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乐 村 
外婆 家 的 村子 是 黄土地 ， 我们 的 村子 是 黑土地 。 外婆 家 是 明末 从 山西 迁 过来 的 。 从 山西 移 来 的 时候 是 一个 大 家族 ， 官府 就地 分家 — — 河 那边 是 萧坡 ， 河 这边 是 平 乐村 。 他们 把 一口 铜锣 断开 ， 两 半 破 锣 分别 给 两边 的 村子 ， 将来 把 两 半 破 锣 的 碴 口 对 起来 ， 就 能 看出 原本 是 一口 锣 ， 也就是 一家人 。 要 子子孙孙 不 忘本 ， 永远 记住 是 一 脉 所 出 ， 以后 要 互相 帮忙 。 “ 破 锣 ” 两 个 字音 化为 萧坡 的 “ 坡 ” 和平 乐 的 “ 乐 ” 。 外婆 他们 在 平 乐村 。 他们 村里 有 几 家 大户 盖 的 是 瓦房 ， 形制 看起来 像 山西 的 房子 ， 青砖 青瓦 、 五 间 头 、 四合院 。 我们 王家 祖上 也是 山西 来 的 ， 但 没有 家谱 ， 一穷二白 。 我们 的 村子 就 很 简陋 ， 都是 草房 。 我 妈妈 为什么 嫁到 我们 村 ？ 因为 我 外婆 家 后来 渐渐 穷 了 。 我 爸爸 家 有 几 亩 田 ， 娶 了 没落 的 大户 小姐 。 外婆 家 的 村子 和 我们 的 村子 对比 鲜明 ， 一边 富有 文化 气息 ， 一边 是 蛮荒 之 地 。 
明末 时 河南 人 少 ， 官府 逼 着 山西 民众 南 迁 ， 还要 有 懂 各行各业 的 ， 比如 懂 医药 的 ， 懂 建筑 的 ， 读过 书 能 识字 的 。 他们 来 的 时候 带来 了 文化 。 我 外公 他们 家族 一直 经营 着 药铺 。 我 外公 就是 眼科 大夫 — — 在 我们 那里 眼科 医生 叫 “ 眼科 先 儿 ” — — 他 开 个 药铺 ， 也 看病 。 我 小时候 就 在 这个 药铺 里 跑来 跑去 。 我 外公 非常 想 让 他 的 子女 继承 衣钵 。 我 妈妈 是 长女 ， 下面 两 个 妹妹 、 一个 弟弟 。 我 妈妈 和 两 个 姨 能 帮 他 抓药 ， 但 没 学会 中医 。 外公 又 希望 我 能 继承 ， 我 小 的 时候 他 总是 编 故事 讲 这些 事 儿 ， 可惜 我 也 没有 继承 他 的 事业 。 
外公 除了 门诊 ， 还 做 眼药 。 眼药 是 半 流体 的 ， 有的 装 在 高粱 叶子 里 ， 乡下人 叫 “ 桃 粟 捆 儿 眼药 ” — — 家乡 管 高粱 叫 桃 粟 。 有的 也 装 在 螺 壳 儿 里 ， 用 蜡 密封 起来 ， 还 贴 着 药名 和 字号 。 外公 也 看病 。 他 看病 收费 非常 低廉 ， 穷人 买 药 就 收 个 成本 钱 或者 完全 免费 ， 一般 的 顾客 就是 半价 。 因此 ， 他 在 乡里 间 特别 受到 尊敬 。 在 我 幼年 的 记忆 中 ， 他 药铺 的 味道 特别 好闻 ， 我 在 那些 高 与 梁齐 的 药柜 间 跑来 跑去 。 药铺 里 敬 着 泥塑 的 骑 着 老虎 的 药 王爷 孙思邈 的 像 ， 一 进门 就 能 看到 。 药铺 里 有 一 副 对联 ， “ 但愿 世间 人 无 病 ， 何妨 架上 药 生 尘 ” ， 横批 是 “ 杏 林春暖 ” 。 
