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 年 6 月 ， 常 沙 娜 在 父亲 常 书 鸿 家中 
最近 这 几 年 ， 常 沙 娜 每年 都会 从 北京 回 敦煌 一 次 。 虽然 每次 只有 幾 天 ， 但 必须 给 父亲 扫墓 。 1994 年 ， 第一 任 敦煌 研究院 院长 常 书 鸿 在 北京 去世 ， 按照 他 的 遗愿 ， 一半 骨灰 安置 在 八宝山 ， 另 一半 则 带回 敦煌 。 常 书 鸿 的 墓碑 前 刻 着 几个 字 — — “ 敦煌 守护神 ” 。 
常 沙 娜 从小 就 很 听话 ， 父亲 让 她 画画 ， 她 就 画 ; 父亲 觉得 她 应该 去 美国 深造 一下 ， 她 就 去 了 。 在 她 回国 想 要 在 绘画 上 有 更深 的 造诣 时 ， 她 遇见 了 梁思成 、 林徽因 夫妇 ， 梁 氏 夫妇 希望 她 去 清华大学 营建 系 做 图案 研究 ， 父亲 也 赞成 ， 常 沙 娜 就 去 了 。 每 走 一 步 ， 常 书 鸿 都是 常 沙 娜 的 引路人 ， 而 他 对 女儿 最大 的 影响 ， 就是 把 小 沙 娜 从 法国 带到 敦煌 。 跟着 大人 上 洞子 画画 
“ 我们 先 走 了 ， 而 你 却 要 在 这里 无穷无尽 地 研究 保护 下去 ， 这是 一个 长期 的 — — 无期徒刑 啊 ！ ” 1941 年 ， 张大 千 先后 在 敦煌 待 了 两 年 ， 临摹 了 大量 壁画 。 1943 年 年初 ， 他 准备 正式 离开 敦煌 ， 结束 这 段 临摹 的 工作 。 临走 时 ， 他 半 开玩笑 地 留给 常 书 鸿 这 句 话 。 
张大 千 还 留下 两 件 宝贝 — — 一 份 黑白 版 的 《 敦煌 图录 》 ， 里面 有 很多 他 研究 时 写下 的 批注 ; 另 一个 是 蘑菇 路线图 ， 因为 生活 在 莫高窟 ， 吃 得 很 简单 ， 张大 千 在 附近 的 水渠 边 找到 一个 长有 野生 蘑菇 的 隐蔽 处 。 临走 时 ， 他 把 这个 “ 秘密 基地 ” 也 告诉 了 常 书 鸿 。 
保护 是 常 书 鸿 的 首要 任务 。 那时 洞窟 边 还 没有 完备 的 栈道 ， 好在 莫高窟 不 算 高 ， 要 想 上 高处 的 洞里 ， 就 得 爬 梯子 。 要 临摹 壁画 ， 纸 、 笔 、 颜料 都 难以为继 ， 这是 最大 的 难题 。 当时 最好 的 纸 是 四川 的 平江 竹 浆 纸 ， 可 敦煌 太 过 偏远 ， 很 难 买到 。 只能 就地取材 ， 改用 窗户 皮纸 来 裱褙 ， 笔画 秃 了 就 自己 修 ， 反复 使用 。 颜料 也 得 省 着 用 。 早期 的 研究者 开始 在 附近 山上 找 矿物 颜料 ， 一些 当地 的 红土 、 绿松石 都是 可以 做 颜料 的 ， 甚至 和 千 年前 工匠 们 用 的 矿物 颜料 是 一样 的 。 后来 ， 也 有 在 西藏 或 其他 地方 考察 的 地质学家 找到 类似 的 矿物 颜料 ， 就 给 敦煌 的 美术 工作者 们 留 了 下来 。 
