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的 民国 故事 — — 刘绪 贻 回忆录 （ 十六 ） 
◇ 刘绪 贻 （ 口述 ） 余坦坦 （ 整理 ） 
在 我 留 美 期间 ， 美国 的 头等 大学 中 ， 芝加哥 大学 是 比较 开明 的 ， 种族歧视 的 痕迹 不能 说 没有 ， 但 并不 很 明显 。 我 所 接触 的 一些 教授 和 同学 ， 大 都是 自由主义 者 。 他们 相信 科学 、 民主 和 学术 自由 ， 反对 贫富悬殊 、 种族歧视 、 男女 不 平等 ， 提倡 国际 合作 、 世界 和平 ， 痛恶 法西斯主义 ， 并不 一定 反对 共产主义 。 由于 我 在 中学 、 大学 特别 是 清华大学 所 受 的 教育 ， 对于 这 类 思想 ， 我 是 很 容易 接受 并 受 其 影响 的 。 因此 之 故 ， 我 在 芝加哥 大学 有 了 一些 来往 比较 亲密 、 建立 了 一定 感情 的 师长 和 朋友 ， 共 10 人 左右 。 
在 师长 中 ， 前面 提到 的 芝加哥 大学 人文 学院 院长 、 蜚声 国际 的 文化 人类学家 罗伯特 · 雷德菲 尔 德 教授 ， 是 美国 社会学 奠基人 之一 、 曾任 芝加哥 大学 社会学系 主任 的 罗伯特 · E · 帕 克 教授 的 女婿 。 帕 克 20 世纪 30 年代 曾来 燕京大学 讲学 ， 费孝通 先生 是 其 高足 ， 他 的 女儿 也 在 燕大 住过 ， 夫妇 二 人 都 喜爱 中国 传统 文化 ， 特别 欣赏 中国 家庭 制度 。 我 赴 美 时 带有 费 先生 的 介绍信 ， 因此 ， 我 虽 未 选修 雷德菲 尔 德 教授 的 课程 ， 但 他们 夫妇 对 我 非常 友好 ， 有时 请 我 到 他们 家 喝 咖啡 ， 还 请 我 到 芝城 郊区 他家 农场 ， 和 他们 一家 共度 周末 。 我 仍然 清楚 记得 雷德菲 尔 德 教授 欣赏 刊有 颐和园 画廊 的 画报 时 那 种 喜悦 的 样子 ， 我 更 感激 他 的 夫人 仔细 阅读 我 的 长篇 硕士 论文 ， 并 提出 中肯 意见 ， 还 劝 我 取得 硕士 学位 后 继续 念 博士 学位 。 解放 前夕 ， 雷德菲 尔 德 教授 应 费 先生 邀请 来 清华 讲学 ， 并 有信 给 我 。 我 因 当时 正在 中共 领导 下 紧张 地 从事 地下 工作 ， 便 未 去 北京 看 他 ， 也 不好 请 他 来 武汉 大学 讲学 ， 只是 回 了 他 一封信 ， 并且 告诉 他 ， 他 所 热爱 的 中国 旧 文化 ， 恐怕 是 难以 完好无缺 地 保存 下来 了 ， 从此以后 ， 再 未 互通 消息 。 现在 每每 想 起来 ， 我 是 有负于 这 对 善良 的 美国 学者 夫妇 的 。 
另 一 位 对 我 友好 的 教授 是 威 廉 · 奥 格 本 。 他 是 我 硕士 学位 综合 考试 主持人 ， 也是 指导 我 硕士 论文 的 第一 位 导师 。 1886 年 6 月 他 出生 于 佐治亚州 的 巴特勒 ， 1912 年 获 哥伦比亚 大学 社会学 专业 博士 学位 。 先 执教 于 普林斯顿 大学 ， 1919 ~ 1927 年 任 哥伦比亚 大学 社会学系 教授 ， 1927 ~ 1951 年 任 芝加哥 大学 社会学系 教授 。 1930 ~ 1933 年 兼任 胡 佛 总统 的 “ 社会 发展 趋势 研究 委员会 ” 委员 兼 研究 部 主任 。 1929 年 被 选为 美国 社会学 学会 主席 ， 1931 年 被 选为 美国 统计学 学会 主席 ， 1932 年 被 选为 美国 科学 促进 协会 副主席 。 他 是 一 位 蜚声 国际 的 社会学家 、 统计学 家 和 教育家 。 他 的 主要 著作 有 ： 《 社会 变迁 ： 关于 文化 与 本性 》 《 社会科学 及其 相互 关系 》 《 社会学 》 和 《 文化 和 社会 变迁 论文集 》 。 
