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启蒙
在 大 海底 深蓝色 的 浓雾 里 一只 孤独 的 帆儿 闪 着 白光 … … 它 在 寻求 什么 ， 在 这 遥远 的 异地 ？ 它 抛 下 了 什么 ， 在 那 自己 的 故乡 ？ … … — — 莱 蒙托夫 《 帆 》 （ １８３２ 年 ）
阅读 浸染
以上 诗句 引用 自 中文版 《 莱 蒙托夫 诗集 》 。 毛旭辉 说 ： “ 这首 《 帆 》 是 当时 大家 最 喜爱 ， 耳熟能详 、 朗朗上口 的 一首 诗 。 ” 他 是 １９７２ 年读 到 莱 蒙托夫 （ Ｍｉｋｈａｉｌ Ｌｅｍｏｎｔｏｖ ， １８１４ — １８４１ ） 的 诗集 的 ， 俄罗斯 诗人 的 这首 描述 自己 心情 的 诗歌 能够 引起 一位 中国 少年 的 持久 记忆 ， 当然 与 诗歌 的 含义 和 情绪 有关 — — 这首 诗 是 一个 出 生于 中国 普通家庭 的 男孩 对 人生 开始 有 了 朦胧 感受 的 一个 可以 证实 的 标志 ： 表明 了 这个 男孩 对 经验 世界 最早 理解 的 开始 。
毛旭辉 于 １９５６ 年 ６ 月 ２ 日出 生于 中国 四川省 重庆市 一个 普通 教师 家庭 ， 因为 他 落地 的 同时 太阳 也 升 起来 了 ， 父亲 给 他 取名为 “ 旭辉 ” 。 这位 艺术家 的 记录 显示 ： “ 父母 原在 重庆 地质 学校 （ 沙坪坝 井口 二塘 ） 工作 ， 家住 学校 的 一个 独户 小院 ， 能 听到 嘉陵江 上 的 船工 号子 和 轮船 的 汽笛声 。 １９５６ 年 ， 重庆 地质 学校 为 支援 边疆 建设 ， 抽调 部分 教学资源 在 昆明 成立 昆明 地质 学校 。 ” 毛旭辉 在 家中 排行 老三 ， 有 两个 哥哥 ， 大哥 毛庆西 和 二哥 毛 大林 。 １９５８ 年 夏天 ， 毛旭辉 和 他 的 二哥 毛 大林 被 送回 重庆 ， 寄养 在外 公家 。 此后 ， 毛旭辉 经常 被 父母 送往 重庆 外公 家 寄养 ， 来来回回 有 好几年 的 时间 。 幼年 的 这个 经历 成为 他 以后 对 重庆 有 特殊 感情 的 基本 原因 。 在 昆明 地质 学校 ， 母亲 教 语文课 ， 父亲 教 政治经济 课 。 毛旭辉 祖籍 四川 武胜 ， 高祖 至 祖父 三代 中医 ， 因 技艺 精湛 ， 祖父 于 １９２７ 年 举家 迁往 重庆 行医 ， 开办 毛家 诊所 。 父亲 毛晓初 （ １９２５ — ２００７ ） ， 中学 时代 与 中共 地下 党组织 有 接触 ， 阅读 进步 书籍 ， 思想倾向 民主 ， 因 带头 反抗 学校 官员 的 贪污腐化 被 开除 而 转学 。 １９４５ 年 考取 重庆大学 法律系 ， 大学 期间 继续 与 中共 地下 党组织 保持联系 ， 阅读 大量 进步 书籍 ， 并 组织 成立 “ 驼铃 诗刊社 ” ， 以 诗歌 形式 歌颂 民主自由 ， 揭露 黑暗 统治 。 他 因为 积极 参加 学生 运动 和 革命 活动 ， 是 学校 学运 骨干 ， 被 国民党 特务 视为 “ 异党 分子 ” ， １９４９ 年 ４ 月 ２５ 日 被 特务 逮捕 ， 后 被 转 囚于 重庆 白公馆 监狱 。 １９４９ 年 １１ 月 ２７ 日 ， 在 国民党 挥向 “ 政治犯 ” 的 屠刀 下 侥幸 脱险 。 １９５０ 年 被 分配 到 川东 行政公署 民政厅 工作 ， １９５２ 年 调至 西南 地质勘探 干部学校 ， 后 改建 为 重庆 地质 学校 。 １９５６ 年 １０ 月 被 组织 抽调 至 云南 ， 支援 昆明 地质 学校 的 创办 。 毛旭辉 的 母亲 陈传贞 （ １９２５ — ２００９ ） 与 毛晓初 是 自由恋爱 ， 一 开始 遭到 毛旭辉 爷爷 的 反对 ， 并 切断 了 对 毛晓初 的 经济 支持 ， 原因 是 陈传贞 出身 贫寒 。 