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与 祖父 
不可 选择 的 家庭 
我 出身 在 一个 “ 名人 ” 家庭 ， 祖父 章太炎 先生 ， 是 “ 民国 先驱 ” “ 国学 大师 ” ， 客厅 中 赫然 挂 着 黎元洪 手书 的 “ 东南 朴学 ” 大 匾额 ， 昭示 祖父 是 个 有 名望 的 人 ， 至少 是 朴学 大师 ， 继承 了 清代 的 朴学 。 客厅 中 还 挂 了 一 大幅 邹容 的 遗像 ， 我 悄悄 地 问 ： “ 这是 谁 ？ ” 回答 我 说 ： “ 大将军 ！ 祖父 的 盟 弟 。 ” 这 让 我 肃然起敬 ， 暗暗 地 想 ： “ 祖父 还是 革命者 ， 了不起 ！ ” 
我 是 在 祖父 去世 六 年 后 出生 的 ， 离 他 作古 不 算 久远 ， 家中 依然 弥漫 着 他 活 着 的 气息 ， 无处不在 的 书橱 ， 家人 谈论 的 话题 ， 来往 的 客人 … … 几乎 都 与 他 有关 。 他 依然 是 家里 的 中心 。 他 无所不在 ， 所有 一切 几乎 仍然 与 他 有关 ！ 人们 称 他 “ 老爷 ” — — 无论 家人 、 佣人 、 客人 。 “ 老爷 ” 似乎 随时 还 会 回来 。 我 则 称 他 “ 爷爷 ” 。 
我 从小 就 知道 爷爷 与 孙中山 、 黄兴 是 并驾齐驱 的 “ 辛 亥 三 杰 ” ， 直到 我 念 小学 ， 课本 里 还是 这样 讲 的 ， 还 印 了 他们 三 个 的 画像 ， 画 得 都是 一样 大 的 。 后来 不知 怎么 的 ， 只 剩 了 孙中山 一 个人 了 。 我 从小 知道 爷爷 是 革命者 ， 参与 推翻 了 两 千 年 的 封建王朝 ！ 那个 时代 革命 是 受 崇敬 的 ， “ 辛亥革命 ” “ 国民 革命 ” “ 俄国 革命 ” “ 平民 革命 ” “ 产业革命 ” … … 一直 革 到 “ 文化革命 ” ， 革命 就是 荡涤 一切 污泥浊水 ， 只有 革命 才能 救 中国 ！ 不知 从 什么 时候 ， 革命 又 变 得 不 吃香 了 ， 变成 了 一个 贬义词 了 ， 改良 、 变法 、 维新 … … 变 得 比 革命 吃香 多 了 。 但 我 的 大半生 是 处在 “ 革命 ” 受 崇拜 的 阶段 。 
又 不知 从 什么 时候 开始 ， “ 革命 ” 被 分为 “ 无产阶级 革命 ” 与 “ 资产阶级革命 ” ， 资产阶级革命 在先 ， 而 无产阶级 革命 的 任务 是 “ 消灭 资产阶级 ” ， 这 就 叫 “ 灭 资兴 无 ” ， 这 让 我 自幼 心情 沉重 。 国民党 把 祖父 排斥 在 “ 党史 ” 之外 ， 共产党 也 曾 把 他 排斥 在 近代 民主革命 之外 。 — — 祖父 从 革命 的 先驱 ， 变成 了 革命 的 对象 ， 我们 家庭 从 “ 光荣 人家 ” ， 变成 “ 有 问题 人家 ” ， 这 让 我 从小 处于 恐惧 之中 。 
尽管 如此 ， 祖父 依旧 是 家里 最 核心 的 人物 ， 大家 处处 以 他 为 标准 ， 就 像 儒教 理学 ， 制定 了 一整套 为人 处世 的 标准 ， 并 处处 以 这样 的 标准 来 要求 我 ， 压 得 我 难以 自由 呼吸 。 虽然 我 父亲 — — 一个 少爷 ， 解放后 不久 就 稀里糊涂 被 关 了 进去 ， 判 了 十五 年 徒刑 ， 但 祖父 在 家里 的 “ 神圣 ” 地位 并 没有 改变 。 我 自觉 与 不自觉 地 以 他 为 榜样 ， 以至 我 初中 毕业 ， 毕业 评语 中 还 说 ： “ 阶级立场 模糊 ， 与 家庭 划 不清 界线 ！ ” 这 才 让 我 如梦初醒 。 我 的 一个 同学 也是 这等 评语 ， 学校 不 给 分配 ， 从此 失学 于家 。 这时 我 才 知道 家庭 对 我 影响 是 如此 之 大 ， 我 不可 再 糊里糊涂 ， 该 选择 自己 的 道路 了 ！ 