奥 格 本 教授 对于 社会学 有 自己 的 定义 ， 他 在 《 社会学 》 教科书 的 序言 中 说 ： 最 能 阐释 社会 生活 的 ， 不仅 是 群体 的 活动 ， 甚至 也 不是 文化 整体 ， 而是 遗传 、 地理 环境 、 群体 和 文化 这 四 种 因素 的 相互 影响 和 作用 。 他 还 进一步 指出 ： 许多 著作 家 ， 特别 是 欧洲 的 著作 家 ， 都 将 社会学 看作 一门 综合 的 社会科学 ， 认为 经济学 、 政治学 与 其他 专门 的 社会科学 都是 它 的 分支 。 这种 看法 在 逻辑 上 可以说 得 通 ， 但 实践 起来 不大 可能 。 一个 困难 是 ： 被 认为 只 以 群体 演化 历程 作为 研究 对象 的 社会学 ， 其 内容 太 狭窄 ， 生命力 不够 强 ， 不能 像 经济学 、 政治学 那样 题材 丰富 ， 构成 一门 独立 的 学科 。 不过 ， 如果 将 社会学 研究 的 范围 扩大 ， 把 文化 包括 进来 ， 特别 是 强调 文化 、 遗传 、 自然环境 和 群体 的 相互 关系 ， 社会学 的 范围 就 增加 了 相当 的 容积 ， 而 它 的 知识 主体 就 会 包括 得到 具体 数据 强有力 支持 的 “ 高见 ” 或 “ 重要 思想 ” 。 奥 格 本 用 这种 观点 为 大学 本科生 写 的 社会学 教科书 《 社会学 》 ， 是 一 本 科学性 、 可读性 都 比较 强 的 书 。 它 引用 了 许多 直到 当时 为止 的 生物学 、 心理学 、 遗传学 、 文化 人类学 、 地理学 方面 的 新 研究 成果 ， 比如 “ 未 开化 人 ” 。 所谓 “ 未 开化 人 ” ， 大体 有 两 种 ： 一种 是 从小 便 和 兽类 生活 在 一起 的 ， 另 一种 是 从小 便 离 群 独处 的 。 由于 没有 经历 过人 的 社会 生活 ， 他们 没有 学会 说话 ， 不能 像 普通人 一样 思考 ， 也 没有 普通人 的 各种 感情 ， 甚至于 脑 的 发展 也 没有 一般人 的 大 。 总之 ， 他们 没有 发展 成 一个 现代人 。 这就是说 ， 人类 发展 到 今天 ， 虽然 生 而 具有 发展 为 现代人 的 潜能 ， 但 从 婴儿 成长 为 一个 具有 一般 身心健康 水平 的 成年人 ， 如果 不 经历 社会 生活 ， 这种 潜能 是 发挥 不 出来 的 。 这 本 教科书 材料 新颖 丰富 ， 内容 生动 ， 文字 深入浅出 ， 我 很 爱 读 。 1947 年 我 到 武汉 大学 教 社会 学时 所 用 教材 ， 就是 摘 译 它 的 内容 编成 的 。 班 上 学生 总 在 150 人 左右 ， 大家 一般 都 很 喜欢 。 
作为 社会学家 ， 奥 格 本 生平 的 学术 活动 主要 集中 于 社会 变迁 的 研究 。 他 对 社会 变迁 的 看法 ， 与 19 世纪 后半叶 及 20 世纪 初期 流行 的 社会 进化论 的 观点 不同 。 他 认为 ， 以往 对 社会 、 社会 现象 、 社会 问题 、 社会 组织 以及 社会 演变 过程 的 研究 ， 过多 地 注重 了 生物 和 心理 的 因素 ， 忽视 了 文化 和 历史 的 因素 。 不过 这种 情形 也 不 表明 现在 应该 反其道而行之 。 这就是说 ， 研究 社会 变迁 的 原因 ， 应该 注意 上述 两 方面 的 因素 ， 而且 主要 是 文化 的 因素 。 何故 ？ 