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生平 概览
今天 ， 严修 最为 人们 熟悉 的 身份 是 南开 校父 。 这个 身份 很 不 平常 。 中国 的 教育 家中 几乎 再 没有 哪位 被 一所 学校 正式 尊为 校父 。 南开 并非 仅 是 一所 学校 ， 而是 一系列 学校 ， 于 严修 在世 时 就 已有 了 从 小学 到 大学 、 从 男中 到 女 中 的 一整套 体系 ， 时至今日 更加 枝繁叶茂 。 被 一系列 学校 共同 尊为 校父 的 教育家 ， 在 世界 范围 内 也 不多见 。
然而 ， 在 严修 一生 的 事业 中 ， 南开 只是 一个 聚焦点 。 办 南开 以 变革 教育 、 教育 救国 为 背景 。 严修 是 中国 近代 教育 体系 的 构建 者 之一 ， 推动 变革 千年 科举 、 兴办 新式 学校 、 为 新 教育 建章立制 ， 他 主持 制定 中国 第一个 国家 颁布 的 教育 宗旨 、 设计 构建 从 中央 到州县 的 教育 行政 体系 ， 深刻 改变 了 中国 的 教育 模式 。 他 着眼 广开 民智 、 改良 社会 、 造就 国民 ， 重视 市政 与 公共 文化 建设 ， 在 移风易俗 的 同时 传承 文脉 、 守本 开新 。 严修 的 不凡 作为 ， 许多 已经 成为 我们 今天 生活 中 习以为常 、 日用 而 不察 的 部分 。
严修 的 功业 源自 他 的 思想 格局 和 精神 风骨 。 他 的 思想 需要 放在 传统 与 现代 、 中国 与 世界 的 坐标系 中去 看 。 在 他 心中 ， “ 家国 天下 ” “ 文明 教化 ” 既 是 古老 的 中国 传统 ， 又 增添 了 很多 新 的 内涵 。 他 接受 现代文明 ， 但 并非 邯郸学步 。 他 的 思想 富有 张力 ， 思考 的 问题 既 包括 中华文明 如何 在 列强 并立 的 世界 格局 中自新 ， 也 包括 文明 火种 如何 在 千年 大变局 中 存续 。 “ 士志于 道 ” “ 以天下为己任 ” 是 严修 的 精神 追求 。 身逢 乱世 ， 他 毁家纾难 ， 坚持 道德 操守 ， 在 大是大非 的 问题 上敢 触逆 鳞 ， 置 生死 于 不顾 ， 可谓 大变局 中 的 真 国士 。
严修 多行 少 言 ， 很少 自我标榜 ， 爱徒 周恩来 称 他 “ 清而 有味 ” 。 不过 可能 也 因此 ， 后世 的 人们 大多 忘记 了 他 在历史上 发挥 过 的 重要 作用 。 这本 小书 并 不想 溢言虚美 ， 只 希望 比较 客观 地 展现 严修 一生 的 思考 与 实践 ， 了解 他 在 历史 大变局 中 的 开拓 与 执著 。 历史进程 仍 在 继续 ， 数往知来 ， 或许 是 有 意义 的 。 本章 首先 扼要 介绍 严修 生平 的 几个 基本 问题 。
一 、 姓名 字号
严修 兄弟两人 ， 他 初名 “ 慎修 ” ， 兄长 初名 “ 振修 ” 。 后 改为 严振 、 严修 。
古人 有字 、 有 号 。 严范孙 是 严修 自己 和 世人 对 他 最 常用 的 称呼 。 那么 “ 范孙 ” 是 严修 的 字 还是 号 呢 ？ 查 严修 早年 正式 的 履历 单上 写 为 ： “ 字 梦 扶 ， 号 范孙 。 ” 可是 人们 常常 说 他 字 范孙 ， 对此 严修 似乎 也 是 默认 的 。 他 晚年 有 一方 印 ， 在 他 的 一些 书法作品 上 可以 看到 ， 刻 的 是 “ 范孙 亦 字 梦 扶 ” 。 既然 说 “ 亦 字 ” ， 那么 “ 范孙 ” “ 梦 扶 ” 应该 都 被 他 自己 认可 为 字 。 所以 说范孙 是 严修 的 字 ， 也 没有 什么 问题 。
