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 故事 的 讲述 者 叫 王子 禾 ， 他 的 父母 和 我 的 父母 是 相熟 的 朋友 。 
王子 禾 的 母亲 叫 刘 清 莲 ， 为人 很 热情 。 我 每次 去 她 家 串门 ， 她 都 给 我 吃 大 白兔 奶糖 ， 还给 我 冲 麦 乳 精 。 在 我 的 印象 中 ， 她 是 慷慨 而 温暖 的 。 所以 当 王子 禾 后来 给 我 讲起 他 母亲 的 段子 ， 例如 每次 吃 火锅 要 专门 端 一口 空 锅 打包 剩 汤 ， 再 例如 为了 省水 在 马桶 水箱 里 放 一块 砖 ， 我 都 半天 对 不 上 号 ， 觉得 他 说 的 和 我 印象 中 的 不是 同一 个人 。 
之后 我 又 觉得 惭愧 。 我们 这 代 人 的 母亲 都是 在 这样 的 社会 大环境 中 走 过来 的 ， 她们 接受 的 教育 告诉 她们 “ 学问 勤 中 得 ， 富裕 俭 中 来 ” 。 时过境迁 ， 她们 所 信奉 的 真理 却 突然 成 了 年轻人 调侃 的 段子 ， 她们 突然 不 知道 如何 正确 地 生活 在 这个 已 不 属于 她们 的 时代 了 。 
这 多么 值得 悲伤 。 
我 突然 想 要 写下 王子 禾 家 的 故事 。 从 这个 故事 里 ， 看 我们 每个 人 的 家庭 ， 每个 人 的 母亲 。 
80 年代 初 
我 叫 王子 禾 ， 生于 1980 年 。 
我 父母 都是 西安 高校 的 教职工 。 我 的 母亲 刘 清 莲 ， 1954 年 生 ， 一辈子 都 在校 图书馆 工作 。 
在 我 的 童年 记忆 中 ， 刘 清 莲 是 个 风风火火 的 泼辣 女人 。 
那时候 我们 住 在 高校 分配 给 职工 入住 的 筒子楼 ， 左邻右舍 都是 父母 的 同事 。 20 世纪 80 年代 初 ， 粮票 制度 还 没有 取消 ， 邻里 们 总会 把 粮票 悄悄 交给 刘 清 莲 ， 然后 刘 清 莲 隔三岔五 夹 着 一 包 粮票 神秘 兮 兮 地 出门 ， 不知 去 哪儿 把 粮票 换成 钱 。 那时 面值 1 斤 的 粮票 能 换 1 角 钱 ， 刘 清 莲 再 用 换来 的 钱 从 远房 农民 亲戚 手里 买 低价 的 新 米 ， 一 斤 新 米 只要 8 分钱 ， 还 额外 搭 送 一 纸袋 的 江米 条 。 
一来二去 ， 一 斤 米 就 省下 了 2 分钱 。 
当时 我 家 隔壁 住 的 是 孙 。 那时候 的 工资 都是 分级 且 公开 的 。 孙 家 两口子 每月 138 元 钱 ， 我 父母 加 起来 每月 126 元 钱 。 刘 清 莲 一直 觉得 孙 家 条件 更 好 ， 每月 多出 12 元 收入 ， 内心 有 了 “ 阶级 差异 ” 。 
刘 清 莲 想方设法 填补 这 12 元 钱 的 鸿沟 。 
那个 年代 ， 每月 的 开销 中 ， 吃 占 了 大头 。 要 省钱 ， 只能 从 吃上 做文章 。 
孙 家 每 周 都 吃 一 次 肘子 肉 ， 香味 一直 顺着 走廊 窗户 飘进 我 的 鼻孔 。 刘 清 莲 也 买 肘子 肉 ， 但 她 会 等 傍晚 时分 肉铺 即将 关门 时 去 买 ， 这时 用 同样 的 粮票 总能 多 换到 一些 边角 料 。 然后 她 将 肘子 肉 和 边角 料 一起 拿 回家 剁碎 ， 腌制 ， 风干 。 每次 炒菜 时 抓 一 把 碎 肉 放 在 铁锅 里 先 泡 再 炖 ， 锅内 沸腾 时 再 下 素菜 ， 热气 扑面 ， 竟 也是 和 孙 家 同样 的 浓郁 肉香 。 