我 虽 出身 名门望族 ， 但 辉煌 已逝 ， 要 权 没有 ， 要 钱 也 无 ， 早已 门庭冷落 ， 守 着 空楼 花园 ， 只有 三五 酸 儒 往来 ， 名人 之后 并非 是 幸事 。 
选择 自己 的 道路 
1959 年 我 从 育才 中学 毕业 ， 正 逢 “ 大跃进 ” 时代 ， 直接 就读 师范学校 ， 1962 年 毕业 ， 又 逢 “ 自然灾害 ” 时期 刚 过 ， 泡沫 破 了 ， 没有 正规 职业 可以 分配 ， 只好 去 民办 小学 教书 ， 在 简陋 的 弄堂 里 教书 。 但 我 一点 不 以为 苦 ， 不 以为 陋 ， 我 知道 如 我 这样 出身 的 人 ， 只有 吃苦 ， 才能 赎罪 。 我 入 了 团 ， 当 了 支部 委员 ， 成为 “ 孩子王 ” “ 大队 辅导员 ” ， 教 最 “ 烂 ” 的 班级 ， 将 “ 留级 生 ” 组成 的 “ 差 班 ” ， 教 成 成绩 优秀 的 毕业班 … … 后来 调到 中学 ， 还是 教 差生 毕业班 ， 结果 教 成 先进 集体 ， 自己 也 当选 区 “ 活学活用 毛泽东思想 积极分子 ” 。 后 又 调到 区 少年宫 ， 办 思想 教育 的 《 小 葵花 》 杂志 … … 我 无怨无悔 地 改造 自己 ， 改造 有罪 之 身 ， 但 我 没有 变 得 具有 什么 “ 共产主义 信仰 ” ， 祖父 对 我 的 影响 依然 最大 ， 左右 着 我 的 人生 。 最终 我 意识到 我 只是 认认真真 做好 每 一 件 事 ， 堂堂正正 做 一个 正直 的 人 ， 这个 教养 ， 依然 是 我 的 祖父 遗传 的 ！ 我 的 兄弟 姐妹 差不多 也是 这样 ， 继承 了 祖父 的 精神 ， 工作 都是 一流 认真 。 我 发觉 我 依然 没有 摆脱 祖父 给 我 的 影响 ！ 
工作 后 ， 我 依然 关心 祖父 命运 — — 各种 对 他 的 研究 与 评价 ， 我 天然 有 兴趣 阅读 ， 模模糊糊 研究 着 他 。 当时 的 历史 人物 研究 ， 只是 对人 的 “ 属性 ” 研究 而已 ， 如 属于 什么 派 — — 革命派 还是 其他 什么 派 。 最 可恶 的 是 有人 评 他 是 “ 地主阶级 反 满 派 ” ， 这 让 我 不知 怎么 回答 造反派 的 询问 — — “ 你 家 还有 多少 亩 地 ？ ” 总之 ， 我 感到 对 他 的 评价 是 极 不 公正 的 ， 这 与 家庭 告诉 我 的 祖父 形象 大相径庭 。 
选择 研究 祖父 
“ 文革 ” 终于 结束 了 ， 家庭 的 包袱 、 出身 的 包袱 ， 终于 可以 卸下 了 。 我 应该 怎样 走 我 自己 的 路 呢 ？ 这时 传来 一个 好消息 ， 国家 决定 拨乱反正 ， 首先 从 被 歪曲 的 历史 人物 做起 ， 决定 先 出 十 个 历史 人物 全集 ， 便于 人们 全面 了解 历史 。 我 祖父 就是 这 十 大人物 之一 。 改革开放 后 ， 更是 承认 了 辛亥革命 也是 中国 近代 革命 ， 终于 不要 革 祖父 的 命 了 ， 还 称 他 是 “ 中华 英杰 ” 。 
