部分 ： 前往 太平洋 东





第11 章 一 桩 三 家 人 的 事





密歇根 湖 上 吹来 的 风 是 硬 的 。

那 豆 走 在 湖边 的 甬道 上 ， 头上 扣 顶 棒球帽 ， 帽子 正 中央 顶 着 个 硕大 的 英文 字母 “ B ” 。 这 条 路 却 是 近日 来 走 熟 了 的 — — 哪儿 伫立 着 几 棵 高 壮 的 雪松 ， 哪儿 隐藏 着 一 个 画满 了 涂鸦 的 公共 厕所 ， 他 心里 早 已 门 儿 清 。 他 也 知道 ， 有 道 防波堤 上 的 视野 尤其 开阔 ； 从 堤上 往 北 望去 ， 尽 是 一 片 烟波 ， 东 南 西 三 个 方向 则 是 城市 的 边缘 ， 每 天 天 还 没 黑 就 亮 起 了 灯 ， 弯刀 似的 闪 着 寒光 。 湖 边 虽然 到处 是 楼 ， 但 却 难得 见到 乌泱 乌泱 的 人 。

见 不 着 人 ， 活物 儿 倒是 不少 。 除了 松鼠 和 野鸭 ， 更 有 气魄 的 是 湖面 上 盘旋 的 水鸟 ， 它们 翼展 极 宽 ， 一 晃 不 晃 ， 像 风筝 似的 掠过 空旷 、 辽阔 的 天空 ， 以 极其 冷静 的 目光 审视 着 这 片 大陆 。 在 那 目光 里 ， 天空 无声 ， 大陆 无言 。

那 豆 站 在 堤上 ， 每当 此刻 ， 他 的 人 也 不 觉 “ 痴 ” 了 。 他 需要 重新 确定 一 遍 自己 在 哪儿 ， 以及 自己 到底 为什么 在 这儿 。

前 一 个 问题 并 不 复杂 ： 当 他 回头 往 东 望 望 ， 便 能 看见 “ 五十七 街 ” 那 片 低矮 的 二 层 小楼 ， 那儿 是 他 每 天 吃饭 睡觉 的 地方 ； 当 他 再 一 回头 往 西 望 望 ， 从 “ 科学 博物馆 ” 开始 ， 稀稀疏疏 地 延伸 开来 若干 庞大 而 古旧 的 建筑 ， 就 是 阴晴 所在 的 大学 了 。 那么 北京 又 在 哪个 方位 呢 ？ 当 那 豆 因为 寒意 而 打 了 个 哆嗦 又 跺 了 跺脚 ， 就 会 意识 到 从 他 的 脚跟 往下 ， 穿过 土壤 岩石 ， 穿过 地心 地幔 ， 穿过 岩浆 潜流 ， 总会 找到 另 一 个 城市 ， 那个 城市 和 他 目前 所在 的 地方 相隔 着 空间 与 时间 双重 意义 上 的 遥远 距离 ： 一万 公里 ， 一 个 昼夜 。

至于 后 一 个 问题 ， 则 是 至今 仍 令 那 豆 颇 感 惊异 ， 也 颇 感 困惑 的 。 怎么 就 从 北京 来 了 这儿 呢 ？ 他 长 了 二十 多 年 ， 可是 连 二环路 都 没 怎么 出 过 的 呀 。 但 也 怪 了 ， 来 了 也 不 觉得 生疏 。 这 还 真 不 是 自作多情 ， 从 小 到 大 ， 他 早 已 跟着 电视 、 电影 乃至于 电子 游戏 造访 了 无数 遍 “ 美国 ” 。 和 那些 光怪陆离 、 惊心动魄 的 “ 美国 ” 相比 ， 此刻 这个 美国 既 没有 街头 枪战 更 没有 外星人 入侵 ， 那 就 没 什么 让 人 发怵 的 了 。 因此 当 那 豆 从 防波堤 上 转身 ， 穿过 湖滨 公路 走向 那 片 大学 时 ， 步态 一如 他 晃悠 在 二环路 里 的 胡同 中 那样 轻松 自如 ， 透 着 “ 不 见 外 ” 。

他 是 去 找 他 的 “ 发小 ” 阴晴 。

途经 一 座 铁路桥 下 ， 便 听见 桥洞 里 响彻 叮 了 当啷 的 回音 ， 那 是 一 个 黑人 在 敲 桶 。 桶 是 汽油桶 ， 也 没 鼓槌 ， 徒手 拍击 。 这 声音 也 是 听熟 了 的 — — 不仅 在 这些 天 的 这 条 路上 ， 他 还 想起 在 他 看 过 的 一 部 电视剧 里 ， 姜文 扮演 的 大提琴手 来 了 美国 混 不 上 饭 吃 ， 每 天 也 上街 去 听 黑人 敲 桶 。 那 片子 都 是 多 久 以前 的 了 ？ 当初 他 还是 个 小 屁 孩儿 ， 现在 他 都 长成 了 扁担 般 的 瘦高 个儿 ； 当初 爷爷 还 在 ， 现在 爷爷 都 “ 薨 ” 了 。 然而 当初 黑人 敲 桶 ， 现在 黑人 还 敲 桶 。 这 又 给 他 一 种 错觉 ， 仿佛 过 了 这些 年 ， 美国 竟 像 全 没 变样 似的 。

见 他 一时 恍惚 ， 那个 穿越 时空 的 黑人 却 从 黑影 里 龇出 一 嘴 白牙 ， 跟 他 打 了 个 美国 招呼 ： “ Hey man ， what ′ s up ？ ”

这厮 安 敢 犯 我 。 那 豆 用 发音 相似 的 北京 招呼 予以 回应 ： “ 我 — — 操 。 ”

在 叮 了 当啷 的 敲 桶 声 中 ， 那 豆 的 心里 却 也 “ 楞 里 格 楞 ” 地 打起 了 板儿 。 一边 给 黑人 的 鼓 点 儿 伴奏 ， 一边 又 有 许多 往事 涌 了 上来 。

往事 顺藤摸瓜 ， 有 远 的 也 有 近 的 。 记得 当初 李固元 登门 拜访 ， 先 给 “ 收儿 ” 鞠 了 仨 躬 ， 又 将 那 豆 爷爷 “ 盒儿 ” 里 出 了 差错 的 经过 讲 了 一 遍 。 这个 殡仪馆 司炉 工 的 说法 一时 让 那 豆 觉得 拨云见日 ， 不过 稍后 还是 觉得 不可思议 ： 怎么 人 活 着 的 时候 都 知道 谁 是 谁 ， 等到 化成 灰 就 变成 了 另 一 个 人 呢 ？ 并且 差错 一 出 ， 一 家 人 的 事 儿 就 变成 了 三 家 人 的 事 儿 ， 北京 的 事 儿 就 变成 了 美国 的 事 儿 — — 这 也 太 不 靠谱 儿 了 吧 。

正 如 他 爸 的 形容 ： “ 就 好像 我 去 医院 治 胯骨 轴子 ， 结果 他 把 我 指 到 了 前门 楼 子 。 ”

他 爸 也 是 话 糙 理 不 糙 ； 话 要是 不 糙 ， 理 还 说 不 明白 了 。 而 那 豆 还 有 一 个 感触 ： 恰 因 差错 出 在 了 人生 路 的 终点 上 ， 那么 是否 也 寓意 着 从 本质 上 来说 ， 整个 儿 人类 的 生活 都 是 不 合 规矩 、 毫 无 章法 的 呢 ？ 然而 就算 心里 犯嘀咕 ， 他 却 认为 自己 必须 相信 李固元 。 这 不仅 是 因为 李固元 给出 的 解释 严丝合缝 ， 同时 也 是 因为 “ 没 人 会 拿 这 事儿 开 玩笑 ” 。 不 知 怎么 搞 的 ， 他 对 这个 黑 红脸 、 栗子 般 的 小老头 儿 总 抱 着 一 种 亲近感 ， 而 那 亲近感 又 演化 成 了 信任感 。

那 天 他 对 李固元 说 ： “ 去 了 美国 的 联系 不 上 ， 您 就 先 把 能 找着 人 的 电话 给 我 得了 — — 谁 的 亲属 ？ 沈桦 的 还是 田谷 多 的 ？ ”

李固元 就 说 ： “ 田谷 多 的 。 沈桦 的 家人 去 了 美国 。 ”

那 豆 一 拍巴掌 ： “ 那 正好 。 按 您 的 说法 ， 我 爷爷 的 骨灰 其实 就 是 在 他们 手 上 的 ‘ 盒 儿 ’ 里 呢 吧 ？ 我们 好歹 先 接上 头 ， 商议 商议 这 事 儿 怎么办 。 ”

李固元 便 给 了 他 两 个 号码 ： 一 个 是 座机 ， 北京 区 号 ， 说 是 田谷多 生前 单位 的 电话 ； 另 一 个 是 手机 ， 但 机主 也 不 是 田谷多 的 家人 ， 而 据称 是 田谷多 的 工友 。 李固元 又 叮嘱 那 豆 ： “ 跟 人 商量 的 时候 别 急 ， 有点 儿 耐心 … … 那 孩子 跟 你 不 一样 ， 太 ‘ 轴 ’ … … ”

等 李固元 告辞 ， 那 豆 还 把 他们 一 家 送到 了 胡同口 。 李固元 说 “ 甭 麻烦 了 ” ， 他 默不作声 ， 李固元 说 “ 你 快 回 吧 ” ， 他 直 瞪眼 。 当初 的 错觉 又 重演 了 一 遍 ： 李固元 演 了 爷爷 ， 小 女孩 儿 演 了 阴晴 ， 他 还 演 他 ； 只不过 是 长大 的 他 演 了 小时候 的 他 。 而 李固元 的 女儿 呢 ？ 难道 正在 客串 阴晴 她 妈 郑 老师 吗 ？ 嗯 ， 别 说 ， 还 真 有点儿 像 。 除了 一 个 腿脚 好 一 个 腿脚 不 好 ， 俩 人 都 是 白净 的 脸庞 ， 眉眼 秀气 ， 与 人 说话 也 都 是 未 言 先 笑 、 未 笑 先 羞 ， 仿佛 心里 藏 着 事儿 。 那 豆 深 以为 ， 这 种 女人 和 他 妈 属于 截然不同 的 两 个 类型 。 他 妈 马丽莲 ， 当年 也 是 胡同 一 枝 花 ， 可 那 豆 自己 都 觉得 这 枝 花 插 在 他 爸 这 摊 牛粪 上 一点 儿 也 不 委屈 。 他 妈 为了 减免 六 块 钱 的 卫生费 就 能 跟 人 飞 媚眼 儿 ， 为了 多 切 块儿 小 指头 大 的 牛 蹄 筋 就 能 跟 人 骂街 ， 而 无论 飞 媚眼 儿 抑或 骂街 ， 嘴角 上 那个 风情万种 的 痦子 都 会 跑 得 满脸 都 是 。 他妈的 痦子 是 不 生根 的 ， 这 很 不 尊贵 。 那 豆 又 深 以为 ， 女人 还是 尊贵 一些 的 好 ， 哪怕 只是 自己 觉得 自己 尊贵 呢 。

但 也 很 讽刺 ， 恰恰 是 尊贵 的 郑 老师 ， 后来 却 不 给 阴晴 当 妈 了 。 他 那个 满脸 跑 痦子 的 妈 ， 现在 倒 仍然 还是 他 的 妈 。 而 正在 有的 没 的 瞎 琢磨 ， 公共 汽车 就 来 了 。 李固元 一 家 相互 搀扶 拉扯 着 上 了 车 ， 那 小 女孩 儿 还 隔 着 窗户 对 他 皱 了 皱 鼻子 。

那 豆 恍 神 ， 对 李固元 挥手 ： “ 李 师傅 ， 留神 您 的 ‘ 美尼尔 ’ 。 ”

又 等 溜达 回 了 家 ， 就 见 东屋 关 着 门 ， 他 爸 他 妈 一定 正在 屋里 嘀咕 。 不 用 看 也 知道 ， 他 爸 又 在 嘴角 泛 白 沫子 ， 他 妈 又 在 满脸 跑 痦子 。

至于 嘀咕 的 内容 ， 则 无外乎 讨论 李固元 所 言 的 可信度 ， 以及 他们 应该 如何 应对 眼下 的 新 形势 — — 最 重要 的 一 条 儿 ， 假使 李固元 说 的 是 真的 ， 而 李固元 又 是 殡仪馆 的 司炉 工 ， 那么 这 起 差错 不 还是 殡仪馆 的 责任 吗 ？ 事过境迁 ， 原先 签订 的 那 份 “ 保证 再 不 追责 ” 的 声明 不 也 可以 就此 作废 了 吗 ？ 而 既然 要 追责 ， 对方 又 应该 怎么 补偿 他们 ？ 这 可 就 得 是 实实在在 的 “ 索赔 ” 而 不 是 遮遮掩掩 的 “ 抚恤 ” 了 — — 具体 地 说 ， 得 是 多 大 的 数 儿 ？ 一 涉及 此 类 数学 问题 ， 他 爸 他 妈 这 两 个 打 中 学 起 算数 就 没 及 过 格 、 至今 给 客人 找 零钱 也 常 出 错儿 的 后 进 生 却 焕发 出 了 莫大 的 热情 ， 于是 那 道 木门 也 拦 不 住 他们 的 声音 了 。

他 爸 说 ： “ 也 怪不得 咱们 翻脸 不 认账 了 。 误工 费 、 差旅费 ， 一 个 都 不 能 少 — — 咱们 也 给 他们 丫 来 个 ‘ 于 法 于 理 ’ 。 ”

他 妈 说 ： “ 还 有 精神 损失费 呢 。 电视 上 播 打官司 ， 老 有 这 一 条 儿 。 ”

他 爸 深 受 启发 ： “ 精神 也 值钱 ？ 那 你 说 值 多少 钱 ？ ”

他 妈 却 又 心虚 ： “ 也 不 知道 该 怎么 衡量 ， 按说 咱们 家 这 精神 境界 … … ”

而 当 里面 俩 人 正在 估算 自己 的 精神 价值 ， 那 豆 便 摔 门 进 了 不 东 不 北 的 小半 间 。 他 又 照 墙 踹 了 一 脚 ， 踹 得 房梁 一 震 ， 窗 外 喵呜 一 声 ， 大概 有 两 只 浪漫 约会 的 猫 奸情 败露 ， 仓皇 而 逃 。 他 爸 他 妈 就 一时 噤 了 声 。 随后 ， 那 豆 从 兜 里 掏出 手机 。 他 似乎 要 用 实际 行动 向 隔壁 的 俩 人 表明 ， 这 才 是 眼下 的 当务之急 — — 爷爷 在 哪儿 呢 ？ 那 可是 他 的 爷爷 、 他 爸 的 爸 ， 其 重要性 哪儿 能 拿 钱 衡量 呀 。

事后 回想 ， 也 正 是 从 这个 电话 开始 ， 那 豆 就算 踏上 了 那 段 千 里 万里 的 征程 。

先 拨 的 是 座机 号码 ， 现在 使 座机 的 人 已 不 多 ， 基本 都 是 单位 。 尽管 按照 李固元 的 说法 ， 他 已经 事先 跟 田谷多 的 单位 联系 过 了 ， 但 那 豆 却 仍 觉得 ， 眼下 应该 由 自己 再 来 询问 、 核实 一 遍 。 这 也 不 是 信 不 过 李固元 ， 而 是 那 豆 认为 ， 越是 方向 不 明 、 深浅 难 辨 的 路 ， 就 越 得 一步一个脚印 儿 地 走 ， 这 才 不至于 从 头儿 上 就 掉到 沟里 。

拨通 之后 ， 听筒 里 果然 传出 了 办公室 里 杂乱 的 人声 。 接听 电话 的 却 是 个 轻声 轻 语 的 中年 男人 ， 说话 带 戏 腔 ， 并且 还是 “ 青衣 ” 。 他 问 那 豆 是 谁 ； 那 豆 想 了 想 ， 反问 对方 是 谁 。 这 让 对方 有点 儿 不满 ， 电话 里 刺 啦 一 响 ， 仿佛 甩 了 个 水袖 ， 说 ：

“ 你 不 说 你 是 谁 凭 什么 问 我 是 谁 。 ”

说 的 也 是 。 但 那 豆 却 转换 了 问题 ： “ 你们 这儿 有 个 叫 田谷多 的 吧 ？ ”

“ 我 给 你 查 查 。 ” 对方 倒 很 尽职 ， 似乎 拿 手 戳 着 一 本 花名册 ， 嘴 里 随 之 咿咿呀呀 ； 但 片刻 又 说 ， “ 没 这 人 呀 。 在职 的 我 都 认识 ， 我 又 看 了 下 退休 的 ， 也 没有 。 ”

那 豆 就 说 ： “ 他 也 没 退休 ， 他 才 三十七 … … 他 死 了 。 ”

对方 差点 儿 急 了 ： “ 死人 你 到 我 这儿 来 找 ？ ”

那 豆 还 没 来得及 解释 ， 却 听见 对方 身旁 又 有 一 人 插嘴 ： “ 是 不 是 … … 那个 ？ ”

电话 那头 的 俩 人 叽咕 几 句 ， 又 由 “ 青衣 ” 举起 话筒 ： “ 确实 有 个 田 谷 多 。 不过 他 虽然 跟 我们 单位 有 关系 ， 但 其实 也 不 是 这儿 的 人 — — 所以 刚才 没 反应 过来 。 ”

接着 又 解释 ， 他们 是 北京 一 家 建筑 公司 的 工会 ， 至于 田 谷 多 ， 则 是 公司 下属 一 个 项目 的 工人 。 如今 建筑 公司 的 活儿 一律 外 包 ， 所以 严格 地 说 ， 田 谷 多 的 “ 关系 ” 应该 隶属 于 劳务 公司 。 不过 田 谷 多 在 工地 上 “ 出事 儿 ” 以后 ， 建筑 公司 方面 也 本着 “ 勇于 担责 ” 与 “ 人道主义 ” 的 精神 ， 对 死者 的 “ 善后 事宜 ” 尽 了 应 尽 的 责任 。

那 豆 就 知道 ， 田 谷 多 大概 死于 工伤 。 而 对方 大概 也 秉承 着 对于 此 类 事故 的 一贯 口径 ， 虽然 态度 沉痛 ， 但 话 却 说 得 滴水不漏 。 责 权 利 分清 ， 又 是 “ 于 法 于 理 ” 那 一 套 。

他 便 又 问 ： “ 我 就 是 想 知道 ， 田 谷 多 的 骨灰 在 哪儿 ？ ”

“ 青衣 ” 又 一 愣 。 电话 旁 的 另 一 人 却 粗 着 嗓门 儿 说 ： “ 这 两 天 怎么 尽 是 问 这个 的 ？ ”

“ 青衣 ” 也 不免 警觉 起来 ： “ 你 到底 是 谁 ？ ”

那 豆 索性 胡诌 ： “ 我 是 田谷多 的 亲戚 ， 我 管 他 叫 ‘收儿 ’ … … ”

说 着 还 带 出 了 河北 腔 ， 他 从 李固元 那儿 现学 的 ： 朝 出其不意 的 方向 拐 着 弯儿 。 之所以 没 说 真话 ， 是 因为 那 豆 觉得 “ 盒 儿 ” 被 装错 了 这 事 儿 就算 他 信 了 ， 人家 恐怕 也 不 信 。 听 他 这么 说 ， 电话 的 另 一 端 却 换 了 个 人 。 那 人 从 “ 青衣 ” 手 里 接过 听筒 ， 再 开口 时 更 显出 了 锣鼓喧天 的 粗 嗓子 ， 听 着 像 个 “ 花脸 ” 。 这个 “ 花脸 ” 径直 问道 ：

“ 田谷多 不 是 没 亲戚 吗 ？ 现在 倒 好 ， 冒 出来 一 串儿 。 你 管 他 叫 ‘ 收儿 ’ ， 前 两 天 还 有 一 个 自称 是 他 的 ‘ 收儿 ’ 的 — — ”

田谷多 的 “ 收儿 ” 自然 就 是 李固元 了 。 看来 他 也 隐瞒 了 实情 ， 至于 隐瞒 的 原因 ， 就 不 知 是 怕 对方 不 相信 ， 还是 怕 栽 了 “ 劳模 ” 的 面子 了 。 那 豆 也 只好 继续 诌 下去 ： “ 我 跟 我 ‘ 收儿 ’ 好 些 年 不 联系 了 ， 这 两 天 才 听见 消息 … … ”

“ 花脸 ” 又 问 ： “ 田谷 多 是 贵州 人 ， 你 和 他 那个 ‘ 收儿 ’ 怎么 都 是 河北 口音 ？ ”

那 豆 便 说 ： “ 我们 祖上 不 安分 ， 骑 着 马 到处 下 崽 儿 … … 跟 播种机 似的 。 ”

这 倒 也 是 那 豆 他们 家 的 实情 。 对方 “ 哼 ” 了 一 声 ， 又 把 话题 转向 了 田谷多 。 “ 花脸 ” 告诉 那 豆 ， 田谷多 的 丧事 是 由 他 代表 工会 出面 操持 的 — — 劳务 公司 靠 不 住 ， 那些 家伙 说白 了 也 就 是 包工头 。 通知 亲属 、 联系 殡仪馆 、 组织 追悼会 ， 这些 事宜 都 打 着 北京 总 公司 的 旗号 进行 ， 虽然 田 谷 多 “ 级别 不 够 ” ， 丧葬 仪式 的 规模 没 法儿 跟 那些 头头脑脑 相比 ， 但 总算 也 享受 了 一 把 “ 编制 内 ” 的 待遇 。 “ 花脸 ” 又 特地 强调 ， 田 谷 多 的 遗体 是 从 国外 运到 北京 的 ， 为了 这个 缘故 ， 工会 还 出面 让 殡仪馆 开绿灯 办 了 “ 加急 ” 。

言 下 之 意 ， 算是 对得起 他 “ 收 儿 ” 了 。 但 那 豆 却 认为 自己 没有 资格 替 他 “ 收 儿 ” 表示 感谢 ， 他 反倒 对 田谷多 “ 被 运 回来 ” 这个 环节 产生 了 好奇 ：

“ 你 是 说 … … 田谷多 死 在 了 外国 ？ 哪个 国家 — — 也 是 美国 吗 ？ ”

“ 花脸 ” 不禁 “ 啊 ” 了 一 声 ， 似乎 是 对 那 豆 的 那个 “ 也 ” 颇 感 意外 。 而 他 随后 说 ：

“ 美国 倒 用 不 上 他们 … … 你 ‘ 收儿 ’ 是 在 埃及 出 的 意外 。 按照 惯例 ， 国外 身故 的 人 应该 就地 火化 ， 但 他 的 工友 却 不 同意 ， 说 出去 一 个 人 ， 回来 一 把 灰 ， 这么 做 对不起 死者 。 还 说 既 是 中国人 ， 那么 就算 要 烧 ， 也 得 等 回 了 中国 再 烧 。 当时 他们 的 情绪 挺 激动 ， 公司 也 很 为难 ， 后来 还是 由 上级 单位 的 ‘ 外事 办 ’ 出面 协调 ， 这 才 满足 了 大家 的 要求 。 原本 还 想 把 遗体 运回 贵州 ， 但 当地 却 反馈 说 田谷 多 光棍儿 一 条 ， 并 没有 接收 遗体 的 亲属 … … 再 考虑 到 他们 老家 交通 不便 ， 如果 继续 转运 的话 ， 遗体 很 容易 在 路上 腐 坏 ， 经过 多方 商议 ， 这 才 做出 了 一 到 北京 立刻 火化 的 决定 。 同时 也 是 因为 没有 亲属 ， 田 谷 多 的 骨灰 就 交 由 一 位 工友 代为 保管 ， 据说 田 谷 多 死 前 都 是 那 人 照料 ， 田谷多 还 托 他 把 自己 的 遗骸 带回 原籍 … … ”

这时 ， 那 豆 不禁 念 了 遍 李固元 给 的 那个 手机 号码 ， 又 问 ： “ 这 是 不 是 他 那 工友 的 电话 ？ ”

“ 是 呀 ， 我 正 想 告诉 你 呢 。 ” “ 花脸 ” 应声 道 ， 但 随即 又 纳闷 ， “ 你 这 不 都 知道 了 吗 ？ 知道 了 还 问 我们 ？ ”

“ 是 我 ‘ 收 儿 ’ 的 ‘ 收 儿 ’ 告诉 我 的 。 ” 那 豆 便 搪塞 ， “ 本 也 不 该 麻烦 您 ， 可 毕竟 人命关天 ， ‘ 惟 送死 可以 当 大事 ’ ， 作为 亲戚 ， 我 还是 想 听 听 当事人 怎么 说 。 ”

“ 那 你们 把 我 当 什么 了 ， 复读 机 吗 ？ ” 对方 嘟囔 一 句 ， 但 也 是 无可奈何 的 口 气 ， “ 再说 我 这儿 也 没 什么 一手 信息 ， 关于 你 ‘ 收 儿 ’ 到底 怎么 走 的 、 走 时 情况 如何 ， 你 还是 得 问 他 的 那个 工友 … … 他 叫 何大梁 ， 跟 你 岁数 好像 差不多 。 ”

那 豆 追问 ： “ 这个 何大梁 又 在 哪儿 ？ 去 了 贵州 吗 ？ ”

“ 花脸 ” 说 ： “ 贵州 当然 要 去 ， 他 得 安葬 田 谷 多 嘛 — — 不过 还 有 个 情况 ， 他 所在 的 施工队 走 得 很 急 ， 据说 因为 后面 还 有 工程 在 等 着 。 这个 何大梁 也 告诉 我们 ， 他 要 先 跟着 队伍 去 工地 干 活儿 ， 等 工程 告一段落 之后 再 去 贵州 ， 替 你 ‘ 收儿 ’ 料理 后事 。 这 也 能 理解 ， 人家 也 要 挣钱 吃饭 ， 总 不 能 为了 死人 而 耽误 了 活人 的 生计 ， 对 吧 ？ ”

那 豆 又 问 ： “ 那 他 说 的 那个 工地 … … 又 在 哪儿 呢 ？ ”

“ 花脸 ” 却 说 ： “ 这 我们 就 不 知道 了 。 埃及 的 项目 已经 竣工 ， 像 他们 这 种 临时 拉 起来 的 队伍 ， 往往 和 不止 一 家 建筑 单位 有 合作 ， 再 加上 老乡 介绍 、 朋友 牵线 ， 现如今 又 都 是 网上 联络 ， 所以 行踪 很 难 掌握 。 人家 也 没 义务 向 我们 通报 。 ”