“ 范孙 ” 来自 他 的 祖父 。 严修 的 祖父 本来 是 兄弟两人 ， 一位 字 师范 ， 一位 字宇香 。 师范 公 一直 没有 儿子 ， 弟弟 宇香 公生 了 儿子 后 ， 先 让 他 承继 哥哥 家 的 香火 ， 即 严修 的 父亲 严克 宽 。 可是 后来 宇香公 也 没有 再生 其他 男孩 。 所以 严修 的 父亲 实际 是 一子 双 祧 。 后来 他生 了 两个 儿子 ， 就是 严振 和 严修 ， 便 让 他们 分别 承继 两家 ， 号 为 香孙 与 范孙 。 意思 是 宇香公 的 孙子 和 师范 公的 孙子 。 当时 人 的 字号 书写 时 又 常用 谐音 替换 ， 因此 范孙 又 写作 “ 范荪 ” “ 范笋 ” 。
“ 梦 扶 ” 的 来历 也 有 一个 小 故事 。 严修 出生 之前 ， 他 的 父亲 梦见 有人 送 他 一根 玉 做 的 拐杖 ， 所以 为 严修 起 了 “ 梦 扶 ” 的 字 ， 并取 小名 “ 玉 珪 ” 。 严修 晚年 曾 就此 作 诗 ： “ 玉滑 不受 拄 ， 似贵实 无用 。 ” 意思 是 说 ， 玉杖 看似 贵重 ， 其实 没有 用处 ， 因为 玉太 容易 打滑 ， 并 不 适合 做 拐杖 。 “ 似贵实 无用 ” 既 是 谦辞 ， 却 也 饱含 人生 百味 。 严修 感叹 ， 虽然 受到 人们 的 美誉 和 尊敬 ， 但 自己 并 没能 为 实现 国治 民安 做出 更 多 贡献 。
此外 ， 严修 还有 一个 别号 叫作 偍 屚 生 ， 为 少年 读书 时所起 ， 用 《 荀子 》 里 的话 ： “ 难进 曰 偍 ， 易 忘 曰 屚 。 ” 意思 是 读书 记不住 、 进步 缓慢 的 学生 。 自嘲 又 兼 自励 。 这个 别号 一直 用到 去世 。
二 、 生卒 日期
严修 的 生卒 日期 本 无疑 义 ， 不需 专立 篇章 ， 不过 互联网 上 甚至 一些 纪念 雕塑 的 碑文 中均 发现 有误 ， 如 诞辰 有 记作 ４ 月 １２ 日者 ， 逝世 日期 有 记作 ３ 月 ２３ 日者 ， 等等 不 一 。 为 避免 以讹传讹 ， 不妨 稍加 说明 。
严修 出 生于 清咸丰 十年 三月 十二日 ， 即 公元 １８６０ 年 ４ 月 ２ 日 。 中年 以前 严修 很少 做寿 ， 辛亥革命 后 ， 国家 改行 阳历 ， 严修 全家 也 都 主动 将 生日 换算 为 阳历 。 在 严修 的 日记 中 可以 看到 ， 此后 家人 为 严修 祝寿 的 时间 就是 ４ 月 ２ 日 。
据 报道 ， 严修 逝世 时间 为 １９２９ 年 ３ 月 １４ 日晚 １１ 时许 。 晚 １１ 时 ， 按 中国 传统 计时 已 进入 第二天 子时 ， 因此 又 有 逝于 ３ 月 １５ 日 之 说 。 严宅 讣闻 即作 “ 十五 日子 时 ” 。
三 、 人生 阶段
严修 一生 经历 了 晚清 至 民国 北洋政府 时期 近 七十年 政治 社会 的 巨变 ， 他 曾 任 在 清 翰林院 编修 、 贵州 学政 、 总理 直隶 学务 处 、 学部 侍郎 ， 又 曾 两度 离职 退隐 。 以此 为界 ， 他 的 一生 大致 可以 分为 六个 阶段 （ 本书 年龄 均 用 虚岁 ， 阶段 划分 综合 陈宝泉 《 严先生 事略 》 和 赵元礼 《 蟫 香 馆使 黔 日记 序 》 ） 。
（ １ ） 青少年 时期 （ １８６０ — １８８３ 年 ） ： ２４ 岁 以前 ， 读书 治学 。
（ ２ ） 翰苑 时期 （ １８８３ — １８９４ 年 ） ： ２４ 岁 至 ３５ 岁 ， 中 进士 ， 为 翰林院 庶 吉士 、 翰林院 编修 。
（ ３ ） 督学 贵州 时期 （ １８９４ — １８９８ 年 ） ： ３５ 岁 至 ３８ 岁 ， 任 贵州 学政 ， 提倡 经世致用 之学 ， 奏请 开 经济专科 ， 发 科举 改革 、 戊戌 新政 之 先声 。