关于 出 祖父 全集 ， 大概 是 家中 最大 最大 的 愿望 。 祖母 在 祖父 去世 后 ， 又 活 了 四十三 年 ， 她 活 着 的 唯一 动力 是 为 祖父 出版 全集 ， 她 守护 着 一大批 遗稿 ， 请人 誊 录 ， 请人 整理 ， 请人 出版 … … 竭 精 殚 虑 。 祖母 常 对 我 说 ， 人 都会 死 ， 后 死 的 人 ， 应 为 先 死 的 人 去 完成 未竟 之 业 ， 这 叫 “ 后 死 之 责 ” ， 汝 当 知 之 。 这 对 我 很 有影响 。 开始 听说 上海 古籍 出版社 将 玉成 其 事 ， 后 又 搁浅 了 ， 直到 “ 文革 ” 后 ， 这 一 工作 由 上海 人民出版社 来 承担 ， 由 祖父 的 弟子 王仲 荦 负责 牵头 。 祖母 终于 看到 了 《 全集 》 的 启动 ， 然后 在 1980 年 过世 了 。 当时 可以 推荐 一 位 家属 代表 参与 其 事 ， 我们 家族 中 只有 我 一 个人 勉强 算 从事 文科 ， 而 大家 都 想 沾 这 份 光荣 ， 尤其 我 父亲 作为 第二 代 还 健在 ， 所以 谁 也 没有 推荐 我 ， 只有 王仲 荦 极力 推荐 了 我 。 而 我 也 有 从事 这 项 工作 的 愿望 ， 完全 没有 了解 这 项 工作 的 艰难 ， 不知深浅 地 踩 了 进去 。 就 这样 我 进入 了 上海 社科院 历史 研究所 。 这时 我 已 三十六 岁 了 。 
社科院 历史 所 算是 “ 最高学府 ” ， 我 这个 充其量 只有 教 教 中小学 语文 水平 的 人 ， 非常 被 人 看不起 。 这么 多年来 ， 我 的 “ 领导 ” 指导 我 怎么 治学 怎么 出版 全集 ， 不知 有 没有 满 一 两 个 小时 ？ 完全 让 我 自生自灭 。 这时 我 后悔 极 了 。 虽然 有 了 一个 “ 体面 ” 的 职业 ， 但 面对 知识 私有 ， 家 无 后援 ， 我 无助 无望 ， 悔 青 了 肠 ， 丢尽 了 脸 。 
这时 祖父 的 高大 形象 让 我 下定决心 ， 要 自立 自强 ， 拳打脚踢 ， 要 自己 闯 一条 光明大道 出来 。 于是 我 从 祖父 的 经历 着手 ， 反复 研读 他 的 年谱 ， 按 他 的 经历 阅读 当时 所有 能 读到 的 报刊 书籍 ， 逐日 逐月 逐年 研究 他 的 经历 ， 阅读 与 他 治学 有关 的 书籍 ， 不过 半夜 不 寝 ， 以 弥补 知识 上 的 不足 ， 终于 搜集 了 他 的 医 论 一百四十 多 篇 ， 演讲 一百四十 多 篇 ， 编 订 了 他 的 《 医 论集 》 与 《 演讲 集 》 ， 这是 前人 没有 做 过 的 工作 。 在 收集 了 大量 资料 的 基础上 ， 我 完成 了 专著 《 沪 上 春秋 — — 章太炎 与 上海 》 《 我 的 祖父 章太炎 》 《 我 所 知道 的 祖父 章太炎 》 等 ， 以及 编著 十 余 种 。 从 加入 《 章太炎 全集 》 编 订 之中 ， 至今 四十 年 ， 终于 看到 了 二十 卷 《 全集 》 成功 出版 ， 翻越 了 
这 座 大山 ， 完成 了 先人 的 夙愿 。 《 全集 》 出版 后 获得 了 许多 荣誉 ， 如 全国 优秀 古籍 图书 一等奖 。 我 也 从 一无 学历 ， 取得 了 三 级 研究员 职称 。 为此 我 将 这 段 经历 写入 这 部 拙著 之中 ， 供 世 阅览 。 
兼 修 两岸 关系 
我 对 祖父 的 研究 ， 以及 从事 《 全集 》 整理 工作 始终 没有 停止 过 ， 但 又 因 工作 需要 ， 同时 从事 两岸 关系 研究 。 为 实现 国家 最终 统一 而 努力 ， 这 同样 是 一 项 神圣 的 工作 。 前者 是 对 静止 的 历史 加以 整理 与 研究 ， 后者 是 对 动态 的 台海 关系 加以 追踪 研究 ， 是 完全 不同 的 两 个 领域 ， 花 了 我 相当 多 的 精力 。 但 研究 历史 的 经历 ， 为 我 从事 现实 研究 带来 了 历史 纵深 感 ， 让 我 始终 将 台海 问题 放 在 民族 复兴 和 中国 的 前途 中 加以 思考 ， 从而 树立 了 鲜明 的 个人 研究 风格 。 
