０１ 入校
１９９２ 年 ， 我 正值 初中 二年级 ， 在 苏州 第二十一 中学 念书 。 此前 ， 我 已经 开始 了 京剧 小 票友 的 “ 旅程 ” ， 学了 几个 月 老旦 ， 又学 了 老生 ， 并 有缘 归入 “ 余派 ” 。 上海 戏校 时隔 十年 再次 开设 京剧 班 ， 面向全国 招生 。 当时 我 跟随 范 石人 先生 学习 余派 声腔 ， 在 复兴 中路 文化 广场 的 星期天 京剧 茶座 认识 了 王思及 老师 ， 得知 戏校 招生 的 信息 。 我 当时 会 唱 《 空城计 》 和 《 珠帘 寨 》 两段 戏 ， 调门 有 正宫 半 。 王思及 、 邱正坚 、 翁思 再 几位 老师 在场 ， 随即 把 “ 这个 苏州 小姑娘 唱得 不错 ” 的 消息 转达 给 当时 的 戏校 校长 杨振东 先生 。 不久 我 就 参加 了 戏校 的 统一 考试 ， 有 腰 腿 、 形体 、 声乐 、 模仿 、 笔试 等 科目 ， 我 一一 通过 。 但是 发榜 当天 ， 我 榜上无名 ， 并 被 告知 戏校 不能 录取 我 ， 原因 是 新 中国 成立 以后 专业 戏校 没有 培养 过女 老生 ， 上海 戏校 考试 委员会 再三 斟酌 ， 还是 决定 不能 冒险 。
消息 传出 的 当天 ， 我 在 范 石人 先生 的 儿子 范文 硕 老师 （ 著名 琴师 ） 家里 ， 范老 、 王思及 、 邱正坚 、 翁思 再 几位 老师 也 在 ， 大家 纷纷 出 主意 ， 要 在 正式 发布 录取 通知 前 最后 再 努 一把 力 。 我 当场 写下 一封信 ， 许下 “ 喜爱 京剧 ， 我心 已决 ， 不论 成败 ， 都 要 将 自己 的 一生 献给 京剧 事业 ” 的 悲壮 愿望 ， 请 我 母亲 带信 去 找 时任 上海 文化局 局长 的 马博敏 老师 。
转 天 上午 ， 母亲 在 巨鹿路 文化局 门口 静候 三个 小时 ， 终于 见到 了 马局 ， 把 信 交出 。 当天 的 《 新民晚报 》 刊登 了 由 翁思 再 老师 写 的 一篇 题为 《 上海 戏校 破格 招收 女 老生 》 的 新闻 ， 专门 为 我 破格 入校 制造舆论 。 王思及 老师 也 在 同一时间 向 戏校 领导 做出 了 承诺 ， 由 他 担任 我 的 主教 老师 ， 确保 我 在 专业 学习 上 不 出纰漏 。 主 、 客观条件 都 成熟 ， 和 这件 事 相关 的 所有人 都 表达 了 足够 的 诚意 。 几天 以后 ， 校方 回复 说 ， 我 可以 以 培养 京剧 师资 后备力量 的 名义 入校 ， 有 一年 的 甄别 期 ， 如果 跟不上 进度 ， 就要 劝退 。 就 这样 ， 上海 戏校 ９２ 京剧 班 一共 入校 五十四 名 学生 ， 我 就是 第五十四 名 。
这 几位 在 我 入校 时 给 过 大力 帮助 的 先生 和 老师 ， 许多年 来 也 始终 伴随 着 我 的 成长 。 他们 对 一个 没有 梨园 背景 的 普通 家庭出身 的 小孩子 愿意 提供 无私 的 帮助 ， 并且 在 这个 孩子 的 每 一个 成长 阶段 都 投入 无私 的 关爱 ， 不得不 说 ， 天底下 还是 好人 多 。
０２ 初始
１９９２ 年 ９ 月 １ 日 ， 我 去 上海 戏校 正式 报 到 。 当时 戏校 还 在 复兴 中路 的 文化 广场 内 ， 如今 这里 已经 是 上海 的 文化 新 地标 。 当年 戏校 由 几个 建筑 组成 ： 主楼 （ 包括 练功房 、 办公室 、 图书 资料室 、 食堂 、 女生宿舍 ） 、 蒙古包 （ 赫赫有名 的 用于 学生 彩排 演出 的 剧场 ） 、 男生 宿舍楼 （ 包括 男生宿舍 、 琴房 ） 。 同时 存在 于 文化 广场 大院里 的 ， 还有 上海 振华 汽车 公司 、 可口可乐 上海 工厂 等 。 这幢 曾经 发生 过 很多 故事 的 大楼 ， 是 我们 九年 戏校 生涯 的 起始 地 。
