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 治理 宗教 的 三 种 模式 及其 反思 
一 、 引言 
自 宗教改革 以来 ， 面对 宗教 权力 与 世俗 权力 的 分割 ， 宗教 在 社会 领域 的 发展 及 国家 对 宗教 的 治理 始终 是 研究者 们 关注 的 重要 议题 。 经验 表明 ， 一方面 ， 宗教 非但 未 沿着 世俗化 理论 所 预言 的 轨道 走向 灭亡 ， 反而 凭借 关系 网络 ① 、 组织 适应性 调整 ② 等 方式 不断 化解 着 现代化 的 冲击 ， 并 自 20 世纪 以来 ， 在 信 众 与 宗教 场所 数量 上 获得 了 惊人 的 发展 ; 另一方面 ， 在 全球化 浪潮 下 ， 频繁 且 大 数量 的 移民 宗教 团体 深刻 影响 到 一些 国家 社会 的 和谐 稳定 ， 大规模 的 人口 迁移 使得 世界 各国 不得不 重视 多元 宗教 及 宗派 间 的 内在 张力 ， 特别 是 宗教 极端 势力 所 构成 的 国际 恐怖主义 ， 已然 对 国家 政治 、 社会 秩序 形成 剧烈 冲击 ， 成为 需要 各国 共同 应对 的 全球性 问题 。 对 中国 而 言 ， 当前 宗教 所 表现 出 的 复杂化 、 国际化 的 趋势 对 中国 国家 治理 体系 与 治理 能力 提出 了 更 高 的 要求 ， 正如 习近平 总书记 在 全国 宗教 会议 上 所 强调 的 ， “ 宗教 问题 始终 是 我们 党 治国 理 政 必须 处理 好 的 重大 问题 ， 宗教 工作 在 党 和 国家 工作 全局 中 具有 特殊 重要性 ， 关系 中国 特色 社会主义 事业 发展 ， 关系 党 同 人民群众 的 血肉 联系 ， 关系 社会 和谐 、 民族 团结 ， 关系 国家 安全 和 祖国 统一 ” ① ， 因此 ， 有必要 借助 对 既 有 宗教 治理 模式 的 总结 与 反思 ， 为 宗教 治理 与 国家 治理 现代化 提供 路径 选择 和 经验 启示 。 “ 宗教 治理 ” 的 概念 目前 在 学术界 还 未 取得 一致性 看法 ， 阿姆斯特丹 大学 著名 学者 法 伊 特 · 巴 德 ( Veit Bader ) 在 讨论 欧洲 的 宗教 治理 时 指出 ， 对 “ 治理 ( governance ) ” 的 理解 不能 狭隘 地 归纳 为 “ 规制 ( regulation ) ” ， 宗教 治理 包含 内部 ( internal ) 和 外部 ( external ) 两 个 方面 ， 也 即 大众 ( democratic ) 和 科 层 ( hierarchical ) 的 两 种 治理 路径 。 ② 基于 上述 的 概念 分析 ， 本文 提出 ， 
宗教 治理 是 指 在 多元 关系 格局 中 ， 国家 的 规制 性行为 和 宗教 组织 间 的 自我 整合 两 方面 共同 作用 下 的 动态 调适 过程 。 换言之 ， 宗教 治理 既 包含 了 国家 自上而下 主体 作用 的 发挥 ， 也 包含 了 不同 宗教 组织 间 的 自我 管理 和 优化 。 因此 ， 从 宗教 治理 主体 与 客体 间 关系 切入 ， 宗教 治理 的 关系 结构图 如 图 1 所 示 。 
围绕 上 图 所 示 三 边 关系 ， 根据 治理 主体 政府 所 扮演 的 不同 角色 ， 形成 了 国家 治理 宗教 的 不同 模式 。 那么 ， 究竟 国家 治理 宗教 有 哪些 模式 ? 政府 在 不同 模式 中 又 扮演 了 怎样 的 角色 ? 如何 反思 并 拓展 现有 宗教 治理 模式 ? 从 以上 三 个 问题 出发 ， 本文 将 不同 国家 提供 的 经验 案例 归纳 总结 为 三 种 不同 的 宗教 治理 模式 ， 分 述 如下 。 
