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 是 看 网上 的 照片 ， 还是 见到 他 本人 ， 阿 来 给 人 的 感觉 都是 严肃 、 不苟言笑 的 ， 但 与 他 交谈 时 ， 不经意 间 就 会 被 他 的 幽默 感染 。 
我 说 他 的 成都 方言 讲 得 真 好 ， 阿 来说 台湾 方言 他 也 会 ： “ 啊 ， 这 样子 哦 。 ” 我 问 他 的 生日 ， 他 哼唱 起 “ 七 月份 的 尾巴 你 是 狮子座 ” 。 
但 当 阿 来 谈论 文学 的 时候 ， 我 仿佛 随 他 进入 了 另外 一个 世界 ， 属于 文学 的 世界 ， 那里 有 像 歌声 一般 的 句子 ， 带 着 深远 的 意义 。 在 阿 来 的 文学 世界 里 ， 你 可以 闻到 土地 的 芬芳 ， 听到 画眉 的 欢叫 ， 感觉到 藏 地 的 风 ， 看到 人 在 自然 里 、 在 雪山 下 、 在 宿命 中 。 
阿 来 1959 年 生于 四川省 马 尔 康 县 （ 今 马 尔 康 市 ） ， 1982 年 开始 创作 诗歌 。 2000 年 ， 他 的 第一 部 长篇小说 《 尘埃落定 》 获得 第 五 届 茅盾 文学奖 ， 他 是 该 奖项 有史以来 最 年轻 的 获得者 ， 也是 第一 个 得奖 的 藏族 作家 。 2017 年 ， 凭 中篇小说 《 三 只 虫草 》 和 散文 《 士 与 绅 的 最后 遭逢 》 ， 阿 来 成为 第 十七 届 百花 文学奖 小说 与 散文 的 首 个 双 奖 得主 ; 2018 年 ， 《 蘑菇 圈 》 获得 第 七 届 鲁迅 文学奖 中篇小说 奖 。 震 后 十年 
2008 年 5 月 12 日 下午 2 时 28 分 4 秒 ， 四川省 阿坝 藏族 羌族 自治州 汶 川 县 一带 ， 发生 了 自 中华 人民共和国 成立 以来 破坏力 最大 的 地震 。 
地震 时 ， 阿 来 正坐 在 成都 家中 的 书桌 前 写作 《 格 萨 尔 王 》 ， 突然 之间 ， 整 栋 楼 都 在 摇晃 。 震 完 之后 阿 来 才 跑到 楼下 ， 看到 了 大 城市 的 脆弱 — — 交通 瘫痪 ， 水电 全部 出 了 问题 ， 电话 没有 信号 。 直到 天 近 黄昏 ， 成都 的 通信 才 慢慢 恢复 。 阿 来 第一 时间 就 联系 了 志愿者 组织 ， 地震 第三 天 便 动身 去 了 灾区 。 
震 后 七八 天 的 时候 ， 废墟 下面 还有 很多 人 没 被 挖 出来 。 
解放军 战士 和 灾民 进入 帐篷 ， 阿 来 回到 他 的 车里 ， 四周 很 安静 ， 只有 一 台 挖掘机 还 在 工作 。 挖 出来 的 人 ， 被 消毒 ， 装入 袋子 ， 埋进 大坑 ， 撒上 石灰 ， 一个 坑 埋 50 个人 。 
夜 越 深 ， 声音 越 响 。 阿 来 很 疲惫 ， 却 睡 不 着 ， 看 着 天空 。 “ 天 天 都是 阴天 ， 小雨 ， 又 闷 ， 还 臭 。 那天 晚上 ， 天 突然 晴 了 ， 满天 都是 星星 。 在 那 种 环境 下 过 了 那么 多 天 ， 感觉 星星 好 美 。 我 想 ， 若 真的 有 灵魂 ， 可能 这 会儿 他们 有些 就是 新 的 星星 了 。 ” 
“ 哭声 也 没 了 ， 我 就 好 想 有点 声音 。 ” 阿 来 找出 车上 的 CD ， 是 莫扎特 的 《 安魂曲 》 ， 虽然 之前 听 过 很多 次 ， 但 不是 在 这样 一个 情境 中 。 “ 我 就 特别 想 听 ， 我 想起 那些 旋律 、 那些 合唱 。 ” 
