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 五年 或 十年 返回 一 次 。 
生活 里 重要 的 人 到来 ， 带 着 她 返回 一 次 。 
从不 轻易 说到 它 ， 只 喝 了 酒 ， 只 秋风 起 ， 只 在 深爱 的 人 面前 提及 。 
不再 像 儿时 隔三岔五 地 在 文字 里 描绘 一个 美丽 温情 之 地 ， 你 写 过 它 的 每 一块 石头 ， 每 一个 落 在 乡野 里 的 果子 ， 现在 你 不再 轻易 抒情 和 记录 。 你 知道 ， 仰仗 文字 做 的 这些 事 日渐 式微 ， 而 躲藏 在 岁月 里 的 真相 不可捉摸 。 
故乡 变 得 无法 言说 ， 你 在 不断 远离 它 ， 又 在 灵魂 里 越来越 渴望 重新 接近 它 。 
一 
他们 告诉 我 ， 这是 一片 丝 瓜棚 。 冬天 里 并 没有 瓜 藤 蔓延 ， 地上 枯黄 的 衰草 成片 倒伏 着 。 只 剩 竹竿 搭起 的 架子 ， 疏 疏朗 朗 裸露 在 天底下 ， 让 你 能够 想起 夏天 满 架 油绿 的 丝瓜 倒挂 在 阳光 里 ， 底下 的 草叶 欠 欠身 就 能够 到 丝瓜 头顶 的 小 黄花 。 
我 拨开 路 沿 豁口 的 竹篱笆 ， 鞠躬 钻入 这 一片 荒芜 的 丝 瓜棚 。 这是 2018 年 2 月 的 某个 上午 ， 下 了 几 天 冷 雨后 ， 天 放晴 了 ， 冬日 的 阳光 和煦 地 将 小 山村 打 亮 。 我 在外 面的 世界 里 行走 了 三十 年 后 ， 又 一 次 返回 世界 原点 ， 站 在 这 一方 小 小 的 泥地 上 。 
如果 此刻 ， 恰好 有 一个 小女孩 从 瓜棚 前 小 路上 走过 ， 她 一 定会 诧异 地 驻足 。 这个 陌生人 要 干什么 ？ 他 可不是 我们 村 的 人 。 他 右手 拎 着 一个 手提包 ， 左手 揣 着 一本书 ， 眼神 看上去 疲倦 浑浊 ， 两鬓 已 爬起 了 白发 。 他 为什么 要 进到 这 荒地 里 ？ 难道 在 这儿 丢 了 东西 吗 ？ 看 他 弯腰 低头 的 样子 ， 仿佛 在 寻找 着 什么 ， 他 为什么 不问 问 这儿 的 人 呢 ？ 或许 我们 能够 告诉 他 如何 找到 丢失 的 东西 。 可 他 为何 偏偏 不 转过 头 来 ， 朝 我 这边 看 一眼 呢 ？ 
我 就 这样 奇怪 地 在 丝瓜 棚里 徘徊 ， 头上 的 天空 蓝 得 纯正 ， 间或 会 有 一丝 流云 飘过 。 我 偶尔 站直 身子 ， 一 棵 高大 的 红豆 杉 扑入 眼帘 ， 它 在 咫尺 之 遥 ， 这是 一 棵 巨大 的 古树 。 远处 青山 铺展 ， 山脚 下 溪涧 旁 ， 水泥 楼房 肆意 蔓延 ， 黄 砖 的 墙面 一路 朝 更 外面 的 村口 延伸 。 
我 分明 认得 这 一片 荒地 ， 它 周边 的 参照物 依然 站立 在 时间 里 。 
我 踏 着 枯草 慢慢 往 里 走 ， 眼睛 亮 了 一下 。 瓜棚 北面 ， 靠近 山墙 的 那 一边 竟 还 立 着 一个 灶台 。 我 迈开 步子 ， 接近 那个 已 倒塌 了 一半 的 土 灶台 。 低矮 的 灶台 上 爬满 了 青苔 ， 几 片 白色 的 瓷砖 像 松动 的 残 牙 ， 但 仍 没有 脱落 ， 其中 一块 在 阳光 里 透露 出 它 的 白 ， 上面 有 一个 红色 的 双喜 图案 ， 仿佛 在 提醒 着 人们 ， 这里 有 过 一 段 火热 的 人间 生活 。 此外 再 无 其他 蛛丝马迹 ， 只 脚边 的 衰草 在 冬阳 里 透 着 暖融融 的 气息 ， 东面 的 空地 上 有 两 棵 树 ， 树上 已 无 一片 叶子 ， 枝杈 孤零零 伸向 天空 。 
