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 过 六 旬 ， 有时 难免 会 回头 望 望 ， 看 看 走过 的 路 ， 生发 不少 感慨 。 所谓 六十 自述 ， 不过如此 。 一路 磕磕碰碰 ， 总 在 磕碰 中 前行 。 有人 说 是 在 摸索 中 前行 ， 而 我 ， 喜欢 说 磕碰 ， 因为 磕碰 ， 让 你 认识 到 外界 的 阻碍 或 自我 的 局限 ， 也许 意味着 某种 天意 ， 所以 ， 人们 常 说 “ 顺势 而 为 ” 。 其 结果 ， 我 发现 我 的 驻足 之 地 ， 往往 都是 十字路口 。 
从 “ 一路 磕碰 ” 到 “ 十字路口 ” ， 前者 是 行走 的 过程 ， 后者 却是 某 一 阶段 的 成局 。 站 在 十字路口 ， 不是 为了 东张西望 ， 也 不是 为了 拐弯 ， 进入 另 一条 路 ， 而是 在 两 条路 的 交叉点 上 建立 一个 路标 。 这 一 比喻 或许 不 那么 确切 ， 却是 我 真切 的 感受 。 以 路线 而 言 ， 都是 二 维 平面 的 展开 状态 ， 当 作为 一个 路标 被 确立 后 ， 或 向上 发展 ， 以 高度 为 胜 ， 获取 更 宽 的 视野 ； 或 向 下 挖掘 ， 探求 深度 ， 获取 更多 的 资源 。 若 转换 为 学术 的 话语 ， 就是 在 学科 的 交叉点 或 结合部 开 创新 局面 。 这 不是 跨 界 ， 不是 突破 ， 也 不是 一般 意义 上 的 融会贯通 ， 而是 搭建 。 搭建 的 是 一个 平台 ， 对 自己 而 言 ， 找寻 的 也就是 一块 高地 。 
中学 时 ， 我 的 文 理科 都 很 好 。 作文 是 全校 征文 比赛 第一 名 ， 还是 校 广播电台 的 主编 ， 数理化 三门 成绩 在 班 上 都是 数一数二 的 。 那时 文理 不 分科 ， 而 我 文理 兼 擅 。 对 数学 ， 尤其 是 做 几何 题 ， 喜欢 一 题 多 解 ， 力图 找出 最佳 的 解题 路径 ； 对 文学 则 喜欢 散文 ， 有时 也 写 点 诗 ， 自由 体 ， 沉迷 于 文辞 表达 自身 的 美感 ， 简洁 上口 且 意象 迭出 。 但 学 画画 很 偶然 。 １９７４ 年 春 ， 社会 上 “ 反击 右倾翻案风 ” ， 校园 课堂 教学 秩序 又 开始 混乱 ， 这时 ， 友人 约 我 一起 去 学画 。 从 临摹 到 写生 ， 在 面对 对象 作画 时 ， 心 异常 宁静 。 一 年 后 ， 我 下乡 插队 了 。 因为 能 写 写 画画 ， 不久 到 县 文化馆 参与 展览 工作 ， 后 又 被 调到 公社 中学 当 民办教师 ， 教 中学 语文 。 文 与 画 ， 已 开始 交错 进行 。 １９７７ 年 １０ 月 ２１ 日 ， 新华社 发布 消息 ： 恢复 高考 。 兴奋 之下 ， 我 一口气 拿 了 三 张 准考证 ： 一 是 浙江 美术 学院 ， 一 是 福建 师范大学 艺术系 ， 还有 一 张 报考 普通 高等院校 ， 其 志愿 依次 为 复旦 大学 、 厦门 大学 和 吉林 大学 ， 都是 中文系 。 艺术 院校 提前 招生 ， 我 先考 了 福建 师大 艺术系 美术 专业 ， 再 参加 浙江 美术 学院 的 考试 。 第一 场 考试 比较 顺利 ， 尤其 素描 头像 画 得 比较 得意 ， 文化课 成绩 也 不错 。 所以 ， 第二 场 在 浙江 美院 福建 考点 报到 时 ， 主考 的 陆放 老师 问 我 是否 考虑 改 报 版画 专业 ， 这 一 年 福建 考区 报 油画 的 考生 太多 了 ， 录取 名额 却 只有 一 位 ， 而 报 版画 的 考生 则 寥寥无几 。 