说到 这儿 ， 电话 里 就 沉默 了 片刻 。 等 对方 再 开口 ， 便 恢复 了 例行 公事 ：

“ 请 你们 节哀 … … 人 死 不 能 复生 。 ”

这 话 近日 来 已经 听 了 许多 遍 。 而 人家 说 的 是 田 谷 多 ， 倒 让 那 豆 想起 了 爷爷 ， 于是 他 抢白 似的 回 了 一 句 ： “ 可 就算 死 了 ， 也 不 能 一了百了 吧 。 ”

但 对方 偏 又 “ 哼 ” 了 一 声 。 这 就 让 那 豆 心里 一 虚 ： 难道 人家 已经 看穿 了 他 这个 冒牌 亲戚 吗 ？ 而 还 没 等 他 咂摸 出 其中 的 意味 ， 对方 却 清 了 清 嗓子 ， 向 他 宣布 ：

“ 一了百了 还是 死 而 不绝 ， 这 就 跟 我们 没 关系 了 。 再 跟 你 透 个 底 ， 田谷多 刚 出事儿 时 联系 不 上 家里人 ， 去世 以后 却 有 不止 一 个 ‘ 亲戚 ’ 找上门 来 ， 这 也 给 我们 的 工作 增加 了 不少 麻烦 。 对于 你们 这些 人 ， 我 重申 一 遍 ， 田谷多 不幸 离世 ， 公司 已经 为 他 尽 了 相关 义务 ， 从 抢救 到 治丧 到 赔偿 ， 并 没 亏欠 过 死者 一 分 一 毫 。 既然 他 的 身后 事 都 已 交由 何大梁 代为 处理 ， 你们 如果 还 有 什么 诉求 ， 那 就 去 跟 何大梁 协商 解决 吧 。 ”

说完 啪 的 一 声 挂 了 电话 。 座机 就 是 这 点 好 ， 挂 起来 可 比 手机 有 气势 多 了 。

那 豆 却 被 挂出 了 一头雾水 ： 说 得 好好 儿 的 ， 怎么 突然 变 了 脸 ？ 然而 他 也 有 了 个 经验 ， 那 就 是 凡 事 不 与 “ 单位 ” 多 做 理论 。 人家 是 什么 人 ？ 压根儿 就 不 是 人 ， 而 是 一 个 系统 、 一 个 体制 — — 或 云 ， 是 处在 “ 咱们 ” 对立面 的 “ 他们 ” 。 他 算是 越 混 越 明白 ， 跟 “ 他们 ” 打交道 ， 往往 是 有理 没 处 讲 ， 有情 没 处 诉 的 。 别 说 他 了 ， 就 连 爷爷 不 也 如此 吗 ？ 让 你 搬 缸 就 搬 缸 ， 让 你 出资 就 出资 ， 让 你 卖 股份 你 就 得 卖 股份 。 但 爷爷 又 与 他 不同 ， 爷爷 反而 会 站 在 “ 他们 ” 的 立场 上 说服 “ 咱们 ” 。 在 说服 “ 咱们 ” 这 方面 ， 爷爷 甚至 比 “ 他们 ” 本身 更加 擅长 。 而 从 那 豆 的 角度 看来 ， 爷爷 的 这个 习惯 就 实在 是 多此一举 了 ： 反正 横竖 都 是 个 “ 服 ” ， 说 也 得 “ 服 ” 不 说 也 得 “ 服 ” ， 何必 再 绕 那么 一 个 圈儿 呢 ？

所以 对于 “ 他们 ” ， 那 豆 的 态度 是 ： 不 理解 、 不 纠缠 、 不 反驳 。 往 深 了 说 ， 这 是 一 种 以 合作 的 形式 体现 出来 的 不 合作 ， 或 以 不 合作 的 形式 体现 出来 的 合作 。

再 具体 到 建筑 公司 ， 那 豆 甚而 有些 后悔 跟 他们 打交道 了 。 反正 对方 都 是 让 他 去 找 何大梁 ， 那么 不 如 刚 开始 就 去 找 何大梁 。 但 又 一 转念 ： 通过 “ 青衣 ” 和 “ 花脸 ” ， 他 好歹 也 算 得知 了 死者 田 谷 多 的 一些 情况 ， 诸如 田 谷 多 是 贵州 人 ， 生前 在 工地 干 活儿 ， 发生 了 一 场 施工 意外 ， 等等 。 尤其 重要 的 是 ， 田谷多 还 死 在 了 国外 — — 这 似乎 就 让 情况 变 得 更 复杂 了 ， 不仅 北京 的 事 儿 变成 了 美国 的 事 儿 ， 并且 抽 冷子 还 插进 来 一 档子 埃及 的 事 儿 。 对于 埃及 ， 那 豆 隐约 有 印象 ， 那 地方 是 在 非洲 ， 有 金字塔 有 狮 身 人面 像 ， 人 死 了 还 会 被 做成 木乃伊 — — 不过 这 种 手艺 ， 田 谷 多 大概 是 无 福 消受 的 ， 所以 才 有 了 遗体 腐 坏 的 风险 。 又 由此 ， 那 豆 还 整理 出 了 一些 头绪 ： 恰 因 田 谷 多 的 遗体 被 千里迢迢 地 转运 回国 ， 而 他 所在 的 施工队 紧接着 还 要 转 奔 别处 ， 这 才 导致 了 他 必须 被 加急 火化 ， 从而 也 才 导致 了 他 在 殡仪馆 里 被 临时 分配 给 了 李固元 。

如果 不 是 这个 原因 ， 田谷多 和 爷爷 还 真 是 八 竿子 也 打 不 着 的 关系 。

而 下面 要 做 的 ， 当然 是 联系 田谷多 的 工友 何大梁 了 。 又 从 只言片语 中 知道 ， 那 个 何大梁 与 他 岁数 相仿 ， 但 却 不 大 好 打交道 。 这 倒 没 什么 可 担心 的 ， 那 豆 在 别人 眼里 也 不 是 什么 “ 善 茬 儿 ” 。 大不了 是 俩 “ 各色 ” 的 人 碰到 一块儿 ， 看 谁 更 “ 各色 ” 吧 。

那 豆 暗自 酝酿 了 一 番 ， 这 才 拨 了 何大梁 的 号码 。

和 座机 不同 ， 何大梁 的 手机 铃声 热闹 非凡 ， 号码 虽 是 贵州 移动 ， 却 传出 一 个 东北 人 声嘶力竭 的 “ 左边 儿 跟 我 一起 画 彩虹 ， 在 你 右边 儿 画 个 龙 ” 。 但 耐 下 性子 听 了 半 首 歌 ， 电话 却 一直 没 人 接 。 那 豆 挂 了 电话 重 拨 ， 又 听 了 半 首 歌 ， 又 没 人 接 。

看来 何大梁 还 挺 忙 。 这 也 能 理解 ： 施工队 嘛 ， 其 工作 环境 可 不 像 办公室 那么 清静 ， 一时 听 不 见 也 有 可能 。 那 豆 便 把 手机 揣 在 兜 里 ， 出门 去 了 东屋 ， 该 吃饭 吃饭 ， 该 听 嘀咕 听 嘀咕 。 而 他 爸 他 妈 呢 ， 自然 也 嘀咕 不 出 个 所以然 来 。 于是 他 爸 说 ：

“ 要不 … … 还是 再 请 阴晴 她 爸 过来 议 议 ？ ”

他 妈 反驳 ： “ 你们 家 这 点 儿 烂 事 儿 ， 非得 闹 到 全 胡同 都 知道 不 可 ？ 我 还 嫌 丢人 呢 。 ”

那 豆 却 反驳 他 妈 ： “ 怎么 就 成 了 烂 事 儿 了 ？ 怎么 就 丢人 了 ？ 我 爷爷 又 不 是 自己 成心 钻到 别人 的 ‘ 盒 儿 ’ 里 去 的 — — 再说 阴 大夫 又 不 是 外人 。 ”

他 爸 却 又 反驳 那 豆 ： “ 虽说 不 是 外人 ， 可 人家 也 有 人家 的 事 儿 。 今儿 我 还 看见 阴 大夫 又 跑 邮局 去 了 ， 估摸 着 是 寄 出去 的 包裹 又 从 美国 退 回来 了 … … 阴晴 也 是 ， 原来 多 懂事 儿 一 小 丫头 ， 怎么 大 了 倒 让 人 那么 不 省心 … … 还 不 如 你 呢 。 ”

听 人 说起 阴晴 ， 那 豆 的 心 就 怦怦 跳 了 几 下 。 而 反驳 之 反驳 ， 否定 之 否定 ， 再 请 阴 大夫 “ 议 议 ” 的 计划 却 无疾而终 。 那 豆 扒拉 了 几 口 饭 ， 重 又 回到 了 自己 的 小半 间 ， 蒙头 睡 了 一 觉 ， 再 一 睁眼 竟 已 日头 偏西 ， 门外 的 枣树 都 被 镶 了 一 层 金边 。 时间 倒 正 合适 ， 估摸 着 工地 也 该 下班 了 ， 他 又 拿起 手机 ， 接着 打 何大梁 的 电话 。

铃声 仍 是 “ 左边 儿 跟 我 一起 画 个 龙 ， 在 你 右边 儿 画 一 道 彩虹 ” 。 然而 这 轮 呼叫 却 变成 了 一 场 更加 漫长 的 较劲 — — 对方 不 接 ， 他 就 接着 打 ， 对方 还 不 接 ， 他 还 接着 打 — — 那 豆 的 “ 轴 ” 劲 儿 也 上来 了 。 在 此时 此刻 ， 他 还 不免 对 那个 何大梁 不 接 电话 的 动机 产生 了 怀疑 ： 就算 一时 没 听见 ， 难道 一 整天 也 不 看 手机 吗 ？ 看见 了 给 他 回 一 个 就 那么 难 吗 ？ 难不成 何大梁 是 在 故意 吊 他 的 胃口 ？ 再 难 不 成 ， 何大梁 是 拿 着 别人 的 骨灰 却 另 有 什么 企图 ？

这 还 真 不 好 说 。 虽然 何大梁 据称 是 田 谷 多 的 “ 工友 ” ， 但 人心 隔 肚皮 ， 这 年头 谁 能 信 得 过 谁 呀 。 就 像 姚 厂长 的 儿子 “ 姚 表舅 ” ， 原先 跟 大伙 儿 也 亲 着 呢 ， 可 谁 能 想到 他 竟 能 放 狗 咬 了 那 豆 ， 还 害 得 阴晴 … … 算了 ， 不 想 阴晴 了 ， 一 想 他 就 好像 突然 岔 了 气儿 。 总而言之 ， 对 那个 何大梁 ， 必须 多 留 着 个 心眼儿 。 而 再 想 想 田 谷 多 ， 这 人 也 真 够 冤 的 ， 死 都 死 了 ， “ 盒 儿 ” 却 落 在 了 一 个 非亲非故 的 外人 手 里 。

更 别 忘 了 还 有 他 爷爷 呢 ， 爷爷 可是 代替 了 田 谷 多 ， 连 骨灰 都 让 何大梁 给 拿走 了 。

这么 一 想 ， 那 豆 就 焦躁 了 起来 。 那 焦躁 如同 小火 烧干 了 锅底 ， 直 将 他 在 “ 睡 板儿 ” 时 培养 出来 的 那 点 儿 耐心 和 涵养 煎熬 殆尽 。 他 索性 又 给 何大梁 发 了 一 条 短信 。

说 的 是 ： 干吗 不 接 电话 ？ 后面 跟 了 一 串儿 惊叹号 。

原本 也 没 指望 对方 有 响应 ， 不 想 过 不 多时 ， 手机 嘀嘟 一 响 ， 何大梁 回信 了 。

就 俩 字 儿 ： 你 谁 ？

可见 何大梁 的确 不 是 没 听见 ， 他 不 接 电话 是 故意 的 。 这 更 印证 了 那 豆 的 猜疑 ， 并且 愈发 催生 了 那 豆 的 焦躁 。 他 又 发 过去 一 条 ， 直 奔 主题 ：

甭 多 问 。 你 就 说 ， 骨灰 是 不 是 在 你 那儿 ， 你 现在 又 在 哪儿 ？

对方 又 回 ： 关 你 啥 事 。

那 豆 又 发 ： 那 骨灰 是 我 爷爷 的 ， 我 得 拿 回来 。

对方 又 回 ： 放屁 。

那 豆 的 脑袋 腾地 一 热 ， 其 状态 和 当初 在 殡仪馆 凿 了 客服 经理 的 秃顶 时 非常 相似 。 但 他 的 愤怒 也 只 能 通过 文字 表达 ：

你 放屁 — — 又 是 一 串儿 惊叹号 。

何大梁 则 说 ： 我 放屁 ， 你 闻 吗 ？ 后面 居然 还 有 一 个 龇牙咧嘴 的 笑脸 。

对方 倒 跟 他 逗上 闷子 了 。 如果 何大梁 在 他 面前 ， 没准儿 一 拳 早 捶 上去 了 。 那 豆 又 狠狠 按 了 拨号 键 ， 让 “ 左边 儿 跟 我 一起 画 个 龙 ， 在 你 右边 儿 画 一 道 彩虹 ” 重新 响 了 起来 。 与此同时 ， 他 的 嗓子眼儿 里 早 已 预备 好 了 一 整 套 的 词汇 ： 既 粗暴 又 巧妙 ， 既 肮脏 又 清脆 。

想 跟 北京人 比 骂街 ？ 那 就 让 你 见识 见识 ， 什么 叫 胡同 “ 范儿 ” 的 粗口饶舌 。

然而 子弹 上 了 膛 ， 对方 却 不 给 他 发射 的 机会 。 何大梁 干脆 地 挂 了 电话 ， 又 先后 给 那 豆 发 过来 两 条 短信 。 这 两 条 短信 浇灭 了 那 豆 脑子 里 的 火 ， 并且 让 他 魂飞魄散 。

何大梁 先 说 ： 骨灰 我 随身 带 着 呢 ， 但 我 在 哪里 ， 你 也 别 问 了 。

何大梁 又 说 ： 你 要 再 胡搅蛮缠 ， 我 就 把 骨灰 撒到 河里 去 。





第12 章 世界 充满 了 讽刺





敲桶声 渐 行 渐 远 ， 黑人 融化 成 了 桥 下 黑影 里 的 一 团 黑 。 当 那 豆 穿过 “ 科学 博物馆 ” 门前 的 那 块 绿地 ， 看见 一 个 “ whole foods ” 超市 又 拐 了 个 弯 ， 就算 进 了 大学 。

在 北京 ， 他 从来 不 知道 大学 的 门 朝 哪儿 开 ， 来 了 美国 却 俨然 混成 了 个 大学生 — — 根据 阴晴 的 介绍 ， 还是 “ 藤 校 ” 呢 。 身边 的 人 总算 多 了 些 ， 年纪 大都 与 他 相仿 ， 并且 什么 “ 色 儿 ” 的 都 有 ； 这些 孩子 胳膊 底下 夹 着 “ 苹果 ” 电脑 ， 脸上 挂 着 牙膏 广告 般 的 笑容 。 大学 里 的 气息 ， 自然 也 和 那 豆 所 住 的 “ 五十七 街 ” 全然 不同 。 记得 刚 把 那 豆 接到 那 片 低矮 破败 的 住宅区 时 ， 阴晴 曾经 提醒 过 他 ： 晚上 千万 别 出门 。 她 还 递给 那 豆 一 张 二十 美元 的 绿 票子 ， 但 却 不 是 让 他 花 的 ， 而 是 告诉 他 ， 如果 有 人 拦住 他 要 钱 ， 那 就 立马 交给 人家 。

“ 怎么 着 ， 他们 丫 还 想 截 我 的 钱 不 成 ？ ” 那 豆 像 个 “ 老 炮儿 ” 一样 横 眼 ， “ 也 不 打听 打听 去 ， 哥们 儿 在 鼓楼 的 时候 … … ”

阴晴 则 简短 地 打断 了 他 的 “ 起 范 儿 ” ： “ 他们 有 枪 。 ”

按照 阴晴 的 说法 ， 大学 仿佛 是 座 世外桃源 般 的 孤岛 ， 漂浮 在 一 片 随时 有 人 拔 枪 相向 的 荒漠 之中 。 记得 阴晴 还 介绍 说 ， 美国 的 好 大学 也 不 是 那么 容易 上 的 ， “ 藤 校 ” 的 学费 一 年 得 要 六万 美元 ， 并且 你 还 得 从 小 私立 学校 外加 补习 班 地 伺候 着 ， 千辛万苦 通过 了 若干 考试 ， 才 可能 有 资格 去 交 这 六万 美元 。

这 就 让 那 豆 挺 纳闷 儿 ： “ 不 是 说 美国 孩子 都 不 学习 么 ， 成天 尽 玩 儿 … … ”

阴晴 却 发 着 另 一 种 感慨 ： “ 芝加哥 大学 以 经济学 著称 ， 出 过 好多 诺贝尔奖 得主 ， 但 大学 所在 的 芝加哥 南区 却 是 美国 经济 最 差 的 地方 之一 ， 犯罪率 也 最高 。 ”

说完 ， 她 又 若有若无 地 笑 了 笑 ： “ 这个 世界 非常 讽刺 吧 ？ ”

对于 这个 闻所未闻 的 现状 ， 那 豆 也 只好 顺着 她 说 ： “ 那 真 是 — — 太 讽刺 了 。 ”

然后 ， 阴晴 还 送 了 那 豆 一 顶 带有 硕大 字母 “ B ” 的 棒球 帽 ， 一 来 作为 他 访 美 的 纪念 ， 二 来 也 可以 帮 他 障 人 耳目 — — 看见 那个 “ B ” ， 人家 多半 儿 会 以为 他 是 来自 另 一 个 城市 的 交换 生 ， 从而 也 不至于 让 那 俩 盘踞 在 图书馆 门口 、 体重 总和 超过 五百 斤 的 保安 对 他 生疑 。 与此同时 ， 这 顶 帽子 还 标志 着 阴晴 的 漂泊 轨迹 ： 她 刚 来 美国 时 ， 曾经 就读 于 波士顿 。 据 她 说 ， 那里 更 是 个 大学 扎堆 儿 的 地方 ， 同时 也 更加 “ 充满 讽刺 ” 。

那 豆 便 头 顶 着 个 “ B ” ， 穿行 在 一 群 “ C ” 的 中间 。 “ B ” 代表 着 波士顿 ， “ C ” 自然 就 是 芝加哥 了 。 美国 学生 爱 把 所在 的 城市 印 在 衣服 上 ， 这个 风俗 倒 和 比 他 大 两 茬 儿 的 北京 孩子 都 穿 印 着 “ 东城 ” “ 宣武 ” 的 蓝 底 白条 运动服 有些 相似 。 随着 天色 越来越 暗 ， 大学 里 的 那些 古旧 建筑 也 变 得 越发 巍峨 了 ， 建筑 前 的 草坪 却 显现 了 难得 的 拥挤 ： 这儿 一 团 那儿 一 团 ， 原来 也 有 乌泱 乌泱 的 人 。 那些 人 里 ， 有些 就 在 地上 铺 块儿 塑料布 ， 有些 摆开 长条 桌子 还 拉 着 巨大 的 横幅 ， 更 有些 开 着 破旧 的 面包车 ， 远看 倒 像是 卖 快餐 盒饭 的 。 各 式 传单 满街 乱发 ， 人群 里 还 会 不时 爆出 一 句 什么 口号 ， 其 内容 那 豆 自然 听 不 懂 。 幸亏 对于 美国 学生 的 这个 风俗 ， 阴晴 也 曾 做 过 介绍 ， 他 就 知道 人家 这 不 是 办 庙会 ， 而 是 进行 抗议 呢 。 至于 抗议 的 对象 ， 却 又 是 似懂非懂 的 了 ： 哪儿 飞机 扔 炸弹 了 、 哪儿 又 虐待 黑人 了 、 哪儿 的 野生 动物 濒临 灭绝 了 ， 似乎 都 与 他们 相关 。 还 用 阴晴 的 话 说 ， 他们 容 不 得 “ 世界 充满 讽刺 ” 。

而 看见 “ 讽刺 ” 也 就 快 要 看见 阴晴 了 。 那 豆 一 头 扎进 了 人堆 儿 的 更 深处 。

就 在 不久 之前 ， 阴晴 还 告诉 过 他 ， “ 盒 儿 ” 的 去向 总算 打探 出 了 眉目 。 那 当然 不 是 他 爷爷 的 “ 盒 儿 ” ， “ 盒 儿 ” 里 装 的 也 不 是 他 爷爷 ， 然而 却 是 那 豆 飞越 半 个 地球 、 跑到 美国 来 的 目的 了 。 而 也 怪 了 ， 一边 从 那些 白 的 黑 的 黄 的 棕 的 人 脸 里 辨认 着 阴晴 ， 那 豆 的 眼前 偏又 跳出 了 另 一 张 脸 。

布满 油污 的 脸 ， 何大梁 的 脸 。

也 真 是 “ 充满 讽刺 ” ， 那 豆 向来 怕 过 谁 呀 ？ 饶 是 给 殡仪馆 的 客服 经理 蒙上 一 块 红 布 那 天 ， 他 都 大大咧咧 地 朝 警察 把 手 一 伸 ： “ 铐 紧 点 儿 ， 哥们 儿 可是 刑事犯 。 ” 可 当初 何大梁 发来 的 最后 一 条 短信 ， 却 让 他 浑身 打哆嗦 。 他 想 ： 何大梁 干吗 要 把 骨灰 撒到 河里 去 ？ 要 知道 ， 根据 李固元 的 回忆 ， 那 骨灰 并 不 属于 田 谷 多 ， 而 是 属于 他 爷爷 啊 。

哆嗦 之余 ， 气焰 此消彼长 。 他 不仅 怂 了 ， 而且 认清 了 形势 ： 挟 天子 以 令 诸侯 ， 挟 “ 盒 儿 ” 以 令 浑 小子 ， 他 让 人家 给 “ 拿 ” 住 了 。

于是 当 那 豆 再 给 何大梁 发 短信 时 ， 言辞 就 来 了 个 一百八十 度 的 大 转弯 。

他 说 的 是 ： 我 放屁 ， 我 放 狗屁 还 不 行 吗 ？

何大梁 没 理 他 ， 他 又 发 ： 哥们 儿 消消气 ， 别 跟 我 一般见识 。

都 是 为 了 爷爷 。 见 何大梁 仍 不 理 他 ， 他 就 越发 慌张 ， 仿佛 看到 了 漫天 里 灰烬 飞扬 ， 那 是 他 的 爷爷 正在 飘散 。 他 以 北京人 特有 的 姿态 “ 瘫 ” 在 小半 间 的 木板 床 上 ， 像 攥 着 救命 稻草 似的 握 着 手机 ， 哆哆嗦嗦 地 打 着 字 。 好在 心思 虽 乱 ， 脑子 却 大体 还是 清楚 的 ， 他 知道 ， 自己 有 必要 将 这些 天 来 家里 发生 了 什么 告诉 何大梁 。

于是 那 豆 编辑 了 一 条 长度 堪比 小学生 作文 的 短信 ， 其 语句 也 像 小学生 作文 一般 颠三倒四 ， 并且 错字 连篇 。 大概 意思 总算 说 清楚 了 ： 殡仪馆 出 了 差错 ， 三 位 逝者 的 “ 盒 儿 ” 被 搞 混 了 — — 何大梁 所 持 的 田 谷 多 的 “ 盒 儿 ” 里 并没 装 着 田 谷 多 的 骨灰 ， 而 是 他 爷爷 的 ； 他 所 持 的 爷爷 的 “ 盒 儿 ” 里 也 没 装 着 爷爷 的 骨灰 ， 而 是 一 个 老太太 的 ； 以 此 类推 ， 老太太 的 “ 盒 儿 ” 里 才 装 着 田 谷 多 的 骨灰 。 为了 证明 自己 所 言 非 虚 ， 他 还 说 了 出 差错 那 天 的 具体 日期 ， 还 说 了 殡仪馆 的 详细 地址 。 而 综上所述 ， 就算 何大梁 与 田谷多 之间 真 有 什么 深仇大恨 ， 非 要 把 人家 挫 骨 扬灰 ， 那 也 得 保证 冤 有 头 债 有 主 ， 对 吧 ？ 只要 能 让 “ 盒 儿 ” 里 的 骨灰 各 归 其 位 ， 别 说 把 田 谷 多 撒 河里 了 ， 撒 茅坑 里 他 也 管 不 着 — — 他 在 最后 这么 总结 。

然后 他 把 短信 发 了 出去 。 这 次 触动 屏幕 ， 如同 往 深 不 见 底 的 潭水 里 扔 了 块 石头 。 而 只 过 了 约莫 半 支 烟 的 工夫 ， 何大梁 便 回信 了 。

说 的 仍 是 ： 你 放屁 。

放屁 就 放屁 吧 ， 对话 能够 延续 下去 ， 也 就 意味 着 事情 还 有 “ 缓 儿 ” 。 于是 ， 那 豆 简直 是 欢欣鼓舞 地 附和 道 ： 我 狗 放屁 ， 我 放屁 狗 。

何大梁 却 没 流露 出 “ 嘴炮 ” 胜利 的 成就感 ， 反而 对 这 一 轮 宣布 那 豆 “ 放屁 ” 的 原因 做出 了 解释 ： 田谷 多 是 我 兄弟 ， 我 和 田哥 可 没 仇 。

何大梁 又 说 ： 你 的 说法 太 夸张 了 ， 凭 什么 让 我 相信 你 ？

这 两 条 短信 之间 ， 又 隔 了 约莫 半 支 烟 的 工夫 。 利用 这 点 儿 时间 ， 那 豆 果然 点上 了 一 支 一点零 的 “ 中南海 ” ， 他 的 心里 也 随 之 稳当 了 一点 儿 。 他 看 出来 ， 这个 何大梁 的 态度 虽然 强硬 ， 但 多半 也 在 犯嘀咕 ， 就 像 他 刚 听到 李固元 的 说法 时 会 犯嘀咕 一样 。 他 还 看 出来 ， 当务之急 ， 就 变成 了 说服 何大梁 相信 他 。

可 正 像 何大梁 所 说 的 ， 他 想 不 出 那个 “ 凭 什么 ” 。

因此 他 只 能 反问 ： 哥们 儿 ， 谁 会 拿 这 事 儿 开 玩笑 啊 ？

没 承想 ， 这 话 不仅 对 李固元 、 对 他 爸 他 妈 管用 ， 对 何大梁 同样 管用 。 当 何大梁 又 发来 短信 ， 就 让 那 豆 更加 看到 了 一 丝 希望 。