二 、 自由竞争 模式 : 宗教 治理 的 市场化 
宗教 的 自由 发展 可 追溯 至 16 世纪 欧洲 宗教改革 ， 自下而上 的 改革 运动 逐步 打破 了 国教 的 垄断 地位 ， 催生 出 多元 宗教 派系 共同 发展 ， 然而 ， 多元 宗教 并非 平行 的 以 原子 化 状态 各自 为 营 ， 而是 处于 彼此 交错 竞争 的 关系 当 中 。 亚当 · 斯 密 在 《 国 富 论 》 中 就 强调 ， 当 政治 与 宗教 划清界限 ， 
每 一个 教派 必然 尽其所能 地 迎合 信 众 需求 以 争取 生存 ， 如果 社会 衍生 出数 百 、 数 千 个 小 教派 ， 那么 教派 间 的 竞争 将 会 极 大地 缩小 宗教 势力 的 危害 。 ③ 延续 这 一 思路 ， 我们 有 理由 说 ， 宗教 间 的 自由竞争 确实 能够 在 某种 程度 上 达到 自治 的 效果 ， 如果 将 其 总结 为 宗教 治理 的 自由竞争 模式 的话 ， 
那么 这 一 模式 至少 包含 下述 三 个 支点 。 首先 ， 自由竞争 的 宗教 治理 模式 以 政教 分离 为 基本 出发点 。 历史上 ， 凡是 政教 合一 的 国家 ， 如 中世纪 的 拜占庭 、 沙俄 ， 现代 的 伊朗 ， 宗教 领袖 势必 凭借 政治 力量 扩大 自己 的 影响 ， 
同时 打 压 、 抑制 其他 教派 的 发展 ， 最终 导致 某 一 宗教 一家 独 大 ， 垄断 国家 政权 与 意识形态 ， 
极 大地 禁锢 了 民众 的 思想 。 显然 ， 在 政教 合一 的 状态 下 ， 根本上 缺乏 宗教 自由竞争 的 土壤 。 自 宗教改革 以来 ， 政治 与 宗教 逐渐 剥离 ， 政教 分离 已然 成为 现代 民族 国家 发展 的 政治 原则 之一 ， 进而 切断 了 某 一个 宗教 诉诸 政治 垄断 发展 的 渠道 ， 使得 退回 至 私人 领域 的 不同 宗教 重新 获得 了 更 广泛 的 自由 发展 空间 。 不同 教派 凭借 自身 能力 从 社会 中 争取 发展 资源 ， 彼此 间 形成 了 亚当 · 斯 密 所 描述 的 竞争 发展 格局 。 由此 不 难看 出 ， 政教 分离 原则 为 宗教 的 自由竞争 模式 奠定 了 基石 。 其次 ， 在 政府 与 宗教 划界 基础上 展开 宗教 的 自由竞争 。 政府 与 宗教 的 划界 实质上 进一步 廓清 了 政府 所 扮演 的 角色 。 在 自由竞争 的 宗教 治理 模式 中 ， 政府 扮演 “ 有限 政府 ” ， 以 “ 守夜 人 ” 的 形象 为 宗教 组织 间 的 竞争 提供 自由 、 公平 的 环境 基础 ; 宗教 组织 则 遵循 市场 规律 并 尽可能 地 满足 多元 市场 需求 ， 形成 自由竞争 的 格局 ， 不同 宗教 、 宗教 派系 凭借 提供 的 宗教 产品 竞争 发展 — — — 一方面 ， 市场 优胜劣汰 的 原则 持续 敦促 宗教 组织 更新 和 提高 宗教 产品 质量 以 争取 信 众 ; 另一方面 ， 
信 众多 元 的 心理 诉求 又 在 不断 激励 和 催生 不同 的 宗教 学说 以 回应 市场 需求 ， 由此 确保 了 多元 宗教 在 宗教 市场 中 始终 保持 竞争 的 活力 。 进而 言 之 ， 某种 意义 上 可 将 政府 和 宗教 组织 的 关系 与 政府 和 企业 的 关系 进行 类比 : 企业 面对 有限 政府 形成 自由竞争 的 经济 市场 ， 以 竞争 的 方式 激发 活力 ; 宗教 市场 也 需要 政府 给予 充分 自由 发展 的 空间 ， 实现 宗教 的 “ 无为而治 ” 。 最后 ， 宗教 的 自我 治理 以 组织 与 信 众 的 “ 双重 理性 ” 为 重要 依托 。 