我 却 一味 坚持 报考 油画 ， 不 改 志愿 。 到了 普通 高考 开始 的 前一天 ， 县 高 招办 打电话 到 我 任教 的 中学 ， 通知 我 已 被 福建 师大 艺术系 美术 专业 录取 。 按照 当时 招生 规定 ， 以 先 录取 院校 为准 ， 不 服从 者 五 年内 不得 报考 。 我 任教 的 那一 中学 也是 当地 的 高考 点 ， 主考官 就 让 我 去 监考 。 当 我 在 考场 看到 那年 试题 ， 一下 就 后悔 了 。 所谓 慌不择路 者 ， 是 也 。 就 这样 ， 与 中文系 擦肩而过 。 
那时 ， 我 对 学术 没有 概念 ， 对 艺术 与 学术 之间 的 差别 也 无从 考量 。 进入 大学 后 ， 第一 年 时间 都 用 在 画画 上 ， 以 基础课 为主 ； 第二 年 如愿 选修 油画 ， 但 也 用 了 一半 时间 泡 在 图书馆 ， 看 各种 杂书 ， 涉及 中外 美术史 、 美学 理论 及 哲学 、 心理学 、 文论 、 诗论 等 。 偶尔 翻 翻 历史 著作 ， 小说 基本 不 看 。 读书 多 兴之所至 ， 没有 规划 。 大学 三 年级 时 ， 对 美术 史论 兴趣 大 增 ， 开始 有 目的地 阅读 并 思考 一些 问题 。 这 受 当时 教 中国 美术史 的 吴宗翰 先生 影响 。 １９８１ 年 ， 已 大学 四 年级 ， 毕业 创作 之外 ， 写 了 自己 的 第一 篇 论文 ， 谈 老庄 思想 对 中国 古代 绘画 的 影响 ， 两 万 多 字 。 这 篇 文章 投给 了 《 美术 》 杂志社 编辑部 。 至 １９８６ 年 ， 突然 接到 一封信 ， 是 《 美术 》 杂志社 编辑 高铭 潞 寄来 的 ， 说 他 在 备选 稿件 中 发现 了 这 篇 文章 ， 觉得 有 见地 ， 拟 采用 ， 因 时间 久 了 ， 询问 是否 被 刊用 过 。 我 回信 说 没有 。 他 说 篇幅 太 长 ， 由 他 改 改 再 用 。 又 过 了 一 年 ， 再次 来信 ， 说 他 试 着 改 一下 ， 很 难 处理 ， 还是 寄回 让 我 自己 改 ， 把 字数 控制 在 ８０００ 字 。 这 就是 １９８８ 年 第 ８ 期 《 美术 》 杂志 刊发 的 《 “ 解衣 般 礴 ” 引 论 》 一 文 。 发表 时 ， 我 已 是 福建 师大 美术 系 讲师 ， 并 任 理论 教研室 副 主任 ， 给 本科生 讲授 外国 美术史 和 美学 原理 ， 也 兼 素描 和 色彩 课程 。 
真正 确定 自己 的 研究 方向 ， 也 在 １９８８ 年 。 这 一 年 我 申报 了 福建 师大 青年 教师 基金 课题 ， 题为 “ 福建 民俗 美术 研究 ” 。 虽然 我 教 外国 美术史 ， 然而 我 知道 搞 研究 若 涉及 这 一 领域 ， 难以 出 成果 ， 因为 自己 无法 掌握 第一手 资料 ， ２０ 世纪 ８０ 年代 末 出国 还是 难 ， 看 不到 原作 ， 外语 也是 一 大 难关 。 作为 教学 ， 可以 参考 相关 译文 或 译著 ， 搞 研究 却 远远 不够 。 身 在 高校 ， 我 知道 教学 与 科研 这 两 条路 都 得 走 — — 教学 可以 利用 学术界 现有 成果 ， 将 知识性 的 无 争议 的 东西 传授 给 学生 ， 而 研究 则 必须 从 第一手 资料 入手 ， 发现 问题 ， 并 力图 解决 。 于是 ， 我 将 自己 的 研究 定位 到 福建 的 地方 美术史 ， 这样 可以 拿到 第一手 资料 。 可 在 中国 美术史 的 整体 论述 中 ， 作为 区域性 的 福建 美术 并不 突出 。 