两岸 关系 研究 可以说 是 对 祖父 一辈子 未竟 之 业 的 延伸 ， 我 始终 以 他 的 爱国主义 情怀 与 敢于 说 真话 的 风格 ， 来 指导 我 的 研究 。 我 受到 海内外 很多 好评 ， 当然 也 会 有 许多 体制 内 的 批评 。 这些年 我 出版 了 《 两岸 关系 与 中国 前途 》 《 两岸 关系 与 中国 崛起 》 《 论 统一 》 《 我 与 两岸 关系 三十 年 》 等 多 部 专著 ， 另有 十 多 册 编著 。 获得 了 诸多 荣誉 ， 如国 台 办 、 中 台 办 颁发 的 “ 对 台 工作 杰出 贡献 奖 ” 等 。 中国人 讲究 立德 立言 ， 我 在 这 两 个 领域 形成 了 二十 多 部 专著 与 编著 ， 作为 一个 “ 中等 师范 ” 毕业生 ， 也 算 超常 发挥 了 。 
回顾 自己 一生 ， 实在 是 受 祖父 影响 太 深 。 他 让 我 认认真真 做 每 件 事 ， 诚 诚实 实说 每 句 话 。 他 的 性格 也 深深 影响 了 我 。 他 学问 太 好 ， 所 处 时代 又 太 黑暗 ， 积 疴 太 深重 ， 遭遇 太 不公 ， 他 像 堂 吉 诃 德 一样 顽强 去 挑战 整个 旧 世界 ， 百 折 不屈 。 他 的 道德 太 纯粹 ， 不肯 与 时代 同流合污 … … 这 一切 同样 深深 感染 了 我 。 台湾 《 联合 报 》 发行人 、 著名 的 报人 黄 年 先生 曾 为 我 写 过 一 篇 书评 ， 他 说 ： “ 可 将 章念驰 的 生涯 看成 纵横 两 大 主轴 ， 纵 轴 是 继 章太炎 ， 横 轴 是 续汪道 涵 而 来 。 章念驰 在 研究 章太炎 的 过程 中 ， 形同 自身 重 履 复 蹈 过 章太炎 姿 采 殊胜 的 一生 。 汪道涵 是 两岸 关系 的 先驱 ， 也是 他 真正 将 章念驰 带进 两岸 事务 。 从 某个 角度 上 看 章念驰 ， 会 觉得 他 也许 就是 章太炎 活到 今天 ； 从 某个 面向 看 章念驰 ， 也 会 觉得 他 也许 就是 汪道涵 活到 今天 。 ” 黄 年 又 说 ： “ 民国 踬 踣 跌宕 的 命运 ， 和 章太炎 奇诡 不羁 的 人格 ， 相激 相 荡 。 其实 正是 深刻 进入 中国 现代史 的 一个 奇妙 殊胜 的 入口 。 我 觉得 ， 最 有 资格 从 这个 入口 进场 者 ， 也许 就是 章念驰 。 ” 黄 年 有 深知 我 的 一面 ， 也 有 过誉 的 一面 。 所以 我 想 把 我 所知 所 想 写 下来 ， 与 人 共勉 。 
感悟 
回顾 一生 ， 我 几乎 活 在 祖父 的 影子 之下 ， 无论 他 被 崇敬 ， 无论 他 被 贬斥 ， 都是 如此 。 这是 个 沉重 的 包袱 ， 我 几乎 没有 自我 ， 成 了 他 的 化身 。 如果 我 想 轻松 一些 ， 人们 会 说 ： “ 多 轻浮 ， 哪 像 大家 子弟 ！ ” 如果 我 做得 比 人 差 ， 人们 会 说 ： “ 多么 无能 ， 哪 像 他 的 祖父 ！ ” 人们 不自觉 地 用 伟人 标准 来看 我 ， 让 我 处处 感到 “ 被 捆绑 ” 。 但 我 的 一生 又是 有意义 的 ， 我 毕竟 站 在 他 的 肩上 ， 获得 了 很多 见识 ， 感染 了 他 的 伟大 ， 我 的 精神 始终 是 富足 的 。 
我 参加 他 的 《 全集 》 的 收集 、 整理 、 出版 工作 ， 我 促成 了 他 的 纪念馆 、 故居 的 创建 ， 我 出版 了 多种 介绍 他 生平 的 著作 ， 我 尽 了 “ 后 死 之 责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