（ ４ ） 第一次 家居 时期 （ １８９８ — １９０４ 年 ） ： ３９ 岁 至 ４５ 岁 ， 因 维新 获罪 守旧派 ， 请 长假 回津 ， 延聘 张伯苓 为 塾师 ， 从此 两人 长期 合作 共办 新学 。 两赴 日本 考察 ， 回国 后 创办 了 私立 第一 中 学堂 （ 后 改名 南开 中学 ） 在内 的 一大批 新式 学校 。
（ ５ ） 再次 从政 时期 （ １９０４ — １９１０ 年 ） ： ４５ 岁 至 ５０ 岁 ， 先后 任直隶 学务 处 总办 、 学部 侍郎 ， 推动 全国 教育 改革 ， 制定 了 中国 第一个 国家 颁布 的 教育 宗旨 ， 构建 新 的 教育 体系 。
（ ６ ） 第二次 家居 时期 （ １９１０ — １９２９ 年 ） ： ５０ 岁 至 ６９ 岁 ， 屡拒 要职 ， 不再 涉足 政坛 ， 专意于 文化教育 事业 。 赴 欧美 考察 ， 创办 南开大学 ， 创办 城南 诗社 、 崇 化学 会及 天津 各项 文化 事业 。
四 、 属籍 生地
严氏 祖居 浙江 鄞县 大阪 乡 ， 明代 中叶 有 迁至 慈溪 东乡 者 ， 历经 数代 ， 家族 繁衍 。 清康熙 年间 ， 严修 的 七 世祖 严应 翘 北上 天津 ， 其后 人 便 落籍 于 此 。
严氏 天津 一支 与 祖籍 隔绝 近 二百年 。 至 光绪 初年 ， 来自 慈溪 的 严信 厚 受 直隶 总督 李鸿章 委任 为 长芦 盐务 督销 ， 而 此时 严修 的 父亲 严克 宽 为 长芦 总商 。 相识 后以 家谱 互证 ， 才 知道 出自 同族 ， 且 两人 辈行 恰同 ， 由 是 南北 族姓 复 通往 来 。 后来 严修 曾 两次 至 慈溪 祭祖 。
严修 虽然 户籍 为 直隶 天津 府 天津 县 ， 但 其 出生地 却 在 三河县 （ 今 河北省 三河市 ） 。 这 是因为 严修 出生 前 ， 英法联军 入侵 ， 全家 逃离 天津 。 三河 是 严家 盐店 所在之处 ， 所以 避 至此 地 。 而 严修 也 正在 此时 诞生 ， 直至 他 ３ 岁 时 才 回到 天津 。
五 、 严宅 寻踪
严氏 家族 自 落户 天津 后 ， 一直 住 在 城外 文昌宫 西 ， 旧名 倭瓜 园 ， 后 巷名 四棵 树 。 严修 曾 自题 春联 ： “ 邻巷 四棵 树 ； 家江 七里 滩 。 ” 横批 作 “ 故园 瓜好 ” （ 七里 滩 是 严氏 远祖 严光 隐居 的 地方 ） 。 由于 严修 的 崇高 声誉 ， 人们 把 严宅 所在 的 胡同 称为 “ 严 翰林 胡同 ” 。
这所 宅院 是 严修 一生 大部分 时间 生活 的 地方 ， 也 是 他 办学 育才 、 播种 文明 的 试验场 ， 是 中国 教育史 、 话剧史 、 文化史 上 的 圣地 。 著名 的 南开 系列 学校 孕育 诞生 于 此 ， “ 女学 振兴 之 起点 ” 严氏 女塾 、 天津 最早 的 幼儿园 严氏 蒙养院 、 天津 最早 的 幼教 师范 机构 严氏 保姆 讲习所 皆 创办 于 此 ， 近代 藏书 界 、 诗坛 、 书林 著名 的 蟫 香 馆 、 枣香 书画 室 、 十万卷 楼 坐落 在 这里 ， 国学 教育 机构 崇 化学 会 从 这里 走出 ， 中国 北方 最早 的 话剧 《 用非所学 》 也 正是 在 这里 上演 … …
第一章 思想 渊源
了解 严修 的 一生 事业 ， 需从 理解 他 的 思想 渊源 开始 。 家庭 熏陶 、 老师 教诲 、 朋友 启发 以及 个人 的 学习 思考 与 修身 自省 ， 这些 内外 因素 共同 塑造 了 严修 的 学行 根基 和 人格 风骨 ， 深刻影响 着 他 的 人生 选择 。