常 书 鸿 在 他 的 回忆录 中 写道 ， 洞窟 壁画 临摹 是 一 项 很 艰苦 细致 的 工作 。 莫高窟 背靠 一面 坐 西 向 东 的 峭壁 ， 由 北 向 南 绵延 开来 ， 每个 洞窟 都是 朝 东 的 ， 只有 一个 门 能 透 进来 光线 ， 加上 每个 洞窟 都 有 一 段 甬道 ， 穿过 甬道 ， 真正 能 照到 壁画 上 的 光线 就 十分 微弱 了 。 我们 现在 参观 都 必须 打 手电筒 才能 看清 ， 临摹 时 乃至 千百 年前 绘制 时 的 难度 就 可想而知 了 。 
解决 采光 问题 是 另 一个 难题 。 由于 电压 不够 ， 窟 里 无法 通电 ， 只能 一手 拎 着 个 小 油灯 ， 一手 执笔 ， 照 一下 画 一 笔 。 油灯 的 光 摇曳 着 ， 时 明 时 暗 ， 在 这种 光线 下 工作 ， 人 总是 很 容易 疲倦 。 常 书 鸿 回忆 道 ： “ 临摹 窟 顶 时 ， 更加 艰苦 ， 要 仰 着 头 ， 脖子 和 身体 都 成 了 90 度 ， 仰 看 一眼 ， 低头 再 画 一 笔 ， 不 一会儿 就 头昏脑涨 ， 有时 甚至 恶心 呕吐 。 尤其 是 临摹 大幅 壁画 ， 困难 就 更 大 了 。 ” 为了 让 洞里 更 亮 一些 ， 工作人员 也 会 在 洞口 放上 镜子 ， 利用 反光 来 作画 。 
1943 年 年初 ， 常 书 鸿 他们 到达 敦煌 成立 研究所 之后 ， 起初 一直 沿用 张大 千 的 洞窟 编号 ， 但 不久 就 发现 不便 。 他们 很快 就 对 洞窟 进行 了 重新 编号 。 “ 以 莫高窟 上山 进城 的 路线 为 起点 ， 第一 层 从 北 至 南 按 洞窟 排列 顺序 ， 有 一个 窟 即 编 一个 号 ， 小 洞 、 耳 洞 均一 一 编号 ; 第二 层 从 南 向 北 ; 第三 层 由 北 向 南 。 如此 按 ‘ 之 ’ 字形 编排 。 ” 这 一 次 编号 一 共有 465 个 窟 ， 但 在 后来 的 工作 中 又 陆续 发现 了 24 个 窟 。 直到 现在 ， 莫高窟 一直 在 使用 常 书 鸿 的 编号 ， 共计 492 个 。 
常 沙 娜 至今 还 珍藏 着 一 幅 172 窟 《 观 无量 寿 经 变 》 的 临摹 画 ， 这是 20 世纪 40 年代 邵 芳 老师 带 着 她 一点 点 临 的 。 描 稿 、 勾 线 、 着色 、 渲染 、 开脸 ， 每 一个 步骤 都是 邵 芳 指导 她 一点 点 完成 的 ， 邵 芳 画 一部分 ， 常 沙 娜 画 一部分 。 观 无量 寿 经 变 （ 盛唐 172 窟 ） 常 沙 娜 临 1946 年 
为了 保护 壁画 ， 常 书 鸿 主张 对 临 ， 不准 在 墙上 拓 稿 。 拓 稿 是 张大 千 在 莫高窟 临摹 时 喜欢 用 的 方式 ， 他 把 纸 蒙 在 壁画 上 ， 钉上 四角 ， 直接 勾勒 出 人物 的 形象 。 这样 做 虽然 简单 些 ， 但 对 壁画 保护 不利 ， 尤其 是 四角 上 的 钉子 。 因此 ， 常 书 鸿 下 了 死 规定 ， 不 允许 再 继续 拓 稿 。 不过 ， 张大 千 还是 留下 了 很多 珍贵 的 线 描 稿 ， 这 也 成 了 后来 研究院 工作者 对 临 的 稿子 。 邵 芳 和 常 沙 娜 合作 的 172 窟 ， 就是 用 张大 千 的 线 描 稿子 做 参照 临摹 的 ， 先 打 格子 ， 再 按照 正确 的 人物 比例 、 构图 关系 去 慢慢 处理 细节 。 最后 再 进 窟 与 原作 比对 ， 一点 点 修改 。 