其 内容 是 ： 手机 号码 加 微信 ， 视频 说 。

那 豆 便 忙不迭 地 操作 了 。 何大梁 微信 名字 的 头 俩 字 儿 是 “ 愚公 ” ， 后面 俩 字 儿 却 不 是 “ 移山 ” 而 是 “ 过河 ” — — 这个 愚公 似乎 搞错 了 任务 。 再 看 微信 的 头像 照片 ， 没有 人 脸 ， 倒 真 有 条 不 宽 不 窄 的 河 ， 曲折 蜿蜒 地 从 一 片 山峦 之间 穿过 。 景色 壮阔 ， 如果 不 是 无人 机 航拍 ， 那么 大约 就 是 爬到 一 座 绝 高 的 山峰 上 的 摄影 作品 了 。

那 豆 的 微信 名 则 叫 “ 鼓楼 花 臂 ” ， 这 还是 他 在 上 职高 时 闯 下 的 名号 。 与 之 相配 的 照片 ， 是 他 那 条 色彩 斑斓 的 左 胳膊 ： 乍看 威风凛凛 ， 再 一 细看 之下 ， 胳膊 上 的 图案 却 既 非 青龙 白虎 ， 也 非 关羽 张飞 ， 而 是 一 套 卡通 人物 大 联展 ， 从 黑猫 警长 葫芦娃 到 穿着 虎 皮裙 的 孙悟空 都 凑全 了 。 之所以 把 胳膊 纹 成 这般 模样 ， 说来 还是 阴晴 的 功劳 呢 ， 并且 在 他 的 微信 联系人 里 ， 被 “ 置顶 ” 的 也 只有 一 个 ， 就 是 阴晴 。

可惜 这些 年 来 ， 来自 阴晴 的 消息 越来越 少 了 。 她 从 不 更新 动态 ， 只是 偶尔 发来 一 条 简单 的 询问 ， 问 他 好 不 好 。 那 豆 说 还 好 ， 阴晴 说 那 就 好 ， 此后 动静 全 无 。 伴随 着 阴晴 的 消失 ， 他 连 刷 朋友圈 的 兴趣 都 没 了 ； 又 可以 这么 说 ， 社交 网络 里 的 孤僻 才 是 真正 的 孤僻 ， 因此 那 豆 认为 ， 正 是 阴晴 把 他 变成 了 一 个 孤僻 的 人 。

而 现在 ， “ 鼓楼 花 臂 ” 和 “ 愚公 过河 ” 金风玉露 一 相逢 ， 那 豆 终于 在 网上 见到 了 何大梁 。 视频 通话 还是 何大梁 拨 过来 的 ， 那 豆 接 了 ， 随即 看到 屏幕 上 晃动 着 几 张 铁 架子 床 。 这些 铁 架子 床 排列 在 一 个 阴暗 的 空间 内 ， 四处 逼仄 ， 透 着 潮湿 ， 房顶 都 由 铁板 焊 成 。

一 看 就 是 工棚 一 类 的 集体 宿舍 。 这 当然 也 很 符合 何大梁 以及 田谷多 的 身份 。

只不过 这 个 工棚 又 在 什么 地方 ？ 那 豆 却 没法儿 从 视频 里 的 景象 进行 判断 了 。 但 既然 有 工棚 ， 又 可以 印证 一 个 事实 ， 那 就 是 在 他 “ 睡 板儿 ” 以及 跟踪 李固元 的 这些 天 里 ， 何大梁 的确 并 未 先 回 贵州 安葬 田 谷 多 ， 而 是 带 着 人家 的 “ 盒 儿 ” 来到 了 工地 上 。 也 正 如 建筑 公司 工会 那个 “ 花脸 ” 的 说法 ， 死人 耽误 不 了 活人 的 生计 。

对于 这个 原则 ， 那 豆 当然 可以 表示 理解 ， 但 他 却 又 不免 做 了 个 比较 ： 何大梁 对于 田 谷 多 ， 可 不 如 他 对于 他 爷爷 那么 仁义 ， 那么 尽心 — — 他 可是 早 把 酒店 的 工作 给 抛 到 脑 后 去 了 ， 才 没 考虑 到 什么 饭碗 不 饭碗 的 呢 。

这么 想 着 ， 他 的 心里 还 生出 了 那么 点 儿 优越感 — — 针对 于 何大梁 的 。

铁 架子 床 持续 晃动 ， 大 有 颠倒 倾覆 的 趋势 ， 但 这 当然 不 是 房子 在 晃 而 是 手机 在 晃 。 当 画面 终于 稳定 ， 摄像头 前 才 多 了 个 人影 ： 穿 件 灰不溜秋 的 工作服 ， 浑身 上下 全 是 口袋 ； 一手 端 着 个 饭盆 ， 一手 捏 着 个 馒头 放到 嘴 里 嚼 ， 嚼 得 脸上 棱角 分明 的 肌肉 相互 牵扯 着 扭动 ； 脸上 一 道 一 道 的 像 只 斑马 ， 也 不 知 是 油污 还是 泥水 。

那 张 斑马 脸 也 在 直愣愣 地 瞪 着 那 豆 。 而 一 打 照面 ， 俩 人 都 不 由得 一 震 ， 随后 就 像 《 茶馆 》 里 的 小 刘麻子 碰到 了 小 唐 铁嘴 ， 同时 说道 ：

“ 哎哟 ， 是 你 — — ”

那 豆 蓦然 想起 ， 手机 里 那 人 是 他 曾经 见 过 的 。 现在 不仅 他 认出 了 何大梁 ， 何大梁 也 认出 了 他 。 记得 给 爷爷 “ 办事 儿 ” 的 当天 ， 他 曾 在 殡仪馆 灵堂 外 的 小 路上 遇到 了 一 支 由 工装 汉子 组成 的 队伍 ， 还 记得 伴随 着 亲戚 里 那位 “ 虹鳟鱼 养殖 专业户 ” 的 打滚 儿 哭号 ， 汉子 们 也 交相呼应 地 吟哦 起来 。 那 和声 低沉 宽广 ， 像 喊 号子 一样 自 带 节奏 和 曲调 ：

“ 我 的 ‘ 老 锅 锅 ’ 呀 ， 你 可 睁眼 看 看 呀 — — ”

后来 在 休息 大厅 ， 当 那 豆 与 “ 虹鳟鱼 养殖 专业户 ” 达成 和解 时 ， 也 看见 了 这 支 浩荡 的 队伍 聚 在 门外 ， 岿然不动 。 而 无论 是 哭丧 还是 等候 骨灰 出炉 ， 站 在 队列 前方 最 当中 的 都 是 这个 何大梁 ， 众人 簇拥 着 他 。 那 豆 又 记得 ， 那时 的 何大梁 却 不 是 一 道 一 道 的 斑马 脸 ， 他 的 脸 木然 地 僵 着 ， 就 像 一 个 深藏不露 的 硬壳 儿 — — 何大梁 也 没 哭 ， 这 倒 和 那 豆 在 灵堂 上 的 欲 哭 无 泪 如出一辙 。 那 豆 也 记得 ， 这 人 的 口齿 有些 不 清楚 ， 比如 唱 到 “ 老 哥哥 ” ， 在 他 嘴 里 就 变成 了 “ 老 锅锅 ” ， 倒 像 舌头 比 别人 厚 了 一 截 。

这 种 口音 也 体现 在 了 和 那 豆 的 视频 通话 中 。 何大梁 咽下 一 口 馒头 ， 喉结 沿着 脖子 上下 一 跳 ， 然后 说 ： “ 里 摘 喇 ？ ”

那 豆 就 一 愣 ， 接着 反应 过来 ， 对方 是 问 “ 你 在 哪 ” 。 于是 他 说 ： “ 当然 是 北京 了 — — 您 呐 ？ ”

何大梁 却 有 几 秒 钟 没 说话 ， 半 张 的 嘴 里 含满 悬念 ， 然后 才 突然 运动 了 起来 ： “ 里 （ 你 ） 凭 什么 说 里 （ 你 ） 摘 （ 在 ） 北京 ？ ”

又 是 “ 凭 什么 ” ， 这 事 儿 还 有 “ 凭 什么 ” 的 ？ 那 豆 不免 有些 诧异 ， 他 搞 不 懂 这个 何大梁 为何 如此 多疑 。 不过 证明 起来 倒 也 容易 ， 他 切换 了 一下 微信 画面 ， 给 何大梁 发 过去 一 个 定位 ： 北京市 东城区 东四三 条 。 为了 给 对方 增加 直观 认识 ， 同时 也 是 为了 显示 自己 的 诚意 ， 他 还 举 着 手机 出门 蹓 了 一 圈儿 ， 向 何大梁 展示 了 北京 二环路 里 才 有 的 胡同 、 枣树 和 小院 儿 。 经过 北屋 时 ， 他 又 特地 推 门 ， 拿 手机 对着 里面 晃 了 一 圈儿 ， 让 何大梁 看 了 看 爷爷 的 灵位 以及 桌 上 摆 着 的 “ 盒 儿 ” 。 相片 里 的 爷爷 两 眼 含笑 ， “ 盒 儿 ” 上 裹 着 红 布 。

一边 展示 ， 那 豆 还 一边 介绍 ： “ 这 是 我 爷爷 ， 这 是 我 爷爷 的 ‘ 盒 儿 ’ 。 但 我 刚才 说 过 ， 这 ‘ 盒 儿 ’ 里 装 的 不 是 我 爷爷 ， 正 像 你 那 ‘ 盒 儿 ’ 里 装 的 也 不 是 你 ‘ 锅 ’ … … ”

然后 他 才 把 手机 转向 自己 ： “ 看见 了 吧 ？ 哥们 儿 真 没 骗 你 。 ”

何大梁 继续 通过 屏幕 盯 着 他 ， 斑马 脸上 面无表情 ； 因为 那 脸 不 动 ， 那 豆 一度 还 以为 信号 中断 了 。 而 这时 ， 那豆 又 发现 了 何大梁 的 另 一 个 特点 ， 就 是 这 人 爱 走神儿 。 其实 那 豆 自己 也 爱 走神儿 ， 但 那 是 因为 想 的 东西 太 多 ， 或者说 是 脑子 转 得 漫无边际 — — 何大梁 却 正 相反 ， 他 的 反应 好像 总 比 别人 慢 了 半 拍 。 人家 把 话 说完 了 ， 他 才 开始 琢磨 ， 人家 都 说 下 一 个 事 儿 了 ， 他 还 停留 在 上 一 个 事 儿 。 如果 何大梁 的 脑子 是 部 机器 ， 那么 这 部 机器 似乎 有点 儿 缺 油 。 面对 这样 一 个 谈话 对象 ， 那 豆 也 只好 耐心 等待 。 俩 人 通过 屏幕 大 眼 瞪 小 眼 。 又 过 了 会儿 ， 何大梁 的 脑子 似乎 才 终于 转到 了 位置 ， 大 着 舌头 道 ： “ 这么 说 ， 那个 老 李 你 也 认识 喽 ？ ”

老李 当然 就 是 李固元 。 那 豆 便 点 了 点头 ， 又 问 ： “ 李 师傅 怎么 跟 你 说 的 ？ ”

何大梁 问 ： “ 什么 怎么 说 的 ？ ”

那 豆 真 为 对方 的 脑子 着急 ， 但 也 只好 提示 着 他 在 短信 里 讲 过 一 遍 的 内容 ： “ 就 是 关于 ‘ 盒 儿 ’ 呀 ， 骨灰 呀 ， 还 有 出 了 差错 什么 的 … … ”

何大梁 便 又 凝神 发愣 ， 似 在 回忆 ， 半晌 才 道 ： “ 说 的 和 你 一样 。 也 说 他们 给 搞 混 了 ， 田 ‘ 锅 ’ 的 骨灰盒 里 装 的 是 别人 的 骨灰 — — 不过 我 没 信 他 。 ”

看来 李固元 面对 何大梁 时 的 口径 ， 又 和 面对 建筑 公司 工会 时 有所 不同 。 他 没 再 虚 晃 一 枪 ， 自称 是 田谷多 的 “ 收儿 ” ， 而 是 直接 吐露 了 身份 。 这个 策略 也 很 明智 ： 跟 什么 人 说 什么 话 ， 那 对儿 “ 青衣 ” 和 “ 花脸 ” 毕竟 与 逝者 并 不 直接 相关 ， 所以 冒充 亲戚 反倒 能 把 事情 办 得 便利 一些 ； 可 何大梁 的 情况 就 不 一样 了 ， “ 盒 儿 ” 在 人家 手 里 呢 ， 因此 最 好 还是 明人 不 说 暗话 ， 省得 再 出岔子 。 不仅 李固元 ， 就 连 那 豆 也 是 这么 做 的 。 可 问题 又 来 了 ： 既然 有 一 说 一 ， 对方 干吗 非 不 信 呢 ？ 难道 还 会 有 人 信 不 过 李固元 ？ 再 想 想 那 张 栗子 般 的 黑红 小 脸 儿 以及 老实巴交 的 神态 ， 那 豆 一时 直替 李固元 感到 委屈 ； 而 恰 因 何大梁 不 信 李固元 ， 又 给 那 豆 这边 添 了 许多 周折 ， 于是 他 还 带出 了 点 儿 责怪 的 口 气 ：

“ 人家 李 师傅 可是 劳模 ， 说话 都 是 负 责任 的 … … ”

“ 劳模 有 什么 了不起 的 ？ 谁 还 不 是 卖力气 挣 饭 吃 。 ” 何大梁 毫 不 客气 地 噎 了 他 一 句 ， 随后 道 ， “ 我 不 信 他 ， 因为 他 空口无凭 。 哦 ， 他 说 什么 就 是 什么 ？ 他 让 我 把 骨灰 交 出去 ， 我 就 得 把 我 田 ‘ 锅 ’ 的 骨灰盒 撬开 ？ 这么 干 ， 我 田 ‘ 锅 ’ 能 答应 吗 ？ ”

“ 那 我 呢 ？ 你 也 不 信 不 过 我 吗 ？ ” 听到 对方 这么 说 ， 那 豆 悲观 地 插嘴 道 。

何大梁 却 顿 了 一 顿 ， 脸上 的 表情 从 激愤 变成 了 疑惑 ： “ 你 ？ 本来 我 也 不 信 你 … … 不过 现在 倒 有些 吃不准 了 。 ”

真 承蒙 了 您 的 抬举 。 那 豆 又 有些 好奇 ： “ 为什么 ？ ”

何大梁 的 神情 从 疑惑 变成 了 认真 ： “ 实话 告诉 你 ， 刚才 我 要 跟 你 视频 ， 其实 是 想 骂 你 一 顿 ， 让 你 死 了 这 条 心 的 … … 但 谁 让 咱 俩 曾经 见 过 呢 ？ 一 想到 见 过 你 ， 情况 好像 就 不 一样 了 。 说来 我 还 得 谢谢 你 ， 就 在 田 ‘ 锅 ’ 火化 那 天 ， 正好 遇上 你们 家 有 人 在 唱歌 ， 当时 我 突然 想 ， 乡下 办 丧 都 得 唱 ， 我 都 没 给 田 ‘ 锅 ’ 唱上 一 段 呢 。 所以 就 跟着 唱 ， 有 样 学 样 。 而 刚才 我 又 想 ， 既然 你们 家 也 死 了 人 ， 死 的 还是 你 的 亲 爷爷 ， 大概 也 不至于 拿 田 ‘ 锅 ’ 的 事情 来 扯谎 了 … … 一 个 北京人 专门 来 骗 贵州 人 ， 这 也 说 不 通 … … ”

“ 你 也 是 贵州 人 吗 ？ ” 那 豆 又 问 。

何大梁 说 ： “ 跟 田‘ 锅 ’ 算 老乡 。 他 毕节 ， 我 黔南 ， 中间 隔 着 个 省城 。 ”

看来 那边 的 人 会 把 “ 哥 ” 说成 “ 锅 ” ， 就 像 保定 一带 人 会 把 “ 叔 ” 说成 “ 收 儿 ” 。 而 见 何大梁 的 语气 缓和 下来 ， 那 豆 又 不禁 感到 了 一 丝 欣慰 ： 这 也 是 不 打 不 相识 。 再 开口 时 ， 心情 也 轻松 了 许多 ： “ 哥们 儿 ， 既然 你 信 得 过 我 ， 那 就 好 办 了 ， 咱们 也 就 可以 商量 商量 — — 刚才 说 过 ， 你 那 ‘ 盒 儿 ’ 里 装 着 我 爷爷 的 … … ”

但 没 想到 ， 对面 的 何大梁 却 把 眉毛 一 拧 。 短短 几 句 话 的 工夫 ， 他 的 表情 从 激愤 变成 了 疑惑 ， 从 疑惑 变成 了 认真 ， 最后 又 从 认真 变成 了 高度 戒备 ， 简直 像 在 屏幕 里 表演 了 一 段 变脸 。 他 打断 那 豆 ： “ 你 先 别 急 ， 话 还 说 不 到 那 一 步 。 ”

那 豆 就 一 愣 ： “ 你 这 是 什么 意思 — — ”

何大梁 说 ： “ 我 的 意思 是 ， 咱们 先 得 把 事情 捋 一 捋 ： 你 说 骨灰 装 错 了 人名 搞混 了 ， 这些 还 不 是 那个 老 李 告诉 你 的 ？ 可 你 凭 什么 相信 老 李 呢 ？ 就 凭 他 说 自己 是 劳模 ？ 就算 他 是 劳模 ， 劳模 就 不 骗人 ？ 所以 到头来 ， 他 的 那些 话 还 不 是 真 假 难 辨 ？ 他 有 证据 吗 ？ ”

证据 ？ 那 豆 听到 这 词儿 ， 就 像 小时候 被 他 爸 弹 了 一 个 “ 锛儿 ” ， 脑子 里 嗡 了 一下 ， 随后 却 又 陷入 了 一头雾水 。 对 他 而言 ， 李固元 话 里 那 严丝合缝 的 逻辑 就 是 证据 ， 甚而 李固元 这 个 人 就 是 证据 了 — — 何大梁 还 想 要 什么 证据 ？

他 嘟囔 着 说 ： “ 李 师傅 还 把 火化单 拿来 了 ， 你 要 不 要 看 一 看 … … ”

何大梁 却 说 ： “ 别 说 火化单 了 ， 户口本 还 能 造假 呢 。 ”

那 豆 就 又 有些 急 了 ， 他 把 手机 放到 床 尾 ， 在 屏幕 里 露出 上半身 ， 然后 无可奈何 地 两 手 一 摊 ： “ 你 这 不 是 抬杠 吗 ？ 那 你 要 怎么 才 能 相信 呢 ？ ”

而 见 那 豆 一 急 ， 何大梁 却 破天荒 地 对 他 笑 了 一 笑 ， 眼里 居然 流露 出 了 温和 的 、 近乎 同情 的 目光 ， 那 目光 让 那 豆 觉得 ， 对方 就 像是 在 看待 一 个 孩子 。 与此同时 ， 何大梁 也 往 身后 的 铁 架子 床头 一 靠 ， 露出 上半身 ， 与 那 豆 遥 相 呼应 地 摊 了 摊 手 。

他 说 ： “ 这么 说 吧 ， 我 觉得 你们 北京人 也 就 是 看起来 聪明 ， 骨子 里 反而 挺 幼稚 的 。 这么 大 的 事 ， 哪 能 光 凭 人家 一 张 嘴 ？ 并且 咱们 的 处境 不 一样 ， 在 你 看来 ， 那个 老 李 是 在 交代 事实 ， 但 在 我 看来 ， 他 就 有 可能 是 伙同 别人 来 骗 我 了 。 你 也 别 怪 我 啰唆 ， 在 这 种 事情 上 ， 我 是 吃 过 一些 亏 的 ， 吃 过 亏 人 就 谨慎 了 … … 过分 谨慎 也 比 盲目 轻信 要 强 。 ”

见 那 豆 听 得 愈加 发 蒙 ， 一时 无话可说 的 模样 ， 何大梁 又 套用 了 一 句 网上 的 名言 ： “ 所以 对于 那些 事 ， 不管 你 信 没 信 ， 现在 我 可 不 信 。 ”

他 最后 还 说 ： “ 就算 到 法院 打官司 ， 人家 不 也 得 要 证据 吗 ？ ”

说完 就 挂断 了 通话 。 何大梁 挂断 之前 ， 那 豆 似乎 听见 屏幕 那头 的 工棚 外面 有 人 吆喝 ， 还 听见 有 哨声 响 了 起来 ， 一 阵 紧 似 一 阵 。 看来 何大梁 真 是 要 上工 了 。

而 这 一 次 ， 那 豆 就 没 再 给 对方 打 过去 ， 也 没 发 短信 。

他 意识 到 ， 自己 遇上 了 一 个 油 盐 不 进 的 主儿 。 那 豆 自己 其实 也 是 这么 一 种 人 ， 顺 毛驴 ， 只 能 小心翼翼 地 劝 着 哄 着 ； 只不过 以前 都 是 别人 劝 他 哄 他 ， 现在 倒 轮到 他 来 劝 别人 哄 别人 了 ， 也 不 知 这 算 不 算是 现世 报 。 但 有 一点 ， 那 豆 却 不得不 承认 ： 何大梁 的 态度 也 不 能 说 全 没 道理 。 此时 别 说 何大梁 了 ， 就 连 他 本人 都 隐隐 觉得 ， 所谓 “ 证据 ” 似乎 是 有 必要 的 、 绕 不 过去 的 。 而 当初 怎么 就 忽略 了 这 一 层 呢 ？ 这 除了 出于 对 李固元 的 亲近 与 信任 ， 是否 也 是 因为 自己 急于 把 爷爷 找 回来 ， 所以 就 不由自主 地 毛躁 了 起来 、 顾 头 不 顾 尾 了 ？

如果 是 这样 ， 何大梁 说 他 “ 幼稚 ” 也 真 没错 。 北京 孩子 到底 还是 脱 不 了 “ 孩子 ” 的 脾性 。 所以 想到 这 点 ， 他 居然 对 何大梁 又 多 了 几 分 隐约 的 佩服 ， 佩服 人家 想 得 多 ， 佩服 人家 点子 正 。 又 只不过 ， 何大梁 强调 的 “ 证据 ” 要 到 哪儿 去 找 呢 ？ 难道 要 把 李固元 叫来 ， 再 在 电话 里 当面 对质 一 遍 吗 ？ 可 那 也 是 多此一举 ， 因为 何大梁 说 过 ， 他 压根 儿 不 相信 李固元 ， 哪怕 李固元 是 劳模 。 或者 让 李固元 把 他 的 工友 、 同事 也 叫来 ， 大家 一起 来 个 三 堂 会审 ？ 但 这 无疑 更 不 可行 — — 如此 兴师动众 ， 势必 会 惊动 殡仪馆 ， 而 他 又 曾经 在 人家 那儿 制造 过 一 场 惨烈 的 流血 事件 ， 人家 能 答应 才 怪 呢 。 这时 那 豆 又 忽然 想起 ， 当初 他 和 他 爸 上门 理论 时 ， 曾经 提出 过 看 监控 ， 可 对方 却 说 ， 火化 车间 里 并 未 安装 摄像头 。 唉 ， 如果 有 那个 高 科技 的 玩意儿 就 好 了 ， 就 像 法制 节目 里 演 的 ， 哪儿 强奸 了 哪儿 杀人 了 ， 警察 都 会 调 录像 ， 顺利 锁定 嫌疑人 ， 然后 就 是 一 张 打 了 马赛克 的 脸 漠然 地 忏悔 ：

“ 希望 大家 别 学 我 … … ”

记得 后来 在 电视 上 看到 这 种 镜头 ， 身为 老 司机 的 那 豆 他 爸 仍 会 叨叨 ： “ 北京 的 哪 条 路上 都 有 摄像头 ， 怎么 偏 就 漏 了 黄泉 路 呢 ？ ”

综上所述 ， 人证 物证 ， 两 条 路 都 走 不 通 。 而 找 不 着 证据 的 后果 是 什么 ？ 这 就 又 让 那 豆 想起 了 何大梁 发狠 说 过 的 那 句 话 — — 不 会 真 把 他 爷爷 的 骨灰 给 撒 河里 去 吧 ？ 一 想到 这儿 ， 那 豆 就 不禁 又 魂飞魄散 了 。 在 此后 的 那 两 天 里 ， 他 心里 满 是 没 处 抓 没 处 挠 的 烦躁 ， 在 小院 儿 中 没头没脑 地 乱 转 ， 转 得 他 爸 他 妈 也 很 烦躁 。

他 爸 说 ： “ 你 上弦 了 你 ？ ”

那 豆 不 搭理 他 爸 ， 继续 转 。 他 妈 却 偷偷 在 枣树 底下 拽住 那 豆 ， 问 ： “ 最近 那个 老 李 … … 没 给 你 打 电话 ？ ”

“ 没 打 。 ” 那 豆 说 ， “ 干吗 ？ ”

“ 还 能 干吗 ？ ” 他 妈 又 开始 满脸 跑 痦子 ， “ 他 也 不 能 把 话 一 撂 就 ‘ 颠儿 ’ 了 呀 — — 你 想 想 ， 既然 把 你 爷爷 的 ‘ 盒 儿 ’ 给 装错 了 ， 这 就算 是 工作 事故 ， 该 赔偿 总 得 赔偿 吧 。 我 跟 你 爸 合计 ， 这 事 儿 光 他 承认 也 没用 ， 他 就 是 个 司炉 的 ， 所以 还是 得 找 殡仪馆 。 但 要 找 殡仪馆 的话 ， 却 又 离 不 开 这个 老 李 的 协助 — — 只有 他 能 作证 呀 。 没 他 作证 ， 人家 八成 又 不 认账 。 可 话 又 说 回来 ， 老 李 到底 还是 人家 单位 的 人 ， 端 着 人家 的 饭碗 ， 到时候 会 不 会 替 咱们 这些 外人 出面 呢 … … 你 跟 他 好像 有 交情 ， 要不 你 再 探 探 他 的 口风 ？ ”

说来说去 ， 说 的 还是 赔偿 的 事儿 。 一 提 赔偿 ， 那 豆 就 开始 头疼 ， 同时 脸 也 耷拉 下来 ： “ 您 的 意思 是 ， 只要 能 给 俩 钱 儿 ， 我 爷爷 的 骨灰 在 哪儿 也 无所谓 了 ？ ”

当初 他 也 拿 这 话 质问 过 客服 经理 ， 而 想到 一块 红 布 的 前车之鉴 ， 他 妈 就 发 “ 怯 ” 地 瘪 了 瘪 嘴 ， 立刻 又 正色 道 ： “ 这 可 不 是 我 的 态度 。 我 和 你 爸 的 意思 是 ， 你 爷爷 该 找 得 找 ， 但 赔偿 该 要 也 得 要 … … 咱们 得 两 手 抓 。 ”