比如 ， 严氏 祖先 传说 中 光辉 的 士人 品格 和 祖父 两代 的 义商 、 儒商 精神 ， 使 严修 从小 受到 士商 双重 家风 的 感染 。 一方面 他 极为 珍视 自己 的 士人 身份 ， 一生 恪守 士人 之道 ； 另一方面 他 又 比 一般 读书人 多 了 几分 务实 的 精神 和 创业 的 才能 。 又 比如 ， 在 老师 和 当时 学风 的 影响 下 ， 严修 学养 中 包含 重视 义理 之学 和 重视 经世之 学 的 双重 追求 ， 既有 极强 的 道德观念 ， 又 有 明确 的 致用 意识 。 再 比如 ， 在 天津 这一 北方 通商口岸 的 特殊 风气 感召 下 ， 他 受到 中学 西学 、 旧学 新学 的 共同 熏染 ， 在 扎 稳 传统 学术 根基 的 同时 ， 自 青年 起 便 建立 了 科学 意识 下 的 新型 世界观 和 重视 理性 的 思想 品格 。
“ 旧学 商量 加邃 密 ， 新知 培养 转 深沉 。 ” 在 早年 的 生活 、 求学 、 交游 经历 共同 作用 下 ， 严修 形成 了 坚守 与 求新 并重 、 经邦济 世与 实事求是 并重 的 思想 ， 其 日后 的 功业 作为 正 可谓 发端 于 此 。
一 、 家 世家 风
家 在 严修 的 心中 占据 极其重要 的 位置 ， 这 首先 表现 为 他 对 家风 传承 的 重视 。 远祖 和 祖父 、 父亲 的 为 人 处世之道 影响 着 严修 的 人格 认同 。 他 后来 的 事业 与 他 的 家世 传统 有着 密不可分 的 关系 。
祖先 传说 。 严氏 远祖 据说 是 两汉 之际 著名 的 隐士 严光 （ 字子陵 ） 。 他 是 汉光武帝 刘秀 的 同学 ， 两人 关系 亲密 。 但是 在 刘秀当 皇帝 后 ， 严光 却 隐居 不 出 。 刘秀 好不容易 找到 他 ， 请 他 到 宫中 ， 要 授予 高官 。 严光 坚辞 不 就 ， 宁为 刘秀 的 诤友 ， 不 做 依附 皇帝 的 亲贵 ， 仍旧 回到 富春山 隐居 ， 耕读 垂钓 。
严 光是 古代 高洁 之士 的 代表 。 范仲淹 曾立 严先生 祠 并作 祠堂 记 ， 说 严光 以 自己 的 志节 为 世人 树立 榜样 ， 让 贪婪 的 人 变得 清廉 ， 让 怯懦 的 人 变得 自立 ， “ 是 大 有功 于 名教 也 ” 。 谢灵运 、 李白 、 孟浩然 、 司马光 、 王安石 、 李清照 、 陆游 、 杨万里 等 历代 著名 文人 都 写 过 有关 严光 事迹 的 诗篇 。
虽然 先后 悬隔 １８００ 余年 ， 但是 从严 修 一生 的 事迹 ， 可以 明显 看到 祖先 传说 对 他 的 影响 。 时人 也 常以 两人 相比 ， 称 “ 严陵 高节 ， 今古 相望 ” 。 有趣 的 是 ， 袁世凯 复辟 帝制 时 ， 曾 比附 光武 与 严光 的 故事 ， 屡次 委任 严修 为 高官 ， 在 遭到 婉拒 后 又 将 严修 所居之处 改名 “ 先生 乡 ” 。 袁世凯 虽自 比光武 ， 却 听不进 忠言 ， 妄图 逆 历史潮流 而动 ， 终于 贻笑 千古 。 但 严修 却 不辱 先祖 风骨 ， 冒死 进谏 ， 劝 袁世凯 不要 称帝 。 祖先 传说 在 严修 的 人格 认同 上 产生 了 潜移默化 的 影响 。
永愿 坐 此石 ， 长垂 严陵钓 。 — — 李白
云山 苍苍 ， 江水 泱泱 ， 先生 之风 ， 山高水长 ！ — — 范仲淹
盐业 世家 。 严修 的 祖先 明代 中叶 迁居 浙江 慈溪 ， 清初 一支 北上 天津 。 天津 为 漕运 、 海运 交汇 之 处 ， 又 为 京师 门户 ， 经济繁荣 。 同时 ， 这里 又 是 长 芦盐 商 的 大本营 ， 长芦 为 仅次于 两淮 的 重要 盐 产区 ， 所产 之 盐 行销 河北 、 河南 。
严家 在 严修 的 祖父 严家 瑞 （ １８０５ — １８７２ ， 字宇香 ） 时 ， 开始 经营 盐业 。 他 “ 天性 慷爽 ， 有 任侠 之风 ， 急人之难 ， 奋不顾身 ” ， 虽然 自身 经济 并 不 富裕 ， 但 对 亲友 的 周济 和 帮助 从不 吝啬 。 这 也 成为 严氏 家风 传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