在 唐 以前 ， 这里 既 没有 发现 大规模 的 地下 文物 ， 如 墓室 艺术 ， 也 没有 重要 的 地面 文物 遗存 ， 如 石窟 艺术 。 唐 之后 ， 书画 艺术 由 中原 及 周边 地区 传入 ， 出现 了 几 位 有 一定 影响 的 书家 与 画家 ； 到了 宋代 才 构成 福建 美术 的 第一次 繁荣 期 ； 元代 又 沉寂 了 ， 明代 再次 复兴 ； 入 清 后 ， 因为 地处 帝国 边缘 ， 文化 的 自信心 愈加 不足 ， 又 因为 地缘 关系 ， 早期 与 浙 派 的 联系 较为 紧密 ， 后期 受 海派 的 影响 较 大 。 与 之 相对 ， 福建 历代 美术 存在 一个 很 大 的 俗 文化 场 ， 民间 美术 十分 发达 ， 宋代 有 石雕 与 瓷器 ， 还有 木刻 版画 ， 明清 两 代 的 木刻 、 剪纸 、 刺绣 以及 年画 、 石刻 砖雕 等 ， 遍布 各地 。 这种 俗 文化 直接 影响 了 书画 艺术 。 可 传世 书画 作品 多 存于 博物馆 ， 现存 的 民间 美术 都 需要 实地 考察 ， 收集 整理 。 因此 ， 文化 田野 的 考察 工作 ， 成为 我 进入 美术史 研究 的 第一 道 门径 。 
第一次 田野 考察 以 收集 民间 美术 图像 为主 。 我 带 着 一 本 福建 地图 ， 背着 两 台 相机 ， 走 了 一个 多 月 ， 从 宁德 八 都 去 霍童 上支提山 ， 转咸村 到 周宁 ， 又 去 福 安 、 霞 浦 、 太 姥 山 到 福 鼎 ， 再 回转 柘 荣 ， 一路 考察 寺庙 、 乡镇 民居 里 有可能 遗存 的 壁画 、 木雕 、 砖雕 、 石雕 及 泥塑 ， 以及 刺绣 、 剪纸 等 民间 工艺 。 也 去 当地 文化馆 或 文化站 ， 请 他们 带领 我 拜访 民间 老艺人 。 资料 收集 了 不少 ， 如何 进入 研究 却 无 头绪 。 一路 行走 匆匆 ， 对于 民间 美术 事 象 仅 是 了解 和 采集 ， 缺乏 问题 意识 。 我 开始 静 下 心 阅读 有关 民俗学 、 社会学 的 书 ， 包括 民俗 文化 田野 考察 报告 及 文章 ， 如 １９２５ 年 顾颉刚 、 孙伏园 、 容 庚 等人 对 妙峰山 香会 的 考察 及 所 编 《 妙峰山 》 一书 ， 颇 受 启发 。 他们 说 ， 北方 民众 多 信仰 碧 霞 元 君 ， 南方 民众 多 信仰 妈祖 。 我 决定 往 莆田 、 仙 游 一 带走 ， 那里 是 妈祖 信仰 的 祖 地 ， 时间 已 是 １９９０ 年 ９ 月 。 确定 了 具体 研究 的 对象 ， 问题 就 接踵而来 。 这次 考察 前后 近 两 个 月 ， 在 这 一 地区 来回 走 了 四五 趟 ， 曾 随 仙 游 城关 的 一个 民间 进香 团 去 了 湄洲岛 ， 考察 进香 游 神 的 全 过程 。 每天 都 做 记录 、 拍照 ， 写下 一 篇 考察 报告 《 贝 龙宫 往 湄洲 进香 考察 日记 四则 》 ， 以 记录 为主 ， 关注 仪式 ， 有 实地 绘图 和 对 参与者 的 随机 访谈 ， 文章 注释 部分 还 做 了 些 考证 。 之后 又 随 仙 游 沿海 的 朱寨村 进香 团 从 海路 再 去 湄洲 ， 欲 了解 山区 寺庙 与 沿海 寺庙 在 进香 游 神 仪式 活动 中 的 差别 ， 毕竟 生活 区域 的 差异 ， 对 神 祇 功能 的 诉求 会 有 不同 。 进香 ， 是 福建 妈祖 信仰 的 一 项 主要 民俗 活动 ， 吸引 了 不少 民俗 学者 ， 也 发表 过 相关 学术 论文 与 专著 ， 但 所 引证 的 资料 多见 之于 方志 或 口传 。 