在 那个 时候 放 音乐 ， 阿 来 担心 受难者 家属 会 不会 揍 他 ， 但 他 还是 没 忍住 ， 就 小声 地 悄悄 放 ， 可 为了 听清 交响乐 的 动人 效果 ， 忍不住 就 把 音量 越 调 越 大 。 后来 阿 来 发现 有 几个 人 走 过来 ， 一句话 也 没 说 ， 就 站 在 车 的 周围 ， 也 跟着 听 ， 听完 了 ， 默默 走开 。 
“ 我 想 ， 除了 这种 音乐 ， 没有 什么 音乐 适合 那样 的 时刻 。 人家 不 觉得 是 亵渎 亡灵 ， 不 觉得 是 冒犯 ， 反而 觉得 体现 出 对 亡灵 的 一种 追思 、 赞颂 ， 对 生命 的 一种 留恋 ， 甚至 相信 可能 有 一个 冉冉 上升 的 灵魂 。 
“ 当时 我 就 想 ， 如果 写 地震 ， 一定 要 这样 写 。 不止 悲惨 ， 不止 壮烈 ， 里头 一定 要 有 一种 回肠荡气 的 美感 ， 这种 美感 是 洗礼 ， 是 遇难者 的 血 让 活 着 的 人 更加 懂得 生命 的 意义 。 ” 
离开 灾区 以后 ， 阿 来 和 几个 朋友 自发 辗转 于 各地 ， 为 灾区 筹款 ， 几个 月 后 才 回到 书桌 前 ， 重 拾 《 格 萨 尔 王 》 的 书写 。 那时候 有 很多 人 向 阿 来 约稿 写 这次 地震 ， 但 他 都 拒绝 了 ， 他 觉得 自己 没 准备 好 。 
“ 艺术 不是 有 一个 想法 就 可以 轻易 实现 的 ， 没 准备 好 你 干 不了 。 ” 
这 一 “ 准备 ” 就是 10 年 。 10 年 后 的 同一 天 ， 同样 的 时间 ， 同 一个 地方 ， 同一 张 桌子 ， 同一 把 椅子 ， 阿 来 也 同样 在 写 一 部 关于 探险家 的 小说 。 纪念 汶 川 地震 10 周年 的 警报 声响 起 ， 阿 来 又 蒙 了 。 
但 他 一下子 就 明白 了 怎么回事 ， 在 书桌 前 静坐 了 半 个 小时 ， 动 都 没 动 。 半 小时 后 ， 阿 来 关掉 了 正在 写作 的 文档 ， 新建 一个 文档 ， 开始 了 《 云中 记 》 的 写作 。 
才 写 了 两 三 行 ， 当时 灾区 的 情景 就 浮现 在 眼前 ， 阿 来 顿时 泪 流 不止 。 “ 大 堆 的 死难者 和 残 肢 ， 当时 都 没有 那 种 情绪 反应 ， 因为 太多 了 。 但 那一刻 好像 止 不住 了 ， 我 赶紧 把 书房 的 门 关 了 ， 怕 家里人 看见 笑话 我 ， 我 边 写 边 流泪 。 虽然 写 的 时候 很 冷静 ， 大家 看 不 出来 。 ” 只能 是 文学 
“ 我 就是 跟 中国 的 命运 纠结 在 一起 的 。 ” 
“ 现在 我们 说 ， 国家 好 ， 大家 就 好 ， 这是 真的 。 可能 现在 年轻人 很 难 体会 ， 但 我们 这 一代 ， 尤其 是 经历 改革开放 的 一代 ， 感觉 很 强烈 。 ” 
阿 来 的 父亲 是 回族 ， 母亲 是 藏族 ， 在 他 出生 的 1959 年 ， 因为 政治 问题 ， 他 的 家庭 从 城镇 户口 变成 了 农村 户口 ， 在 四川 西北部 只有 20 多 户 人家 的 卡尔 古 村 生活 。 阿 来 
初中 毕业 后 ， 阿 来 回到 农村 。 那时 知青 都 要 下乡 ， 但 阿 来 本来 就是 农村 家庭 。 “ 文革 ” 期间 ， 他 觉得 什么 好事 都 不会 落到 他 身上 。 读书 的 时候 他 的 成绩 一直 都是 班 上 最好 的 ， 但 又 能 怎么样 呢 ？ 他 只能 继续 在 农村 挖 虫草 。 半年 后 ， 阿坝 州 要 修 水电站 ， 阿 来 报名 ， 成为 一 名 拖拉机 手 。 