我 小时候 喜欢 偷 吃 外公 的 甘草 ， 甘草 很 甜 ， 小孩子 总是 喜欢 吃 甜 的 。 我 想 外公 早就 发现 了 ， 但 他 从来 不 讲 。 生地 也 可以 吃 ， 不是 那么 甜 ， 也 能 吃 。 再 大 了 ， 就是 向 外公 要 木 通 。 木 通 不是 吃 ， 是 放 在 墨盒 里 。 上 小学 后 ， 每个 孩子 都 有 一个 墨盒 ， 墨盒 里 有 一块 棉花 ， 我们 研 了 墨汁 ， 或 买 现成的 墨汁 ， 倒 在 墨盒 的 棉花 上 ， 棉花 上面 要 再 盖 一个 东西 ， 写字 时 笔 就 不会 沾上 棉絮 。 通常 是 去 药店 拿 一块 木 通 — — 盖 木 通 的 办法 就是 外公 告诉 我 的 。 
乡下人 管 砚台 叫 “ 砚 凹 ” ， 那时 还是 以 研墨 为主 ， 墨汁 还 不 流行 ， 要 去 大 的 镇子 上 才能 买到 。 过去 中国人 的 诗 为什么 写 得 那么 好 ， 我 想 是 因为 写诗 前 麻烦 事 儿 太多 — — 要 研墨 、 发 笔 ， 研墨 研 半天 才能 写诗 ， 正好 构思 。 发 笔 是 说 新 毛笔 或 干硬 的 毛笔 都 要 用 温水 发 ， 水温 不要 高 ， 也 不是 冷水 ， 要 慢慢 把 笔 泡 开 才能 用 。 写字 要 有 好 的 环境 ， 写字 要 有 好 的 心情 。 这些 事情 都 做完 了 ， 才能 静 下 心 来 写 。 
外婆 胖 胖 的 ， 非常 慈祥 。 她 最 喜欢 我们 帮 她 抓痒 。 抓 的 时候 逗 我们 说 ： “ 你 这 娃 儿 ， 哪里 不 痒 你 抓 哪里 。 ” 她 还 会 唱 各种 歌谣 。 比如 她 抱 着 我 时会 唱 ： “ 抱 外孙 ， 不如 抱 草 墩 儿 。 ” 我 外婆 虽然 平时 很 和善 ， 但 厉害 起来 也 很 厉害 — — 有一年 ， 有 贼人 来 偷 东西 ， 给 她 发现 了 。 老太太 就 跟 他们 理论 ， 把 贼 骂 得 抱头鼠窜 。 
我 在外 婆家 非常 快乐 。 当时 不 晓得 有 “ 文化 ” 这个 概念 ， 现在 觉得 他们 家 是 有 文化 的 。 他们 家 有 秩序 。 当时 也 不 知道 秩序 是 什么 。 反正 我 家 那边 就是 赌博 场 ， 还有 土匪 出入 。 而外 婆家 感觉 不 一样 。 我 一 到 平 乐村 就 不 愿意 走 。 走 的 时候 大人 把 我 放到 牛车 上 ， 我 哭 着 跳下 来 ， 就是 不想 走 。 
他们 大户人家 的 家族 规矩 很 大 ， 大哥 就是 大哥 ， 大嫂 就是 大嫂 ， 出入 应对 都是 有一套 规矩 的 。 兄弟 姐妹 排行 都是 按照 家族 大 排行 ， 所以 我 有 十 三姨 啊 、 二十 表哥 啊 。 我 妈妈 是 老 七 ， 他们 都 喊 她 “ 七 姨 ” ， 我 大姨 是 老 八 ， 小姨 是 老九 。 一个 管 一个 ， 秩序井然 。 
他们 每 一家 都 有 铜器 ， 就是 锣 、 鼓 、 钹 等等 ， 要 过年 才 打 着 玩 儿 ， 每 家 都 打 ， 好不 热闹 。 我 就是 在外 婆家 学会 了 打鼓 。 念 小学 时 我 是 鼓 乐队 的 “ 要 角儿 ” — — 打 大鼓 。 
外婆 家 在 一条 大河 旁边 。 这条 河 从 南阳 流 过来 ， 一直 流向 襄阳 ， 注入 汉水 ， 是 可以 行船 的 。 我们 在 河里 游泳 — — 家乡 管 游泳 叫作 “ 洗澡 ” — — 男孩子 调皮 ， 扒 着 去 远方 的 船 游 好久 。 船 上 有 使 舵 的 女孩 ， 跟 我们 笑 ， 我们 就 跟着 船 漂 。 漂到 激流 的 地方 就 上岸 了 ， 再 跑 回来 。 我 特别 喜欢 这条 河 ， 一天到晚 在 河里 玩 儿 ， 它 的 名字 叫 白河 。 李白 曾 几 次 经过 南阳 ， 诗歌 中 “ 走马 红阳城 ， 呼 鹰 白 河湾 ” 就 提到 了 白河 。 