刚 进校 时 ， 每周 只有 周日 可以 休息 ， 过去 说学戏 是 “ 七年 大狱 ” ， 我们 就 把 这 一天 叫作 “ 放风 日 ” 。 平时 家里 给 的 生活费 ， 我们 都 寄存 在 班主任 那里 统一 保管 ， 一周 十块钱 ， 到 放风 日 那天 取出 来 ， 在 采芝斋 买 一包 丁香 山楂 ， 在 牛奶 棚 买 一块 拿破仑 ， 给 家里 寄 一封信 ， 上 对面 电影院 看 一场 电影 ， 欢天喜地 过 一个 周日 。 我 比 同班同学 略 长 两岁 ， 心眼 也 多一些 ， 有时 老师 带 着 去 票房 唱 上 一 两段 ， 收入 二三十元 ， 就 自己 藏 起来 不 上缴 ， 这样 日积月累 了 几年 ， 也 存下 了 好 几千块 。 这些 私房钱 ， 我 用来 贴补 学杂费 ， 请要 好 的 同学 吃 肯德基 ， 买 自己 喜欢 的 ＣＤ 听 。 同学 们 都 觉得 我 很 有钱 ， 其实 是因为 我会 藏 钱 。
进校 头 两年 ， 是 我 最 艰苦 的 两年 。 但 这份 艰苦 是 现在 回想起来 的 ， 当时 并 不 觉得 ， 反而 很 喜欢 、 很 享受 ， 有 一种 老鼠 掉 进 米缸 的 欢喜 。 因为 略大 两岁 ， 和 其他同学 相比 ， 我 的 腰 腿 硬 得 多 。 他们 进校 前 都 有 基本功 训练 ， 压过 腿 、 下过 腰 ， 有 的 还 会 翻跟头 。 刚进 练功房 ， 我 是 长得 最高 的 ， 每次 训练 都 排 在 最后 一个 ， 自尊心 虽然 特别 强 ， 但 现实 很 残酷 。 人家 压腿 脚尖 能够 到 额头 ， 我 连手 都 碰 不到 脚 ； 人家 下腰 能 抓 脚脖子 ， 我 连 眼睛 都 看不到 脚 。 基本功 老师 对 我 这个 老大难 也 算是 照顾 ， 不 抛弃 ， 不 放弃 。 集体 训练 了 一些 日子 ， 我 就 归 到 生行组 ， 和 男生 一起 练 基本功 了 ， 每天 六点 起床 练 早功 、 毯子 功 ， 除了 腰腿功 ， 还练 圆场 飞脚 、 旋子 、 扫堂 趴虎 、 抢 背 、 吊毛 、 把子 ， 等等 。 我 从 一 开始 的 狼狈 ， 到 后来 可以 在 踢腿 的 时候 做 领头 。
练功 虽苦 ， 但 现在 想 起来 觉得 很帅 很 有 范儿 ， 每天 都 像 电影 里 一样 打扮 ， 穿 粗布 汗衫 、 灯笼裤 ， 扎 绑带 ， 踩 圆口 布鞋 ， 还有 终于 可以 “ 削去 头发 ” ， 把 留 了 好多年 的 辫子 剪掉 梳 短发 ， 从 郭富城 头到 张国荣 头 ， 流行 什么 剃 什么 ， 这 也 算是 唱戏 给 我 带来 的 大 好处 。
０３ 王思及 老师
在校 九年 时间 ， 有幸 跟随 许多 名师 学戏 。 其中 最 重要 的 一位 ， 就是 王思及 老师 ， 正是 他 向 校领导 力荐 ， 并 保证 能 将 我 培养 好 ， 我 才 得以 进入 戏校 的 。 思及 老师 在 众多 舆论 的 压力 下 ， 下 了 一个 很 不 保险 的 赌注 ， 我 和 思及 老师 的 缘分 也 由此 开始 。
