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 平 五 年 是 宋代 值得 纪念 的 一个 年份 ， 这 一 年 宋 王朝 开始 衰颓 的 信号 从 地平线 升起 了 ， 可是 当时 还 没有 注意 到 这 一点 。 在 中国 历史 里 ， 宋 王朝 本来 是 一个 积弱 的 朝代 。 从 宋 太祖 起 就 没有 胆量 面对 当时 的 民族 矛盾 ， 积极 奋斗 ， 加以 克服 。 他 把 兵力 消耗 在 对内 战争 方面 ， 待 得 宋 王朝 勉强 统一 ， 已经 没有 对外 作战 的 锐气 。 太 宗 即位 ， 鼓足 勇气 ， 平定 北汉 以后 ， 进军 燕山 ， 可是 经过 高粱 河 一阵 大败 ， 燕 云 十六 州 继续 掌握 在 契丹 族 的 手中 ， 更 没有 收复 的 希望 。 不过 ， 十六 州 的 割让 ， 是 石晋 时代 媚外 的 结果 ， 宋 王朝 虽然 没有 收复 什么 ， 可是 也 还 没有 失陷 什么 ， 这个 责任 并不 在 宋 王朝 的 肩上 。 真 宗 是 北宋 第三 位 皇帝 ， 他 是 一 位 平庸 的 人物 ， 更 不比 他 的 伯父 太祖 和 父亲 太 宗 了 。 他 的 希望 是 在 宝座 上 度 一些 安闲 舒适 的 生活 。 可是 没有 经过 努力 ， 哪能 获得 这样 的 生活 呢 ? 正 因为 他 不是 一 位 积极 有为 的 君主 ， 因此 他 就 得 准备 接受 一 次 又 一 次 的 打击 。 
第一次 打击 是 从 西边 来 的 。 现代 陕北 神 木 、 榆林 、 横山 一带 ， 在 唐 末 时代 ， 党 项 族 在 这里 定居 。 他们 的 首领 拓跋 思 恭 在 黄 巢 起义 部队 进占 长安 的 当 中 ， 和 唐 王朝 勾结 ， 取得 唐 王朝 的 欢心 ， 官 拜 检校 司空 、 同 中书 门下 平章 事 、 拜夏国 公 、 赐 姓 李 。 姓 李 也好 ， 姓 拓跋 也好 ， 什么 官 什么 爵 都 好 ， 实际上 他 是 党 项 族 的 首领 ， 在 陕北 长城 线上 ， 树立 自己 的 地盘 。 这个 情形 ， 通过 五代 ， 直至 宋初 ， 没有 太 大 的 变化 。 北宋 时代 ， 传至 李继 捧 ， 这是 一 位 比较 软弱 的 人物 ， 恰巧 遇到 宋太宗 ， 多少 还 有些 树立 威信 的 兴趣 ， 通过 一些 谈判 ， 继 捧 入 朝 ， 献出 银 、 夏 、 绥 、 宥四州 ， 西边 的 情况 ， 表面上 是 安定 了 。 可是 继 捧 的 一 位 族 弟 李继 迁 领导 了 主张 分裂 的 部下 ， 重行 树起 独立 的 旗帜 ， 同时 再 向 契丹 请求 援兵 。 契丹 看到 这是 牵掣 宋 王朝 的 机会 ， 立即 册封 继 迁 为 夏 国王 ， 并且 把 义 成 公主 许给 他 。 宋太宗 看到 契丹 和 继 迁 结成 同盟 ， 随即 派 继 捧到 西边 发动 ， 赐名 赵保忠 。 保 忠 已经 成为 宋 王朝 的 傀儡 ， 在 西边 还有 什么 力量 可 言 ， 还 凭 什么 打倒 继 迁 呢 ! 他 向 宋 王朝 保证 继 迁 决心 悔过 ， 随时 可以 交出 军权 。 