那 豆 也 正色 道 ： “ 两 手 抓 也 得 分 个 轻重缓急 ， 不 能 两 手 一边 儿 硬 — — 找 我 爷爷 和 要 赔偿 ， 到底 该 哪个 在先 哪个 在 后 ？ 你们 让 我 想想 ， 但 你们 自己 也 得 想想 。 ”

他妈的 痦子 便 一时 归位 ， 仿佛 的确 在 想 。

那 豆 却 平白 恼 了 ， 一 甩手 道 ： “ 反正 这 就 是 我 的 态度 。 ”

说完 踹 门 进屋 ， 又 闷 在 小半 间 里 不 出来 了 。 其实 他 早 已 知道 ， 他 爸 他 妈 也 有 难处 ， 但 这 并 不 妨碍 他 感到 心寒 ： 关于 爷爷 的 事 儿 ， 身边 居然 找 不 到 可以 商量 的 人 了 。 此时 的 憋屈 竟 比 当初 更加 难受 — — 眼前 明明 多 了 一 条 曲径通幽 的 岔路 ， 但 却 没 人 愿意 跟 他 一起 探寻 下去 ， 这 还 不 如 陷 在 迷雾 之中 不明就里 呢 。 那 豆 不 由得 想起 了 阴 大夫 ， 可 阴 大夫 自己 也 有 一 肚子 的 烦闷 ； 他 还 想起 了 阴晴 ， 可 阴晴 已经 不 是 过去 那个 关照 着 他 、 管教 着 他 的 学习 委员 了 ， 阴晴 变成 了 微信 里 许久 不 冒 泡 儿 的 虚拟 头像 ， 阴晴 远 在 千 里 万里 之外 。 到 最后 ， 他 又 想起 了 李固元 ， 于是 从 手机 里 找出 了 李固元 的 号码 ， 拨 了 过去 。

这个 电话 当然 不 是 替 他 妈 打 的 ， 比起 李固元 愿 不 愿意 替 他们 家 出面 作证 、 索要 赔偿 ， 他 更 在乎 何大梁 所 说 的 “ 证据 ” 能否 在 李固元 那儿 找到 答案 。 哪怕 一时 找 不 到 ， 一起 琢磨 琢磨 对策 也好 呀 。 然而 李固元 没 接 。 不仅 没 接 ， 而且 直接 挂断 。 再 打 过去 ， 居然 关机 了 。 这 就 让 那 豆 突然 慌 了 ， 与此同时 ， 来自 何大梁 的 猜忌 也 传染 了 他 。

他 不禁 想 ： 这个 李固元 ， 是否 如同 他 的 “ 劳模 ” 身份 那般 值得 信赖 呢 ？

他 又 想 ： 李固元 该 不 会 认完 错儿 就 后悔 了 、 害怕 了 ， 于是 干脆 翻脸 不 认账 了 吧 ？

他 还 想 ： 如果 李固元 不 认账 ， 那么 李固元 的 那些 话 到底 是 真 是 假 ， 不 也 无从 验证 了 吗 ？

脑袋 里 仍 像 有 个 磨 ， 转 得 脑浆 子 都 快 流 出来 了 。 一边 转 着 ， 那 豆 又 觉得 悲从中来 ： 这 世界 怎么 了 ？ 它 明明 应该 条理 清晰 ， 可 一 细看 ， 却 又 完全 没 头绪 。 爷爷 要是 还 在 就 好 了 ， 爷爷 是 随时 乐于 跟 他 聊 聊 的 — — 他 很 想 问 问 爷爷 怎么 就 能 “ 活 开 了 ” 。 可 现在 都 晚 了 ， 正 是 因为 爷爷 的 离去 ， 才 将 那 豆 抛向 了 漫无边际 的 迷惘 。 这 似乎 是 个 死 循环 ， 让 那 豆 突然 想 哭 ， 这时 哭 的 就 不 只 是 爷爷 ， 也 包括 他 自己 了 。 又 和 当初 一样 ， 他 想 哭 却 没有 眼泪 ， 于是 哭声 冲到 嗓子 眼儿 就 变成 了 号 — — 那 是 无助 的 吼叫 ， 像 只 陷入 绝境 的 畜生 ， 比如 曾经 将 他 扑倒 在 地 又 曾经 被 他 卡住 脖子 的 “ 黑 背 ” 狼狗 。

号声 瘆 人 ， 却 没 激起 一点 儿 动静 。 小院 儿 上空 是 一 方 湛蓝 的 、 没有 云彩 的 天 。 而 也许 是 因为 号 得 过分 投入 ， 此刻 那 豆 并 未 察觉 ： 事情 走到 这里 ， 正在 发生 转机 。 就 像 大 幕 拉开 ， 虽然 只 露 着 窄 窄 的 一 条 缝 儿 ， 但 却 将 他 引向 了 广阔 未知 的 舞台 。

那 转机 仍 是 来自 李固元 。 没 过 多久 ， 原本 联系 不 上 的 李固元 又 露面 了 。

他 给 那 豆 带来 了 一 个 消息 ， 还给 那 豆 送来 了 一样 东西 。





第13 章 全 都 拴 在 一块 呢





李固元 来 时 ， 又 是 一 个 上午 ， 阳光 正好 。 但 因为 不 是 周末 ， 所以 那 豆 他 爸 开 着 “ 伊兰特 ” 出车 了 ， 他 妈 也 去 了 大 方 家 胡同 西口 的 清真 肉店 。 只有 那 豆 一 人 闷 在 半 间 小 房里 ， 忽听 挂 在 门外 的 两 笼 鸟 儿 上下 扑腾 ， 又 听见 八哥 响亮 地 与 人 问好 。

问 的 还是 ： “ 吃 了 吗 您 呐 ？ ”

屋外 枣树 的 树荫 里 ， 那 人 便 答 ： “ 劳 您 费心 ， 一早 儿 吃 了 。 ”

八哥 又 问 ： “ 吃 的 糖 油饼 ？ 吃 的 炒 疙瘩 ？ ”

那 人 说 ： “ 吃 的 合 菜 卷 饼子 ， 摊 了 俩 鸡蛋 。 ”

八哥 大约 感到 困惑 ： 上 次 不 还 枣 儿 粥 就 锅贴 吗 ？ 怎么 还 带 变 花样儿 的 呢 。 而 面对 熟人 ， 它 也 学 精 了 ， 于是 笼统 地 总结 道 ： “ 可劲 儿 造 — — 管 够 。 ”

那 豆 的 脑 中 却 豁然 一 亮 ， 心 也 扑通 扑通 直 跳 。 他 从 床 上 骨碌 起来 ， 推 门 出去 ， 叫 人 时 声带 打颤 ： “ 李 师傅 ， 您 可 来 了 — — ”

他 把 李固元 往 北 屋里 迎 时 ， 脚 上 的 “ 白 片 儿 ” 差点 儿 都 被 趿 拉掉 了 。 趁着 搀扶 李固元 上 台阶 ， 他 还 紧 攥 了 一 把 李固元 的 胳膊 ， 像 给 自己 找 了 个 依靠 。

这 次 李固元 也 是 一 人 来 的 ， 女儿 和 外孙女 没 在 门外 “ 哨 ” 着 。 他 的 神色 却 比 此前 更加 慎重 ， 甚而 说 是 怀 着 几 分 莫须有 的 警惕 也 不 为 过 。 进屋 之前 ， 他 先 四下 打量 一 番 ， 又 拿 手 往 怀里 摸 了 摸 ， 这 才 压低 了 声音 对 那 豆 道 ：

“ 有 事 儿 跟 你 合计 。 ”

大老远 的 从 燕郊 跑 一 趟 ， 出 河北 进 北京 ， 没 事 儿 就 怪 了 。 那 豆 的 心里 便 又 “ 楞里格楞 ” 地 打起 了 板儿 ： “ 我 前 两 天 还给 您 打 电话 呢 ， 可 您 没 接 。 我 还 以为 … … ”

李固元 却 扭头 ， 转向 了 爷爷 的 灵位 。 再 忙 也 不 能 乱 了 礼数 ， 在 这 一点 上 ， 李固元 和 爷爷 倒 真 是 一 类 人 。 照片 上 的 爷爷 也 对 李固元 弯 着 眼睛 ， 仿佛 含笑 不 语 。 于是 又 端端正正 地 上香 ， 又 鞠 了 仨 躬 ， 李固元 对 爷爷 说 ：

“ ‘ 收儿 ’ 啊 ， 您 别 着急 ， 您 的 事 儿 我 必 会 尽心 。 ”

“ 我 爷爷 不 急 。 ” 那 豆 不由得 替 爷爷 客气 。

但 他 心里 又 补充 ： 可 要 说 我 也 不 急 ， 那 就 是 违心 话 了 。

李固元 自然 听出 了 那 豆 的 言外之意 ， 黑红 小 脸 儿 涨 了 一 涨 。 随后 ， 他 肃穆 地 坐 到 了 桌 旁 ， 挺 着 腰板 ， 那 豆 坐到 他 对面 。 四下 无声 ， 满 院 空寂 ， 门 也 关 了 ， 俩 人 中间 摆 着 一 “ 盒 儿 ” 。 清 了 清 嗓子 ， 李固元 才 道 ： “ 美国 那 家 还 没 联系 上 。 ”

“ 美国 那 家 ” 指 的 是 老太太 沈桦 的 亲属 。 火化 那 天 ， 老太太 原本 要 进 二 号 炉 ， 那 豆 的 爷爷 原本 要 进 一号 炉 ， 但 临时 换 了 顺序 ， 李固元 又 一 “ 晕 ” ， 结果 老太太 的 骨灰 就 被 装进 了 爷爷 的 “ 盒 儿 ” 。 也就是说 ， 当初 那 豆 在 爷爷 “ 盒 儿 ” 里 发现 的 那 块 金属 碎片 ， 其实 是 随着 老太太 带 进去 的 。 只不过 ， 活人 身上 为什么 会 多出 一 块 金属 呢 ？ 而且 经 阴 大夫 鉴定 ， 该 金属 还 不 是 钢钉 、 钢板 等 医疗 器械 — — 那 它 又 是 什么 ？ 这 就 是 至今 都 没 搞 明白 的 了 。

然而 此时 ， 那 豆 的 心思 却 不 在 这儿 。 既然 他们 家 这个 “ 盒 儿 ” 里 的 骨灰 不 是 爷爷 的 ， 他 就 认为 自己 管 不 着 别人 的 事 儿 了 。 他 还 觉得 李固元 的 话 有点 儿 多此一举 ： 上 次 就 说 没 联系 上 ， 这 次 又 说 没 联系 上 ， 事情 没有 进展 ， 何必 专门 再说 ？

因此 他 茫然 地 眨 了 眨眼 ， 敷衍 道 ： “ 美国 那么 老远 ， 当然 是 不 大 好 找 了 。 ”

“ 对 。 他们 给 殡仪馆 留 的 是 中国 电话 ， 我 打 过 ， 结果 早 就 停机 了 。 ” 李固元 反而 不紧不慢 地 说 了 下去 ， “ 后来 我 又 问起 那 家 人 的 其他 信息 ， 同事 本来 不 想 告诉 我 ， 说 这 是 ‘ 泄露 隐私 ’ ， 但 架不住 我 软 磨 硬 泡 ， 只好 说 了 。 原来 我 那 ‘ 姨儿 ’ ， 也 就 是 老太太 沈桦 ， 去世 前 住 在 三里河 附近 的 一 家 医院 ， 遗体 是 从 干部 病房 直接 拉走 的 。 走 时 还 有 不少 人 送行 ， 说 要 看 一 眼 老领导 。 同事 还 说 ， 这 种 身份 的 逝者 一般 都 要 送 ‘ 八宝山 ’ ， 但 这 老太太 的 亲属 却 执意 要求 送 我们 那儿 ， 单位 也 不得不 答应 。 我 就 又 去 了 医院 ， 找到 照顾 过 老太太 的 护士 ， 当然 也 不 能 说 自己 是 司炉 工 ， 而 是 又 冒充 了 一 回 人家 的 亲戚 。 这 招儿 挺 灵 ， 反正 人 死 了 也 没法 对证 ， 护士 就 跟 我 说 了 一些 情况 。 她 说 老太太 生前 一 人 住 ， 有 个 儿子 却 不 怎么 露面 ， 只有 孙子 常 来 看 她 。 护士 还 说 ， 曾经 听 那 孙子 说 过 ， 要 去 美国 留学 ， 不过 满脸 的 不 愿意 ， 大概 是 舍 不 得 奶奶 。 我 又 问 ， 那 孙子 去 美国 要 上 哪 所 大学 ？ 护士 说 是 芝加哥 大学 。 之所以 记得 清楚 ， 是 因为 护士 还 听 他 说起 ， 那儿 的 经济学 有名 ， 出 过 好几 个 诺贝尔 … … ”

而 听 李固元 一 气儿 说 着 ， 那 豆 又 感到 了 一 丝 疲乏 。 他 试图 把 话题 转向 自己 关心 的 那个 方面 ： “ 李 师傅 ， 这 两 天 我 也 没 闲 着 ， 我 … … ”

李固元 却 摆 了 摆 手 ： “ 先 说完 一 个 事 儿 ， 再说 下 一 个 事 儿 。 ”

还 说 ： “ 事情 都 有 关联 ， 全 拴 在 一块儿 呢 。 ”

那 豆 只好 继续 听 。 李固元 便 又 对 “ 美国 那 家 ” 的 相关 线索 进行 了 总结 ： 虽说 找 不 着 人 ， 但 也 摸到 了 大致 去向 ； 虽说 摸到 了 大致 去向 ， 但 再 找 下去 的 困难 可想而知 。 美国 大 了 ， 芝加哥 也 不 小 ， “ 出 过 好几 个 诺贝尔 ” 的 芝加哥 大学 对于 他们 而言 ， 则 更 是 天方夜谭 。 说到底 ， “ 那 孙子 ” 就 是 一 个 遥远 的 陌生 环境 里 的 陌生人 。

梳理 到 这儿 ， 李固元 咂 了 咂嘴 ：

“ 可 除了 这个 黄耶鲁 ， 他们 家 的 别人 就 更 是 神龙见首不见尾 了 ， 也 不 知 那些 大 人物 是 不 是 都 这个 做派 。 据说 把 老太太 送来 之前 ， 她 儿子 还 通过 什么 人 跟 殡仪馆 的 老板 打 过 招呼 ， 这 面子 当然 是 很 大 的 了 ， 然而 又 听 具体 经办 的 工作 人员 说 ， 连 那个 中间人 都 没 透露 过 逝者 亲属 的 身份 ， 只 交代 对于 人家 的 需求 要 一律 满足 … … 本来 老板 吩咐 下来 ， 殡仪馆 得 给 老太太 安排 最 大 的 灵堂 和 最 豪华 的 水晶 棺 ， 还 专门 腾出 了 一 台 进口 新 炉 在 那儿 候 着 ， 可 没 想到 人家 只 提 了 一 个 条件 — — 那 就 是 快 ， 能 多 快 就 多 快 — — 也 正 是 这个 原因 ， 老太太 才 被 临时 分配 到 了 我 这儿 … … 因为 内部 结构 不同 ， 旧 炉 反而 省 时间 嘛 。 ”

哦 ， 那 豆 便 又 知道 了 “ 那 孙子 ” 名叫 黄耶鲁 。 他 也 知道 了 生前 干部 病房 、 死 后 水晶 棺材 的 老太太 为何 会 混同 一般 群众 ， 跟 他 爷爷 这个 酱油 厂 的 搬 缸 工人 前后 脚 儿 地 屈尊 于 国产 旧 炉 。 而 他 总算 没 再 插嘴 ， 耐心 地 等待 李固元 把 “ 这 条 线索 ” 交代 完毕 。 李固元 随即 又 进行 了 一 番 分析 ， 这 就 涉及 装 在 老太太 沈桦 “ 盒 儿 ” 里 的 贵州 人 田谷多 的 去向 了 ： 如果 “ 美国 那 家 人 ” 取 了 骨灰 便 就地 举行 了 安葬 仪式 ， 那么 还 好 ， 骨灰 八成 还 在 北京 ， 或者 顶多 被 埋 在 了 河北 ； 可 如果 人家 把 骨灰 装进 行李箱 再 带上 飞机 了 呢 ？ 那么 田谷 多 不 也 就 被 运送 到 了 美国 吗 ？ 后 一 种 情况 也 是 有 可能 的 ， 李固元 说 ， 这 年头 有 很多 移 了 民 的 家庭 都 这么 干 ， 他们 为了 一 家 团聚 ， 宁可 让 死去 的 先人 背井离乡 。 还 有 人 专门 咨询 殡仪馆 ， 问 “ 盒 儿 ” 上 能 不 能 刻 着 中 英文 双语 姓名 呢 — — 而且 还 得 按照 外国 的 规矩 ， 姓 在 后 名 在 前 。

再 想 想 田谷 多 ， 这 人 也 真 够 冤 的 ， 本来 就 客死 异国 ， 等 好不容易 运 了 回来 ， 却 又 面临 着 换 个 方向 继续 漂泊 的 危险 。 改姓更名 ， 南辕北辙 。 就 连 那 豆 都 替 他 累 得 慌 ：

“ 这 不 大 掉 角儿 嘛 — — 幸亏 不 用 倒 时差 了 。 ”

李固元 又 咂嘴 ： “ 归根结底 都 赖 我 。 我 要是 没 晕 就 好 了 ， 我 要是 没 … … ”

对于 李固元 从 头儿 自责 一 遍 的 冲动 ， 那 豆 委婉 地 进行 了 制止 ： “ 李 师傅 ， 容 我 劝 您 一 句 ， 那 姓 田 的 骨灰 现在 到底 在 哪儿 ， 中国 还是 美国 — — 不 还 没有 定论 呢 吗 ？ 而且 一 个 ‘ 盒 儿 ’ 说完 了 ， 咱们 也 该 说到 另 一 个 了 吧 ？ ”

另 一 个 “ 盒 儿 ” 却 仍 和 贵州 人 田 谷 多 有关 。 爷爷 的 骨灰 在 田 谷 多 的 “ 盒 儿 ” 里 装 着 ， 又 被 田 谷 多 的 工友 何大梁 拿走 了 ， 因此 “ 那 条 线索 ” 才 是 那 豆 牵肠挂肚 的 。

他 想 抱怨 一下 ， 李固元 所 言 不 虚 ， 何大梁 真 是 “ 轴 ” 得 可以 。

他 还 想 问 问 李固元 ， 当 一 个 “ 劳模 ” 失去 了 信任 ， 又 会 做 何 感想 。

然而 他 看到 李固元 嘘 了 口 气 ， 却 不 言语 ， 接着 就 从 怀里 摸出 了 一样 东西 ， 轻轻 往 桌 上 一 放 。 那 豆 目光 往下 扫 ， 便 看见 了 桌 上 的 东西 ： 那 是 再 寻常 不过 的 一 个 优 盘 。 但 这 寻常 的 电子 产品 从 李固元 的 手 里 拿 出来 ， 就 显得 有点 儿 不 寻常 了 。 要 知道 ， 李固元 连 手机 都 用 的 是 那 种 按键式 的 “ 老人机 ” ， 在 殡仪馆 里 也 没 来得及 接触 电脑 。

那 豆 就 问 ： “ 李 师傅 ， 您 这 东西 是 … … ？ ”

李固元 肩膀 一 颤 ， 黑红 小 脸 儿 渐渐 褪色 ， 变 得 煞白 。 那 豆 还 以为 他 又 犯 了 “ 美尼尔 ” ， 又 要 “ 晕 ” 呢 ， 却 听 李固元 叹道 ：

“ 你 把 这个 交给 何大梁 ， 他 信 也 得 信 ， 不 信 也 得 信 。 ”

还 说 ： “ 不 只 何大梁 ， 就算 将来 上 法院 也 用得着 。 ”

优盘 里 的 内容 ， 那 豆 直 到 晚上 才 全 看完 了 。 而 李固元 当时 就 告诉 他 ， 那 里面 装 的 是 殡仪馆 火化 车间 的 监控 录像 。 但 听 了 这般 说法 ， 那 豆 立刻 质疑 ：

“ 李 师傅 ， 您 可 别 逗 我 … … 不 是 说 殡仪馆 里 没有 摄像头 吗 ？ ”

李固元 一 挑 眉毛 ： “ 谁 逗 你 了 ？ 谁 又 说 没有 ？ ”

那 豆 说 ： “ 就 那个 秃顶 ， ‘ 客服 经理 ’ … … 我 当时 听 得 清清楚楚 ， 他 说 怕 录像 流 出去 会 刺激 亲属 的 情绪 ， 还 说 会 引起 恐慌 心理 … … ”

“ 一 个 录像 都 能 引起 恐慌 ， 那 我们 干脆 别 上街 了 ， 走 哪儿 都 得 让 人 当成 瘟神 。 ” 李固元 嗤笑 一 声 ， 又 直视 那 豆 ， “ 小伙子 ， 他们 这 是 在 搪塞 你们 呢 。 干 活儿 就 是 干 活儿 ， 又 不 是 拍 恐怖 电影 ， 在 我 看来 ， 他们 的 说法 本身 就 对 这 行当 不 尊重 。 ”

然后 李固元 还 介绍 说 ， 最 早 要 装 摄像头 的 时候 ， 老板 也 不 乐意 ， 总 疑心 会 犯 了 什么 忌讳 — — 但 没 办法 ， 上面 推行 “ 数字 工程 ” ， 许多 公家 的 殡仪馆 都 在 陆续 安装 ， 私人 承包 的 也 得 跟上 ， 于是 除了 钟馗 捉鬼 ， 火化 车间 的 头上 三 尺 果然 有 了 神明 。 当然 ， 考虑 到 工作 的 特殊 性质 ， 装 摄像头 这 事 儿 并 未 对 外 声张 ， 安装 的 位置 也 很 隐蔽 ， 此外 录像 资料 全 都 交 由 技术 部门 保管 ， 一般 人 等 不 能 随意 调 看 。 这 也 是 为 了 避免 不 必要 的 麻烦 。

而 当 李固元 与 何大梁 联系 上 了 之后 ， 自然 就 想到 了 监控 录像 。 何大梁 和 那 豆 不 一样 ， 疑心 太 重 ， 处处 提防 ， 还 没 等 他 把 话 说完 就 让 他 “ 省省 吧 ， 别 编 了 ” ， 这 副 既 “ 轴 ” 又 刻薄 的 嘴脸 ， 不免 令 李固元 感到 了 侮辱 ： 没 错儿 ， 他 是 冒充 过 田谷多 的 亲戚 ， 可 他 骗 谁 也 没 骗 过 何大梁 呀 。 那 好 ， 你 不 信 我 ， 我 还 非得 让 你 信 。 李固元 心里 憋 着 口 气 ， 做 了 一 番 谋划 。 于是 去 那 豆 家 “ 认完 门 儿 ” 的 第二 天 ， 他 又 折回 了 殡仪馆 。

但 他 没 进 火化 车间 ， 而 是 直 奔 技术室 。 技术室 也 在 殡仪馆 院内 的 把角 位置 ， 和 客服 部 的 办公室 挨着 。 单位 上下 人人 都 认识 劳模 ， 技术 室 的 同事 正在 接 电话 ， 见 了 李固元 似乎 一 慌 ， 捂 着 听筒 问 他 什么 事 。

李固元 就 说 了 来意 ， 还 说 了 他 想 调取 的 录像 日期 。

同事 又 一 慌 ： “ 李 师傅 ， 这个 真 没有 。 ”

李固元 纳闷 儿 ： “ 怎么 会 没有 呢 ？ ”

同事 说 ： “ 摄像头 坏 了 ， 电路 老化 … … ”

这 话 李固元 自然 不 信 。 而 他 还 想起 了 来 时 路上 的 一 个 插曲 ： 刚 进 办公 区 时 ， 正好 碰上 那位 客服 经理 。 此时 客服 经理 头上 的 纱布 已经 摘 了 ， 秃顶 上 也 没 留 疤 ， 却 被 捂 出 了 一块 地图 状 的 红斑 ， 模样 颇 像 苏联 领导人 戈尔巴乔夫 。 本来 岗位 不同 ， 兼 之 蓝领 白领 有别 ， 其他 部门 的 头头脑脑 也 没 必要 和 司炉工 套近乎 ， 但 这 人 却 主动 拉住 李固元 ， 柔声 细语 地 说起 了 闲话 — — 诸如 听说 李固元 进 了 医院 ， 大伙 儿 都 很 挂心 ， 还 诸如 他 认识 一 个 老 中医 ， 专 能 偏方 治 晕眩 ， 回头 可以 介绍 给 李固元 ， 等等 。

如此 热络 ， 反倒 让 李固元 不 自在 。 李固元 当然 也 知道 ， 对方 这 是 在 探 他 的 口风 呢 ， 探 他 对于 前不久 的 那 起 “ 差错 ” 是 何 态度 。 自从 在 燕郊 见 过 那 豆 以后 ， 李固元 便 开始 了 事故 自查 ， 并且 询问 过 火化 车间 的 工友 ， 而 这个 情况 大约 也 传进 了 客服 经理 的 耳朵 。 想到 这 一 层 ， 双方 的 关系 就 显得 有点 儿 微妙 了 。

“ 那 老 中医 的 药 就 两 帖 ， 保 您 能 上 单杠 去 做 大 回旋 … … ” 客服 经理 说 。

李固元 无心 跟 对方 打哈哈 ： “ 大 回旋 干吗 ？ 我 是 司炉 工 ， 又 不 考 飞行员 。 ”

客服 经理 却 愈发 地 打哈哈 ： “ 瞧 您 说 的 ， 您 这 人 还 真 逗 … … ”

“ 我 不 逗 ， 我 觉得 你 倒 挺 逗 的 。 ” 李固元 索性 把 脸 一 沉 ， “ 有 什么 直 说 吧 。 ”

客服 经理 却 不以为意 。 对于 李固元 “ 把 话 挑明 了 ” 的 企图 ， 他 的 反应 居然 还 有 两 分 释然 ： “ 先前 有 人 上门 闹事 儿 ， 听说 您 还 到处 打听 来着 ？ ”

李固元 还 替 那 豆 一 家 辩解 ： “ 人家 是 不 是 闹事 儿 ， 这 咱们 不 好 乱 说 。 ”

“ 怎么 不 是 闹事 儿 ？ 警察 都 给 定性 了 。 ” 客服 经理 说 着 又 一 低头 ， 把 脑袋 上 的 地图 凑到 李固元 面前 ， “ 您 再 瞧 我 这 伤 ， 都 是 那 浑小子 … … ”