1976 年 “ 文革 ” 結 束 ， 1977 年 恢复 高考 ， 那年 阿 来 18 岁 。 初中 老师 捎 信 让 他 去 参加 考试 ， 他 一天 也 没 复习 ， 没有 复习 资料 ， 也 不 相信 自己 能 考上 。 “ 那时候 不 知道 改革开放 即将 发生 ， 觉得 我们 那些 家庭 不 可能 。 ” 
但 阿 来 还是 决定 去 参加 考试 。 那晚 阿 来 下班 已经 是 午夜 ， 天 很 冷 ， 他 吃 了 点 东西 ， 把 一个 手电筒 绑 在 自行车 上 ， 连夜 骑 几 十 里 的 山路 去 县城 考试 。 
“ 骑到 县城 天亮 了 ， 一晚 没 睡 就 进 考场 ， 就是 这样 考上 的 。 ” 阿 来说 。 
考上 后 阿 来 进入 马 尔 康 师范学校 ， 毕业 后 被 分配 去 当 小学 老师 ， 因为 工作 表现 出色 ， 一 年 后 被 调入 中学 ， 隔年 被 调到 县中学 教 高中 。 阿 来 的 最高 学历 一直 都是 中专 ， 他 不 追求 学历 ， 但 从未 停止 大量 阅读 、 广泛 学习 ， 走到 哪里 都 背着 书 。 他 现在 是 四川省 作家 协会 主席 ， 办公室 的 书架 、 桌子 、 沙发 、 茶几 、 地上 ， 全都 堆满 了 书 。 “ 一天 不 读书 跟 没 吃饭 一样 。 ” 
1982 年 开始 创作 诗歌 后 ， 阿 来 被 调入 由 阿坝 州 文化局 主管 的 文学 杂志 《 草地 》 当 编辑 ， 却 在 1996 年 37 岁 的 时候 辞去 安逸 的 工作 ， 应聘 至 成都 的 《 科幻 世界 》 工作 ， 两 年 后 成为 主编 。 
他 在 《 大地 的 阶梯 》 中 曾经 写道 ， 选择 在 这个 时候 离开 ， 一来 是 为了 扩展 自己 的 眼界 ， 而 更为 重要 的 是 ， 这 片 群山 环抱 的 大地 ， 并 不会 因为 将来 纷纭 多变 的 生活 而 改变 。 “ 有时候 ， 离开 是 一种 更 本质 意义 上 的 切近 与 归来 。 ” 
阿 来 在 《 科幻 世界 》 任职 的 10 年 期间 ， 缔造 了 这 本 杂志 的 辉煌 。 《 科幻 世界 》 从 亏损 转为 盈利 ， 一度 成为 全世界 发行量 最大 的 科幻 杂志 。 那时 也 培养 了 一大批 创作 科幻小说 的 作家 ， 刘 慈 欣 的 《 流浪 地球 》 就是 在 这 本 杂志 上 发表 的 。 
阿 来 在 1994 年 写完 《 尘埃落定 》 。 当时 的 出版社 都 不 愿意 出版 ， 理由 是 太 高雅 ， 读者 更 愿意 读 一些 大众化 的 东西 ， 例如 琼瑶 的 小说 。 阿 来 坚持 ， 除非 错别字 ， 一个 标点 都 不 改 。 “ 我 沒 办法 改 ， 我 觉得 如果 这 本 书 不 出版 ， 大不了 将来 不 写作 ， 但是 我 写 过 这 本 书 。 ” 
4 年 后 ， 人民 文学 出版社 慧眼 识珠 ， 《 尘埃落定 》 得以 在 1998 年 出版 ， 一 面世 就 非同凡响 。 有人 问 他 ， 怎么 能 想到 “ 爱情 就是 骨头 里 满是 泡 泡 ” 这么 美 的 句子 。 阿 来说 ， 有时 在 用 中文 写作 时 觉得 修辞 很 一般 ， 就 会 用 藏语 想 一 想 ， 发现 藏语 的 表述 更为 生动 。 另一方面 ， 这 也 不是 他 想 出来 的 ， 因为 这 就是 鲜活 的 生活 本身 啊 。 