宋 王朝 接受 这个 保证 ， 随即 赐 继 迁 名为 赵保吉 。 统治者 认为 有 保 忠 、 保 吉 ， 西边 依然 是 赵 姓 的 天下 。 这样 恰恰 是 古人 所 说 的 掩 目 捕 雀 ， 只是 一种 自欺欺人 的 办法 。 李继 捧 失败 了 ， 最后 剩 得 单人 匹 马 空手 逃回 。 李继 迁 不管 自己 姓 李 姓 赵 ， 是 继 迁 或是 保 吉 ， 他 也 不管 契丹 王朝 或是 宋 王朝 ， 是 战 是 和 ， 是 斗争 或是 投降 ， 总之 他 抓紧 一切 可能 抓到 的 机会 ， 终于 在 长城 边上 割据 银 、 夏 、 绥 、 宥 、 静五州 ， 恢复 祖先 的 独立 状态 ， 并 加以 巩固 。 真 宗 即位 的 那一 年 ， 咸 平 元年 ( 998 ) 决心 承认 继 迁 独立 的 事实 ， 并 授以 定 难 节度使 的 名义 ， 可是 继 迁 却 看 清楚 宋 王朝 的 脆弱 ， 准备 进行 一 次 狠狠 的 打击 。 唐 王朝 全盛 的 时代 ， 它 的 威力 一直 透过 大 戈壁 ， 通向 西域 。 甘州 、 肃州 、 瓜州 、 沙州 ， 现代 的 张掖 、 酒泉 、 安西 、 敦煌 这 一带 ， 久已 成为 中国 文化 的 走廊 。 在 吐蕃 入侵 以后 ， 有时 连 长安 都 受到 敌人 的 威胁 ， 那一带 定居 的 汉人 ， 在 烽火 蔓延 的 当 中 ， 才 发现 自己 是 西 陲 的 孤儿 ， 这 一切 在 流传 的 敦煌 曲子 里 都 可以 看到 。 宋 王朝 来 了 ， 他们 对于 中原 重新 发生 兴趣 ， 宋 王朝 也 曾 表示 了 一定 的 好意 ， 然而 这 都是 没有 血色 的 空言 。 继 迁 看出 了 这 一点 ， 决心 向西 扩展 ， 拿下 灵州 ( 现代 的 灵 武 ) ， 进而 截断 宋 王朝 和 河西走廊 的 通道 ， 这样 便 可以 随时 鲸吞 甘 、 肃 、 瓜 、 沙 大量 的 人民 和 土地 。 战争 的 号角 响 了 ， 宋真宗 和 大臣 们 商量 ， 假使 他们 还 想起 河西走廊 ， 除了 接受 李继 迁 的 挑衅 ， 为 保卫 西 陲 的 人民 而 作战 ， 还有 什么 可 考虑 呢 ? 但是 河西走廊 太 远 了 ， 何况 中间 还 隔 着 凉州 ， 正 为 吐蕃 族 潘罗 支 盘踞 ， 遮断 了 汴京 的 视线 。 尽管 永兴军 通判 何亮 上 安边 书 ， 认为 灵州 势 在 必 救 ， 放弃 灵州 以后 ， 西北 边境 要 受到 很 大 的 损失 ， 但是 大臣 们 多 主张 放弃 ， 认为 保卫 灵州 ， 必需 消耗 大量 的 人力 物力 ， 消耗 王朝 的 力量 ， 去 保卫 一 座 不能 坚守 的 孤城 ， 是 一种 错误 的 策略 。 宰相 李 沆 甚至 肯定 地 说 ： “ 继 迁 不 死 ， 灵州 必 不可 守 ， 不如 把 保卫 灵州 的 军队 和 当地 的 居民 撤回 ， 让 关中 居民 的 担子 全部 放下 。 ” 李 沆 是 当时 负有 人望 的 大臣 ， 他 的 这 一套 放弃 灵州 的 理论 使 少年 的 真 宗 踌躇 起来 。 梅 询 中 了 进士 以后 ， 做 过 一任 利 丰 监 判官 ， 一任 杭州 仁 和 县 县官 ， 这时 正 以 著作 佐 郎 的 身份 召 试 中书 ， 直 集贤院 。 他 的 官位 不 高 ， 可是 他 的 才能 已经 得到 皇帝 的 注意 。 