他 捧 着 那个 热腾腾 的 麦 饼 改变 一下 方向 ， 往 楼梯 跑去 ， 再 沿着 黑咕隆咚 的 楼梯 跑 上楼 ， 木 楼梯 发出 吱嘎 吱嘎 的 响声 。 楼梯口 有 一个 小 小 的 观音 佛堂 ， 但 并 没有 菩萨 塑像 ， 只是 供 了 一 片 观音 竹 ， 那是 有一回 ， 祖父 自 深山 里 拾 来 的 ， 祖母 认为 这是 可以 代表 观音 的 。 转过 楼梯口 ， 东面 是 四 叔 的 房间 ， 西面 是 小叔 的 房间 。 他 记得 ， 就 在 前 一 年 ， 四 叔 在 这个 房间 迎娶 了 新娘子 ， 房门 上 贴 着 红艳艳 的 喜 联 。 
小叔 的 房间 里 贴 着 《 世界 地形图 》 。 小叔 外出 读 高中 了 ， 他 放假 回家 来 的 时候 就 睡 在 这个 房间 里 一 张 色彩斑斓 的 木床 上 ， 床上 的 画 是 叔叔 们 自己 用 彩色 油漆 画 上去 的 ， 每 一 次 看 ， 都 让 他 觉得 这 就是 世上 最好 看 的 床 了 。 那时候 他 根本 不 知道 世界 多 大 ， 世界 就是 他 每晚 躺 在 床上 ， 仰头 看到 墙上 贴 的 《 世界 地形图 》 里 那 一个 蓝色 的 圆 ， 圆 外面 拢 着 一片 深邃 的 蓝 ， 圆 里面 也是 一片 连 着 一片 的 靛蓝 ， 后来 他 才 明白 ， 那 代表 海洋 。 可是 他 的 世界 里 只有 山 ， 蓝色 的 海洋 在 他 想来 实在 太 不可思议 了 。 
他 又 从 楼梯 里 跑 下来 ， 跑到 老屋 后门 去 ， 后门 有 一 棵 桑树 。 这一刻 桑树 静立 着 ， 它 是 和 季节 在 玩 “ 一二三 ， 木头人 ” 的 游戏 呢 ， 你 一 转身 ， 它 就 拱出 了 嫩芽 ， 你 再 一 转身 ， 那些 黄绿 眉眼 的 嫩芽 已 变成 一 树 的 小 叶子 。 你 往前 迈 三 步 ， 就是 五月 的 尽头 ， 紫色 的 桑葚 挂满 枝头 ， 到 那时 ， 小伙伴 们 的 嘴唇 就 成 了 紫 黑色 ， 笑 起来 牙齿 也是 紫 黑色 的 ， 吵架 的 时候 ， 动来动去 的 舌头 也是 紫 黑色 的 。 
他 跑 过 玩 木头人 的 桑树 ， 一块 红色 浣 衣 石 进入 眼帘 ， 浣 衣 石 浑身 浸染 着 天边 晚霞 的 那 种 红 。 清晨 过后 ， 门前 小溪 里 浣 衣 的 女人 们 端 着 洗衣 的 木盆 返回 家 去 ， 她们 将 浣 衣 石 让 了 出来 。 这 块 看上去 不同凡响 的 石头 通体 泛 着 洁净 的 光 ， 静候 孩子 们 到来 。 他 若 不 停下来 ， 经过 浣 衣 石 ， 靠右 走上 一条 泥土 路 ， 没 几 步 就 到了 晓 波 的 家 。 晓 波 是 他 儿时 的 玩 伴 ， 个子 小 小 的 ， 人 机灵 好动 得 很 ， 活像 一 只 猴子 。 他 不止 一 次 去过 晓 波 的 家里 ， 有时 会 碰到 晓 波 爸爸 ， 他 是 一个 患有 严重 哮喘 的 男人 ， 伛偻 着 腰 ， 咳嗽 起来 仿佛 正在 拉动 一 只 破 风箱 ， 动静 很 大 。 天气 转暖 ， 别人 都 穿上 了 薄 薄 的 衬衣 ， 他 身上 还 背着 那 件 军绿 老 棉袄 。 有时 ， 会 碰到 晓 波 的 姐姐 。 晓 波 的 姐姐 叫 海燕 ， 海燕 真 像 一 只 俊俏 的 燕子 ， 将 春天 里 的 光亮 和 声响 带进 这个 黑咕隆咚 的 家 ， 海燕 走动 的 时候 ， 仿佛 带 着 整个 春天 的 生气 在 走动 。 