刘 清 莲 擅长 动手 。 家里 的 鞋 架 是 刘 清 莲 用 纸箱 改 的 ， 蜂窝煤 也是 刘 清 莲 自己 用 手 捏 了 晾 的 。 刘 清 莲 擅长 的 是 缝纫 。 我 记得 我 小时候 有 一身 格子 中山装 ， 是 刘 清 莲 用 窗帘布 给 我 做 的 ， 穿 了 两 三 个 秋冬 ， 很多 老街坊 至今 都 说 ： “ 那时候 你 像 个 小 香港 人 咧 。 ” 
整个 筒子楼 的 人 都 知道 ， 老 王 有福 ， 娶 了 个 会 持家 的 好 老婆 。 
好 老婆 不 等于 好 妈妈 。 我 小时候 没少 和 刘 清 莲 较劲 。 
我们 家住 在 北 大街 ， 街口 有 家 十九 粮店 ， 里面 卖 的 是 果酱 面包 。 我 每次 路过 都 被 里面 传出 的 奇 香 吸引 ， 但 刘 清 莲 总是 一句话 “ 我 给 你 做 ” ， 然后 回家 真的 给 我 做 了 涂 着 果酱 的 油饼 。 
有些 零食 是 她 不会 做 的 ， 比如 跳 跳 糖 、 金币 巧克力 、 大 白兔 奶糖 ， 还有 大大 卷 。 
每次 路过 小卖部 ， 我 想 要 的 是 有 粉色 盒子 的 大大 卷 。 孙 的 儿子 叫 孙猴 ， 他 曾经 把 整 盒 大大 卷 一下 塞进 嘴里 ， 然后 吹出 超级 大 的 泡 泡 ， 当时 所有 的 小朋友 都 无比 崇拜 地 围 着 他 。 他 觉得 是 因为 自己 吹 泡 泡 的 水平 高 ， 我 觉得 只是 因为 他 有钱 。 我 想 ， 如果 我 有 两 盒 大大 卷 ， 一定 能 吹出 更 大 的 泡 泡 。 但 这个 雄伟 霸气 的 梦想 始终 没有 实现 。 因为 无论 我 如何 软磨硬泡 ， 刘 清 莲 每次 去 小卖部 都 只 肯 买 一 包 无花果 给 我 — — 大大 卷 要 4 角 钱 ， 而 一小 塑料包 无花果 只要 5 分钱 。 
“ 吃 到 嘴里 没 了 就 没 了 ， 这 不是 浪费 钱 ？ ” 这是 刘 清 莲 的 口头禅 。 
有一次 ， 孙 给 孙猴 买 了 一个 变形金刚 ， 是 个 大力 神 ， 在 引起 了 轰动 。 后来 好几个 男孩子 都 先后 买 了 变形金刚 ， 有 声波 ， 有 擎天柱 ， 有 飞天 虎 。 有 变形金刚 的 男孩 们 很快 成立 了 自己 的 “ 高 端 俱乐部 ” ， 课间 休息 的 时候 把 几个 变形金刚 拿 出来 一起 玩 ， 放 成 一 排 ， 很 是 霸气 。 我 非常 希望 加入 这个 组织 ， 这是 几 十年 后 我 花 多少 钱 也 买 不 来 的 会员 身份 。 但 刘 清 莲 始终 没有 同意 。 
我 6 岁 生日 的 时候 ， 我 非常 渴望 一个 变形金刚 ， 但 终 刘 清 莲 放 在 我 床头 的 礼物 ， 是 一 盒 跳棋 。 当时 我 的 眼泪 唰 地 就 下来 了 ， 直到 今天 ， 我 都 很 烦 跳棋 。 
逆转 
我 一直 觉得 自己 家 是 全 院子 穷 的 ， 直到 1986 年 ， 一切 突然 改变 了 。 