年龄 稍稍 大 些 时 ， 我 就 更 野 了 。 有一次 船 老板 和 他 太太 大概 是 回娘家 了 ， 没人 开船 。 我们 一 群 野 孩子 就 把 这条 船 划走 了 。 也 去 摆渡 ， 接 客人 。 过路 的 客人 还 真 上 了 一 船 ， 有 卖 油 的 、 挑担 儿 的 ， 还 有些 老太太 。 到了 河 中间 ， 我们 把 船 用 篙 一定 ， 要 收钱 ， 没有 钱 不 开 。 有 几个 老太太 骂人 ： “ 你 皮 吧 ， 我 认识 你 妈 。 我 告诉 你 妈 去 ， 你 就 得 挨揍 。 ” 听 了 这 话 ， 我们 哪 还 敢 要 钱 ， 赶紧 开船 。 渡船 本来 是 不要 钱 的 ， 船夫 每年 收 粮食 。 秋天 打 粮食 时 ， 他 去 码头 两边 的 村子 里 挨家 收 粮食 ， 给 多少 算 多少 ， 没 粮食 给 点 鸡蛋 也 行 。 《 皇冠 》 杂志 有 个 专栏 叫 “ 青春 岁月 ” ， 访问 过 很多 人 ， 我 也是 其中 一个 被 访问 者 。 我 把 这个 故事 说 出来 ， 张爱玲 看到 后来 信 说 ， 她 读 了 访问 记上 这 段 场景 ， 她 觉得 很 苍凉 。 我们 当时 只是 一味 地皮 ， 哪里 知道 苍凉 不 苍凉 ？ 张爱玲 还 说 ， “ 这 题材 太 好了 ， 你 应该 自己 写 。 ” 
连阴雨 久 了 ， 沟满河 平 ， 河 上涨 大水 的 时候 ， 从 上游 冲 下来 很多 东西 ， 有 树干 、 家具 、 牲口 等等 。 下游 的 人 就 在 河里 捞 东西 ， “ 发 洋财 ” 。 河边 的 沙子 都是 细细 的 白 沙 ， 被 风 刮 成沙岗 — — 现在 当然 都 被 现代化 建设 给 用掉 了 。 孩子 们 喜欢 从 沙岗 上 打 滚滚 下来 ， 一点 都 不 疼 。 沙子 也 侵蚀 旁边 的 果园 。 果园 里 的 沙子 越 堆 越 高 ， 已经 接近 果树 枝子 了 。 我们 觉得 最 过瘾 的 是 躺 在 树下 ， 不用 动手 ， 只用 嘴巴 接着 就 能 吃 到 水果 ， 吃完 了 再 吃 另外 一个 。 那时 小孩子 去 果园 里 偷 吃 是 可以 的 ， 一般 园主 基本上 不管 。 我们 就 觉得 痛快 得 不得了 。 桃核 儿 留下来 ， 穿 成 串 挂在 脖子 里 辟邪 — — 桃树 是 鬼 的 舅舅 ， 鬼 怕 桃树 。 
因为 有 沙地 ， 花生 种 得 很多 。 家乡 管 花生 叫 “ 落 花生 ” 。 花生 播 下去 很 容易 生长 。 长 到 一定 时期 ， 小孩子 去 地里 刨花 生吃 。 用 脚 把 花生 周围 的 土 踢 松 ， 用 手 把 花生 勾 出来 ， 将 大 个儿 的 取下 ， 再 把 枝子 埋进 沙地 ， 小 的 花生 还 能 继续 生长 。 收获 花生 时 ， 是 连 着 沙子 一起 铲 起来 ， 放到 一个 大 的 像 双人床 似的 可以 摇晃 的 筛子 里 ， 从 两边 一起 摇晃 ， 沙子 就 漏 下去 ， 剩下 花生 和 花生 秧子 了 。 再 把 秧子 和 花生 拿到 场上 ， 晒干 了 去掉 秧子 ， 留下 花生 。 每 一家 都 有 个 花生 仓屋 。 花生 堆到 梁 那么 高 。 我们 喜欢 从 高处 滚 下来 ， 好不 快乐 。 收获 的 花生 除了 自己 吃 ， 大部分 都 卖掉 了 ， 这是 每 家 的 重要 收入 。 小孩子 没 玩具 玩 儿 ， 就 拿 两 个 花生 ， 用 尖儿 的 部分 顶 ， 谁 的 破 了 谁 输 花生 。 那 也 能 玩 儿 半天 。 