在 这 一 次 争论 不 决 的 当 中 ， 梅 询 上书 请求 联系 吐蕃 的 潘罗 支 ， 由 潘罗 支 向 李继 迁 进军 ， 打下 夏州 以后 ， 把 夏州 交给 潘罗 支 。 在 这个 策略 之下 ， 可以 不 动 一 兵 一 卒 ， 救 了 灵州 ， 也 消灭 了 李继 迁 ， 这是 以 蛮夷 攻 蛮夷 ， 对于 宋 王朝 没有 丝毫 的 损失 。 当然 ， 这是 怯弱 ， 是 唆使 边境 部族 相互 攻击 从中 取利 的 策略 。 可是 这 正是 那个 时代 的 产物 ， 从 保卫 灵州 的 观点 看 ， 至少 总 比 放弃 灵州 要 高明 一些 。 真 宗 犹豫 了 一下 ， 召见 梅 询 ， 问起 ： “ 那么 派 谁 去 和 潘罗 支 联系 啊 ? ” 梅 询 慷慨 地 说 ： “ 只要 能够 解除 战祸 ， 保卫 灵州 ， 一个 梅 询 是 不 值得 顾惜 的 。 ” 真 宗 一边 派遣 援军 支援 灵州 ， 一边 又 在 考虑 历史 记录 里 吐蕃 族 几 次 背 盟 的 现实 。 经过 不断 地 迟疑 ， 援军 没有 能 到达 灵州 ， 潘罗 支 的 部族 也 没有 能够 发动 ， 而 李继 迁 已经 在 三月 间 攻陷 灵州 ， 不久 他 把 灵州 改称 西平府 ， 建立 了 他 的 独立王国 。 从此以后 ， 西夏 的 势力 向西 发展 ， 终于 吞没 了 甘 、 肃 、 瓜 、 沙 的 广大 地区 ， 连带 把 西北 的 许多 部族 ， 以及 汉人 在内 ， 完全 置于 它 的 统治 之下 。 而 宋 王朝 则 因为 陕北 的 威胁 暂 告 解除 ， 重新 过 一些 苟安 的 日子 。 真 宗 甚至 懊恨 当日 没有 听 李 沆 的 忠告 ， 以致 扰乱 心里 的 宁静 。 
景 德 元年 ， 宋 王朝 和 契丹 的 关系 又 突然 紧张 起来 。 宋 王朝 从 开国 那年 起 和 契丹 始终 存在 着 敌对 的 状态 。 太 宗 以后 ， 真 宗 咸 平二 年 就 曾 和 契丹 发生 过 冲突 。 四 年 、 六 年 ， 每年 都 发生 过 遭遇战 。 景 德 元年 九月 ， 契丹 大举 南下 的 消息 传开 了 。 朝廷 大臣 ， 有的 主张 南 迁 金陵 ， 有的 主张 西 迁 成都 ， 逃跑 的 声浪 不断 喊出 。 亏得 宰相 寇 准 坚决 主张 真 宗亲 征 ， 迎头痛击 ， 才 稳定 了 这个 局面 。 寇 准是 有 他 的 一番 布置 的 。 他 把 河北 的 大军 安 下 一个 大 包围圈 ， 只 待 契丹 深入 ， 准备 给 它 一个 全军覆没 。 他 请求 皇帝 出征 ， 主要 在于 表示 抗战 到底 的 决心 ， 振作 全军 的 士气 。 十月 ， 真 宗 大本营 的 前锋 到达 澶州 ， 现在 河南省 的 濮阳 境内 ， 不料 大战 的 决定 迫在眉睫 的 时候 ， 真 宗 的 决心 动摇 了 ， 他 再 召 寇 准 商议 ， 准备 南 奔 金陵 。 寇 准 毅然 地 说 ： “ 陛下 到 今天 ， 只 可 前进 一 尺 ， 不可 后退 一 寸 ， 河北 数 十万 大军 日夜 盼望 皇帝 北上 ， 看到 大驾 ， 士气 准得 提高 百倍 。 万一 大驾 南 回 ， 那时 万众 瓦解 ， 敌人 乘势 突击 ， 要 想到 达 金陵 ， 是 千万 办 不 到了 。 ” 
在 和 战 未决 的 当 中 ， 真 宗 为了 应付 右侧 的 威胁 ， 在 准备 北 征 的 前夕 ， 提拔 太 常 博士 谢涛以 考 功 员外郎 的 名义 知曹州 。 谢涛 是 当时 朝野 知名 的 能 臣 ， 到任 以后 ， 随即 进行 准备 ， 应付 敌人 的 冒进 ， 一边 又 截留 上贡 的 粮食 以 备 万一 。 战事 解决 ， 和约 确定 以后 ， 谢涛 不久 也 调离 曹州 。 