相比 于 其他 名震 四海 的 艺术家 来说 ， 思及 老师 很 低调 ， 但 他 肯定 是 余派 艺术 传承者 中 不能 忽略 的 一位 。 思及 老师 自幼 受 家庭 熏陶 ， 酷爱 京戏 。 十四岁 考入 上海 戏校 京 二班 ， 师从 京剧 教育 家产 保福 先生 。 和 我 当年 一样 ， 十四岁 考 戏校 ， 绝对 算是 大龄 少年 。 当时 他 虽 有家学 ， 会 的 戏 不少 ， 天赋 出众 ， 但 却是 个 近视眼 ， 主考官 言慧珠 先生 故意 出难题 ， 问 他 远处 有片 草地 上 插 着 一块 小 牌子 ， 上面 写 着 什么 字 。 思及 老师 什么 都 看不见 ， 心里 盘算 一下 ， 胸有成竹 地说 牌子 上 写 的 是 “ 禁止入 内 ” 四个 字 。 言 大师 哈哈大笑 说 ， 那 是 “ 内有 菜秧 ” ！ 后来 考官 们 商量 之后 一致 决定 ， 这个 考生 虽然 眼睛 近视 ， 但 聪慧 机敏 ， 又 有 家传 功底 ， 热爱 京剧 ， 就 破格录取 了 他 。 这 一段 小 插曲 ， 他 多年 以后 常常 提起 。
思及 老师 在 戏校 时 专业课 成绩 十分 优秀 ， 深得产 先生 喜爱 ， 倾囊 而授 。 十多年 的 积累 与 磨炼 ， 使 他 成为 被 众人 看好 的 老生 行 接班人 。 可惜 天妒 英才 ， 在 ２０ 世纪 ７０ 年代 ， 思及 老师 不幸 患上 罕见 的 “ 溶血性 贫血症 ” ， 只能 离开 舞台 ， 放弃 成 角儿 的 理想 。 对 京剧 无限 的 热爱 ， 让 他 选择 在 戏校 资料库 任职 ， 在 那里 ， 他 可以 潜心 钻研 老唱片 ， 对 余派 声腔 上下 求索 ， 孜孜不倦 。
随着 ８０ 年代 恢复 老戏 的 浪潮 兴起 ， 思及 老师 创办 了 “ 京剧 茶座 ” ， 一度 成为 沪 上 戏迷 票友 的 欢乐 之 家 。 我 当年 从 苏州 到 上海 的 第一站 ， 就是 在 这个 京剧 茶座 的 小 舞台 。 当年 的 思及 老师 虽抱 病体 ， 但 仍 神采奕奕 ， 热心 助人 。 那时 见到 他 的确 感到 一种 榜样 的 力量 ， 十分 仰慕 钦佩 他 的 人 品德 行 ， 以及 他 对 生活 、 对 艺术 的 执着 热爱 。
受教于 思及 老师 的 专业 学生 和 票友 弟子 无数 ， 遍及 大江南北 。 老师 和 师母 因戏 结缘 ， 却 膝下 无子 ， 他们 也 就 把 学生 都 当成 了 自己 的 孩子 ， 尤其 是 对 我 的 感情 ， 更是 师徒 如 父子 。
９０ 年代 初 ， 老师 住 在 上海 南市区 老 西门 的 旧式 里弄 ， 百年 的 老宅 里 前 三井 后 三井 住 了 几十家 房客 ， 房间 阴暗 ， 终日 不见 阳光 ， 没有 独用 的 灶台 ， 没有 现代 的 卫生设备 。 就 在 那样 狭小 局促 的 环境 里 ， 思及 老师 的 家 照样 门庭若市 。 每个 周末 ， 我们 都 要 去 老师 家 蹭 一顿饭 ， 他 知道 我 不 爱 吃 葱 和 胡椒 ， 偏偏 他 做饭 最爱放葱 和 胡椒 ， 于是 只好 分开 做 ， 我 的 那 一份 不放葱 和 胡椒 。 现在 想 起来 ， 我 也 真是 “ 小人儿 ” 事儿 多 。
老师 为 人 慷慨 ， 众所周知 ， 在 他 身边 盘桓 过 的 人 ， 多多少少 都 得 过 他 的 恩惠 。 并 不是 因为 他 富有 ， 而是 他 生性 豪爽 ， 颇 有 古风 。 有 一次 我攒够 了 两百元 钱 ， 打算 去存 银行 ， 思及 老师 马上 从 里屋 拿出 了 三百元 给 我 ， 说 ： “ 凑齐 五百元 ， 去 存 吧 ！ ” 这 是 我 人生 中 第一笔 整存整取 的 巨款 。 那 份 厚重 ， 一生 不敢 忘记 。
０４ 文昭关
思及 老师 在 戏校 资料室 工作 的 同时 ， 也 是 张文 涓 、 张少楼 两位 名师 的 助教 ， 又 以 文化 广场 京剧 茶座 创办人 的 身份 结交 了 许多 伶 票友 人 ， 在 业内 以 热心 、 正直 、 钻研 余派 著称 。 ９２ 京剧 班 是 思及 老师 正式 担任 专业课 教师 的 第一班 ， 我 也 是 他 的 第一个 专业 学生 。