这时 才 发现 ， 那 块 地图 居然 很 像 北美洲 ， 美国 上面 是 加拿大 ， 还 朝 白令 海峡 探出 了 一 个 尖儿 。 在 那 个 瞬间 ， 李固元 放眼 世界 。 随后 ， 他 才 把 心思 收 回来 ， 提出 了 此前 就 有 的 那个 疑问 ： “ 可 既然 事情 跟 我 有关 ， 问题 也 发生 在 我 的 岗位 上 ， 怎么 从来 没 人 跟 我 说 过 ？ ”

“ 您 不 是 动不动 就 ‘ 晕 ’ 嘛 ， 我们 也 是 心疼 您 … … ” 客服 经理 的 话 说 得 越发 流畅 了 ， “ 再说 事情 都 已经 解决 了 ， 虽然 代价 有些 惨重 ， 但 那 家 人 既然 签 了 保证书 ， 也 就 不 会 再 胡搅蛮缠 了 。 本来 就 是 嘛 ， 于 理 于 法 — — ”

李固元 打断 他 ： “ 你们 的 意思 是 ， 这 事 儿 就算 完 了 ？ ”

客服 经理 又 一 拍胸脯 子 ： “ 您 放心 ， 再 没 人 敢 来 闹 了 。 ”

李固元 却 说 ： “ 活人 是 不 闹 了 ， 可 咱们 对得起 死人 吗 ？ ”

说 时 眉毛 一 挑 。 而 客服 经理 不免 也 是 一 慌 ， 然后 却 变 得 前所未有 地 诚恳 起来 。 他 对 李固元 说 ： “ 李 师傅 ， 您 在 工作 上 是 个 较真 儿 的 人 ， 这个 大伙 儿 都 佩服 … … 不过 您 有 您 的 工作 ， 我们 也 有 我们 的 。 您 的 工作 是 伺候 死人 ， 我们 的 工作 是 伺候 活人 — — 还是 那 句 话 ， 活人 可 比 死人 难 伺候 多 了 。 外面 打 上门 来 的 ， 好不容易 应付 过去 了 ， 您 要 再 从 里面 找 麻烦 ， 那 我们 的 工作 可 真 没 法儿 干 了 。 ”

见 李固元 一时 不 语 ， 他 又 说 ： “ 说 句 实话 ， 对于 这 事 儿 ， 现在 最 让 我们 作 难 的 反而 不 是 那 一 家子 人 ， 而 是 您 。 正 因为 您 的 脾气 和 做派 ， 所以 我 在 这儿 才 想 劝 您 一 句 — — 您 可是 劳模 ， 上 过 报纸 ， 那 点 儿 名声 来 得 不 易 ， 您 也 不 想 把 给 它 毁 了 吧 ？ ”

最后 还 说 ： “ 我 这 不仅 是 替 公司 考虑 ， 也 是 替 您 考虑 … … 李 师傅 。 ”

这 话 说 得 软 里 带 硬 ， 绵 里 藏 针 ， 果然 就 让 李固元 住 了 口 。 李固元 叉 着 两脚 站 在 当地 ， 半 仰 着 脸 ， 影子 被 阳光 浓缩 成 了 一 个 圆 。 而 这 正 是 客服 经理 想 要 的 效果 ， 对方 便 又 诚恳 地 对 李固元 笑 了 一 笑 ， 拍 了 拍 李固元 的 肩 ， 扭身 走 了 。 从 脑 后 望去 ， 他 头上 的 地图 闪闪 发光 ， 缓缓 飘远 ， 越 看 越 像 那 块 位于 地球 另 一 端 的 黄金 大陆 。

但 对 那 豆 说起 那 一 幕 时 ， 李固元 的 神色 却 又 显得 那么 轻松 ， 唯有 仔细 留意 ， 才 能 从 轻松 里 察觉 出 一点 儿 凄凉 ： “ 所以 我 才 知道 ， 他们 不仅 防 着 你 ， 同时 也 在 防 着 我 。 他们 表面 上 把 我 当 劳模 ， 其实 是 把 我 当 内奸 了 。 ”

弄 得 那 豆 也 很 抱歉 ： “ 李 师傅 ， 我 连累 您 了 。 ”

李固元 却 道 ： “ 这 事 儿 不赖 你 ， 都 是 我 自找 的 。 而且 他们 想 错 了 — — 恰恰 因为 提醒 了 我 是 个 劳模 ， 所以 还 真 不 能 这么 算了 。 ”

这么 说来 ， 李固元 当时 也 不 是 被 客服 经理 噎 得 哑口无言 ， 而 是 懒得 跟 对方 纠缠 下去 了 。 等 对方 摇曳 着 走远 ， 他 便 径直 去 了 技术室 。 而 技术室 同事 的 那 番 托词 ， 也 在 意料 之中 ： 正 因为 逝者 家属 问起 过 监控 录像 ， 所以 才 要 严防 资料 外泄 ， 尤其 不 能 泄露 给 李固元 。 他 又 想起 ， 同事 刚才 不 还 接 了 个 电话 吗 ？ 没准儿 正 是 客服 经理 在 叮嘱 这 事 儿 。 但 对方 声称 “ 摄像头 坏 了 ” ， 这 反倒 让 李固元 定下 了 心 — — 毕竟 说 的 不 是 “ 都 删 了 ” ， 这 就 说明 录像 很 可能 还 在 它 该 存 的 地方 存 着 ， 并没 来得及 销毁 。

所以 李固元 不慌不忙 ， 又 去 找 了 一 人 。

这 人 却 是 火化 车间 的 年轻 工友 ， 当初 帮 李固元 收殓 骨灰 那位 。 找 他 也 不 是 为了 再 对 那 起 “ 差错 ” 本身 进行 什么 调查 ， 而 是 知道 年轻人 都 懂 电脑 ， 想 让 他 帮忙 去 一 趟 技术科 ， 把 监控 录像 弄 出来 。 求人 去 办 那 种 事 儿 ， 自然 又 要 好 一 番 磨 。

工友 先 开始 不 答应 ， 还 警告 李固元 ： “ 李 师傅 ， 这 不 就 是 让 我 去 偷 情报 吗 … … 电影 里 的 美国 间谍 才 这么 干 。 ”

跟 工友 说话 ， 李固元 就 随意 多 了 ， 还 逗 他 ： “ 挺 刺激 的 吧 ？ ”

工友 愈发 踟蹰 ： “ 这 也 太 刺激 了 。 ”

李固元 道 ： “ 都 快 两 年 了 ， 我 还 以为 你 的 ‘ 胆儿 ’ 已经 练 出来 了 呢 。 ”

这 说 的 又 是 工友 刚 上班 时 的 事儿 。 年轻人 缺 历练 ， 要 干 司炉 都 得 先 过 胆量关 ， 而 这 位 工友 的 联想 能力 又 格外 丰富 ， 每 到 操作 的 时候 ， 都 会 怀疑 逝者 在 炉子 里 坐 起来 了 或者 开口 说话 了 — — 有时 说 的 是 “ 天儿 真 热 ” ， 有时 说 的 是 “ 给 口水 喝 ” 。 那 幻觉 如此 真实 ， 导致 他 突然 叫 了 一 声 “ 太 刺激 了 ” ， 接着 就 会 一 屁股 坐 在 地上 瘫软 不 起 ； 而 他 留下 的 活儿 ， 一律 都 由 李固元 代为 完成 。 那时 当着 工友 的 面 ， 李固元 便 将 烧 出来 的 骨灰 仔细 装殓 ， 该 归 堆 儿 的 归 堆 儿 ， 该 碾碎 的 碾碎 ， 最后 还 会 再 看 一 眼 “ 盒 儿 ” 上 的 照片 ， 肃穆 地 鞠 上 一 躬 ， 口中 念叨 着 “ 姨儿 ” 、 “ 兄弟 ” 或 “ 收儿 ” 之类 的 称谓 ， 道 一 声 “ 您 走好 ” 。

念完 这些 ， 还 对 兀自 哆嗦 着 的 工友 投来 一瞥 ， 目光 温厚 。 也 真 难为 了 李固元 的 苦心 ， 工友 半夜 被 派去 停尸 房 值班 都 没 练出 胆儿 来 ， 后来 却 突然 想通 了 。 工友 还 说 ， 经由 李 师傅 那 一 番 念叨 ， 幻觉 里 的 尸体 也 不 喊 热 了 ， 也 不 要 水 了 。 再 后来 ， 他 主动 请缨 去 替 李固元 装殓 那 三 台 国产 旧 炉里 的 骨灰 ， 其实 也 有 汇报 表演 的 意思 。

而 这时 听 李固元 拿 胆量 的 事 儿 激 他 ， 工友 沉吟 半晌 ， 终于 说 ： “ 这 俩 事 儿 用 的 不 是 一 个 ‘ 胆儿 ’ ， 不过 谁 让 您 是 我 师父 呢 。 ”

于是 俩 人 行动 。 每 天 临近 中午 ， 全体 职工 都 会 到 食堂 吃饭 ， 技术 室 也 不 例外 ； 再 怎么 胆大包天 的 贼 ， 想 来 也 不 敢 到 殡仪馆 偷 东西 ， 所以 办公区 的 门锁 普遍 也 很 简陋 ， 防 君子 不 防 小人 。 躲 在 暗处 的 年轻 工友 便 拿 根 铁丝 捅开 锁眼 ， 进入 技术室 去 开 电脑 ， 下载 录像 视频 ； 李固元 则 在 附近 替 他 把风 。 唯一 的 意外 是 干 到 一半 儿 ， 李固元 的 电话 突然 响 了 ， 吓 得 他 满头 是 汗 ， 再 一 看 是 那 豆 打来 的 ， 情急 之下 只好 挂 了 。 再 挂 再 打 ， 再 打 再 挂 。 反复 两 次 ， 最后 干脆 关 了 机 。 这时 技术室 里 的 工友 也 溜 墙根 儿 出来 了 。

出来 递给 李固元 一 个 优 盘 ， 又 看见 李固元 满头大汗 ， 工友 就 说 ：

“ 您 怎么 比 我 还 ‘ 刺激 ’ 。 ”

而 此时 ， 在 北屋 里 ， 在 小院 儿 的 枣树 树荫 之中 ， 李固元 端坐 如 钟 ， 俨然 一 尊 黑红脸 儿 的 小 佛爷 。 他 拿 眼 瞥 了 瞥 桌 上 的 优 盘 ， 嘿嘿 一 乐 ：

“ 瞧 我 这 劳模 当 的 ， 做 了 贼 了 。 ”

那 豆 简直 不 知 说 什么 好 了 ： “ 李 师傅 ， 我 知道 ， 您 这 都 是 为了 我 … … ”

李固元 却 道 ： “ 也 不 全 是 为了 你 ， 说到底 还是 为了 我 。 我 ‘ 收儿 ’ 你 爷爷 不 也 说 过 么 ， 他 搬 缸 时 也 捅 过 娄子 ， 不过 缸 漏 了 能 补上 就 行 。 我 干 了 一辈子 司炉 ， 送走 了 多少 位 逝者 也 数 不 过来 ， 从没 出 过 差错 … … 偏偏 是 最后 一 趟 活儿 上 出 了 这 种 事 儿 ， 我 自己 心里 过 不 去 这个 坎儿 。 只 希望 能 找 补 回来 吧 。 ”

听 他 这么 说 ， 那 豆 又 一 愣 ： “ 您 不 还 上班 呢 么 ， 怎么 就 成 了 最后 一 趟 活儿 ？ ”

李固元 说 ： “ 已经 辞 了 ， 拿 着 录像 就 先 去 了 人事处 。 岁数 大 了 ， 再 加上 环保 标准 越来越 严 ， 我 那 几 口 旧 炉 迟早 得 淘汰 ， 想 了 又 想 ， 还是 早 放手 的 好 。 反正 孩子 们 都 知道 上进 ， 还 房贷 也 不 指望 着 我 那 点 儿 工资 ， 还 不 如 在家 带 带 外孙女 。 送 你 爷爷 那 天 我 犯 了 ‘ 美尼尔 ’ ， 出院 以后 单位 没 急 活儿 ， 就 没 让 我 再 开炉 ， 到 后来 又 在 家 门口 ‘ 晕 ’ 了 一 回 ， 直 到 现在 … … 所以 那 天 的 仨 人 成 了 我 的 最后 一 拨 儿 ， 你 爷爷 成 了 我 的 最后 一 个 。 ”

说 时 看看 灵位 上 的 照片 ， 又 道 ： “ 我 跟 我 ‘ 收儿 ’ 有 缘分 。 ”

然后 李固元 起身 要 走 。 那 豆 也 不 留 他 ， 只是 又 把 他 送到 了 胡同口 。 俩 人 一 高 一 矮 ， 却 在 柏油路 面上 留下 了 差不多 长 的 影子 。 他们 一路上 还 说 了 不少 话 ， 倒 让 那 豆 想起 当年 爷爷 领 着 他 ， 眼里 含笑 ， 嘴 里 不停 。 这 联想 不免 让 他 又 痴 了 一 痴 。 等 看 李固元 上 了 公共 汽车 ， 摽 着 一 根 扶手 好像 要 跳 钢管 舞 ， 那 豆 晃 了 晃 神 ， 这 才 想起 挥手 对 他 喊 ：

“ 李 师傅 ， 留神 您 的 ‘ 美尼尔 ’ 。 ”

又 到 这 天 晚上 ， 那 豆 便 闷 在 小半 间 里 ， 像 只 大 鹅 似的 弯 着 脖子 ， 正 对着 他 那 台 二手 电脑 的 屏幕 。 自从 有 了 智能 手机 ， 电脑 许久 不 开 ， 这时 震颤 着 嗡嗡 直 叫 。 在 这 夜阑人静 的 时刻 ， 屏幕 里 播放 着 殡仪馆 火化 车间 的 实况 录像 。 他 凝神 屏气 ， 眼珠子 几乎 鼓 了 出来 ， 直 瞪 着 画面 ； 他 的 心里 充满 了 踏实 、 澄明 ， 甚而 还 涌起 了 一 丝 暖意 。

在 录像 里 ， 那 豆 看见 了 李固元 是 怎么 干 的 “ 活儿 ” 。

视频 文件 名称 标注 了 给 爷爷 “ 办事儿 ” 当天 的 日期 ， 机位 则 正 对着 李固元 的 工作 区域 。 几 个 小时 的 “ 长 镜头 ” ， 他 一 帧 不 落地 全 看完 了 ： 其中 大部分 时候 都 只有 静悄悄 的 三 口 旧 炉 ， 炉 旁 是 块 空地 ， 空地 上 摆 着 一 张 条案 ， 条案 上 立 着 个 “ 钟馗 捉鬼 ” ， 但 钟馗 手 里 的 宝剑 就 看 不 清楚 了 ； 而 不 知 何时 ， 画面 一 变 ， 就 有 了 人 的 踪迹 ， 影影绰绰 ， 既 有 活 着 的 ， 也 有 死 了 的 。 他 看到 一 口 棺材 被 推 了 进来 ， 那 想必 是 他 爷爷 ， 随后 又 跟 进来 两口 ， 自然 就 是 老太太 和 壮实 汉子 了 。 他 也 看到 李固元 推 着 小车 ， 将 棺材 们 在 炉前 排队 ， 又 将 什么 东西 放到 了 条案 上 。 因为 摄像头 的 像素 有限 ， 那些 东西 模糊不清 ， 但 大约 就 是 仨 “ 盒 儿 ” 了 。 它们 分别 属于 老太太 沈桦 、 爷爷 那 年 枝 和 贵州 人 田谷 多 。 他 又 看到 原本 摆好 的 棺材 是 如何 被 换 了 位置 、 写好 的 火化 登记 单 是 如何 被 扯 下来 扔进 了 纸篓 ， 以及 李固元 是 如何 在 逝者 入 炉 之前 静立 半晌 ， 独自 默哀 。 录像 没有 声音 ， 也 看 不 清 李固元 的 嘴 在 动 ， 但 那 豆 仿佛 听见 李固元 说 ：

“ 姨 儿 ， 您 走好 。 兄弟 ， 您 走好 。 ‘ 收儿 ’ ， 您 走好 。 ”

当 逝者 入 炉 ， 操作 一 阵 ， 李固元 果然 就 “ 晕 ” 了 。 形同 醉酒 ， 踉跄 两 步 ， 手 里 那 根 说 铲子 不 像 铲子 、 说 耙子 不 像 耙子 的 器具 横 着 一 抡 ， 便 将 条案 上 的 一些 东西 扫 了 下来 ， 唯独 没有 波及 那 尊 威风凛凛 的 钟馗 。 “ 盒 儿 ” 们 撞击 弹跳 ， 果然 也 把 条案 下方 的 纸篓 给 碰倒 了 ， 于是 那 三 张 废弃 了 的 火化单 又 轻飘飘 地 滑 了 出来 。 然后 就 见 李固元 在 地上 挺 着 ， 没 过 一会儿 ， 便 又 有 人 蜂拥而至 ， 七手八脚 地 将 他 抬走 了 。 又 过 了 许久 的 工夫 ， 才 有 一 个 年轻 的 身影 赶回 来 ， 先 捡起 那 三 张 散落 在 纸篓 旁的 火化单 看 了 看 ， 一边 看 着 ， 一边 又 将 仨 “ 盒 儿 ” 依次 摆上 了 条案 。 做完 这 套 工序 ， 这 位 年轻 的 司炉 工 才 走向 了 三 口 国产 旧 炉 。

前后 过程 ， 正 与 李固元 曾经 说 过 的 一模一样 。

等 播放 器 上 的 时间 轴 走到 尽头 ， 已经 是 夜里 两 点 多 钟 了 。 方才 不知不觉 ， 这时 那 豆 才 发现 ， 自己 早 已 满脸 是 泪 — — 他 的 眼泪 总 在 该 来 的 时候 不 来 ， 在 不 该 来 的 时候 瞎 来 。 随着 眼角 湿 了 又 干 ， 他 再 一 次 看见 了 爷爷 。

不仅 是 他 爷爷 ， 还 有 老太太 沈桦 和 贵州 人 田谷多 。

然后 那 豆 打开 另 一 个 软件 ， 将 那 段 视频 拷进 了 手机 。 他 起身 推 门 ， 透过 枣树 的 树荫 看 了 看 夜色 。 正 是 农历 月 的 中旬 ， 天上 一 轮 圆满 ， 那 月亮 极 近 极 大 。 月亮 照着 他 ， 大概 也 在 另 一 个 时空 里 照着 爷爷 ， 因此 那 豆 眯 了 眯 眼睛 ， 竟 像 对着 月亮 笑 了 一 笑 。

他 划拉 着 微信 界面 ， 找到 何大梁 的 网名 “ 愚公 过河 ” ， 把 视频 发 了 过去 。





第14 章 只有 面子 没 里子





后来 那 豆 对 阴晴 说 ： “ 我 纯 是 为了 我 爷爷 来 的 — — 碰巧 你 也 在 。 ”

但 他 也 对 李固元 说 过 ： “ 美国 ？ 美国 咱们 也 有 熟人 — — 我 正好 想 去 见 个 朋友 。 ”

而 想 来 又 有些 不可思议 ， 去 美国 的 事儿 ， 竟然 还 和 一 个 欧洲 国家 存在 着 关系 。 关于 那个 国家 ， 那 豆 乍 听 之下 相当 陌生 ， 但 又 觉得 还 有 几 分 熟悉 。 后来 才 想起 ， 爷爷 曾经 对 他 讲起 过 那里 。 正 如 李固元 所 说 的 ， “ 全 拴 在 一块儿 了 ” 。

不 出 他 所 料 ， 那 段 偷来 的 监控 录像 就 像 一 剂 猛药 ， 果然 对 何大梁 发挥 了 效用 。 那 天 熬到 夜 深 ， 因而 一 觉 睡 得 极 沉 ， 第二 天 日头 高 了 ， 那 豆 才 被 八哥 和 黄巧儿 的 扑腾声 吵醒 了 过来 。 他 揉 着 眼 ， 从 床 脚 的 褥子 底下 把 手机 掏 出来 。 屏幕 上 竟 有 十 来 个 未 接 电话 ， 全 是 来自 何大梁 的 。 这个 何大梁 找 起 他 来 ， 可比 当初 他 找 何大梁 时 还 要 锲而不舍 。

偏 在 这时 ， 那 豆 却 不 着急 了 。 他 不紧不慢 地 刷牙 洗脸 ， 到 公共 厕所 蹲 坑 儿 ， 然后 回 东屋 去 吃 他 爸 他 妈 留 在 桌 上 的 糖油饼 。 人 吃完 了 鸟 儿 还 得 吃 ， 鸟 儿 吃完 了 爷爷 还 得 供奉 着 — — 昨天 就 见 灵位 前 的 俩 苹果 都 蔫儿 了 ， 此外 也 要 再 去 买 几 块 稻香村 的 “ 自来红 ” 。

又 等 从 街上 拎 着 一 兜子 东西 回来 ， 已 近 晌午 。 那 豆 这 才 划开 手机 ， 给 何大梁 发 了 条 信息 ：

有 事儿 微信 说 ， 视频 也 可以 。

说完 点 了 支 “ 一点零 ” 的 中南海 ， 但 还 没 抽 两口 ， 何大梁 的 通话 就 追 过来 了 。 在 手机 屏幕 上 ， 那 豆 又 看见 了 那 张 一 道 一 道 的 斑马 脸 。 与 上 次 不同 ， 此时 这 张 脸 上 的 神情 就 不 是 一 派 冷漠 与 猜忌 了 ， 而 是 在 焦急 之中 透 着 慌乱 。

何大梁 质问 那 豆 ， 用 的 是 那 豆 问 过 他 的 话 ： “ 干吗 不 接 电话 ？ ”

那 豆 反问 他 ： “ 知道 昨儿 都 几 点 了 吗 ？ 我 也 得 睡觉 呀 。 ”

何大梁 就 一 瘪 ， 然后 又 问 ： “ 那 录像 是 真的 ？ ”

那 豆 反问 ： “ 不 是 真的 ， 那 还是 演 的 ？ ”

何大梁 就 彻底 瘪 了 ， 让 那 豆 感到 了 快意 ： 你 不 是 口口声声 想 要 “ 证据 ” 吗 ？ 现在 好 了 ， 看 你 还 有 什么 可 说 的 。 果不其然 ， 只 见 何大梁 的 眉毛 拧成 一 团 ， 脑门 儿 冒出 了 汗迹 。 而 这 一切 都 说明 何大梁 的 脑子 在 转 ； 因 比 别人 转 得 慢 ， 所以 足 有 好半天 不 言语 ， 又 因 转 得 极其 投入 ， 所以 当 何大梁 终于 厘清 思路 ， 嘴 上 也 不知不觉 地 嘟囔 起来 。

他 说 ： “ 田‘ 锅’ 的 棺材 我 见 过 ， 就 是 录像 里 那 一 口 。 送去 火化 时 我 也 从 外面 看 了 一 眼 ， 炉子 正 是 那 三 口 炉子 。 也就是说 ， 跟 田 ‘ 锅 ’ 一起 火化 的 还 有 两 个 人 ， 他们 原先 被 排 了 一 个 顺序 ， 中间 又 换 了 个 顺序 ， 但 纸篓 里 的 单据 上 记录 的 却 是 原先 的 顺序 … … 所以 当 一 个 司炉 工 倒 了 ， 另 一 个 司炉 工 顶替 他 来 装 骨灰 ， 顺序 就 被 搞错 了 ？ ”

那 豆 说 ： “ 这些 我们 不 都 跟 你 说 过 了 吗 ， 但 你 一直 不 信 。 ”

何大梁 又 说 ： “ 倒 了 的 司炉 工 就 是 老 李 … … 那个 劳模 ？ ”

那 豆 哼 了 一 声 ： “ 李 师傅 可 没 骗 过 你 。 ”

而 这时 ， 他 又 看见 何大梁 那 张 斑马 脸上 的 肌肉 扭曲 、 扯动 、 重新 组合 ， 转瞬 之间 构成 了 一 副 悲戚 的 表情 。 他 不禁 感叹 ： 敢情 “ 轴 ” 人 都 是 直肠子 ， 脸上 藏 不 住 事 儿 。 伴随 着 神色 的 变化 ， 何大梁 甚至 还 扯 着 嗓子 吟哦 起来 。

其 声调 与 当初 在 殡仪馆 里 完全 一致 ， 如同 唱歌 ： “ 我 的 ‘ 老 锅锅 ’ 呀 — — ”

虽然 在 唱 ， 却 无 眼泪 ， 而 这 一 唱 ， 倒把 那 豆 给 唱 愣 了 。 那 豆 还 发现 ， 何大梁 有 可能 陷入 了 与 他 送别 爷爷 时 相同 的 困境 ： 很 想 哭 ， 但 死活 哭 不 出来 。 难道 何大梁 也 感到 愧对 了 他 的 田 “ 锅 ” 吗 ？ 这个 通感 竟 让 那 豆 不好意思 对 何大梁 冷嘲热讽 了 ， 他 反而 觉得 何大梁 有点 儿 可怜 。 他 还 想 和 何大梁 分享 经验 ： 眼泪 这 东西 和 牙膏 不 一样 ， 挤 不 出来 别 硬逼 。

于是 那 豆 对着 手机 里 的 这个 同龄人 叹 了 口 气 ， 再 说话 时 ， 语气 却 像 在 哄 孩子 了 ： “ 你 也 别 ‘ 嗷嗷 ’ 了 ， 反正 事 儿 已经 这样 了 。 我 爷爷 还 说 过 ， 哭 要是 能 让 日子 变 得 好过 点 儿 ， 那 大伙 儿 也 别 干 别的 了 ， 集体 坐 街上 哭 去 就 行 了 … … ”

他 还 记得 爷爷 说 那 话 时 ， 阴晴 正 站 在 自己 身边 。 爷爷 的 话 其实 是 对 阴晴 说 的 — — 他 倒 还 好 ， 只是 憋 红 了 脸 ， 凭空 攥 着 俩 拳头 ， 像 只 公鸡 奓 翅 子 ； 而 阴晴 虽然 默不作声 ， 但 眼泪 已经 淌 满 了 两 腮 ， 又 顺着 她 尖 尖 的 下巴颏 儿 滴落 到 地上 。 阴晴 就 是 这样 ， 即使 在 哭 ， 都 是 一 脸 的 沉静 ， 就 像 一 尊 汉白玉 的 石像 着 了 露水 。 从 小 到 大 ， 那 似乎 也 是 那 豆 唯一 一 次 看见 阴晴 的 眼泪 。 他 也 明白 ， 只有 在 他 面前 ， 阴晴 才 能 痛痛快快 地 哭 上 一 鼻子 。