1986 年 是 刘 清 莲 自豪 的 一 年 ， 她 后来 足足 念叨 了 半辈子 。 也 从 那一刻 开始 ， 我 明白 了 刘 清 莲 省吃俭用 的 意义 。 
那是 一个 夏天 的 午后 ， 刘 清 莲 和 父亲 的 几个 同事 一起 搬回 了 一个 大 箱子 。 放下 箱子 后 ， 刘 清 莲 慷慨 地 切 一个 大 西瓜 ， 分给 在场 的 每个 人 。 大家 围 着 箱子 一边 吃 西瓜 ， 一边 大声 地 聊天 ， 感觉 每个 人 都 很 兴奋 。 
后来 我 才 知道 ， 箱子 里 装 的 是 一 台 彩电 ， 一 台 带 遥控器 的 18 英寸 的 松下 彩电 。 
据说 那是 刘 清 莲 托 了 很多 关系 ， 从 北京 机场 买 的 。 当时 院子 里 买 电视机 的 有 几 户 ， 但 都 买 的 是 黑白 电视机 。 于是 我们 成 了 全 院子 个 有 彩色 电视机 的 家庭 。 
那个 时候 ， 电视机 是 值钱 的 电子 产品 ， 可以说 是 “ 富豪 ” 的 象征 。 可不是 嘛 ， 一 台 彩电 要 1000 多元 钱 ， 那 可是 全家 一 年 的 收入 。 
从那之后 ， 我们 家 成 了 院子 里 阔气 的 家庭 。 尽管 灯泡 还是 15 瓦 的 ， 但 这 并不 影响 我 家 门庭若市 。 
每到 晚上 7 点 ， 一些 邻居 就 会 带 着 孩子 凑到 我 家 ， 看 《 新闻联播 》 ， 然后 是 《 警钟 》 ， 然后 是 《 为 您 服务 》 。 
后来 爸爸 不知 怎么 捣鼓 出 了 闭路电视 信号 ， 有 了 电视剧 和 动画片 。 直到 今天 ， 我 都 记得 那时 的 画面 — — 男人 们 穿着 白 背心 ， 女人 们 穿着 花 睡袍 ， 七七八八 坐 在 床上 和 地上 ， 各个 目不转睛 地 看 1983 年 版 《 射 雕 英雄 传 》 。 我 说 我 想 当 郭 靖 ， 孙猴 说 他 想 当 杨 康 ， 因为 他 觉得 穆 念 慈 姐姐 很 漂亮 。 然后 大 人们 就 纷纷 笑出 眼泪 ， 旁边 的 落地 风扇 吱呀 吱呀 地 摇头 来回 吹 着 温暖 的 风 。 
此时 的 刘 清 莲 ， 总是 独自 坐 在 缝纫机 前 ， 一边 车 线 ， 一边 时不时 抬头 看 看 电视 信号 是否 清晰 ， 如果 有 雪花 ， 就 赶紧 起身 去 挪动 一下 天线 。 不论 大家 在 我 家 看 电视 看到 多 晚 ， 她 都 没有 提 过 省电 的 事情 。 
每到 夜 深 ， 邻居 们 散去 的 时候 ， 总会 再 赞美 几 句 彩电 的 效果 ， 然后 刘 清 莲 就 不厌其烦 地 告诉 对方 松下 是 日本 大 的 牌子 ， 国产 的 金星 牌 就 不会 这么 清晰 云云 。 
后来 几 十年 ， 刘 清 莲 都 为 这 台 彩电 感到 自豪 。 
“ 孙 家 天 天 吃 肘子 肉 ， 又 怎么样 ？ 后 我们 才是 全 院子 个 买 彩电 的 。 ” 刘 清 莲 总要 补上 一 句 ： “ 这 就是 节约 的 好处 。 ” 
90 年代 
90 年代 初 ， 我 的 父亲 评上 了 职称 ， 终于 拿到 了 和 孙 一样 的 工资 ， 每月 400 元 。 刘 清 莲 依然 在 图书馆 工作 ， 月薪 280 元 。 这些 钱 都 被 刘 清 莲 小心翼翼 地 存在 银行 里 。 