入校 学 的 第一 出戏 ， 就是 《 文昭关 》 。 这出 戏 多年 来 已 是 杨派 绝唱 ， 思及 老师 可谓 是 因材施教 的 典范 ， 在 此基础 上 另辟 一个 路数 ， 以 张文 涓 先生 的 演出 版本 为主 ， 加以 汪 （ 桂芬 ） 派 高亢 跌宕 的 声腔 处理 ， 将 二黄 慢板 “ 一轮 明月照 窗下 ” 的 “ 十三一 ” 做 了 精细 的 打磨 ， 听 起来 别有 韵致 。 尤其 对于 作为 初学者 的 我 来说 ， 打破 流派 框框 ， “ 以戏 带功 ” ， 奠定 了 口法 和 行腔 的 基础 。 “ 十三一 ” 的 唱法 ， 脱胎 于 “ 满江红 ” 曲牌 ， 相传 是 余叔岩 先 在 “ 小小 余三 胜 ” 时期 常用 的 唱法 ， 后来 艺术风格 逐渐 趋于 成熟 ， 便 不 唱 了 ， 但 这个 唱腔 的 行腔 特点 被 不少 后 学者 关注 并 沿用 ， 我学 的 这 一版 《 文昭关 》 就 以此 为 一大 亮点 。
学了 一个 学期 ， 就 在 文化 广场 二楼 的 大 排练场 彩排 ， 思及 老师 亲自 为 我 扮戏 。 我 连彩裤 、 靴子 都 不会 穿 ， 由 服装 老师 帮忙 系 裤带 、 鞋带 。 刚会个 一出 半出 ， 一心 就 想 扮 上 戏 ， 蹬 上 厚 底儿 ， 戴上 髯口 。 戴 髯口 ， 是 我 梦寐以求 的 愿望 ， 实在 是 太帅 、 太 好看 了 。
那时 在 学校 没有 私房 行头 ， 服装 老师 都 是 根据 学生 的 情况 统一安排 服装 和 盔头 ， 《 文昭关 》 需要 三副 髯口 （ 黑三 、 黪 三 、 白三 ） ， 在 台上 可以 换 戴 三次 ， 别提 有 多 期待 了 ！ 但是 令 我 想不到 的 是 ， 公用 的 髯口 谁 都 可以 戴 ， 日积月累 ， 难以 清洗 ， 一股 陈腐 的 臭味 熏得 我 一出场 几乎 忘 了 词 。 下来 以后 ， 思及 老师 语重心长 地 告诉 我 ， 想要 不戴 臭 髯口 ， 就 得 好好学 、 好好 练 ， 成 了 角儿 就 能 订制 私房 髯口 了 。 多么 令人 哭笑不得 又 刻骨铭心 的 记忆 啊 ！ 多年 以后 ， 我 也 这样 告诉 我 的 学生 ， 只有 成 了 角儿 ， 才能 免受 那 芸芸众生 里 的 委屈 。
我 与 这 出戏 还有 更深 的 缘分 。 １９９３ 年 １１ 月 的 一天 ， 我 跟随 王思及 老师 去 “ 国际 票房 ” 活动 ， 这是 当年 上海滩 票界 著名 的 豪华 会场 。 说 豪华 ， 并 不是 因为 场地 ， 而是 参与者 阵容 豪华 ： 理事长 是 汪道涵 先生 ， 副理事长 是 李储文 、 舒适 、 程 十发 、 程之等 先生 ， 名誉 顾问 是 陈沂 、 俞振飞 、 陈从 周 、 卢文勤 等 先生 ， 思及 老师 是 副 干事 。 那天 ， 我 把 学 了 不久 的 《 文昭关 》 连唱 带演 地 练习 了 一遍 ， 博得 了程 之 先生 极大 的 赞赏 ， 怹 特别 夸赞 了 思及 老师 的 教学 思路 ， 并 说 这 是 怹 听到 的 《 文昭关 》 最好 的 版本 。 程之 先生 当时 正在 策划 纪念 怹 的 父亲 程君谋 先生 （ 谭派 名宿 ， 被誉为 “ 票界 谭鑫培 ” ） 的 诞辰 演出 ， 结果 原 计划 出演 《 文昭关 》 的 梅葆玥 老师 因病 回戏 ， 程之 先生 即 与 思及 老师 商议 ， 由 我 顶上 ， 开锣 唱 一折 《 文昭关 》 。
时年 十五 周岁 的 我 ， 接到 这样 一个 与 众多 名家 前辈 同台 的 任务 ， 既 欣喜 又 忐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