自由竞争 模式 如何 实现 宗教 组织 间 的 有序 发展 ? 是 怎样 的 内在 逻辑 推动 了 宗教 市场 的 运行 ? 亚当 · 斯 密 实际上 为 我们 部分 地 解答 了 上述 问题 ， 即 宗教 的 组织 理性 促使 不同 宗教 、 教派 为了 谋求 生存 主动 遵循 市场 原则 。 宗教 组织 针对 信 众多 元 的 市场 需求 ， 生产 并 优化 宗教 供给 的 服务 水平 ， 从而 争取 信 众 资源 。 在 理想 的 状态 下 ， 众多 宗教 、 教派 在 宗教 市场 中 彼此 牵制 ， 达到 自我 治理 的 效果 。 如果 宗教 的 组织 理性 在 解释 宗教 市场 自我 治理 中 有 它 合理 的 一面 ， 那么 紧接着 无法 回避 的 问题 是 : 信 众 是否 会 理性 选择 宗教 ? 换言之 ， 倘若 信 众 都是 狂热 的 宗教 分子 ， 那么 组织 是否 理性 竞争 发展 也 就 无关紧要 了 。 晚近 的 学者 以斯塔 克 、 芬 克 为 代表 ， 通过 一系列 的 演绎 推理 为 回答 上述 问题 提供 了 一定 的 参考 。 实际上 ， 信 众 面对 不同 的 宗教 组织 ， 往往 会 在 充分 考量 付出 与 收益 的 基础上 做出 理性 选择 ， ① 信 众 参与 宗教 水平 ( 委身 程度 ) 的 高低 取决于 不同 宗教 提供 产品 的 质量 和 服务 水平 。 ② 综上所述 ， 宗教 组织 与 信 众 的 “ 双重 理性 ” 为 宗教 市场 的 运行 提供 了 内在 逻辑 支撑 。 长期以来 ， 宗教 市场 无疑 是 宗教 治理 中 被 广泛 关注 和 讨论 的 对象 之一 。 如何 看待 国家 以 自由竞争 的 模式 治理 宗教 ? 一些 研究者 将 这 一 模式 中 的 宗教 市场 视为 建立 在 美国 政教 关系 演化 基础上 特殊 的 “ 美国 模式 ” 。 ③ 然而 ， 更 确切 地 讲 ， 宗教 治理 的 自由竞争 模式 更 像 一种 理想 类型 ， 它 是 自由主义 在 宗教 治理 方面 的 一种 延伸 。 较之 于 经济 自由主义 与 政治 自由主义 ， 宗教 治理 的 自由主义 表现 为 对 宗教 组织 的 放任 自由 ， 将 政府 的 力量 降到 最低 ; 但 经验 表明 ， 甚至 美国 自身 都 无法 信誓旦旦 地 保障 政府 全然 不 干预 宗教 事务 。 因此 ， 宗教 治理 的 自由竞争 模式 并不 完全 适用 于 那些 国家 规制 性 力量 在 宗教 市场 中 发挥 作用 的 地区 ， 大部分 国家 的 宗教 市场 结构 ( religion marketstructure ) 会 受 政府 力量 的 影响 。 ① 那么 ， 自由竞争 的 宗教 治理 模式 是否 能够 为 理解 他国 的 宗教 治理 提供 思路 ? 一些 研究者 持 拒绝 的 态度 ， ② 一些 选择 积极 拥抱 宗教 市场 ， ③ 而 更多 的 则 认为 应当 慎重 使用 。 ④ 毫无疑问 ， 宗教 市场 对于 理解 自由竞争 环境 下 宗教 的 发展 及 组织 互动 具有 一定 的 启发 意义 ， 但 自由竞争 的 模式 相对 忽视 了 国家 间 制度 文化 上 的 差异 ， 特别 是 那些 缺乏 “ 自由 宗教 市场 ” 文化 传统 的 国家 ， 因此 ， 
自由竞争 模式 背后 严苛 且 复杂 的 条件 性 要求 实质上 制约 了 其 可 推广 的 空间 。 
三 、 整合 嵌入 模式 : 宗教 治理 的 国家 法 团 主义 结构 