咸 平 五 年 ， 尧 臣 出生 ， 景 德 元年 ， 他 也 只有 三 岁 ， 再 加上 宣城 远 在 江南 东路 ， 离 前方 千 里 或 数 千 里 ， 不 可能 受到 战事 的 影响 ， 甚至 几乎 接触 不到 战事 的 消息 ， 他 对于 当时 的 国家 大势 是 一无所知 的 ， 可是 他 从 十三 岁 起 离开 家庭 ， 随着 在 任 做官 的 叔父 梅 询 ， 二十六 岁 结婚 ， 娶 的 就是 谢涛 的 女儿 。 咸 平 五 年 和 景 德 元年 这 两 次 国家大事 的 直接 参与者 不 可能 不 把 当时 的 具体 情况 和 他们 自己 的 体会 ， 在 朝夕相处 、 耳濡目染 的 日子 里 ， 用 多样 的 方式 传达 给 尧 臣 。 关于 尧 臣 幼年 的 情况 ， 我们 所知 的 不 多 ， 只 知道 他 住 在 双溪 ， 有时 他 也 说 ： “ 正 住 句 溪 尾 。 ” 长大 以后 ， 他 常常 怀念 到 故乡 的 山水 ， 高 高 的 昭亭山 ， 粼粼 的 溪水 ， 都 能 引起 他 的 一片 怀念 。 他 不是 在 诗 中 说过 吗 ? 
尧 臣 十二 岁 的 那一 年 ， 他 的 叔叔 梅 询 正在 荆 湖北 路 转运 使 任上 。 一 位 在 广州 做官 的 邵煜 病 了 ， 他 的 儿子 听到 消息 ， 到 转运 使 衙门 请求 调发 驿马 ， 往 广州 省亲 ， 转运 使 也 就 轻易 地 批准 了 。 在 封建社会 里 ， 公私 不 分 是 常有 的 情况 ， 何况 省亲 总 还 算是 孝心 ， 更 应当 得到 额外 的 照顾 。 可是 从 江陵 到 广州 ， 千里迢迢 ， 跋山涉水 ， 经不起 长途 劳顿 ， 马 死 在 路上 了 。 马一 死 便 得 追问 ， 是 哪 一站 的 ? 是 谁 批准 动用 驿马 的 ? 最后 当然 要 由 梅 询 负责 。 经过 处理 ， 梅 询 削 一级 ， 改为 襄州 通判 。 通判 是 降级 了 ， 可是 当时 的 襄州 ， 是 京西 南路 的 首 州 ， 管 得 宽 ， 邓 、 随 、 金 、 房 、 均 、 郢 、 唐七州 和 光化军 都 归 襄州 管辖 ， 京西 南路 照例 是 由 一 位 官 高望重 的 人 担 名 ， 其实 是 由 通判 负责 的 ， 所以 实权 也 还 不小 。 调任 的 时候 ， 梅 询 又 和 哥哥 梅 让 讲起 ， 要 他 做官 。 梅 让 总 不 愿意 ， 最后 由 梅 询 把 尧 臣 带去 ， 一则 尧 臣 早已 学会 作诗 ， 跟着 叔叔 可以 多 读 一些 书 ； 二则 即使 日后 考试 无名 ， 也 可 从 门 荫 这条 路上 博 个 一官半职 。 尧 臣 离家 这 一 年 才 十二 岁 ， 但是 也 可能 是 十三 岁 。 尧 臣 还 记得 他 从 梅 询 初 到 襄州 的 情况 。 他 在 诗里 谈到 ： 昔 我 从 仲父 ， 三 年 在 河内 ， 春游 丹 水 上 ， 花木 弄 粉黛 。 人 夸 走马 来 ， 尽 眼看 没 背 ， 薄暮 半醉 归 ， 插 花红 簇 队 。 
关于 梅 询 的 为人 ， 我们 所知 不 多 ， 主张 保卫 灵州 是 对 的 ， 但是 他 那 投机 冒险 的 作风 ， 也 可以 在 这 一 次 活动 中 看到 。 欧阳 修 曾 记起 梅 询 在 任 的 时候 ， 每天 清晨 ， 总得 焚香 两 炉 ， 待到 香气 氤氲 ， 便 把 两 个 袖管 罩住 香炉 ， 好在 那时 人 袖管 长 ， 袖口 也 大 ， 因此 尽可 罩 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