哭 时 就 遇上 了 爷爷 。 听 了 爷爷 的 话 ， 阴晴 也 没 言语 ， 嗯 了 一 声 就 出 了 小院 儿 。 她 又 去 学校 ， 开始 了 雷打不动 的 晚自习 。 其实 那些 道理 不 需 爷爷 说 ， 阴晴 也 明白 。

但 那 豆 却 觉得 ， 阴晴 仍 有 哭 一 鼻子 的 权利 和 必要 。 于是 怨 爷爷 ： “ 您 瞎 掺和 什么 呀 。 ”

爷爷 反而 数落 那 豆 ： “ 笨 死 你 ， 也 不 知道 给 人 擦 擦 。 ”

而 此时 ， 在 他 的 劝慰 下 ， 手机 里 的 何大梁 总算 停止 了 哭 的 努力 ， 迸出 一 句 囫囵 话 来 ： “ 可 现在 怎么办 ？ 我 得 把 我 田 ‘ 锅 ’ 找 回来 呀 。 ”

那 豆 就 说 ： “ 找 你 不 就 为 这 事 儿 吗 ？ 你 要 找 你 ‘ 锅 ’ ， 我 还 要 找 我 爷爷 呢 。 我 爷爷 的 骨灰 在 哪儿 ？ 在 你 手 里 。 你 ‘ 锅 ’ 的 骨灰 在 哪儿 ？ 在 另 一 家 人 手 里 。 另 一 家 人 那 个 老太太 的 骨灰 在 哪儿 ？ 在 我们 家人 手 里 。 乱 归 乱 ， 好歹 头绪 厘清 了 ， 这 就 是 一 个 好 的 开始 ； 你 刚 开始 不 相信 我 ， 现在 又 信 了 ， 这 也 是 一 个 可喜 的 进步 … … 只要 再 找到 那个 老太太 的 亲属 — — 哦 对 了 她 叫 沈桦 — — 大家 把 ‘ 盒 儿 ’ 里 的 东西 一 换 ， 问题 就算 解决 了 。 当然 现在 还 有 个 困难 ， 就 是 老太太 沈桦 的 家人 不 大 好 找 … … 不过 咱 俩 不 是 接上 头 了 吗 ？ 我 的 意思 是 ， 你 先 过来 跟 我 会合 ， 好歹 让 我 爷爷 归 了 位 ， 此后 怎么办 ， 咱们 慢慢 儿 再 商量 … … 虽然 还 不 知道 你 那 工地 在 哪儿 ， 不过 这 也 不妨 事 ， 现在 都 有 高铁 ， 哪怕 从 你们 贵州 回来 ， 也 就 是 半天 工夫 … … ”

因 嫌 何大梁 脑子 慢 ， 他 就 把 情况 又 分析 了 一 遍 。 嘴 上 说 着 ， 他 自己 的 脑袋 里 似乎 也 充满 了 希望 。 这 让 那 豆 对着 镜头 把 手 一 摊 ， 胸有成竹 的 样子 。

然而 何大梁 却 愈发 惶惑 ， 也 把 手 一 摊 ：

“ 但 我 想 说 的 是 … … 我 恰恰 不 能 回去 找 你 。 北京 我 去 不 了 呀 。 ”

这 又 轮到 了 那 豆 一 瘪 。 他 忽然 想到 ， 建筑 公司 工会 的 人 曾经 说 过 ， 贵州 人 田谷 多 “ 出事 儿 ” 的 地方 是 在 埃及 ， 而 他 的 工友 们 回 北京 举行 完 告别 仪式 ， 立刻 就 马不停蹄 地 继续 开拔 了 — — 至于 开拔 又 去 了 哪儿 ， 却 也 说 不 知道 。 而 此时 听 何大梁 的 口风 ， 那个 工地 的 交通 状况 似乎 是 很 不 方便 的 。 甚至 还 可以 推测 ， 假如 他们 这 支 队伍 是 专 做 海外 工程 的 ， 就 连 去 了 国外 也 不 是 没 可能 。 假如 那样 的话 ， 何大梁 又 是 随身 带 着 “ 盒 儿 ” 走 的 ， 这 不 就 相当于 爷爷 也 一 道儿 出 了 国 吗 ？ 想到 这里 ， 脱口而出 ：

“ 我 爷爷 多少 年 都 没 出 过 北京 ， 你 到底 把 他 给 弄到 哪儿 去 了 ？ 埃及 吗 ？ ”

“ 不 是 埃及 。 ” 何大梁 又 迸出 一 个 地名 ， “ 阿尔巴尼亚 。 ”

“ 怎么 听 着 那么 耳熟 … … ” 那 豆 顺嘴 一 “ 秃 噜 ” ， 接着 问 ， “ 那 地方 又 在 哪儿 ？ ”

何大梁 倒 也 实诚 ， 像 地理 课 上 的 答题 一样 背诵 起来 ： “ 阿尔巴尼亚 位于 欧洲 东南部 ， 巴尔干 半岛 西南部 ， 东 临 北 马其顿 ， 西 隔 亚得里亚 海 与 意大利 相望 … … ”

那 豆 又 说 ： “ 真的 假 的 ？ 你 有 证据 吗 ？ ”

听 他 这么 问 ， 何大梁 便 一 发 鼓 着 脸 站 起来 ， 举 着 手机 走出 了 工棚 。

随着 何大梁 的 镜头 晃动 ， 那 豆 看见 了 高山 与 河流 。 刚 开始 ， 他 还 以为 这 就 是 “ 愚公过河 ” 微信 头像 上 的 景色 ， 但 再 一 细看 ， 才 发现 山 与 河 都 与 那 张 照片 并 不 相同 。 这里 的 山 并 没有 照片 里 的 险峻 ， 连 着 一望无际 的 原野 ， 河水 却 更加 丰沛 ， 波浪 之 声 不绝于耳 。 工棚 位于 半山腰 ， 下面 不 远处 ， 则 是 一 座 巨大 的 钢铁 骨架 ， 由 若干 从 河水 中 突兀 而 起 的 水泥 墩子 支撑 着 ， 直 绵延 到 河 对岸 去 。 就算 是 那 豆 也 能 看出 ， 那 是 一 座 建 了 一半 的 桥梁 ， 而 他 还 听 新闻 里 说 过 ， 桥梁 最后 成型 的 工序 叫作 “ 合龙 ” 。 这 桥 果然 就 像 一 条 龙 。 以 桥 为 参照 ， 它 周围 的 人 与 机械 简直 是 微不足道 的 了 ， 连 大卡车 都 变成 了 缓缓 爬动 的 甲壳虫 。

山 与 河 并 不 稀奇 ， 穿 山 过河 的 桥梁 却 成 了 人间 奇景 。 那 豆 不 由得 倒 吸 了 口 凉气 ， 满腔 的 疑问 也 被 噎住 了 。 何大梁 则 一边 移步 换 景 ， 一边 介绍 道 ：

“ 这 是 主体 工程 ， 这 是 运输队 ， 这 是 跟 我们 合作 的 本地 公司 … … ”

画面 上 果然 出现 了 几 个 高 鼻梁 大 胡子 的 外国人 ， 都 穿着 与 何大梁 一样 的 工作服 。 而 何大梁 又 把 镜头 转向 工棚 顶端 ， 让 那 豆 看见 了 中国 国旗 和 一面 他 从未 见 过 的 旗帜 ， 大约 就 是 人家 国家 的 象征 了 。 从 两 面 国旗 背后 ， 那 豆 还 看见 了 一 轮 刚刚 升起 的 旭日 ， 天色 晨曦 初 现 。 此时 北京 已经 是 中午 了 ， 可见 何大梁 与 那 豆 所在 的 地方 隔 着 五 六 个 小时 的 时差 ， 也 可见 上 次 视频 时 ， 那 豆 以为 何大梁 在 吃 午饭 ， 其实 人家 是 在 吃 早饭 。 还 怪不得 ， 昨天 夜里 那 豆 困 得 一 头 栽倒 ， 何大梁 却 还 精神 十足 ， 没完没了 地 给 他 打 电话 呢 。

何大梁 接着 就 问 ： “ 现在 信 了 吧 ？ 我 可 没 骗 你 。 ”

那 豆 自然 是 信 了 ， 他 也 只得 信 了 。 但 面对 何大梁 那 近乎 木讷 的 诚恳 ， 他 却 感到 眉心 处 有 一 束 火苗 燃起 ， 吱吱 作响 地 炙烤 着 他 的 脑仁 儿 。 他 原先 还 替 贵州 人 田 谷 多 累 得 慌 呢 ， 觉得 田 谷 多 化成 了 灰 却 有 可能 被 带到 了 美国 ， 可 现在 倒 好 ， 类似 的 情况 反而 落到 了 他 爷爷 的 头上 。 美国 和 阿尔巴尼亚 ， 在 世界 地图 上 ， 这 俩 地方 相对于 北京 一 东 一 西 ， 但 同样 是 千里迢迢 ， 又 同样 是 阴差阳错 。 而 归根结底 还是 得 怪 何大梁 ： 既然 田 谷 多 把 后事 托付 给 了 他 ， 他 干吗 不 能 办妥 了 再 走 ， 干吗 非 要 带 着 人家 的 骨灰 天南海北 地 瞎 转悠 ？ 不 就 是 干活儿 吗 ， 不 就 是 挣钱 吗 ， 难道 干活儿 挣钱 比 一 个 人 的 入土为安 还 重要 吗 ？

这么 想 着 ， 他 责问 道 ： “ 到 哪儿 都 背 着 个 ‘ 盒 儿 ’ ， 你 是 不 是 撑 的 呀 ？ ”

他 又 说 ： “ 哪怕 要 出国 ， 你 也 可以 先 把 骨灰 存放 在 殡仪馆 ， 等 去 贵州 之前 再 取 嘛 。 ”

他 还 说 ： “ 就算 你 想 让 你 田 ‘ 锅 ’ 到 外国 的 河里 去 游泳 ， 我 爷爷 可 不 想 去 阿尔巴 — — ”

话说 一半 ， 却 又 僵住 了 。 他 不得不 再次 对 一 个 “ 变成 了 事实 的 可能性 ” 震惊 不已 ， 此外 还 得 耗费 时间 和 精力 ， 慢慢 儿 地 去 咂摸 、 去 消化 。 而 他 那 暂时 的 静止 却 让 何大梁 “ 喂 、 喂 ” 两 声 ， 然后 举 着 手机 摇 起来 。 镜头 里 的 山河 、 桥梁 便 也 随 之 大幅度 地 晃动 ， 此外 还 有 许多 外国人 的 脸 在 那 豆 面前 转 圈儿 。

“ 看 得 见 吗 — — 你 ？ ” 天旋地转 中 ， 何大梁 问 他 。

那 豆 忙 着 制止 对方 ： “ 哎哟 ， 我 晕 ， 我 都 快 犯 了 ‘ 美尼尔 ’ 了 … … ”

何大梁 这 才 把 镜头 转向 自己 ， 抱歉 地 一 笑 ： “ 这边 信号 不 好 ， 我 还 以为 … … ”

但 当 俩 人 重新 大 眼 瞪 小 眼 ， 手机 里 却 又 发生 了 一 个 状况 ： 画面 略 一 抽搐 ， 从此 静止 不 动 ， 不仅 何大梁 ， 就 连 他 背后 的 山川 河流 以及 外国人 脸 也 统统 定格 。

信号 果真 断 了 。 何大梁 还 真 是 一 张 乌鸦嘴 ， 说 什么 就 来 什么 。

不过 对于 那 豆 而 言 ， 相比 于 他 爷爷 去 了 阿尔巴尼亚 ， 这 点 儿 小 小 不 言 的 意外 就 算 不 得 什么 了 。 何大梁 那边 许久 没 动静 ， 那 豆 再 拨 过去 ， 却 也 拨 不 通 。 好在 知道 何大梁 不 是 故意 失联 ， 因此 那 豆 也 并 不 像 此前 那样 焦急 。 他 故作镇定 地 坐 在 桌 旁 ， 顺道 瞥 了 一 眼 桌 上 那个 裹 着 红 布 的 “ 盒 儿 ” ， 又 站起身 来 ， 给 爷爷 的 照片 掸 了 掸 灰 ， 将 潘家园 淘 来 的 “ 汉朝 香炉 ” 清空 ， 还 在 灵位 前 摆上 了 新 买 的 点心 。

一边 儿 码 着 “ 自来红 ” ， 他 就 一边 儿 在 心里 对 爷爷 说起 了 话 。

仿佛 是 为了 安慰 爷爷 ， 他 的 那些 话 也 说 得 故作 镇定 ： “ 爷爷 ， 我 说 您 也 不 给 我 托 个 梦 ， 敢情 您 在 阿尔巴尼亚 呢 ， 信号 够 不 着 。 您 活 着 时 没 出 过 北京 ， “ 薨 ” 了 以后 却 东 临 北 马其顿 ， 西 临 亚得里亚海 … … 不过 您 放心 ， 甭 管 您 到 了 哪儿 ， 我 也 得 把 您 接 回来 。 ”

这么 说 时 ， 照片 里 的 爷爷 也 看 着 那 豆 ， 两 眼 弯 着 ， 似 在 含笑 。

而 因 爷爷 笑 得 颇为 镇定 ， 那 豆 这 才 意识 到 了 一 个 事实 — — 为什么 他 会 隐隐约约 地 对 “ 阿尔巴尼亚 ” 感到 熟悉 ？ 那 是 因为 爷爷 对 他 说起 过 阿尔巴尼亚 。 别 看 爷爷 一辈子 住 胡同 ， 可 嘴 里 也 尽 往 出 蹦 洋 词儿 。 又 和 “ 布尔什维克 ” “ 孟什维克 ” 不同 ， “ 阿尔巴尼亚 ” 不 是 学习 班 里 教 的 ， 而 是 爷爷 从 报纸 上 看来 的 。

这 就 又 要 说到 酱油厂 的 某 个 历史 阶段 。 自打 建成 以来 ， 厂 里 的 任务 一直 比较 紧 ， 哪怕 是 外地 农村 闹 了 饥荒 ， 也 没 断 了 给 北京 居民 供应 调料 ； 然而 偏 是 此后 过 了 些 年 ， 厂子 却 时不时 地 要 停产 ， 工人 一多半 儿 回家 歇 着 。 一 问 原因 ， 才 知道 用于 酿制 酱油 的 黄豆 被 上面 截流 ， 拿走 援助 外国 去 了 。 具体 哪个 外国 ？ 报纸 上 写 着 呢 ， 阿尔巴尼亚 。 报纸 上 还 写 着 ， 那儿 有 一 位 霍查 同志 。 本来 歇 着 也 挺 好 ， 爷爷 还 省得 搬 缸 了 ， 但 凡 事 有 利 有 弊 ， 这 却 苦 了 那 豆 他 爸 。 当时 他 爸 还 小 ， 爷爷 当 搬 缸 工人 挣 得 又 少 ， 家里 订 不 起 牛奶 ， 给 孩子 补充 营养 全 靠 厂子 “ 内部 处理 ” 的 碎 黄豆 。 黄豆 可以 炒 着 吃 ， 也 可以 拿到 外面 磨 豆浆 。 这时 因为 黄豆 供应 不 上 ， 那 豆 他 爸 就 跟着 一并 缺 了 嘴 。 后来 他 爸 还 有点 儿 鸡胸 ， 大约 也 是 缺乏 蛋白质 造成 的 。 更 让 爷爷 烦恼 的 是 ， 只要 肚子 里 一空 ， 那 豆 他 爸 就 会 坐 在 台阶 上 喋喋不休 — — 他 佝偻 着 肩膀 ， 弯 着 扁担 般 的 身子 ， 抱怨 着 那 盏 遥远 的 “ 明灯 儿 ” ：

“ 我 的 炒 黄豆 呢 … … 干吗 把 我 的 黄豆 给 他们 呀 ？ 他们 又 不 真 是 咱们 家 亲戚 。 ”

爷爷 还 得 给 那 豆 他 爸 做 工作 ： “ 霍查 同志 口重 ， 人家 也 得 吃 酱油 。 ”

别 看 那时 他 爸 小 ， 口风 已经 很 脏 了 ： “ 也 不 怕 齁儿 死 他们 。 ”

爷爷 听 得 头大 ， 兼 之 被 吓 了 一 跳 ： “ 别 瞎说 — — 国家 自 有 国家 的 安排 。 你 就 这么 想 ， 答应 了 人家 的 东西 可 不 得 给 吗 ？ 否则 这 ‘ 面儿 ’ 咱们 栽 不 起 。 ”

而 又 听 爷爷 说 ， 那 豆 他 爸 原 也 不 是 爱 叨叨 的 人 ， 说话 的 密度 跟 其他 孩子 差不多 ， 但 自从 缺 了 嘴 ， 嘴 就 变 得 特别 碎 了 — — 仿佛 嘴 里 的 空当 能 拿 话 填补 上 似的 。 在 酱油厂 停工 的 日子 ， 爷爷 赋闲 在家 ， 还 必须 得 听 他 爸 说 黄豆 ， 说 阿尔巴尼亚 ， 说 霍查 同志 吃饭 齁儿 不 齁儿 。 有时 听 着 听 着 ， 爷爷 也 乐 了 ， 一 天 突然 对 那 豆 他 爸 说 ：

“ 要不 我 给 你 起 个 外号 ， 就 叫 那 三 刀 吧 。 ”

那 豆 他 爸 倒 也 顺 杆 儿 爬 ： “ 您 说 的 是 哪 三 把 刀 ？ 菜刀 剪刀 剃头 刀 ？ ”

爷爷 破天荒 地 说 了 句 粗话 ： “ 都 不 是 — — 你 是 叨 逼 叨 逼 叨 。 ”

后来 这个 外号 居然 流传 了 下来 ， 一直 到 那 豆 他 爸 在 酱油厂 当上 了 班车 司机 ， 都 被 人 称为 那 三 刀 。 而 老人 就 是 这样 ， 一旦 觉得 亏欠 了 儿子 ， 必 得 从 孙子 身上 找 补 回来 。 到 了 那 豆 出生 以后 ， 蛋白质 的 补充 本 已 不 成 问题 ， 腰果 杏仁 他们 家 虽然 舍 不 得 买 ， 但 牛奶 鸡蛋 管 够 ； 不过 爷爷 仍 会 从 酱油 厂 要 回 点 儿 东北 黄豆 ， 拿 大 铁锅 炒 了 ， 撒上 白糖 给 那 豆 吃 。 这时 看见 那 豆 嘎 嘣 嘎嘣 地 嚼 黄豆 ， 那 豆 他 爸 也 深 有 感触 ： “ 霍查 同志 总算 不 吃 酱油 了 。 ”

对于 他 爸 的 话 ， 当时 的 那 豆 不解 其中 含义 ， 他 只是 忙于 放屁 。 半 斤 炒 黄豆 下去 ， 临 睡觉 前 再 喝 一 瓶 牛奶 ， 肚子 里 就 跟 开 了 锅 似的 。 那时 那 豆 夜里 还 跟 爷爷 睡 ， 第二 天 爷爷 说 ： “ 机关枪 还 有 哑 火 的 时候 呢 ， 你 是 整 宿 没 歇 。 ”

又 说 ： “ 我 再 给 你 起 个 外号 吧 ， 就 叫 ‘ 豆 儿 ’ 得了 。 ”

如此 说来 ， 那 豆 和 他 爸 那 三 刀 的 称谓 ， 其 来历 都 与 阿尔巴尼亚 有 着 间接 的 关系 。 而 现在 ， 爷爷 却 被 带到 了 阿尔巴尼亚 。 又 想到 小时候 的 事 儿 ， 那 豆 就 感到 鼻子 一 酸 ， 但 他 知道 光 抒情 也 没用 ， 要 想 把 爷爷 找 回来 ， 还 得 联系 何大梁 。 好在 视频 虽然 中断 ， 但 没 过 多久 ， 何大梁 又 发来 了 信息 。 看来 不仅 那 豆 着急 ， 何大梁 也 着急 。

俩 人 就 在 微信 上 接着 聊 ， 有时 用 文字 ， 有时 用 语音 。

再 接下来 ， 何大梁 先 向 那 豆 说明 ， 工地 上 的 通信 基站 是 临时 搭建 的 ， “ 带宽 ” 不 够 用 ， 所以 信号 时 好 时 不 好 。 他 又 解释 了 自己 一定 要 把 田 谷 多 — — 其实 是 那 豆 的 爷爷 —— 的 骨灰 随身 携带 的 原因 。 一 来 因为 日程 紧 ， 队伍 从 埃及 回来 ， 只 在 国内 略 作 停留 ， 紧跟 着 就 得 转 奔 阿尔巴尼亚 ， 合同 都 是 此前 签好 的 ； 二 来 则 涉及 到 了 贵州 人 田谷 多 的 具体 情况 。 田谷多 光棍 一 条 ， 没有 家人 ， 死 前 就 连 工资卡 都 交给 了 工友 何大梁 ， 然而 遗体 刚 一 转运 回国 ， 他 原先 所在 的 乡里 却 冒出 了 无数 亲戚 ， 从 表舅 堂叔 到 侄子 外甥 无所不包 。 这些 人 有的 给 建筑 公司 打来 电话 ， 还 有 的 干脆 要 坐 着 火车 到 北京 来 “ 讨 个 说法 ” ， 而 他们 与 田 谷 多 的 关系 拐弯抹角 ， 其 目的 却 殊途同归 ， 都 是 为了 索要 田 谷 多 生前 的 积蓄 以及 工伤 抚恤金 。

何大梁 说 ： “ 可 我 田 ‘ 锅 ’ 告诉 过 我 ， 他们 那边 十 里 八 乡 说来 都 是 亲戚 ， 亲戚 一 多 也 就 不 亲 了 。 况且 当年 田 ‘ 锅 ’ 他 爸 就 是 出 事故 死 在 了 工地 上 ， 没 多久 他 妈 也 病死 了 ， 在 他 无依无靠 的 时候 ， 那些 ‘ 亲戚 ’ 并 没有 管 过 他 … … 后来 还是 政府 供 他 上完 了 学 。 再 后来 田 ‘ 锅 ’ 出 了 事 ， 他们 倒 跑来 认亲 了 。 认亲 是 假 ， 认 钱 是 真 ， 有 这样 的 道理 吗 ？ ”

“ 这 是 有点 儿 … … 不 地道 。 ” 听 着 何大梁 的 激愤 言辞 ， 那 豆 只好 附和 ； 而 他 又 问 ， “ 你 刚 开始 非 说 李 师傅 骗 你 ， 莫非 也 是 这个 缘故 ？ ”

何大梁 说 ： “ 那 当然 。 给 我 打 电话 的 那些 ‘ 亲戚 ’ 除了 要 钱 ， 也 说 要 把 田 ‘ 锅 ’ 的 骨灰 取走 。 要 骨灰 还是 为了 日后 有 理由 要 钱 ， 我 就 更 不 能 答应 他们 了 。 那些 人 凶 得 很 ， 还 说 要 找 我们 施工队 的 领导 ， 还 说 要 到 法院 打官司 。 我 就 说 你们 找去 打 去 ， 反正 对于 后事 ， 田 ‘ 锅 ’ 在 死 前 跟 我 都 有 交代 ， 工友 们 也 听见 了 ， 到 哪 评理 我 也 不 怕 。 恰好 那个 劳模 老 李 在 这 期间 找到 了 我 ， 张嘴 就 说 骨灰盒 里 出 了 差错 ， 我 还 以为 他 是 和 ‘ 亲戚 ’ 们 串通 好 了 诳 我 上钩 呢 … … 现在 看来 是 错怪 人家 了 。 不过 这 也 不 能 怪 我 ， 对 吧 ？ ”

“ 当然 当然 。 ” 听到 这里 ， 那 豆 心里 仍 免 不 了 生疑 ， 并且 那 疑惑 又 往 另 一 个 方向 岔 过去 了 ； 但 他 还 得 顺着 何大梁 说 ， “ 我 爷爷 也 告诉 过 我 ， 有理 走遍 天下 。 ”

何大梁 就 又 说 ： “ 正 因为 怕 人 来 闹 ， 骨灰 我 也 不 能 寄存 在 殡仪馆 或者 建筑 公司 了 ， 索性 随身 带走 。 反正 田 ‘ 锅 ’ 如果 不 死 ， 本来 就 要 和 我们 一起 来 阿尔巴尼亚 — — ”

而 说到 这儿 ， 对话 又 中断 了 。 可能 是 “ 带宽 ” 吃紧 ， 更 有 可能 是 何大梁 又 被 哨声 催促 着 上工 去 了 。 那 豆 的 眼前 还 浮现 出 了 一 幅 场景 ： 何大梁 像 空中 飞人 一样 悬挂 在 尚 未 “ 合龙 ” 的 钢铁 骨架 上 。 他 不 了解 那 巨大 的 工程 是 怎样 进行 的 ， 因此 只 能 根据 科幻 电影 和 杂技 表演 的 经验 来 想象 。 他 也 真 觉得 不可思议 ： 就 是 这个 阿尔巴尼亚 ， 过去 需要 从 他 爸 的 嘴 里 省 黄豆 ， 现在 又 要 何 大梁 过去 盖 大桥 ； 大桥 与 黄豆 自然 不 可 同日而语 ， 但 无论 是 爷爷 、 他 爸 还是 田谷多 与 何大梁 ， 原本 与 阿尔巴尼亚 又 哪儿 有 半 毛 钱 的 干系 啊 。

那 豆 同时 又 盘算 ， 既然 何大梁 有 可能 正在 桥 上 干 活儿 ， 那么 最 好 还是 不 要 打搅 人家 了 。 爷爷 就 曾经 告诉 过 他 ， 搬 缸 全 靠 一 口 气 ， 如果 这 口 气 断 了 ， 这 缸 八成 得 坏 。 同理 ， 万一 让 何大梁 走 了 神 ， 其 后果 可比 坏 个 缸 要 严重 多 了 — — 田 谷 多 不 就 是 现成 的 例子 吗 ？ 何大梁 要是 成 了 田谷多 第二 ， 爷爷 的 骨灰 就 更 不 知 该 去 找 谁 讨要 了 。 于是 他 也 没 再 给 主动 何大梁 发 短信 。 至于 那 漫长 的 焦躁 、 煎熬 和 心神不宁 ， 就 让 他 来 独自 承担 吧 。

倒是 何大梁 给 他 发来 了 语音 ， 在 隆隆 噪声 中 印证 了 他 的 猜测 ： “ 不好意思 ， 上工 了 … … ”

“ 修 你 的 桥 ， 先 甭 想 别的 。 ” 那 豆 勒令 对方 ， “ 留神 天灵盖儿 ， 留神 脚跟子 。 ”