他 若 不 停下来 ， 再 往 回忆 更深 的 地方 走去 ， 走过 1984 年 的 2 月 ， 走过 1983 年 的 2 月 ， 走过 1981 年 的 2 月 ， 他 将 走回 婴儿 的 襁褓 ， 走回 母亲 的 怀里 。 那时候 ， 母亲 抱 着 他 ， 坐 在 祖父 家 堂 前 ， 放眼 望去 ， 不 远处 的 山野 里 ， 早春 正向 人间 交付 第一 抹 新绿 。 
二 
过去 的 时光 消逝 之后 ， 我 再一次 出现 在 这个 依稀 熟悉 的 地方 。 村庄 正在 失去 原先 模样 ， 我 怀疑 是否 真的 经历 了 记忆 里 的 一切 ， 在 这 小 山村 里 经历 的 童年 似乎 并 没有 在 我 后来 的 人生 里 留下 痕迹 。 人生 是 一个 不断 修正 的 过程 ， 当 你 往前 走去 ， 像 蚕 一 层 层 褪去 原先 的 皮 ， 你 不断 更改 最初 模样 ， 这个 最初 的 山村 留给 你 的 淳朴 和 粗糙 ， 都 渐渐 被 城市 的 痕迹 给 替代 。 
那些 人 都 去 了 哪里 ？ 我们 曾经 叠加 在 一起 的 生活 被 时间 拆解 ， 我 故乡 的 亲 人们 不断 消失 ， 祖父 、 祖母 、 外祖父 、 父亲 、 三叔 、 大舅 公 、 小舅 公 、 三 叔公 … … 消失 的 人 越来越 多 ， 再也 不是 曾经 那样 ， 你 出现 在 村边 ， 一路 往 里 走 ， 都会 有 熟人 认出 你 ， 呼唤 你 的 名字 。 当 再 无人 来 佐证 ， 你 会 怀疑 记忆 出 了 偏差 。 
我 离开 这 片 瓜棚 ， 循着 石路 ， 往 村 东面 走 ， 那里 有 我 儿时 的 家 ， 现在 被 一个 同族 的 老汉 开 着 一家 小店 。 小店 极其 简陋 ， 仅 一个 落满 灰尘 的 木牌 上 排列 着 几 包 烟 ， 另 一个 房间 角落 里 堆 着 几 筐 空 啤酒瓶 。 老人 我 置身 光线 暗淡 的 屋子 ， 这是 我 三 岁 到 八 岁时 生活 的 地方 。 如果 时间 的 形态 是 一 层 一 层 往 上 堆积 的 ， 好比 冬天 的 新雪 覆盖 旧雪 ， 那 我 是不是 能够 遇见 三 岁 的 我 ？ 遇见 我 年轻 的 父亲 和 母亲 ？ 显然 ， 时间 是 线性 流淌 的 ， 往事 似 一条 无尽 的 长河 ， 你 永远 无法 追回 从前 的 岁月 。 只有 这些 用旧 了 的 物件 暂时 抵抗 住 了 时间 侵蚀 。 那条 门槛 上 还 留 着 坑坑洼洼 的 刀痕 ， 儿时 我 时常 坐 在 这 木 门槛 上 ， 用 刀 将 树枝 削 成 各样 形状 。 板壁 上 的 粉笔 字 还 在 ， 那是 三十 多 年前 父亲 写下 的 毛主席语录 ， 粉笔 渗进 木头 ， 成 了 时间 的 一部分 。 这些 板壁 上 的 句子 ， 让 我 相信 年轻 的 父亲 曾 意气风发 地 在 这 旧 房子 里 憧憬 过 未来 。 但 父亲 在 三十九 岁 那年 离开 人世 ， 再 无 踪迹 可 寻 ， 这 依稀 可辨 的 粉笔 字 ， 是 父亲 留 在 这 世上 的 谜 一样 的 线索 。 