因为 自 最后 一 次 冰期 （ 5 万 年前 至 2 . 5 万 年前 ） ， 特别 是 最近 2000 年 以来 ， 人类 社会 的 变化 是 极其 巨大 的 ， 但 人 的 生物 性 没有 什么 重要 的 变化 ； 如果说 最近 2000 年 来人 的 生物 性 有所 变化 ， 也是 微不足道 的 。 因此 ， 人类 社会 的 巨大 变化 ， 主要 是 文化 的 变化 。 那么 ， 什么 是 文化 呢 ？ 奥 格 本 认为 ， 文化 包括 一切 人造 的 事物 。 同时 ， 他 把 文化 分为 物质 文化 和 非物质 文化 （ 亦 称 适应 文化 ） 两 大类 。 文化 的 变化 ， 一般 是 从 物质 文化 开始 的 。 不过 ， 文化 的 各个 组成部分 是 互相 关联 的 ， 物质 文化 发生 变化 后 ， 与 之 相 适应 的 非物质 文化 也 会 跟着 变 。 比如 汽车 发明 了 ， 交通 规则 就 会 跟着 变 。 当然 ， 也 有 非物质 文化 的 演变 不是 物质 文化 的 演变 造成 的 。 物质 文化 的 变化 固然 总会 引起 与 之 相 适应 的 非物质 文化 的 变化 ， 但 这 后 一种 变化 往往 不 即时 ， 特别 是 落后 的 时间 一 长 ， 便会 造成 文化 脱节 ， 产生 社会 问题 。 比如 ， 避孕套 发明 以后 ， 恋爱 、 婚姻 制度 甚至 观念 的 适应性 变化 如果 落后 ， 便会 造成 文化 脱节 ， 引起 社会 矛盾 、 冲突 ， 甚至 酿成 悲剧 。 又 比如 ， 电视 发明 、 特别 是 普及 以来 ， 世界 各国 都 在 不断 地 对 与 之 相关 的 非物质 文化 进行 修改 ， 但 直到 今天 ， 似乎 还 很难说 它 引起 的 文化 脱节 已 完全 弥合 。 
我 在 芝加哥 大学 学习 期间 ， 选读 了 奥 格 本 教授 的 4 门 课程 ： 《 社会 统计学 》 《 社会 变迁 》 《 高等 代数 》 和 《 高级 统计学 》 。 作为 师长 ， 论 他 的 思想 人品 ， 他 虽 不苟言笑 ， 但 平易近人 ； 气质 高雅 ， 但 不 摆 名 教授 的 架子 。 他 像 社会学系 其他 教授 一样 ， 也是 个 自由主义 者 。 有 一 件 事情 表明 他 的 胸襟 很 豁达 ， 我 至今 记忆犹新 。 虽然 当时 苏联 的 学术界 说 他 的 学术 是 “ 马克思主义 的 死敌 ” ， 对 他 进行 激烈 批判 ， 但 有一次 他 在 讲 “ 欺骗性 宣传 不能 产生 实效 ” 这 一 论点 时 ， 却 举例 说 ： “ 美国 有人 宣称 所有 苏联 共产党人 都是 青面獠牙 的 魔鬼 ， 因为 这 与 事实 不符 ， 所以 没有 多少 人 相信 。 ” 他 所 讲授 的 4 门 课程 中 ， 《 社会 变迁 》 一 课 的 主旨 及其 中 的 一些 论点 ， 我 大都 很 赞同 ， 所以 学 起来 很 有 兴趣 ， 印象 比较 深刻 。 学习 具体 成绩 我 不 知道 ， 但 我 想 不会 差 。 其余 3 门 课程 都是 技术性 的 ， 《 社会 统计学 》 的 具体 成绩 我 也 不 知道 ， 但 《 高等 代数 》 和 《 高级 统计学 》 的 成绩 列 全班 之 冠 ， 这是 奥 格 本 教授 公开 宣布 并 予以 口头 表扬 的 。 也许 是 由于 我 在 他 班 上 的 学习 成绩 比较 优异 ， 特别 是 统计学 、 数学 的 成绩 突出 ， 他 对 我 这个 中国 学生 似乎 产生 了 感情 。 比如 ， 美国 教授 们 一般 非常 爱惜 时间 ， 讲究 工作 效率 。 当 学生 有事 到 他们 办公室 交谈 时 ， 公事 谈完 ， 就 毫不客气 地 让 秘书 送客 。 