而 等 何大梁 又 从 微信 里 冒 了 泡儿 ， 就 到 了 次日 的 中午 时分 ， 也 即 阿尔巴尼亚 的 清晨 。 何大梁 之所以 没 在 阿尔巴尼亚 的 傍晚 、 北京 的 夜里 找 他 ， 估摸 着 也 是 因为 那 豆 声称 过 要 睡觉 — — 其实 他 在 小半 间 里 翻来覆去 ， 足 有 半 宿 没 合眼 。 不过 这时 联系 也 有 个 好处 ， 因为 别人 还 没 怎么 开始 用 手机 ， “ 带宽 ” 比较 充裕 。 于是 何大梁 给 那 豆 打来 了 视频 。

刚 一 接通 ， 却 见 何大梁 对 他 点头 ： “ 谢 了 啊 ， 兄弟 。 ”

那 豆 反而 一 瞪眼 ： “ 谢 我 干吗 ？ 咱们 也 论 不 着 — — ”

何大梁 打断 了 他 ： “ 过去 上 桥 施工 以前 ， 都 是 田‘ 锅 ’ 提醒 我 注意 安全 。 他 说 每 到 一 个 新 焊 点 ， 先 得 观察 四周 ， 留神 头上 ， 留神 脚 下 。 刚 开始 我 还 觉得 他 烦 ， 后来 就 成 了 习惯 ， 一 天 不 听 心里 发 空 。 而 自从 田 ‘ 锅 ’ 出事 以后 ， 这 话 就 再 没 人 跟 我 说 过 。 ”

说 时 目光 一 垂 。 看 着 那 张 斑马 脸 ， 那 豆 心里 却 也 一 热 。 作为 家里 的 独苗 儿 、 习惯于 横 着 眼 看 人 的 孤僻 孩子 ， 还 没 人 实心 实 意 地 管 他 叫 过 一 声 “ 兄弟 ” 呢 。 那 豆 同时 又 想 ： 何大梁 多 大 岁数 ？ 到底 是 他 的 “ 兄 ” 还是 他 的 “ 弟 ” ？

原先 也 没 留意 过 ， 此时 细 一 打量 ， 倒 发现 何大梁 比 他 还 小 了 两 岁 似的 。 还是 那 话 ， 北京 孩子 多 大 了 都 是 孩子 ， 不 像 人家 ， 这 才 二十 出头 ， 已经 能 到 地球 的 另 一 个 角落 去 挣 饭 吃 了 。 而 也许 正 因 共同 辗转 漂泊 地 挣 过 饭 、 修 过 桥 ， 何大梁 和 田谷多 才 成 了 “ 兄弟 ” ， 田谷多 才 把 后事 托付 给 了 何大梁 … … 只不过 那位 田 “ 锅 ” 除了 提醒 “ 兄弟 ” 注意 安全 以外 ， 就 没 提醒 过 “ 兄弟 ” 要 保持 卫生 勤 洗脸 吗 ？ 瞧 这 脸 ， 从 大早上 起 就 一 道 一 道 的 。

想到 这儿 ， 那 豆 浅浅 一 笑 。 而 当 他 再 开口 时 ， 心里 却 有 了 几 分 不好意思 ； 他 明白 ， 现在 他 要 跟 他 的 “ 兄弟 ” 谈 条件 了 。 但 为了 爷爷 ， 该 谈 也 得 谈 。 那 豆 便 重复 了 一 遍 对 何大梁 的 要求 ： 能 不 能 想 办法 来 趟 北京 ， 好歹 先 把 他 爷爷 的 骨灰 带 回来 ？ 即使 何大梁 远 在 阿尔巴尼亚 ， 那 无非 也 就 是 麻烦 点儿 ， 坐 不 了 高铁 就 坐 飞机 呗 。

那 豆 还 拿 自己 做 表率 ： “ 我 这 阵子 就 没 上 过 班 儿 — — 惟 送死 可以 当 大事 ， 我 爷爷 的 ‘ 急 茬 儿 ’ 等 着 料理 呢 ， 那些 当 头儿 的 能 说 什么 ？ ”

然而 对于 他 的 建议 ， 何大梁 一 口 否决 。 理由 很 简单 ： 人家 的 “ 班 儿 ” 和 那 豆 的 “ 班 儿 ” 可 不 一样 。 何大梁 解释 道 ， 阿尔巴尼亚 的 大桥 施工 已经 到 了 关键 阶段 ， 并且 因为 远 在 海外 ， 人手 极其 有限 。 如果 他 一 走 ， 别 说 找 不 到 能 顶替 的 人 ， 就算 找到 了 也 来不及 再 从 国内 空运 过去 ； 一 个 人 撂 了 活儿 ， 耽误 的 就 是 一 个 班组 ， 一 个 班组 撂 了 活儿 ， 耽误 的 就 是 一 支 队伍 ， 一 支 队伍 撂 了 活儿 ， 大桥 就 有 可能 无法 按时 “ 合龙 ” … …

这个 何大梁 还 把 自己 看 得 挺 重要 ， 而 那 豆 只 觉得 何大梁 不可理喻 。 他 心 里 一 急 ， 又 道 ： “ 要不 你 把 我 爷爷 的 骨灰 寄 回来 也 行 ， 那边 有 没有 快递 … … ”

对于 他 这个 未 经 思索 的 念头 ， 何大梁 一 句 话 就 顶 了 回去 ： “ 你 爷爷 的 骨灰 ， 你 放心 交到 陌生人 手 里 ？ 反正 我 对 我 田 ‘ 锅 ’ 做 不 出来 。 ”

那 豆 脸上 一 臊 ， 接着 又 埋怨 ： “ 我 这 也 是 让 你 给 气 的 ， 你 这 人 太 ‘ 轴 ’ … … 那 你 说 ， 现在 该 怎么办 呢 ？ 难不成 让 我 去 趟 阿尔巴尼亚 ？ 可 出国 得 办 手续 ， 我 连 护照 都 没有 ， 我 想 去 人家 也 不 让 我 去 呀 。 而且 我 看 你 不光 ‘ 轴 ’ ， 还 糊涂 — — 人 死 没法 下葬 ， 这 是 天 大 的 事 儿 ， 你 还 老 琢磨 一 桥 ， 这 不 是 轻重 不 分 吗 ？ ”

没 想到 ， 何大梁 却 眯起 了 一 双 眼 ， 用 类似 于 审视 的 目光 打量 着 那 豆 。 这 就 让 那 豆 不 再 觉得 何大梁 “ 慢 半 拍 ” 了 ， 倒 仿佛 何大梁 的 脑子 转到 他 的 前面 去 了 。

随后 何大梁 说 ： “ 兄弟 ， 我 觉得 你 的 想法 有些 自私 。 ”

听到 这 突如其来 的 评价 ， 那 豆 就 一怔 。 何大梁 接着 又 说 ：

“ 你 一直 向 我 要 你 爷爷 的 骨灰 ， 但 如果 我 把 骨灰 给 了 你 ， 我 能 从 你 那里 拿到 什么 ？ 你 手 里 的 骨灰 是 田 ‘ 锅 ’ 的 吗 ？ 田 ‘ 锅 ’ 的 骨灰 还 不 是 在 另 一 家 人 的 手 里 吗 ？ 按照 你 的 盘算 ， 你 倒是 能 从 这个 差错 里 抽身 了 ， 但 我 怎么办 ？ 你 爷爷 倒是 能 该 埋到 哪里 就 埋到 哪里 去 了 ， 但 田 ‘ 锅 ’ 又 怎么办 ？ 要 依 了 你 ， 我 对得起 田 ‘ 锅 ’ 吗 ？ ”

别 看 何大梁 平时 口齿 不 清 ， 这 段 话 却 说 得 相当 流畅 。 这 就 好比 一 个 “ 顺拐 ” 经过 热身 活动 ， 也 能 百 米 冲刺 。 而 话 一 出口 ， 便 让 那 豆 半晌 无言 。

那 豆 不得不 承认 ， 何大梁 的 说法 有理有据 。 而且 他 还 意识 到 ， 何大梁 可 不 傻 ， 人家 早 看穿 了 他 一直 以来 的 那 点 儿 小 心思 。 当初 李固元 梳理 老太太 沈桦 家 的 情况 时 ， 他 就 有些 心不在焉 ， 这 是 因为 他 觉得 那 与 自己 无关 ， 他 爷爷 的 骨灰 在 何大梁 手 里 呢 ； 而 后来 ， 他 又 紧着 让 何大梁 把 骨灰 送回 北京 ， 这 也 是 想 着 先 让 他 爷爷 归 了 正位 再说 — — 至于 别人 的 事 儿 ， 他 就 一时 顾 不 上 琢磨 了 。 再 打 个 不 恰当 的 比方 ， 他 就 像 只 饿 红 了 眼 的 狗 ， 只 盯 着 属于 自己 的 那 块 骨头 。 而 这 种 考虑 事情 的 方式 ， 从 何大梁 的 角度 确实 是 可以 定义 为 “ 自私 ” 的 。 不仅 自私 ， 用 北京人 的 说法 简直 就 是 “ 鸡 贼 ” 。

北京人 还 爱 说 自己 “ 有 里 有 面儿 ” ， 最 怕 的 就 是 被 人 戳穿 了 “ 里子 ” 而 伤及 “ 面儿 ” 。 至于 伤 了 “ 面儿 ” 之后 的 反应 呢 ， 往往 则 是 恼羞成怒 。 因而 那 豆 又 想 ： 难道 何大梁 就 没 把柄 、 没 短处 吗 ？ 有些 话 他 一直 没 说 ， 现在 倒 好 ， 既然 何大梁 先 给 他 扣 了 顶 帽子 ， 那 也 别 怪 哥们 儿 嘴 毒 了 。 当 那 豆 的 表情 重 又 活 泛 起来 ， 脸上 便 露出 了 一 丝 冷笑 ：

“ 我 自私 ？ 我 看 你 也 好 不 到 哪儿 去 。 ”

何大梁 还 在 兀自 忿忿 着 ： “ 我 怎么 啦 ？ 我 可 不 像 你 — — ”

那 豆 便 打断 他 ： “ 是 呀 ， 你 大公无私 ， 你 忠于 职守 ， 为了 表彰 你 ， 庙会 上 捏 面人 儿 的 都 应该 把 关公 的 红脸 儿 改成 斑马 脸 — — 可 我 问 你 ， 你 死活 不 回来 ， 真 是 为了 修 桥 吗 ？ 其实 还 不 是 为了 躲 着 田 谷 多 的 亲戚 们 ？ 而 你 躲 着 那些 亲戚 又 是 为了 什么 — — 到底 ？ 还 不 是 为了 田 谷 多 的 钱 嘛 。 人家 的 工资 和 抚恤金 ， 到头来 却 让 你 给 捏 在 了 手 里 ， 我 说 你 怎么 ‘ 锅 ’ 呀 ‘ 锅 ’ 呀 叫 得 那么 亲 呢 — — 不光 亲 ， 而且 还 划算 呢 … … ”

这些 猜测 其实 早 就 盘旋 在 那 豆 的 脑子 里 了 ， 只不过 因为 觉得 那 是 “ 人家 的 事 儿 ” ， 所以 他 一直 没 挑破 。 现在 一 气儿 抖搂 出来 ， 他 竟 还 获得 了 几 分 主持 正义 的 快感 。 怪不得 网上 甭管 曝出 了 什么 事儿 ， 都 老 有 那么 多 人 争先恐后 地 往 道德 的 制高点 上 爬 呢 — — 爬 上去 就 能 理直气壮 地 踩踏 别人 。 而 一边 踩 着 何大梁 ， 那 豆 还 一边 观察 着 何大梁 。 他 还 有 几 分 好奇 ： 何大梁 是否 果真 如同 自己 所 说 的 那么 不堪 呢 ？

如果 何大梁 把 田 谷 多 当 “ 锅 ” ， 为什么 又 要 私 吞 人家 的 钱 呢 ？

但 如果 只 为了 拿 钱 ， 他 为什么 又 一 提到 “ 锅 ” 就 会 悲恸 地 唱歌 呢 ？

这么 一 琢磨 ， 他 又 发觉 ， 何大梁 的 表现 里 自始至终 存在 着 某 种 矛盾 。 而 这 种 矛盾 之下 ， 是否 藏 着 什么 他 所 不 知道 的 隐情 — — 就 像 他 同样 也 有 尚 未 告诉 何大梁 的 隐情 ？ 但 随后 ， 那 豆 却 看见 手机 里 的 何大梁 抬起 胳膊 ， 猛地 抹 了 一 把 脸 。 紧接着 ， 那 豆 还 从 何大梁 的 眼里 看见 了 泪光 。 何大梁 竟 被 他 说 哭 了 ， 那 豆 这 才 意识 到 了 自己 那 段 言语 的 杀伤力 。 并且 可见 ， 何大梁 的 眼泪 也 和 他 的 异曲同工 ， 都 是 该 来 的 时候 不 来 ， 不 该 来 的 时候 瞎 来 。 而 与 眼泪 一同 出现 的 还 有 一 股子 狠劲 儿 ， 那 豆 便 想 ， 谁 怕 谁 呀 ， 于是 他 也 反 瞪 何大梁 。

俩 人 刚刚 互 称 “ 兄弟 ” ， 这时 却 横眉 冷 对 ， “ 照着 眼儿 ” 。

然后 何大梁 才 开 了 口 ， 口 气 却 是 低沉 而 压抑 的 ： “ 也 幸亏 我 在 阿尔巴尼亚 ， 要是 当面 听见 你 说 这些 话 ， 八成 会 跟 你 拼命 。 ”

一 不 做 二 不休 ， 那 豆 继续 “ 激 ” 着 何大梁 ： “ 你 要 来 北京 ， 哥们 儿 奉陪 。 ”

按照 街 面儿 上 的 规矩 ， 这 架 就算 约上 了 。 而 何大梁 又 问 ： “ 你 真 这么 看 我 ？ ”

那 豆 说 ： “ 你 这么个 态度 ， 你 这么 办事 儿 ， 还 想 让 人 怎么 看 你 ？ ”

“ 那 好 ， ” 何大梁 却 忽然 叹 了 口 气 ， 流露 出 了 近似 于 感慨 的 神色 ， “ 你 老 说 你 爷爷 这 、 你 爷爷 那 的 ， 我 也 再 讲 讲 我 的 田 ‘ 锅 ’ 吧 。 ”

接着 ， 何大梁 也 不管 那 豆 在 不 在 听 ， 径自 讲起 了 贵州 人 田谷 多 。





第15 章 精明 的 贵州 小伙





讲起 田谷多 ， 何大梁 的 语调 还是 低沉 而 压抑 的 。

如前所述 ， 田谷多 自小 没 了 爹妈 ； 乡里 的 学校 给 他 免 了 学杂费 ， 还 推荐 他 去 技校 学 了 焊工 ， 为 的 就 是 让 这个 孤儿 将来 有 一 技傍身 。 自 十八 岁 起 ， 田谷多 便 四处 漂泊 着 打工 ， 湖南 四川 都 去 过 ， 刚 开始 是 做 普通 电焊 ， 后来 跟着 一 支 公路 系统 的 工程队 修 起 了 桥 。 渐渐 地 ， 他 对 桥梁 焊接 感 了 兴趣 ， 一边 干 着 一边 钻研 起来 。 工地 上 就 有 这个 特点 ， 只要 勤学苦练 ， 迟早 也 能 成为 行家里手 ， 干 了 几 趟 活儿 ， 田 谷 多 居然 闯出 了 些 名气 。 从此以后 ， 他 只 参加 和 修 桥 有关 的 工程 。 那些 年 又 赶上 一 个 风潮 ， 中国 的 建筑 公司 纷纷 在 海外 揽 活儿 ， 包 了 工程 就 从 国内 招 人 ， 工资 再 加上 各 项 补助 ， 待遇 自然 比 在 国内 高 些 。 因为 没有 家 累 ， 田 谷 多 比较 愿意 接 这 类 活儿 。 此后 他 常 在 天上 飞 着 ， 除了 后来 “ 出 了 事 儿 ” 的 埃及 ， 还 去 过 东南亚 、 非洲 内陆 和 几 个 “ 斯坦 ” 。 别 看 就 是 个 农民工 ， 护照 上 却 盖 了 密密麻麻 的 一 串 儿章 。

他 也 正 是 在 此 期间 遇见 了 何大梁 。 当时 是 在 缅甸 ， 何大梁 被 一 家 劳务 公司 运送 过去 ， 开始 说 是 做 玉石 生意 ， 后来 才 知道 其实 是 在 矿山 当 苦力 。 何大梁 偷 了 护照 跑 出去 ， 但 又 买 不 起 回国 的 机票 ， 只 能 在 中国 劳工 扎堆 的 集市 上 游荡 ， 或 讨 或 偷 混 口 饭 吃 。 听 口音 觉得 熟悉 ， 田谷多 就 问 何大梁 哪儿 的 人 ， 俩 人 果然 是 贵州 老乡 ； 又 问 何大梁 怎么 来 了 这儿 ， 何大梁 就 说 爹 赌钱 娘 改嫁 ， 出来 打工 又 让 人 骗 了 。 田谷多 就 问 何大梁 愿 不 愿 干 桥梁 焊工 ， 又 出面 作保 ， 央求 公司 跟 何大梁 签 了 合同 ， 从此 把 何大梁 带 在 身边 ， 成 了 何大梁 的 “ 锅 ” 。

这 一 干 又 是 两 三 年 ， 何大梁 渐渐 出 了 师 ， 手艺 都 是 田 谷 多 教 的 。

俩 人 白天 在 桥 上 搭 伴 干 活儿 ， 晚上 回 工棚 吃 酸汤 蘸 水 ， 也 不 去 城里 和 景点 闲逛 ， 也 不 跟 当地 那些 黑 的 棕 的 娘们儿 撩 骚 。 他们 唯一 关注 的 是 账户 里 缓慢 增加 的 积蓄 ， 田谷 多 想 在 老家 县城 买 套 楼房 再 结 个 婚 ， 何大梁 则 想 回去 弄 辆 改装车 开 ， 丰田 86 ， 他 比较 迷 日本 动画片 《 头 文字 D 》 。 因为 目标 不同 ， 对于 生活 的 规划 也 不同 ， 何大梁 正在 兴致勃勃 地 攒 车 钱 ， 田 谷 多 却 告诉 他 ， 自己 得 回 趟 老家 ， 一 两 年 内 大约 不 会 出来 了 。 原因 是 他们 那儿 的 县城 通 了 高铁 ， 房价 噌 噌 往上 涨 ， 要 再 不 下手 ， 以后 怕 买 不 起 了 。

这时 俩 人 是 在 埃及 的 亚历山大港 ， 一 座 桥梁 的 主体 工程 已经 接近 完工 。 田谷多 说 要 回家 ， 何大梁 虽然 不 舍 ， 但 也 挺 支持 他 。 然而 这时 ， 施工队 又 签下 了 阿尔巴尼亚 的 合同 ， 队长 动员 田谷多 和 何大梁 都 参加 。 田谷多 本 想 说 算了 ， 但 又 了解 了 一下 阿尔巴尼亚 那 座 待建 桥梁 的 情况 ， 却 临时 改 了 主意 。 说到 这儿 ， 何大梁 对 那 豆 解释 道 ：

“ 田‘ 锅 ’ 说 他 这 辈子 净 修 桥 了 ， 梁 式 桥 、 拱形桥 、 悬索 桥 … … 就 是 没 修 过 全 机械化 建造 的 特大 组合 体系 桥 。 他 还 说 ， 这 种 桥 的 技术 水平 最高 ， 能 参与 一 次 ， 对于 干 这 行 的 人 也 是 一 个 荣耀 。 ”

听到 这里 ， 那 豆 仍 对 何大梁 横 着 眼 ， 但 却 颇 能 理解 田谷 多 的 想法 。 爷爷 就 曾 说 过 ， 他 一辈子 搬 过 无数 的 缸 ， 唯独 刚 进 厂 时 ， 为了 给 运到 战场 上 的 纱布 腾 地方 而 搬 的 那 两百 来 口 缸 最 有 价值 。 那 豆 还 想起 了 劳模 李固元 的 话 ， “ 人 对得起 手 里 的 活儿 ” 。

于是 田谷多 与 何大梁 就 都 答应 了 人家 ， 商议 好 等 从 埃及 回 了 国 ， 就 一起 转机 再 去 阿尔巴尼亚 。 但 何大梁 继续 讲 ， 也 就 是 在 这 期间 ， 田谷 多 出 了 事 。

埃及 那 座 桥梁 的 主体 工程 迎来 了 验收 阶段 ， 趁着 相关 部门 还 没 介入 ， 建筑 公司 内部 派 来 的 质检 人员 先 得 进行 一 遍 自查 。 这 一 查 ， 貌似 还 真 查出 了 问题 ： 桥身 侧面 的 某 段 钢梁 平时 还 好 ， 但 只要 一 起风 就 会 发生 震颤 。 接着 一 分析 ， 发现 了 症结 所在 ， 原来 为了 迎接 两 国 领导 视察 ， 公司 让 人 在 桥身 上 悬挂 了 巨幅 标语牌 ， 其 内容 无非 是 “ 友好 ” “ 莅临 ” “ 致敬 ” 什么 的 ； 而 标语牌 正好 连接 着 那 段 钢梁 ， 一 兜风 受力 增大 ， 就 会 引发 颤动 。 本来 这 不 算 个 毛病 ， 反正 不 刮风 也 发觉 不 了 ， 又 反正 等到 桥梁 彻底 竣工 ， 临时 标语牌 还 得 摘掉 。 但 上面 的 人 精益求精 ， 就 要求 焊工 再 上去 一 趟 ， 对 钢梁 及 标语牌 进行 加固 焊接 。

这 也 不 是 什么 高难 动作 ， 施工队 的 头儿 随口 对 何大梁 说 ： “ 你 去 弄 弄 得了 。 ”

何大梁 应 了 一 声 就 去 拿 家伙 ， 除了 焊枪 还 有 面罩 ， 也 包括 由 绳索 和 钢钩 组成 的 保护 器材 。 但 也 偏巧 ， 因为 后勤 部门 没 协调 好 ， 焊枪 面罩 倒是 还 在 ， 保护 器材 却 提前 运送 到 另 一 个 工地 上去 了 。 上面 催 得 又 急 ， 何大梁 不免 抱怨 ：

“ 怎么 这么 多 事 ？ 谁 知道 验收 的 时候 刮 不 刮风 ？ ”

上面 的 人 就 说 ： “ 偏巧 要是 刮风 了 呢 ， 你 负 得 起 责任 吗 ？ ”

两 下 一 瞪眼 ， 弄 得 施工队 的 队长 也 很 作难 。 这 年头 包工头 难 干 ， 除了 伺候 甲方 ， 还 得 伺候 工人 ， 尤其 是 何大梁 这 种 脾气 比 他们 的 前辈 大 了 许多 的 年轻 工人 。 果不其然 ， 何大梁 的 斑马 脸 一 沉 ， 眼瞅着 就 要 摔 焊枪 。 只不过 他 的 胳膊 才 刚 举起 来 ， 就 被 田谷多 拦住 了 。

田谷多 对 何大梁 说 ： “ 我 去 算了 。 桥 的 结构 我 比 你 熟 ， 手脚 也 比 你 快 。 ”

言 下 之 意 很 清楚 ： 小 小 不 言 的 事情 ， 赶紧 应付 过去 就 算 了 。 他 也 看出 “ 上面 ” 并 没有 多么 较真 儿 ， 关键 是 “ 底下 ” 有 个 态度 就 行 。 于是 便 换 了 田谷 多 上 。 田谷多 总 在 提醒 何大梁 注意 安全 ， 但 这 次 ， 他 却 没 带 保护 器材 就 上 了 钢架 。

而 也 偏巧 ， 这 次 田 谷 多 就 遇上 了 横风 。

这 种 风 是 高空 作业 的 一 大 隐患 ， 往往 前 几 秒 还 无声无息 ， 后 几 秒 却 会 在 桥体 之间 形成 强烈 而 走势 诡异 的 气流 。 本来 作为 经验 丰富 的 工人 ， 田 谷 多 是 很 擅于 预判 风向 的 ， 他 之所以 敢 不 戴 护 具 上 桥 ， 也 是 认为 这 天 的 气象 条件 相当 稳定 。 但 他 的 判断 出 了 差错 。 底下 的 人 本来 仰头 望 着 ， 上面 派来 的 那位 验收 员 还给 何大梁 扎 着 针儿 ， “ 到底 是 老师傅 靠 得 住 ” ， 但 转瞬 之间 ， 就 听见 那 标语牌 鼓动 出 海浪 般 的 波涛 ， 又 见 田 谷 多 像 树叶 一样 飘 了 下来 。

多 处 粉碎性 骨折 ， 内脏 破裂 。 田谷多 闭眼 以前 ， 还 在 医院 里 挺 了 两 天 。 意识 尚且 清楚 的 时候 ， 他 居然 还 对 何大梁 笑 得 出来 ： “ 大 意 了 。 ”

但 他 又 说 ： “ 这 辈子 都 在 盖 桥 ， 在 桥 上 出事 也 挺 正常 。 ”

然后 就 向 何大梁 托付 后事 ， 还 当着 众人 的 见证 ， 把 工资卡 也 交给 了 何大梁 。 而 何大梁 本来 一 提起 田谷多 就 要 努力 哭 ， 就 要 吟哦 那 句 “ 老 锅锅 ” ， 可 向 那 豆 转述 到 这里 ， 语调 却 保持 着 风平浪静 ： “ 我 田‘锅 ’ 还 交代 了 三 件 事 ， 让 我 替 他 去 办 。 ”

那 豆 不禁 接上 了 何大梁 的 话头 ： “ 哪 三 件 ？ ”

何大梁 说 ： “ 第一 件 ， 田‘锅’ 说 他 是 中国人 ， 所以 想 囫囵 着 回到 中国 。 这个 要求 后来 做到 了 。 先前 说 要 在 埃及 就地 火化 ， 但 大家 不 答应 ， 公司 也 只好 特事 特 办 ， 专门 包 了 一 个 货运 舱位 ， 把 田 ‘ 锅 ’ 紧急 运到 了 北京 。 ”

“ 所以 才 有 了 咱们 这 档子 事 儿 。 ” 那 豆 说 ， “ 第二 件 呢 ？ ”

何大梁 说 ： “ 第二 件 就 是 阿尔巴尼亚 这 座 桥 。 田 ‘ 锅 ’ 想 修 这 座 桥 ， 但 他 来 不 了 了 ， 所以 让 我 务必 替 他 把 桥 修完 。 我 既然 点 了 头 ， 就 不 能 对 田 ‘ 锅 ’ 食言 。 ”