她 尚 年幼 ， 其父 因其母 屡产 屡 夭 ， 生不出 儿子 ， 便 抛弃 了 妻子 另 立 门户 。 遭此 厄运 ， 毛旭辉 外婆 哭 瞎了眼睛 。 她 是 一位 虔诚 的 天主教徒 ， 她 身边 的 亲人 也 都 信奉 天主教 ， 所以 毛旭辉 的 母亲 也 是 天主教徒 。 外婆 同意 了 父母 的 婚事 ， 但 要求 他们 在 天主教堂 举行 婚礼 。 当时 外婆 已 病重 ， 当 她 把 女儿 托付给 毛晓初 之后 ， 便 在 女婿 的 怀中 离世 了 。 因此 ， 毛旭辉 的 父母 都 是 思想 开明 之 人 ， 他们 从不 干涉 毛旭辉 的 生活 、 工作 和 人生 选择 。 毛旭辉 认为 ， 这 是 他 能 顺利 选择 绘画 的 原因 之一 。 不仅如此 ， 毛旭辉 也 认为 他 从 父亲 那里 遗传 了 热爱 文学 的 基因 ， 且 有 狂热 的 成分 ； 从 母亲 那里 则 遗传 了 些 多愁善感 的 特质 ， 时常 会 产生 一些 莫名 的 悲剧感 。 １９６２ 年 ９ 月 ， 毛旭辉 被 送 进 昆明 地质 学校 附近 的 上马 村 小学 读书 。 １９６４ 年 ， 父母 被 调动 到 位于 昆明市 白塔路 的 云南省 地质局 机关 ， 父亲 在 地质局 下属 的 探矿 机械厂 任 政治部 主任 ， 母亲 在 地质局 机关 工会工作 ， 所以 ， ９ 月 ， 毛旭辉 又 被 转到 地质局 子弟学校 读 小学 ， 直至 读 到 四年级 “ 文革 ” 爆发 （ １９６６ 年 ５ 月 ） ， 学校 停课 （ ９ 月 ） 。 全国 所有 城市 大街小巷 都 充斥 着 各类 政治 标语 和 口号 。 “ 不 上学 的 日子 里 能 做 的 事情 是 帮助 机关 的 大 人们 抄写 大字报 ， 散发传单 ， 用刻 笔 在 钢板 上 刻蜡纸 ， 用 三轮车 拉着 石灰 桶 在 地上 、 墙上 刷 标语 。 ” 这样 的 经历 是 大多数 ５０ 年代 出生 的 人 都 经历 过且 非常 熟悉 的 。 与 其他 一些 同学 的 情况 不同 ， 毛旭辉 的 父亲 因为 “ 白公馆 监狱 ” 那段 历史 被 定性 为 “ 叛徒 ” 和 “ 走资派 ” ， 被 监禁 在 工厂 里 劳动 和 批斗 ， 直到 １９６８ 年 ， 才 被 允许 每周 回家 一次 。 １９６８ 年 前后 ， 昆明 的 “ 武斗 ” 越发 高涨 ， 为了 躲避 ， 重庆 的 亲戚家 仍然 是 毛旭辉 一家人 可能 的 去处 。 在 毛旭辉 的 记忆 中 ， 正是 在 重庆 的 亲戚家 ， 他读 到 了 一本 外国 小 《 斯巴达克斯 》 ， 小说 中 的 “ 悲壮 ” “ 悲剧 ” 色彩 震撼 了 这颗 幼小 的 心灵 。 文字 传递 的 “ 悲壮 ” “ 悲剧 ” 对 一个 小学 还 没有 读完 的 人 来说 仍然 是 抽象 的 ， 很 可能 只是 唤起 了 一种 无意识 的 心理 状态 ， 这样 的 心理 状态 只有 在 以后 开始 独立思考 并 对 现实 有 了 更 多 的 认识 时才 会 有 具体 的 针对性 。 １９６９ 年 ， 毛旭辉 与 大哥 毛庆西 、 表哥 赵建狮 、 九叔 毛朝忠 游览 了 重庆 朝天门码头 和 解放碑 ， 这种 反反复复 的 游历 加深 了 他 对 重庆 的 特殊 感情 。 ３ 月 ， 全国 的 中学 按照 毛泽东 的 指示 “ 复课 闹革命 ” ， 毛旭辉 回到 昆明 后 被 分配 到 位于 郊区 的 昆明市 第十一 中学 ； ５ 月 ， 他 又 被 转到 位于 白塔路 的 昆明市 第十 中学 。 中学 的 经历 给 毛旭辉 留下 的 持久 记忆 是 ： “ 三个 月 学工 （ 去 延安 医院 附近 的 云南 机床厂 开 车床 、 车 零件 ） ， 三个 月 学农 （ 插秧 、 耙地 、 和 泥 ） ， 三个 月 学军 （ 练 队列 、 拉练 、 叠 被服 ） ， 还有 大量 政治课 。 ” 中学生 的 这种 学习 是 普遍 的 ， 其 直接 的 政治 背景 是 ： 大规模 的 武斗 之后 ， 党内 的 敌人 已经 被 清理 ， 原有 的 政治 管理 结构 被 破坏 ， 作为 学生 的 红卫兵 的 政治 任务 已经 完成 ， 这时 ， 毛泽东 一面 号召 毕业 的 学生 到 农村 去 接受 农民 （ 贫下中农 ） 的 再 教育 ， 将 这个 失控 的 力量 引向 并 分散 到 农村 ； 一方面 希望 工人 和 解放军 能够 成为 之后 教育领域 的 控制 力量 。 尽管 那些 进入 学校 的 工人 和 士兵 的 文化 水平 非常 有限 ， 但是 ， 他们 被 毛泽东 认为 代表 了 正确 的 政治 方向 ， 代表 了 领袖 确定 的 无产阶级 革命 路线 ， 而 在 学校 的 教师 却 大多 被 认为 属于 资产阶级 队伍 中 的 力量 ， 至少 沾染 了 太 多 的 资产阶级 思想 ， 因而 也 需要 接受 政治 上 的 不断 改造 ， 接受 工人阶级 和 解放军 的 领导 。
１９７１ 年 ３ 月 ， 毛旭辉 从 昆明市 第十 中学毕业 ， 被 分配 到 昆明市 百货公司 鞋帽 批发部 当 搬运工 ， 开始 接触 较为 复杂 的 社会 生活 。 次年 在 鞋帽 批发部 昙花 寺 仓库 任 仓库 保管员 的 时候 ， 毛旭辉 表现 出 了 对 音乐 的 浓厚兴趣 ， 他 与 他 的 工友 一块儿 唱歌 ， 抄歌 ， 学习 手风琴 、 口琴 、 吉他 和 “ 蚊子 铃 ” （ ８ 弦琴 曼陀铃 ） 。 在 １９７２ 年 的 抄 歌本 封二 里 ， 毛旭辉 写下 了 “ 把 你 心爱 的 歌 都 抄 在 上边 吧 ” 。 在 这个 由 样板戏 的 剧照 构成 笔记本 图片 的 抄 歌本里 ， 毛旭辉 以 粘贴 和 抄写 的 方式 保留 了 大量 外国 歌曲 ， 包括 在 这个 时候 很 容易 被 视为 资产阶级 色情 文艺 的 情歌 ： 舒伯特 的 《 小夜曲 》 、 波兰 民歌 《 把 我 嫁出去 》 、 英国 古典 民歌 《 她 的 微笑 又 出现 》 、 印尼 马鲁古 岛 民歌 《 多么 可惜 呀 ！ 》 、 罗马尼亚 的 《 假如 我们 不曾 相遇 》 、 俄罗斯 的 《 美丽 的 姑娘 ， 你 像 春天 一样 》 、 印尼 巴达 民歌 《 星星 索 》 、 意大利 的 《 重归 苏莲托 》 ， 等等 。 “ 文革 ” 期间 ， 这 类 歌曲 显然 是 不 被 允许 公开 歌唱 的 ， 不过 ， 毛旭辉 还是 与 他 的 同事 悄悄地 交换 、 交流 这些 爱好 。 在 一张 １９７４ 年 的 照片 里 ， 毛旭辉 穿着 公司 的 同事 从 家里 偷偷 带来 的 他 父亲 的 西装 ， 打着 领带 ， 拉着 小提琴 ， 一副 新奇 而 满意 的 神情 。 事实上 ， 这种 对 西方 生活 方式 或 趣味 的 爱好 只能 在 自己 的 宿舍 里 通过 模拟 悄悄 享受 ， 因为 在 那个 批判 “ 封 、 资 、 修 ” 的 年 月 ， 这 一身 打扮 和 爱好 是 不合时宜 的 。 抄写 爱情 歌曲 固然 与 青春 的 萌动 有关 ， 但 已经 透露 出 这位 年轻人 对 自由 与 想象 的 本能 向往 。 在 “ 文革 ” 期间 ， 人们 能够 听到 的 主要 声音 ， 是 用于 政治宣传 的 音乐 ， 而 不是 具有 不同 思想 与 感情 的 音乐 ， 大街小巷 传来 的 声音 都 与 毛泽东 的 语录 或 政治 口号 有关 。 因此 ， “ 资产阶级 的 小情 小调 ” 足以 导致 年轻人 的 过度 自由 和 放纵 — — 柏拉图 的 担心 在 这时 的 中国 根本 谈不上 ， 人们 仍然 普遍认为 ， 躲避 在 自己 的 空间 里 悄悄地 吟唱 这 类 歌曲 自然 会 唤起 危险 的 自由 情绪 。 