但是 ， 当 我 有事 到 奥 格 本 办公室 拜访 他 时 ， 谈完 公事 后 ， 他 往往 留 我 谈 点 私事 ， 例如 中国 国内 形势 、 我 的 家庭 情况 、 我 在 美国 的 学习 与 生活 等 。 又 比如 ， 我 在 清华大学 社会学系 学习 时 的 导师 陈达 教授 ， 20 世纪 20 年代 初期 曾 是 他 在 哥伦比亚 大学 的 学生 。 1946 年 陈达 教授 访问 芝加哥 大学 时 ， 奥 格 本 特别 向 他 介绍 我 的 数学 、 统计学 成绩 突出 ， 致使 陈达 教授 托人 嘱咐 我 ， 希望 我 专攻 社会 统计学 ， 将 来回 清华 任教 。 再 比如 ， 当 他 从 首都 华盛顿 回校 ， 了解 到 我 的 硕士 论文 评审 遭遇 曲折 时 ， 他 很 关心 ， 问 我 有 什么 困难 ， 并且 打电话 给 我 当时 的 导师 沃 思 教授 ， 请 他 迅速 设法 解决 。 1947 年 7 月 我 回国 前 向 他 辞行 时 ， 他 和 我 做 了 一 次 较 长 谈话 。 首先 是 谈论 中国 国内 形势 ， 其次 是 问 我 回国 后 的 打算 。 临别 之 时 ， 他 殷殷 嘱咐 我 回国 后 时常 写 短笺 给 他 谈 谈 工作 和 生活 情况 。 当时 ， 他 的 儿子 在 驻 上海 的 美军 中 工作 ， 通信 很 方便 ， 但 为了 让 我 和 他 儿子 认识 ， 必要 时 多 一个 联系 渠道 ， 他 写 了 一 封 家信 ， 让 我 路经 上海 时 ， 亲自 将 信 交给 他 儿子 。 但是 ， 后来 我 过 上海 行色匆匆 ， 拜访 他 儿子 未遇 ， 只好 将 信托 他 儿子 同僚 转交 。 而且 我 回国 后 ， 国内 形势 动荡 ， 美国 政府 支持 国民党 政权 ， 我 逐渐 靠拢 中国共产党 ， 就 不便 给 他 写信 。 后来 我 参加 了 党 的 地下 工作 ， 就 更 不能 给 他 写信 了 。 这 两 件 事 ， 至今 想起 ， 常觉 不安 ， 感到 辜负 了 他 的 善意 。 
我 的 第二 位 导师 路易 斯 · 沃 思 ， 前面 已 提到 。 他 是 犹太人 ， 出生 于 德国 ， 在 美国 受 教育 ， 并 成为 美国 公民 ， 是 罗伯特 · 帕 克 的 弟子 ， 长期 执教 于 芝加哥 大学 社会学系 ， 成为 芝加哥 学派 的 主要 骨干 。 1947 年 ， 被 选为 美国 社会学 学会 主席 。 1949 年 ， 国际 社会学 协会 成立 ， 他 被 选为 第一 任 主席 。 不幸 的 是 ， 1952 年 他 遇 车祸 去世 ， 年 仅 55 岁 。 比起 奥 格 本来 ， 他 的 著作 不是 很多 ， 但 都 非常 有 分量 。 比如 ， 1928 年 他 31 岁时 出版 的 《 少数民族 聚居 区 》 ， 就是 一 本 论述 少数民族 社会 疏离 感 影响 的 非常 优秀 的 著作 ， 至今 仍 被 视为 经典 。 1938 年 ， 他 在 《 美国 社会学 杂志 》 上 发表 的 著名 论文 《 作为 一种 生活方式 的 城市 性 》 ， 影响 更为 深远 。 以 此文 为 核心 ， 加上 其他 有关 著作 ， 使 他 与 罗伯特 · 帕 克 一道 ， 成为 城市 社会学 的 奠基人 。 他 认为 ， 在 前 工业化 、 前 资本主义 时代 便 有 城市 ， 所以 不能 把 城市 和 工业化 、 现代 资本主义 等同 起来 。 所谓 城市 ， 必须 有 3 个 相互 关联 的 条件 ： 人口 的 规模 大 ， 人口 的 密度 高 ， 人口 在 社会 方面 异质 性 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