在 藏族 聚居 地区 ， 十 几 岁 的 年轻人 情欲 萌动 ， 便 会 互相 试探 ， 而且 婚前 性行为 并不 被 禁止 。 老年人 便 会 开玩笑 说 ： “ 你 看 ， 这些 人 骨头 又 冒泡 泡 了 。 ” 意思 是 说 他们 变 轻 了 。 这 不是 轻浮 的 意思 ， 是 对 年轻人 的 一种 赞赏 ， 觉得 年轻人 该 享受 这些 。 
阿 来说 ， 文学 是 充满 感官 的 世界 — — 眼 、 耳 、 鼻 、 舌 、 身 、 意 ， 所以 写 年轻人 的 爱情 ， 首先 是 身体 的 ， 然后 才是 情 。 而 文学 作品 的 深刻 ， 是 感情 的 深刻 ; 文学 作品 的 深度 ， 是 体验 的 深度 。 因此 阿 来 才能 把 年轻人 的 情欲 萌动 写 得 既 美好 又 自然 。 
《 尘埃落定 》 之后 ， 阿 来 的 创作 能量 源源不断 ， 《 旧年 的 血迹 》 《 月光 下 的 银匠 》 《 空山 》 《 就 这样 日益 丰盈 》 等 多 部 作品 相继 出版 。 为了 全 心 写作 《 格 萨 尔 王 》 ， 阿 来 在 《 科幻 世界 》 发展 最好 的 时候 辞职 离开 。 
阿 来 尊重 自己 的 每 份 工作 ， 无论 是 拖拉机 手 、 教师 、 编辑 ， 他 都 做得 很 出色 。 “ 糊弄 人家 就是 糊弄 自己 ， 荒废 自己 。 每 段 不同 的 经历 都是 对 自我 的 建设 ， 我 觉得 一个 文化人 ， 要 丰富 自己 的 精神世界 。 ” 与 故乡 和解 
“ 我 出生 在 山里 ， 更 重要 的 是 ， 我 写作 的 对象 在 四川 西部 的 横断 山区 中 ， 我 关注 的 人群 生活 在 那里 ， 所以 一 有空 我 就 去 。 ” 
阿 来 的 “ 深入 生活 ” 既 不是 走马观花 式 的 ， 也 非 社会学 研究 那样 带 着 明确 目的 的 。 例如 他 写 剧本 《 攀登 者 》 时 ， 就 去 登 了 珠峰 。 对 他 来说 ， 生活 的 体验 是 融合 在 广阔 的 自然 之中 的 ， 他 会 随时 停下来 观察 动物 、 植物 ， “ 顺便 就 把 路 走 了 ” 。 
每 写 一 本 书 ， 确定 了 书写 的 区域 后 ， 阿 来 都 要 去 那里 很多 次 。 这 两 年 他 写 关于 探险家 的 故事 ， 云南 和 四川 交界 的 地方 ， 他 就 去 了 7 次 ， 而且 每次 待 的 时间 都 不会 太 短 。 
阿 来 有 个 习惯 ， 每 写完 一 本 书 ， 都会 回到 书写 的 地方 再 走 一 遍 ， 借 着 佛教 的 说法 ， 他 称之为 “ 还愿 ” 。 
“ 我 会 背着 我 的 新书 ， 在 没人 看见 的 地方 放 一 本 。 就是 交给 自然 ， 交给 风雨 ， 并不是 希望 它 永存 ， 我 想 让 清风 来 翻阅 它 ， 雨水 来 淋湿 它 ， 这 也是 自然 阅读 并 感应 书 的 方式 ， 如果 它们 有 意志 。 ” 
他 要 感谢 那 片 土地 ， 因为 他 所 完成 的 一切 ， 都是 那 片 土地 给予 的 。 写完 《 云中 记 》 ， 阿 来 专门 给 汽车 换 了 两 个 轮胎 ， 想 回 当年 地震 时 去过 的 地方 走 一 遭 ， 可惜 后来 因为 《 攀登 者 》 的 创作 没 去 成 。 
每 写完 一 部 小说 ， 阿 来 都 像 经历 了 一 场 情感 浩劫 。 “ 每次 都 有点 像 一 场 恋爱 结束 的 感觉 — — 把 你 变 得 很 苍白 以后 ， 人 很 长 时间 其实 处在 一种 很 疲倦 ， 甚至 有点 抑郁 的 状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