不过 ， 偷偷 吟唱 外国 情歌 这种 不合时宜 的 举动 因 人性 的 需要 而 继续 发展 着 ， 只要 压制 的 力量 还 没有 触及 一个 小 单位 （ 公司 ） 的 宿舍 。 与 音乐 相比 ， 文字 更易 对 人 产生 影响 ， 更 容易 唤起 思考 与 理性 。 这 一年 ， 毛旭辉 还 从 同事 那里 借来 了 《 莱 蒙托夫 诗集 》 和 １９５７ 年 新 文艺 出版社 出版 的 海涅 （ Ｈｅｉｎｒｉｃｈ ＨｅＨｅｉｎｅ ， １７９７ — １８５６ ） 《 诗歌集 》 中文版 。 时间 与 不当 的 保存 早使 这些 书 破烂不堪 ， 但书 中 的 文字 却 深深地 吸引 着 这位 仓库 保管员 。
现在 ， 毛旭辉 渐渐 开始 对 自我 这个 生命体 有 了 一丝 意识 ， 他 有些 理解 了 莱 蒙托夫 在 海岸边 写下 的 《 帆 》 的 意思 ： 社会 就 像 大海 一样 无边无际 ， 波涛汹涌 ， 海风 咆哮 ， 而 生命 的 个体 就 像 大海 中 桅杆 轧轧 作响 的 白帆 。 也许 ， 每个 人 的 目的 是 寻求 幸福 ， 可是 ， 帆 真正 需要 的 是 “ 风暴 ” ， “ 仿佛 是 在 风暴 中才 有 安详 ！ ” 这句 诗 提示 了 内心 的 冲突 和 矛盾 。 毛旭辉 不仅 开始 接触 “ 孤独 ” 的 字眼 ， 也 能够 感到 孤独 的 吸引力 ， 这样 的 思想 积累 了 毛旭辉 无意识 的 内心 力量 ， 因而 让 他 念念不忘 。 作为 诗人 ， 莱 蒙托夫 当然 写 了 国家 、 个人 、 爱情 、 忧伤 ， 那些 诗歌 里 的 思想 和 情绪 都 感染 着 毛旭辉 ， 在 一个 思想 与 感情 匮乏 的 时期 ， 这 类 诗歌 就 像 甘泉 一样 滋润 着 这个 年轻人 。
孤独 的 短歌 呀 ， 你 还 留 着 ！ 现在 也 去 吧 ， 为 我 寻访 那 消失 已久 的 梦影 ， 你 若 遇到 了 它 ， 请 替 我 问好 — — 我要 把 我 的 幽思 送给 那个 幻影 。 … … — — 海涅 《 梦幻 曲 》
从前 有 一位 忧郁 而 沉默 的 骑士 ， 露出 一副 瘦削 而 惨白 的 面貌 ； 他 摇摇摆摆 ， 颠颠晃晃 ， 走 去 走来 ， 好像 被 一种 沉闷 的 梦魂 缠绕 。 他 是 这样 的 呆 呆板 板 ， 笨头笨脑 ， 只要 他 一瘸一拐 地 走过 ， 花儿 和 少女 们 就要 在 四周 窃窃 暗笑 。 … … — — 海涅 《 序诗 》
我要 登上 山去 ， 那里 有 清净 的 茅庐 ， 那里 可以 自由 地 敞开 胸膛 ， 那里 有 自由 的 微风吹拂 。 … … — — 海涅 《 序诗 》
与 莱 蒙托夫 的 诗歌 一样 ， 德国 诗人 海涅 的 诗歌 同样 唤起 了 毛旭辉 对 人性 和 自由 的 渴望 。 诗歌 集中 的 插图 非常 优美 ， 毛旭辉 也 认真 临摹 过 。 与 １９７８ 年 之后 的 情形 不同 的 是 ， “ 文革 ” 期间 对 外国 著作 与 文学 的 阅读 ， 几乎 都 是 私下 的 ， 于 公开 的 地方 是 不 合法 的 。
毛旭辉 对 阅读 有 一种 更深 的 渴求 。 他 开始 使用 笔记本 ， 不断 抄录 他 从 不同 的 书籍 或者 资料 中读 到 的 涉及 哲学 、 历史 、 政治 、 艺术 、 文学 的 内容 ， 在 他 看来 ， 这些 被 抄录 的 句子 和 文章 是 值得 反复 阅读 ， 并 能 引起 思考 的 。 例如 莱 蒙托夫 的 《 帆 》 就 被 完整 地 抄录 进 他 的 笔记本 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