在 实地 考察 中 ， 我 注意 到 口传 与 方志 资料 有 不 吻合 之 处 ， 如同 神异 名 问题 。 同一 尊 神像 供奉 在 同一 座庙 ， 在 不同 历史 时期 ， 因 当地 民众 的 实际 需求 发生 变化 ， 对 神 祇 的 解释 也 不 一样 ， 将 神 名 改 了 ， 其 功能 变 了 ， 保 平安 的 神 变为 管 生育 的 神 或 可 呼风唤雨 的 神 。 于是 ， 我 写 了 《 仙 游 “ 三妃合祠 习俗 ” 的 历史 演变 考 略 》 ， 发表 在 《 东南 文化 》 １９９３ 年 第 ５ 期 。 
第二 次 考察 与 写作 ， 让 我 不仅 知道 如何 观察 现存 的 民俗 事 象 ， 还 知道 怎样 利用 民间 口传 资料 与 历史 文献 相对 证 ， 讨论 文化 功能 时 注意 历史 的 演变 ， 进入 动态 的 研究 。 关于 这 一 研究 方法 的 再度 强化 ， 却是 在 １９９５ 年 ７ 月 去 北京大学 参加 首届 社会 文化 人类学 高 研 班 的 学习 以及 之后 的 第三 次 考察 。
这个 高研班 由 费孝通 先生 直接 写信给 国家教委 申办 而成 ， 他 亲任 该班 的 学术 指导 。 开班 仪式 上 ， 费 先生 说明 了 办班 动机 ， 即 发扬 北京大学 “ 疑古 ” 的 传统 ， 让 现在 的 青年 学者 走出 书斋 到 田野 去 ， 抓 第一手 鲜活 的 资料 ， 不 迷信 书本 。 他 的 第 一堂课 就是 “ 重读 马林诺夫斯基 的 《 江村 经济 》 序 ” ， 这 是 他 在 ８６ 岁 高龄 所 做 的 学术 反省 ， 并 提出 了 文化 自觉 问题 。 学员 入班 条件 只有 两项 ： 一是 高校 相关 专业 副教授 职称 及 以上者 ， 二是 已 获得 相关 专业 的 博士学位 者 。 学员 中有 刚 从 英国 留学 回来 的 王铭铭 博士 ， 刚 从 法国 留学 回来 的 李友梅 博士 ， 刚 从 美国 留学 回来 的 王筑生 博士 ， 还有 中山大学 的 周 大明 、 厦门大学 的 石奕龙 以及 北京 的 一批 年轻 学者 ， 如 中央民族大学 的 庄孔韶 、 王建民 、 张 海洋 ， 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研究所 的 王晓丽 博士 等 。 当时 ， 我仅 是 一名 副教授 ， 寄 去 两篇 文章 ， 也 被 招录 了 。 可能 因为 我 是 学 艺术 的 ， 他们 想 让 文化 人类学 研究 队伍 的 面 更 宽 一些 。
这是 中国 文化 人类 学界 的 一次 盛会 。 学习 周期 两年 ， 分 三个 阶段 ： 一是 “ 请 亚洲地区 最 著名 的 人类学家 ” （ 费 先生 语 ） 给 大家 集中 授课 ， 如 台湾 中央研究院 院士 李亦园 ， 香港中文大学 乔健 教授 ， 日本东京大学 的 中根 千枝 教授 ， 韩国 汉城大学 的 金光 亿 教授 等 ， 晚上 安排 学员 讨论 ； 二是 让 每个 学员 自 定 一个 选题 ， 并用 一年 的 时间 进行 田野 考察 ； 三是 考察 结束 后 ， 每个 学员 带 着 各自 的 研究 报告 再 回到 北京大学 进行 交流 ， 并 请 专家 评议 ， 最后 由 北京大学 社会 文化 人类学 研究所 结集 出版 。 １９９５ 年 北京大学 集中 授课 结束 后 ， 我 将 考察 地点 定 在 闽东 的 畲族 地区 ， 时间 安排 在 １９９６ 年 。 这次 目标 十分明确 ， 即 考察 畲族 聚居地 的 现存 文化 ， 以 美术 为 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