更多 的 事物 没 能 对抗 住 时间 ， 这个 村庄 正 以 某种 不为人知 的 方式 消亡 。 你 不再 相信 出现 在 面前 的 这条 溪 就是 曾经 那条 丰盈 欢畅 的 溪 ， 现在 的 它 嗓音 喑哑 ， 几近 干涸 。 你 不再 相信 出现 在 脚下 的 这条 路 就是 曾经 那条 光洁 清亮 的 石子路 ， 现在 它 覆盖 了 水泥 ， 草率 而 平庸 ， 脚踏 上去 ， 连 脚步声 都 木讷 沉闷 。 你 不再 相信 这 座 平庸 粗糙 的 覆 满 水泥 的 桥 就是 老祖宗 们 造 的 那 座 石拱桥 ， 它 的 身上 已 没有 新月 的 弧度 ， 它 早已 配不上 曾经 那条 清澈 灵动 的 溪流 。 你 不再 相信 这 座 村庄 就是 曾经 那 座 宁静 的 与世隔绝 的 村庄 ， 现在 它 内里 颓败 ， 边沿 又 挤满 了 不三不四 的 水泥 楼房 ， 到处 在 违章 搭建 ， 到处 充斥 着 尘土 和 电钻 的 声响 。 它 的 古老 静谧 ， 它 的 淳朴 天然 ， 它 那 日出而作 日落 而 息 的 古老 法则 都 在 消亡 。 你 也 不再 相信 ， 村口 曾经 有 过 一片 幽深 的 古 树林 ， 古 树林 旁 坐落 着 一个 土地庙 ， 那时候 ， 人们 年 年 去 庙 里 祭拜 。 现在 的 人 ， 大多 自信 也 自我 ， 大多 不 信 天 不 信 地 不 信 神明 。 
此刻 ， 我 正 置身 何处 ？ 这个 我 儿时 出发 的 地方 只有 名字 未曾 更改 ， 只有 留给 记忆 的 场景 未曾 更改 ， 但 我 想 它 必定 不再 是 我 灵魂 里 渴慕 的 那个 故园 ， 它 已 不可 追逐 、 不可 触及 了 。 那个 我 称之为 故乡 的 地方 在 别处 ， 在 时间 另 一个 神秘 断层 里 。 
三 
一个 完整 的 故乡 ， 并非 只是 地理 上 的 名词 ， 它 是 筑 在 心灵 上 的 温柔 之 地 。 我 无法 返回 故乡 ， 不光 是 时光 的 缘故 ， 也是 我 自身 的 缘故 。 我 必须 变 小 ， 小 到 脸上 再见 不到 风尘 和 算计 ， 小 到 眼神 里 重新 恢复 孩童 的 天真 ， 小 到 相信 儿时 的 农 谚 和 节气 ， 相信 祖母 油灯 下 的 故事 … … 只有 那样 ， 只有 把 身体 里 的 沉重 去掉 ， 一 个人 以 轻盈 的 姿态 才 具备 重返 儿时 故乡 的 能力 。 
等到 我们 回去 ， 他们 必须 都 在 ： 祖父 还 在 南山 上 种菜 ， 我 还 可以 替 祖母 将 午饭 送到 祖父 劳作 的 地方 。 父亲 还是 那么 年轻 ， 心里 鼓荡 着 无数 奇怪 的 念头 ， 还 在 一 遍 一 遍 尝试 开辟 新 的 领地 。 母亲 也 年轻 ， 对生 等到 我们 回去 ， 原初 的 村庄 必须 还 在 ， 它 就 像 先 人们 原先 交付 给 我们 的 样子 。 它 背靠 青山 ， 筑 在 两 条溪 之间 ， 房屋 只 以 石头 作 墙 ， 以 木头 为 梁 ， 以 瓦片 当 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