172 窟 的 经 变 画 在 所有 壁画 中 都 算得上 是 上乘 品 ， 绘 于 盛唐 时期 ， 工匠 们 的 技艺 已 非常 高超 。 有趣 的 是 ， 南北 两 壁画 的 是 同一 题材 — — 观 无量 寿 经 变 。 专家 认为 ， 这 很 有可能 是 一 场 竞赛 ， 两 位 工匠 在 相对 的 两 壁 墙上 画 同一 内容 ， 画技 立 分 高下 。 
但 如今 看来 ， 两 幅 也 很 难 分出 高下 ， 都 可 代表 盛唐 的 最高 水平 。 南 壁 在 俯视 、 仰视 和 平视 三 种 视角 中 切换 ， 描绘 出 一个 丰富 多样 的 西方 极乐世界 ; 北 壁 则 画 了 鳞次栉比 的 宫殿 ， 大量 人物 穿插 在 建筑群 中 ， 井然有序 ， 并且 能 看出 简单 的 透视 关系 ， 说明 当时 “ 界 画 ” 的 发展 已经 日趋成熟 。 
常 沙 娜 临 的 是 南 壁 ， 她 至今 仍 清楚 地 记得 ， 若 想 安排 布局 好 如此 宏大 的 场面 并非 易事 ， 尤其 是 很多 细节 看 不清 ， 需要 通过 自己 的 理解 和 分析 去 完成 。 在 她 临摹 的 后期 ， 对 北魏 、 西魏 、 隋代 的 壁画 产生 了 偏爱 ， 那些 浑厚 粗犷 的 笔触 和 略带 稚嫩 的 表现 手法 ， 加上 “ 小字 脸 ” 的 勾 点 ， 把 神态 表现 得 具有 洒脱 的 情趣 和 装饰性 ， 这 比 唐代 之后 那些 成熟 的 技法 更 令 她 着迷 。 “ 要 用 敦煌 的 鸽子 ， 不要 用 毕加索 的 鸽子 ” 
1948 年 ， 因为 机缘 巧合 ， 常 沙 娜 离开 敦煌 ， 去 美国 波士顿 博物馆 的 美术 学院 读书 。 但 只 读 了 两 年 ， 中华 人民共和国 成立 ， 她 一 心想 回国 ， 就 辍学 回来 了 。 因为 有 莫高窟 临摹 的 底子 ， 她 本 打算 去 中央 美术 学院 学习 壁画 ， 但 一 次 展览 又 改变 了 她 的 人生 轨迹 。 
1951 年 4 月 ， 常 书 鸿 和 女儿 在 北京 办 了 一 场 敦煌 临摹 画展 ， 因为 当时 没有 什么 展览馆 可以 办 展 ， 最终 场地 定 在 故宫 午门 。 梁思成 和 常 书 鸿 是 旧 相识 ， 虽然 梁思成 和 林徽因 一直 在 做 中国 古代 建筑 的 研究 ， 但 他们 对 敦煌 壁画 也 很 感兴趣 。 在 常 沙 娜 的 回忆录 里 ， 她 写到 过 梁 先生 对 敦煌 壁画 的 看法 ： “ 敦煌 壁画 中 有 从 北魏 至 元 数以千计 的 、 或 大 或 小 的 、 各 型 各 类 、 各式各样 的 建筑 图 ， 无疑 为 中国 建筑史 填补 了 空白 的 一 章 。 敦煌 壁画 是 次于 实物 的 最好 的 、 最 忠实 的 、 最 可靠 的 资料 。 ” 
就 这样 ， 常 沙 娜 跟着 梁 氏 夫妇 进入 清华大学 营建 系 ， 走上 了 工艺美术 设计 的 道路 。 
林徽因 嘱咐 常 沙 娜 ， 要 抢救 工艺美术 ， 当务之急 是 抢救 景泰蓝 。 传统 工艺 正 慢慢 消失 ， 要 加入 一些 新 的 設 计 ， 把 景泰蓝 改为 现代 生活 所 用 。 有 一个 细节 常 沙 娜 记得 特别 清楚 ， 林徽因 主张 把 传统 的 敦煌 元素 放进 现代 设计 中 ， 而 不用 西方 的 元素 ： “ 你 看 看 毕加索 的 鸽子 ， 我们 不要 用 毕加索 的 鸽子 ， 要 用 敦煌 的 鸽子 。 ” 后来 ， 在 亚太 和平 会议 的 礼品 中 ， 常 沙 娜 就 设计 了 一个 景泰蓝 的 盘子 ， 熟 褐色 的 底子 ， 白色 的 鸽子 ， 加上 卷 草 纹 ， 既是 敦煌 风格 ， 又是 现代 风格 。 