与 由 竞争 模式 强调 政府 与 宗教 划界 不同 ， 宗教 组织 的 整合 嵌入 模式 则 表现 为 政府 跨 界 主动 干预 。 国家 凭借 对 强制力 和 资源 的 垄断 ， 有 选择 地 改造 、 吸纳 宗教 团体 ， 将 宗教 嵌入 国家 规定 的 范围 内 运行 ， 形成 一种 国家 法 团 主义 结构 ( state - corporatist structure ) 。 ⑤ 采用 这种 模式 的 以 欧洲 国家 为主 ， 也 有 研究者 将 其 称为 “ 欧洲 模式 ( European model ) ” 。 总体 而 言 ， 宗教 组织 的 整合 嵌入 模式 虽然 同样 以 政教 分离 为 原则 ， 但 国家 并不 采取 自由放任 的 方式 治理 宗教 ， 而是 积极 整合 不同 宗教 、 教派 ， 以 制度化 的 方式 将 其 吸纳 、 嵌入 体制 当 中 。 因此 ， 政府 的 主动 介入 是 该 模式 主要 特征 ， 从 宗教 组织 嵌入 国家 体制 的 过程 来看 ， 一方面 ， 政府 对 宗教 组织 有着 一系列 的 改造 举措 以 规范 其 行为 边界 ， 另一方面 ， 宗教 组织 也 会 在 既 有 制度 结构 下 拓展 自身 的 行动 空间 — — — 二者 在 博弈 中 不断 确定 各自 的 领域 。 从 宗教 治理 主体 国家 一端 出发 ， 国家 的 态度 及其 偏好 极 大地 左右 着 不同 宗教 的 发展 命运 。 国家 在 与 不同 宗教 组织 长期 互动 中 ， 以 国家 利益 作为 核心 评判 标准 ， 不断 甄别 评估 不同 宗教 及其 组织 形态 ， 进而 有 选择 地 整合 、 吸纳 有益于 维护 自身 稳定 的 宗教 。 在 具体 操作 层面 ， 大致 形成 了 从 甄别 选取 、 整合 改造 到 吸纳 嵌入 层 层 递进 的 三 个 方面 : 其一 ， 以 模糊 的 “ 宗教 ” 概念 动态 界定 “ 合法 宗教 ” 。 可以说 ， 至今 对 “ 宗教 ” 内涵 及其 外延 的 判定 仍 处于 模糊 的 状态 。 对 其 含义 界定 不同 ， 直接 导致 了 对 宗教 范围 千差万别 的 划定 ， 甚至 影响 判断 一个 国家 是否 存在 宗教 。 ⑥ 因此 ， 正是 “ 宗教 ” 概念 的 模糊 化为 国家 提供 了 更 宽泛 的 选择 空间 ， 借助 “ 宗教 ” 与 “ 迷信 ” 间 不 清晰 的 边界 ， 国家 改造 和 吸纳 宗教 就 具备 了 一定 的 正当性 ⑦ 。 以 中国 帝制 时期 为 例 ， 国家 将 那些 符合 家长制 社会 秩序 的 、 能够 依附 于 地方 宗族 血缘 的 宗教 祭祀 归 为 正统 ， 并 给予 一定 的 保护 和 支持 ， ① 而 将 民间 教派 、 学说 冠 之 以 邪教 异端 加以 镇压 ， 实质上 这 当 中 并 无 客观 的 评价 标准 ， 关键 取决于 是否 满足 统治 集团 的 利益 需求 ， 是否 能够 保护 封建王朝 的 合法性 。 ② 简而言之 ， “ 宗教 ” 模糊 的 边界 成为 国家 合理 改造 、 吸纳 宗教 的 重要 工具 ， 而 是否 属于 “ 合法 宗教 ” 很 大 程度 受 国家 偏好 影响 。 其二 ， 借助 行政 力量 规范 宗教 。 在 嵌入 整合 模式 中 ， 对 不同 宗教 的 甄别 能够 从 整体 上 剔除 不 符合 国家 利益 的 宗教 ， 但 并不 意味着 对 剩余 的 宗教 全盘 接受 ， 借助 行政 力量 整合 改造 宗教 是 将 宗教 组织 嵌入 国家 体制 之前 的 重要 一 环 。 经验 表明 ， 中国 帝制 时期 的 统治 集团 充分 注重 整合 、 改造 民间 的 宗教 力量 ， 按照 韦伯 的 论述 ， 中国 政治 支配 形态 实际上 是 高级 教士 的 地位 屈服 于 世俗 支配 者 的 职位 之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