这 也 是 何大梁 不 回国 的 理由 了 。 阿尔巴尼亚 的 大桥 变成 了 田 谷 多 的 遗愿 ， 因此 何大梁 的 坚守 岗位 也 就 不 再 只 为 “ 挣 口 饭 吃 ” ， 归根结底 还是 为了 他 的 田 “ 锅 ” 。 这 让 那 豆 心下 既 凉 又 热 ， 凉 的 是 自己 的 盘算 势必 落空 ， 热 的 是 在 某 种 意义 上 ， 他 相当于 充当 了 何大梁 与 田谷多 的 见证人 — — 人家 可是 过 命 的 交情 ， 人家 可是 生死相托 。

他 接茬 儿 又 问 ： “ 那 还 有 第三 件 — — ”

何大梁 道 ： “ 至于 第三 件 事 ， 就 关系 到 田 ‘ 锅 ’ 留下 的 那些 钱 了 。 那 钱 一 分 不 差 ， 绝 不 会 用 在 我 自己 身上 。 我 的 话 你 现在 可以 信 ， 当然 也 可以 不 信 ， 但 等 事情 了结 ， 你 就 会 知道 我 不 是 你 说 的 那 种 人 — — 空口无凭 ， 我 会 拿出 证据 来 的 。 ”

看来 对于 “ 证据 ” 的 要求 ， 何大梁 虽然 对 别人 苛刻 ， 但 也 严于律己 。 这 种 态度 倒 让 那 豆 心 下 平衡 了 不少 。 他 那 横 着 的 眼 眯 了 起来 ， 又 开始 了 北京人 的 那 套 “ 和稀泥 ” ： “ 瞧 你 说 的 ， 就 好像 我 防 着 你 似的 — — 其实 我 也 就 是 随口 一 说 ， 我 又 没 惦记 着 你 田 ‘ 锅 ’ 的 钱 … … 再说 咱们 还 不 是 一 条 绳 上 的 蚂蚱 ， 干吗 老 蹦跶 着 扯 人家 的 后腿 呀 ？ ”

又 让 那 豆 没 想到 ， 何大梁 却 率先 对 他 道 了 歉 ： “ 我们 这样 的 人 说话 直 ， 你 别 见怪 。 ”

说 得 那 豆 一 窘 ， 也 赶紧 表态 ： “ 哪儿 的 话 — — 既 是 兄弟 ， 藏 着 掖 着 倒 没劲 了 。 ”

俩 人 刚刚 互 “ 撕 ” 一 通 ， 转眼 又 成 了 “ 兄弟 ” 。 而 那 豆 刚 一 晃 神 ， 却 又 听见 何大梁 说 ： “ 只不过 眼下 看来 ， 要 想 把 这 件 事情 了结 ， 还 得 依靠 兄弟 你 了 。 ”

何大梁 对 那 豆 说 ， 正 因为 答应 了 他 田 “ 锅 ” ， 所以 桥 没 修完 不 能 回国 ； 而 既然 “ 盒 儿 ” 里 出 了 差错 ， 所以 田 谷 多 交代 下来 的 第三 件 事 ， 必 得 由 那 豆 协助 才 能 完成 。 他 的 说法 令 那 豆 迷惑 ， 但 那 句 “ 兄弟 ” 叫 得 倍 显 赤诚 ， 直 让 那 豆 心里 怦然 一 跳 。

那 豆 赶紧 提醒 自己 先 别 动感情 ， 又 问 ： “ 你 想 让 我 干吗 ？ ”

何大梁 说 ： “ 现在 的 情况 ， 我 田 ‘ 锅 ’ 的 骨灰 在 另 一 家 人 手 里 ， 而 另 一 家 人 那个 老太太 的 骨灰 ， 却 在 你 手 里 — — 对 不 对 ？ ”

那 豆 说 ： “ 你 就 别 从 头儿 绕 了 ， 这个 我 都 知道 ， 录像 里 也 有 。 ”

何大梁 接着 说 ： “ 那么 很 简单 ， 我 想 请 你 找到 那 家 人 ， 也 就 是 老太太 沈桦 的 亲属 — — 你们 两 边 先 做 个 交接 ， 帮 我 把 田 ‘ 锅 ’ 的 骨灰 给 换 回来 。 ”

那 豆 听 了 就 一怔 ， 然后 甚而 一 蒙 。 他 的 口齿 也 变 得 结巴 起来 ： “ 可 你 不 知道 … … ”

何大梁 却 自 顾 自 地 论证 起 了 他 那 个 方案 的 合理性 ：

“ 其实 这 件 事情 的 解决 方法 ， 正 像 你 所 说 的 ， 本来 还 应该 是 三 家 人 凑到 一起 ， 当面 把 骨灰盒 里 的 东西 物归原主 为 好 。 但 现在 不 是 条件 不 允许 嘛 。 我 回 不 去 ， 另 一 家 人 又 没 露面 ， 我们 也 只好 退 而 求 其次 ， 由 一 个 人 从中 代劳 ， 先 换 一 次 骨灰 ， 再 换 一 次 骨灰 ， 把 一 个 任务 分成 两 次 完成 。 这 就 像 我们 盖 桥 时 的 分段 施工 ， 最后 再 从 中间 ‘ 合龙 ’ 。 而 眼下 看来 ， 能 做 这 事 的 人 也 只有 你 。 一 来 你 不 是 说 过 ， 你 不 用 上班 吗 ？ 你们 北京人 好像 都 比 别人 闲 。 二 来 也 考虑 到 我们 各自 手 里 的 东西 — — 就算 我 去 见到 了 那 家 人 ， 人家 凭 什么 要 跟 我 换 ？ 我 又 没有 他们 家人 的 骨灰 ， 那个 老太太 在 你 爷爷 的 盒子 里 装 着 呢 … … ”

对方 又 像 “ 顺拐 ” 冲刺 ， 不 歇 气儿 地 说 了 一 通 。 听 了 好 一会儿 ， 那 豆 才 得以 打断 他 ： “ 道理 是 这么个 道理 ， 可 还 有 个 情况 … … ”

何大梁 说 ： “ 还 有 什么 情况 ？ 你 之前 瞒 了 我 什么 吗 ？ ”

“ 也 不 是 瞒 你 ， 而 是 没 来得及 跟 你 说 ； 没 来得及 跟 你 说 ， 也 是 因为 我 想 先 商量 我 爷爷 骨灰 的 事 儿 … … 好 吧 我 承认 ， 我 是 有点 儿 自私 。 ” 那 豆 先 做 了 一 番 检讨 ， 然后 吧唧 吧唧 嘴 ， 力图 使 自己 的 口齿 稳当 点 儿 、 利索 点 儿 ， 仿佛 这 才 适合 与 何大梁 分享 那个 在 他 看来 相当 惊悚 的 消息 ， “ 其实 你 想 也 能 想到 ， 你 在 阿尔巴尼亚 我 都 能 找到 你 ， 但 那 第三 家 人 为什么 一直 联系 不 上 ？ 这 是 因为 他们 也 不 在 北京 ， 而 在 更 远 的 地方 … … ”

何大梁 便 也 一怔 ， 然后 瞪眼 ： “ 在 哪儿 呢 ？ ”

那 豆 说 ： “ 听 李 师傅 说 ， 他们 在 美国 呢 。 ”

听到 这个 地名 ， 门外 的 八哥 又 说起 了 英语 ： “ America ， America 。 ”

趁着 何大梁 的 片刻 沉默 ， 那 豆 便 把 老太太 沈桦 那 家 人 的 情况 向 对方 进行 了 复述 ， 包括 他们 如何 面子 大 ， 如何 走 得 急 ， 以及 “ 那 孙子 ” 如何 不 情 不 愿 地 去 了 芝加哥 上 大学 … … 最后 又 指出 了 李固元 曾经 分析 过 的 风险 ， 也 即 田 谷 多 的 骨灰 有 可能 被 他们 带去 了 美国 — — 如果 是 这样 ， 那么 局面 就 更加 让 人 束手无策 了 。

说起 这些 ， 那 豆 还 带 着 些许 的 忐忑 。 他 似乎 生怕 何大梁 不 信 他 的 话 。

然而 视频 里 何大梁 的 反应 却 很 平静 。 何大梁 只 在 他 迸出 “ 美国 ” 俩 字 儿 时 嘬 了 下 牙花子 ， 发出 了 轻微 的 一 声 “ 吱 ” ， 随后 说 ：

“ 不 就 是 美国 吗 ， 又 不 是 火星 。 大不了 你 就 去 一 趟 呗 。 ”

后来 那 豆 才 想 明白 ， 对于 空间 的 概念 ， 何大梁 与 自己 还 真 是 不 一样 。 人家 过 的 是 什么 日子 ， 拍 拍 屁股 就 去 了 埃及 ， 拍 拍 屁股 又 去 了 阿尔巴尼亚 ， 常年 漂泊 为 他 养成 了 胆量 与 气魄 ， 让 他 对于 从未 涉足 之 处 也 带有 了 一 种 先天性 的 司空见惯 。 对于 人家 ， 地球 仿佛 就 是 一 个 球儿 ， 扒拉 扒拉 就 能 转 个 圈儿 似的 。 而 也 颇为 讽刺 ， 这 种 胆量 、 气魄 和 司空见惯 偏 不 属于 那 豆 这个 号称 “ 咱们 什么 没 见 过 ” 的 北京 孩子 。

因此 那 豆 还 感到 了 害臊 。 就 像 爷爷 过去 总 拿 阴晴 和 他 做 的 对比 ： 瞧瞧 人家 再 瞧瞧 你 。

趁 那 豆 脸上 一 烧 ， 何大梁 继续 论述 着 他 那个 方案 的 可行性 ： “ 哪怕 那 另 一 家 人 暂且 联系 不 上 ， 可 总 也 知道 了 老太太 的 孙子 在 哪里 上 大学 吧 ？ 根据 这 条 线索 ， 足够 找到 他们 了 。 这 就 好像 我们 盖 桥 的 特殊 材料 ， 哪怕 一 个 零件 都 能 寻根 溯源 … … ”

而 那 豆 仿佛 是 想 掩饰 自己 的 害臊 ， 等 他 再 开口 时 ， 便 力图 将 话头儿 往回 拉扯 ： “ 咱们 就 先 别 说 美国 了 ， 你 还 没 告诉 我 ， 你 田 ‘ 锅 ’ 交代 给 你 的 第三 件 事 是 什么 呢 。 ”

出乎 他 的 意料 ， 何大梁 却 说 ： “ 这个 你 先 别 问 了 。 现在 还 不 到 告诉 你 的 时候 。 ”

与 此 同时 ， 那 豆 还 察觉出 何大梁 那 张 斑马 脸 上 的 神色 一 变 ， 居然 显现 出 了 几 分 狡黠 。 这 让 他 的 心 往 上 一 提 ， 同时 大 为 不满 ：

“ 这 话 儿 又 叫 怎么 说 的 ， 明明 是 你 让 我 去 干 事儿 ， 你 倒 跟 我 … … ”

何大梁 又 强调 了 一 遍 ： “ 你 只要 知道 ， 你 的 任务 是 找到 美国 那 家 人 ， 把 骨灰 换 回来 ， 而 这 对于 办成 田 ‘ 锅 ’ 交代 下来 的 第三 件 事 至关重要 — — 就 行 了 。 ”

这 不 是 卖关子 嘛 。 在 那 一刻 ， 那 豆 不仅 感到 自己 遭 了 戏耍 ， 并且 还 感到 自己 一 不 留神 就 上 了 何大梁 的 “ 套儿 ” 。 他 突然 醒 过 味儿 来 ， 转眼 急 赤白脸 ： “ 等 会儿 ， 你 到底 什么 意思 — — 这 不 是 拿 我 当 枪 使 吗 ？ ”

他 又 说 ： “ 你 想 得 倒 挺 美 ， 张嘴 就 给 我 布置 任务 ， 你 算 哪 根 儿 葱 ？ ”

他 还 说 ： “ 你 还 说 我 自私 ， 我 看 最 自私 的 就 是 你 。 哦 ， 你 不 能 来 北京 ， 那 我 就 应该 替 你 跑腿 儿 吗 — — 这 一 跑 没 准儿 还是 美国 — — 你 倒 合适 了 ， 那 我 的 辛苦 又 找 谁 说去 … … ”

面对 那 豆 重新 涌起 的 愤慨 ， 何大梁 这 次 却 淡淡 一 笑 。 他 接着 说 下去 ， 不紧不慢 ， 完全 是 摊 牌 的 口吻 了 ：

“ 兄弟 ， 你 得 明白 ， 帮 我 也 就 是 帮 你 自己 。 你 说 我 自私 也 没错 ， 反正 咱们 都 自私 ， 而 到底 谁 的 自私 能 得逞 ， 那 就 得 看 你 和 我 的 手 里 各自 有些 什么 筹码 了 — — 你 那个 盒子 里 的 骨灰 不 是 我 田 ‘ 锅 ’ 的 ， 我 这个 盒子 里 的 骨灰 却 是 你 爷爷 的 ， 货真价实 。 那么 眼下 就 不 是 我 在 求 你 ， 而 是 你 在 求 我 了 — — 直 说 了 吧 ， 只有 你 替 我 找到 了 田 ‘ 锅 ’ 的 骨灰 ， 我 才 会 把 你 爷爷 的 骨灰 还给 你 。 这 就 是 我 的 条件 。 假如 你 不 答应 呢 ， 我 当然 也 不 会 强求 ， 反正 从 阿尔巴尼亚 回来 ， 我 自己 也 可以 去 找 那 另 一 家 人 ， 又 反正 我 跟着 田 ‘ 锅 ’ 去 过 那么 多 国家 ， 再 多 一 个 美国 也 无所谓 … … 只不过 到 那 时候 ， 我 好像 就 没有 义务 专程 给 你们 家 送 趟 骨灰 了 吧 ？ 万一 我 要是 嫌 你 爷爷 碍事 ， 再 对 你 爷爷 做出 什么 举动 来 … … ”

那 豆 赶紧 摆手 ， 让 何大梁 别 说 了 。 他 仿佛 又 看见 了 爷爷 正在 漫天 飘散 。 并且 他 还 不得不 承认 ， 何大梁 这么 说话 是 有 底气 的 — — 恰 因 “ 盒 儿 ” 里 所 装 的 东西 不同 ， 他们 俩 在 “ 谈 条件 ” 时 的 地位 也 就 不同 了 。 尽管 所谓 “ 撒到 河里 去 ” 听来 只是 一 句 威胁 ， 一 句 气话 ， 但 倘若 何大梁 愣是 这么 干 了 ， 他 却 愣是 拿 何大梁 没辙 。 不仅 他 没辙 ， 就 连 公安局 也 没辙 ： 即便 立马 在 中国 报警 ， 也 约束 不 住 一 个 人 在 阿尔巴尼亚 的 贵州 小伙 啊 。

也就是说 ， 他 被 何大梁 捏住 了 “ 七 寸 ” 。 但 这 次 ， 那 豆 却 不 甘于 承认 自己 是 只 “ 放屁 狗 ” 了 ， 他 还 在 努力 掰 扯 着 ， 企图 反制 何大梁 ： “ 你 想 没 想 过 ， 倘若 我 果真 找到 了 那 老太太 沈桦 她们 家人 ， 你 田 ‘ 锅 ’ 的 骨灰 会 换到 谁 手 里 — — 还 不 是 我 ？ 你 就 不 怕 我 也 … … ”

何大梁 却 丝毫 不 受 他 的 胁迫 ： “ 真 到 那 时候 ， 我 当然 不 敢 对 你 爷爷 怎么样 了 ， 但 你 同样 也 不 敢 对 我 田 ‘ 锅 ’ 怎么样 ， 对 吧 ？ 就 连 傻子 都 知道 ， ‘ 双赢 ’ 强于 ‘ 双输 ’ ， 所以 我们 只 能 让 他们 两 位 各 归 其 位 ， 而 这 也 算是 咱们 之间 的 互利 互惠 了 。 ”

一 个 骨灰 的 事 儿 ， 说 得 像 两 个 国家 正在 进行 贸易 谈判 。 那 豆 瞪 着 手机 里 的 何大梁 ， 陡然 感到 自己 都 快 不 认识 对方 了 — — 那 张 斑马 脸 看起来 是 那么 精明 ， 甚而 还 有 几 分 冷酷 。 而 更加 出乎意料 的 是 ， 在 接下来 ， 何大梁 的 脑子 不仅 转到 了 那 豆 前面 ， 进而 还 开始 左右 互 搏 ， 又 替 那 豆 威胁 起 了 他 自己 ：

“ 哎呀 ， 对 啦 — — 还 有 一 个 问题 。 我们 毕竟 隔 得 那么 远 ， 我 又 不 能 知道 你 到底 有 没有 真的 帮 我 。 如果 你 假装 找到 了 美国 那 家 人 ， 再 拿 些 别的 什么 东西 冒充 田 ‘ 锅 ’ 的 骨灰 来 糊弄 我 ， 那 可 怎么办 呢 ？ ”

这 说法 令 那 豆 惊愕 ， 因为 他 的确 还 没 想到 过 何大梁 所 说 的 那 种 可能性 — — 换句话说 ， 他 这 人 到底 还 不 够 “ 鸡 贼 ” 。 而 他 一边 对 何大梁 的 想象力 叹为观止 ， 一边 又 好像 看到 了 让 何大梁 回心转意 的 希望 ： “ 对 呀 ， 你 凭 什么 那么 信 得 过 我 呀 ， 所以 还 不 如 … … ”

何大梁 却 咧开 嘴 ， 灿然 笑 了 。 他 继续 心平气和 ， 自问 自答 ：

“ 但 我 劝 你 最 好 别 这么 做 。 你 别 忘 了 ， 你 爷爷 的 骨灰 在 我 手 里 — — 一直 都 在 。 我 还 可以 向 你 透露 一 个 信息 ， 田 ‘ 锅 ’ 的 骨灰盒 里 除了 骨灰 ， 还 装 着 一 样 只 属于 田 ‘ 锅 ’ 而 别人 没有 的 东西 。 过去 没 想到 火化 也 会 出 差错 ， 我 还 以为 那 东西 就 在 骨灰盒 里 ， 在 看 了 你 发来 的 那 段 录像 以后 ， 我 不得不 打开 骨灰盒 查看 了 一 番 。 果然 没 找着 。 但 没 找着 也 就 对 了 ， 正 是 缺少 的 那样 东西 ， 和 录像 一齐 证明 了 李固元 说 的 是 真话 。 而 现在 ， 那样 东西 还 有 一 个 作用 ， 就 是 作为 检验 你 行为 的 证据 。 唯有 把 它 和 田 ‘ 锅 ’ 的 骨灰 一起 交给 我 ， 才 能 证明 你 已经 弥补 上 了 那个 差错 ； 也 唯有 确认 无误 ， 我 才 能 把 你 爷爷 的 骨灰 还给 你 。 ”

说来说去 还是 “ 证据 ” 。 听 了 这 话 ， 那 豆 不得不 再次 感叹 ， 何大梁 确实 是 一 个 过度 多疑 的 人 ， 即使 看完 了 录像 ， 他 居然 还 要 开 “ 盒 儿 ” 验 灰 ， 再 拿 “ 物证 ” 对照 一 遍 。 当然 对于 这 种 心态 ， 那 豆 也 只 能 表示 理解 ， 人家 早 年间 吃 过 亏 嘛 ， 都 给 卖到 缅甸 去 了 。

而 那 豆 却 又 不禁 惊奇 ： 按照 何大梁 的 说法 ， 难不成 田 谷 多 的 骨灰 也 不 只 是 骨灰 ， 骨灰 里 还 混杂 着 别的 东西 ？ 这 又 让 他 想起 了 那 块 和 老太太 沈桦 有关 的 金属 碎片 。 身体 发肤 ， 受 之 父母 ， 可 除了 爹妈 给 的 以外 ， 这 俩 人 的 遗骸 之中 却 都 包含 了 其他 质料 ， 直 到 死 了 也 不 能 分离 。 难道 田谷 多 受 过 外伤 、 做 过 手术 吗 ？ 何大梁 所 说 的 “ 那个 东西 ” 又 是 什么 呢 ？

此外 ， 那 豆 还 在 替 他 爷爷 感到 揪心 ： 虽然 从 骨灰 的 纯粹 性 上 来说 ， 爷爷 比 老太太 沈桦 与 贵州 人 田谷多 都 要 幸运 一些 ， 但 爷爷 化成 的 那 捧灰 ， 终究 还是 在 遥远 的 阿尔巴尼亚 见 了 天光 。 爷爷 那 貌似 永恒 的 清 梦 受 了 打搅 ， 当 他 睁眼 一 看 ， 会 不 会 被 那 陌生 的 山川 、 宏大 的 桥梁 惊 得 魂飞魄散 ？ 爷爷 可 不 是 田 谷 多 ， 受 不 了 那 机械化 工业化 的 噪音 骚扰 。

那 豆 便 替 爷爷 抱怨 了 起来 ： “ 你 还 真 开 ‘ 盒 儿 ’ ？ 干吗 非得 开 呀 ？ 如果 足够 结实 、 足够 有 分量 ， 晃悠 晃悠 不 就 听见 了 吗 ？ ”

他 的 抱怨 也 源于 亲身 经历 ： “ 当初 我 就 是 察觉 到 ‘ 盒 儿 ’ 里 有声 儿 … … ”

何大梁 却 表现 得 愈发 多疑 了 ： “ 你 也 别 想 套 我 的 话 — — 既然 那样 东西 能够 证明 你 带 回来 的 到底 是 不 是 田 ‘ 锅 ’ 的 骨灰 ， 那么 我 不 可能 告诉 你 它 究竟 是 什么 。 而且 我 警告 你 ， 那样 东西 看 着 普通 却 不 普通 ， 它 有 着 它 独特 的 标识 ， 所以 你 也 别 打算 去 问 老 李 、 问 装殓 田 ‘ 锅 ’ 的 那个 司炉 工 ， 回头 再 拿 一 个 赝品 来 蒙混过关 。 ”

何大梁 还 像 外交部 发言人 一样 奉劝 那 豆 ： “ 不 要 搬起 石头 砸 了 自己 的 脚 。 ”

正 说到 这儿 ， 阿尔巴尼亚 的 工棚 外 又 传来 了 哨声 ， 一 阵 紧 似 一 阵 。

在 这 轮 格外 漫长 的 对话 中 ， 那 豆 与 何大梁 的 关系 可谓 一波三折 ， 从 称兄道弟 到 反复 翻脸 再 到 互相 威胁 。 而 如果 将 这 轮 对话 的 内容 加以 回顾 ， 其实 也 很 简单 ： 那 豆 向 何大梁 提 了 个 条件 ， 却 被 何大梁 反 将 一 军 ， 又 提出 了 一 笔 交易 。 不仅 提 交易 ， 还 伴 以 赤裸裸 的 威胁 ； 不仅 威胁 ， 为了 避免 上当 ， 何大梁 还 把 那 豆 有 可能 在 交易 中 作弊 的 途径 都 提前 堵上 了 。 事后 回想 ， 何大梁 一定 是 早 就 做好 了 谋划 、 定下 了 策略 ， 所以 才 会 从 诱敌深入 到 最后 摊牌 ， 各 个 环节 全 都 进行 得 从容不迫 。 确认 了 眼下 的 状况 ， 那 豆 不免 再次 更新 了 对 何大梁 的 认识 — — 对方 分明 具有 与 其 外表 截然相反 的 足智多谋 、 缜密 思维 和 谈判 技巧 。 就 凭 他 那 豆 ， 还 想 跟 人家 斗 心眼儿 呢 ？ 他 这个 北京 孩子 ， 到头来 还 不 是 被 人家 “ 拿 ” 得 死死 的 。

从 某 种 角度 来说 ， 何大梁 对于 那 豆 的 教育 意义 ， 几乎 不亚于 那 次 “ 睡 板儿 ” 。

这 轮 对话 便 以 那 豆 的 张口结舌 而 告终 。 但 他 的 张口结舌 不仅 因为 受 了 何大梁 的 教育 ， 同时 还 来自 何大梁 对于 他 以及 他 爷爷 的 态度 。

挂断 视频 之前 ， 何大梁 说 了 两 句 话 。 一 句 是 ： “ 麻烦 你 了 ， 我 替 田‘锅’ 谢谢 你 。 ”

另 一 句 是 ： “ 兄弟 你 放心 ， 装 着 你 爷爷 的 田 ‘ 锅 ’ 的 骨灰盒 ， 我 打开 之后 又 照 原样 给 封好 了 … … 为了 向 你 爷爷 道歉 ， 我 还 买 了 阿尔巴尼亚 油炸 馅饼 来 供奉 他 。 ”

说 时 两 眼 发亮 ， 竟 似 又 要 流出 泪 来 。





第16 章 何处 春江 无 月 明





在 此后 ， 那 豆 就 要 面对 一 个 新 问题 了 ， 这个 新 问题 还 很 急迫 ， 拿 北京人 的 粗话 打 个 比方 说 ， “ 屎 顶 了 腚 门子 ” — — 那 就 是 ， 对于 何大梁 提出 的 交易 ， 他 是 接受 还是 不 接受 ？

现在 看来 ， 想 不 接受 竟是 不 大 可能 的 了 。 还是 那个 原因 ， 他 必 得 把 他 爷爷 接 回来 ， 更 得 避免 他 爷爷 “ 被 撒到 河里 去 ” 。 就 连 客死 异国 的 田谷多 都 念念不忘 回家 ， 他 那 没 怎么 出 过 北京 的 爷爷 又 凭 什么 在 “ 薨 ” 了 以后 却 要 背井离乡 呢 ？

那 豆 顺手 又 在 网上 查 了 查 “ 阿尔巴尼亚 油炸 馅饼 ” 。 那 东西 呈 三角形 ， 裹 着 奶酪 和 肉馅 ， 跟 稻香村 的 “ 自来红 ” 正 相反 ， 属于 咸 口儿 — — 爷爷 多半 儿 吃 着 不 受用 。

而 既然 正 如 何大梁 所 言 ， 只有 拿 老太太 沈桦 去 换回 了 贵州 人 田 谷 多 ， 才 能 再 用 贵州 人 田 谷 多 换回 他 爷爷 ， 那么 如何 找到 美国 那 一 家 人 ， 就 从 一 个 那 豆 原本 懒得 去 想 的 环节 变成 了 当务之急 。 可 即便 要 找 ， 怎么 去 找 ， 到 哪儿 去 找 ？ 关于 那个 “ 交易 ” 的 履行 方式 ， 在 何大梁 那儿 只 须 上 嘴唇 一 碰 下 嘴唇 ， 但 他 又 哪里 想 过 其中 的 艰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