我们 搬出 了 筒子楼 ， 搬进 了 单元房 。 孙 一家 依然 住 在 我们 楼上 ， 我 和 孙猴 依然 是 同学 兼 死党 。 
那时 ， 我 和 孙猴 就 像是 西安 的 两 个 混混 。 我们 初中 时 在 同 一个 班 ， 放学 以后 就 一起 满城 晃荡 。 
刘 清 莲 每天 给 我 1 元 零用钱 ， 孙猴 他爸 每天 给 他 1 元 5 角 。 这 可 难住 了 我 。 我 和 孙猴 每天 中午 都 一起 去 游戏厅 打 街 机 ， 打 一个 小时 差不多 要 1 元 钱 ， 但 那样 我 就 没 钱 吃饭 了 。 孙猴 和 我 就是 那时 结下 的 兄弟 情分 。 他 原本 可以 用 5 角 钱 买 一个 花 豆腐干 夹 馍 ， 但 为了 我 ， 他 每次 都 买 两 个 干 烧饼 ， 和 我 一 人 一个 。 
我们 中午 去 游戏厅 的 事 终究 是 穿帮 了 ， 在 一个 阳光 灿烂 的 午后 ， 我 被 刘 清 莲 拧 着 耳朵 从 游戏 厅里 拽 了 出来 。 至今 我 仍然 记得 刘 清 莲 圆睁 的 怒目 ， 以及 额头 上 暴起 的 青筋 。 
刘 清 莲 治 我 的 方法 很 简单 ， 就是 断 了 我 的 零用钱 。 从此 我 连 那 仅有 的 1 元 钱 也 没有 了 ， 取而代之 的 是 一个 铁皮 饭盒 ， 里面 装 着 刘 清 莲 亲手 制作 的 爱心 午餐 。 
其实 刘 清 莲 做 的 爱心 午餐 是 很 丰富 的 ， 有时候 是 煎 鸡蛋 夹 馍 ， 有时候 是 胡萝卜 肉馅 的 饺子 ， 有时候 是 煎饼 卷 土豆 丝 。 
但 我 为了 讨回 那 1 元 零用钱 的 支配权 ， 只能 鸡蛋里挑骨头 地 抱怨 “ 吃 的 时候 都 凉 了 ” 。 
刘 清 莲 誓死 捍卫 财政 大权 ， 但 又 把 我 的话 当 了 真 。 于是 ， 刘 清 莲 做出 了 一个 惊天地 泣鬼神 的 决定 ， 就是 每天 中午 骑 自行车 来 给 我 送 饭 。 
从 家里 到 单程 骑车 要 半 小时 ， 刘 清 莲 就 这么 蹬 着 自行车 ， 每天 变 着 花样 把 热腾腾 的 饭菜 送到 我 的 面前 ， 因为 怕 我 吃 不 完 把 饭 倒 了 浪费 ， 她 都会 站 在 我 身边 看 着 我 吃 ， 我 不 吃 了 她 再 把 剩饭 和 饭盒 带 着 ， 蹬 着 自行车 回去 。 
多年 之后 ， 很多 同学 都 记得 我 有 一个 每天 中午 给 我 送 饭 的 母亲 。 这 在 当时 让 我 无比 尴尬 ， 觉得 在 同学 面前 丢 了 天 大 的 人 。 等 我 年 过 三 旬 ， 才 开始 体味 到 其中 的 母爱 和 温暖 。 
也是 多年 之后 我 才 知道 ， 刘 清 莲 为了 每天 中午 给 我 做饭 送 饭 ， 不惜 放弃 了 去 教研室 工作 的 机会 ， 而 选择 留 在 相对 轻闲 的 图书馆 。 
那 两 年 ， 她 每天 中午 都 用 馒头 就 着 我 吃 剩 的 残羹剩饭 ， 花 五 分钟 站 在 我们 校门口 吃完 ， 然后 匆匆 赶回 单位 上班 。 据说 门卫 曾经 把 她 当成 新来 的 清洁工 ， 还 私下 打听 这个 清洁工 是不是 家境 特别 不好 ， 不然 为什么 每天 啃 干 馒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