在 林徽因 的 指导 下 ， 常 沙 娜 弄 明白 一个 问题 ： 如何 让 千 年 的 敦煌 壁画 焕发 出新 的 生命力 。 “ 它们 不 应当 仅仅 存在 于 洞窟 冰冷 的 墙壁 上 或者 临摹 画师 的 画 纸上 ， 它们 真正 获得 生命力 的 方式 是 进入 当下 人们 衣食住行 的 领域 ， 为 人们 的 生活 继续 带来 美 的 感受 。 而 能 将 图案 恰当 运用 ， 就 关系 到 工艺美术 的 实质 ， 要 以 现代 意识 来 审视 、 利用 传统 图案 ， 更 要 以 所 设计 物品 的 材质 、 功能 为 前提 。 ” 
从小 时候 临摹 壁画 开始 ， 常 沙 娜 就 画 了 大量 人物 的 服饰 和 藻井 、 边 饰 中 的 图案 ， 然而 ， 壁画 上 服饰 的 图案 非常 细碎 ， 还有 不少 破损 之 处 ， 有的 图案 可能 只 出现 在 人物 裙摆 旁 一 根 纤细 的 佩带 上 ， “ 这 都 需要 推理 出 一块 完整 的 布料 中 ， 纹样 如何 布局 。 仅有 绘画 上 的 训练 是 不够 的 ， 还要 懂 些 染织 方面 的 知识 ， 比如 在 一些 提花 织物 上 一个 单位 纹样 二 方 连续 或者 四方 连续 的 排列 规则 ” 。 常 沙 娜 的 美术 基本功 和 对 工艺美术 设计 的 敏感度 都是 在 那时 积累 的 。 
1959 年 暑假 ， 染织 系 主任 程 尚 仁 安排 常 沙 娜 和 另外 两 个 年轻 教师 李 绵 璐 、 黄 能 馥 去 莫高窟 ， 利用 假期 ， 把 莫高窟 历代 壁画 、 彩塑 人物 服饰 上 的 图案 按 年代 分类 收集 ， 临摹 整理 。 当时 常 书 鸿 是 敦煌 文物 研究所 所长 ， 在 他 的 协助 安排 下 ， 3 人 共 整理 出彩 图 328 幅 。 后来 ， 常 沙 娜 又 在 敦煌 陆续 小住 了 好几 次 ， 整理 历代 的 装饰 图案 ， 这 一 领域 在 之前 都是 空白 的 。 
图案 纹样 跟 壁画 不同 ， 它 没有 故事 情节 ， 是 很 难 用 语言 描述 的 。 常 沙 娜 聊 起 往事 ， 很少 具体 说 忍冬 纹 如何 ， 莲花 纹 又 如何 ， 该 如何 配色 ， 用 何种 比例 。 在 她 看来 ， 图案 是 用 来看 和 使用 的 ， 更 重要 的 是 手上 功夫 和 好 眼力 。 直到 2003 年 ， 常 沙 娜 已经 70 多 岁 ， 此时 的 她 已经 做出 了 很多 著名 的 设计 ， 但 整理 敦煌 的 图案 这 项 工作 从未 停 过 。 她 带 着 自己 的 5 个 学生 先后 两 次 专程 去 敦煌 ， 编绘 出 《 中国 敦煌 历代 装饰 图案 》 ， “ 要求 自己 和 学生 沿用 传统 的 手绘 方式 ， 一丝不苟 地 描绘 每 一 幅 纹样 ， 并 融入 自己 对 敦煌 图案 的 理解 ” 。 如今 ， 敦煌 研究院 也 成立 了 常 沙 娜 图案 工作室 ， 将 这 份 工作 继续 下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