外公 和 他 弟弟 （ 我 叫 叔公 ） 两 家 中间 有 口 井 ， 有 条 小路 。 井 旁 一年四季 都 有 女人 在 洗 衣服 。 往常 洗 衣服 的 时候 ， 洗 干净 了 ， 把 衣服 拿 回家 放 在 米 浆 或者 高粱 浆 中 上 浆 ， 然后 晒 。 晒 得 半 干 时 ， 放 在 平 的 石头 上 用 棒槌 捶 。 古诗 有 “ 长安 一片 月 ， 万 户 捣 衣 声 ” 。 有人 说 ， 黑灯瞎火 的 ， 怎么 能 洗 衣服 呢 ， 晚上 妇女 去 河边 也 不 安全 啊 ？ 其实 不是 洗 衣服 ， 是 捶 衣服 — — 衣服 晒 了 一天 ， 到了 黄昏 后 晒干 了 ， 不用 熨斗 ， 用 棒槌 敲打 。 捶打 过 的 衣服 特别 整齐 ， 简直 可以 站 着 不 倒 ， 穿 起来 也 体面 。 井里 有 柳条 编 的 辘轳 。 夏天 把 瓜果 用 柳条 篮子 系 到 井 的 深处 ， 第二 天 拉上 来 吃 ， 这种 水果 叫 “ 井 畔 凉 ” ， 吃 起来 很 过瘾 ， 像 现在 的 冰淇淋 那样 。 家乡 的 柳条 去 了 皮 ， 又 细 又 白 ， 编成 器具 后 密 不 漏水 ， 特别 受 欢迎 。 
我 家里 剩下 的 老东西 是 我 妈妈 做针线 的 筐子 ， 也是 柳条 做 的 。 还有 就是 那个 捶 衣服 的 石头 ， 红卫兵 来 破 “ 四旧 ” ， 拿 它 也 没奈何 ， 因为 搬 不 动 ， 就 劫后 幸存 下来 了 。 我 小时候 常常 坐 在 上面 ， 小孩子 不 穿 衣服 ， 凉 凉 的 很 舒服 ， 这个 印象 非常 深 。 有一年 回乡 ， 我 对 太太 说 ， 真 想 把 那 块 石头 运 过来 ， 运到 加拿大 来 ， 将来 百年 后 就 枕 着 那 块 石头 ， 那是 我 家 的 东西 。 我 爸爸 是 在 青海 劳改 营 过世 的 。 那个 时候 去 劳改 营 要 自 带 行李 ， 所谓 的 行李 就是 家里 的 一 床 老 棉被 。 那 床 带到 异地 的 棉被 就 成 了 家 的 象征 。 很多 死 在 劳改 营 的 人 的 遗言 就是 “ 死后 把 我 裹 在 我 的 棉被 里 ” — — 用 家里 的 棉被 裹 起来 就是 最大 的 心愿 了 。 可是 青海 那 种 地方 ， 两 三千 尺 的 海拔 ， 天寒地冻 ， 晚上 人 一 断气 棉被 往往 被 拿走 了 。 从 家里 带 出来 的 老 棉被 就是 家 了 ， 那个 捶 衣服 的 石头 也 让 我 觉得 是 我 和 已经 不 在 了 的 那个 家 的 关联 。 
外婆 家 的 房子 非常 结实 。 据说 盖房 子时 ， 我 妈妈 的 祖母 对 工人 特别 好 ， 有 吃 有 喝 ， 一下子 是 汤面 ， 一下子 是 包子 ， 一天 好几 顿 ， 还有 酒 ， 水烟袋 就 有 好几 把 ， 摆 在 那里 给 工人 们 抽 。 工人 们 士气 大 振 ， 拼 了 命 盖 ， 要 多 结实 有 多 结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