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几 年前 ， ? 史学 月刊 ? 杂志社 曾 组织 过 一个 有关 国际 关系 历史 研究 与 理论研究 之 关系 的 专题讨论 ， 我 当时 的 发言 主题 就是 关于 思想史 研究 的 意义 。 今天 一方面 是 旧话 重提 ， 另一方面 ， 由于 当代 国际 关系 本身 以及 相关 学术 研究 都 已经 发生 了 很 大 的 变化 ， 因此 也 有 一些 新 的 思考 ， 故 曰 “ 再 思 ” 。 实际上 ， 对于 这样 一个 非常 重要 、 非常 复杂 的 问题 ， 还 需要 “ 三思 ” ， 乃至 不断 的 思考 。 
为什么 说 这个 问题 非常 重要 或者说 今天 为什么 还要 谈 这个 问题 ? 
本次 论坛 的 主题 是 “ 百年 国关 与 中国 ” ， 这 意味着 我们 要 对 国际 关系 在 中国 ( 以及 世界 ) 的 学科 发展史 或 学术 发展史 做 一些 回顾 和 总结 。 中国 的 国际 问题 研究 差不多 也 有 近 百年 历史 ， 尤其 是 经过 改革开放 ４０ 年 来 的 发展 ， 进步 与 成就 自不待言 。 不过 ， 从 总结 经验 、 面向 未来 的 角度 考虑 ， 我 认为 有 三 个 现象 或者 三 个 问题 应该 引起 我们 的 重视 。 
首先 ， 我 感到 近些年 来 的 国际 问题 研究 有 过度 实用主义 的 倾向 。 政策 研究 取向 越来越 处于 压倒 性 优势 基础 理论研究 似乎 越来越 边缘 化 。 实际上 国内外 都 有 这种 倾向 ， 不过 国内 更 明显 一些 ， 这 在 一定 程度 上 是 可以 理解 的 。 国际 问题 研究 本身 就 有 高度 的 政治性 与 实践性 ， 全球 格局 和 世界 秩序 以及 中国 自身 都 在 发生 巨大 和 迅速 的 变化 ， 有 许多 非常 迫切 的 现实 问题 需要 各国 的 政策 实践者 们 去 应对 和 解决 ， 当然 也 需要 学术界 做出 回应 。 不过 ， 学术 研究 毕竟 不同 于 政策 实践 ， 除了 要 有 深刻 的 现实 关切 ， 还有 自身 的 使命 和 原则 ， 学者 的 观点 也 离不开 知识 的 积累 以及 学理 和 理论 的 支撑 。 早在 ２０ 世纪 初 ， 梁启超 先生 就 曾 指出 ， “ 学问 之 价值 ， 在 善 疑 、 在 求真 、 在 创 获 ” ， 学术 研究 要 革除 笼统 、 肤浅 、 因袭 、 武断 乃至 弄虚作假 与 急功近利 等 弊病 。 
中国 国际 关系 研究 相比 几 十 年前 自然 已 大 有 进步 ， 甚至 可以说 已经 开始 进入 创新 与 收获 的 “ 创 获 ” 阶段 。 但 与此同时 ， 面对 急剧 变化 的 现实 ， 我们 似乎 也 开始 失去 耐心 和 定 力 ， 实用主义 、 功利主义 早已 悄然 抬头 。 
如果 没有 知识 的 沉淀 或 学理 的 支撑 国际 问题 研究 的 品质 将 不会 高于 街谈巷议 、 饭后 谈资 ， 甚至 可能 还 不如 常识 。 套用 ? 阿 Q 正传 ? 里 的话 说 ， 也 可能 因为 思想 贫乏 或 “ 文体 卑下 ” 而 沦为 “ 引 车 卖 浆 者 流 ” 的 语言 。 
国际 政治 或 国际 关系 研究 ， 如今 已 堪称 全球性 “ 显 学 ” 。 然而 在 这 看似 繁华 的 表象 背后 ， 却 潜藏 着 深刻 的 危机 — — 当然 还不是 “ 生存 危机 ” ， 而是 与 国际 关系 研究 作为 一门 学问 、 一个 学科 的 学术 声誉 和 社会 价值 有关 的 “ 合法性 危机 ” 。 自 冷战 结束 以来 ， 这个 危机 其实 就 一直 存在 ， 但 很快 被 “ 后 冷战 时代 ” 一度 盛行 的 乐观主义 掩盖 了 。 从 近 几 年 的 情况 来看 , 这个 危机 恐怕 更加 严重 了 。 面对 全球 格局 、 大国 关系 与 世界 秩序 所 发生 的 许多 重大 变化 ， 尤其 是 一度 被 乐观 地 认为 具有 某种 “ 合作 主义 ” 特征 或 “ 由 分到 合 ” 趋势 的 “ 后 冷战 时代 ” 的 终结 ， 国际 政治学 虽然 看起来 热闹非凡 ， 实际上 却 没有 提供 太多 可靠 的 解释 力 ， 更 遑论 预见性 。 “ 后 冷战 时代 ” 的 终结 并不 必然 意味着 新 冷战 时代 的 开始 ， 但 世界 政治 确实 又 出现 了 许多 “ 分裂 ” 的 特征 , 主要 表现 为 新兴 大国 与 传统 大国 之间 日益 深化 的 矛盾 ， 西方 世界 的 国内 政治 、 经济 与 社会 危机 ， 国际 关系 中 权力 政治 的 回归 与 国内 政治 中 威权 主义 的 抬头 ， 地缘 冲突 与 大国 竞争 的 加剧 民族主义 、 民粹主义 、 本土 主义 、 保护主义 、 孤立主义 以及 反 全球化 与 逆 全球化 等 思潮 的 盛行 。 对于 如此 纷乱 的 现象 与 潮流 ， 社会科学 意义 上 的 国际 问题 研究 ， 似乎 并 没有 提出 多少 比 传统 的 外交 史 、 国际 史 或 战略 史 研究 更有 说服力 、 更 有助于 理解 政治 现实 的 洞见 也 谈不上 对 公众 舆论 、 政治 精英 与 民众 的 政治 观念 发挥 “ 引导 ” 或 “ 启迪 ” 作用 ， 更 遑论 对 世界 政治 的 历史 进程 与 发展 方向 有 什么 塑造 或 “ 规范 ” 作用 。 
这 只是 我 个人 对 国内外 国际 关系 研究 总体 状况 的 一点 看法 ， 希望 不会 引起 大家 的 “ 不适 ” 。 不妨 在 此 强调 一下 ， 我 的 本意 是 ， 无论 国外 学术界 的 潮流 如何 ， 我们 自己 都 要 认真 总结 经验 ， 避免 再 走弯路 。 改革开放 以来 的 中国 国际 关系 学科 ， 是 一个 从 搁置 到 重建 、 从 稚嫩 到 不断 成熟 、 从 学习 和 借鉴 国外 优秀 成果 到 结合 中国 改革开放 的 实践 进行 独立思考 与 自主 创新 ， 经验 研究 不断 丰富 、 理论 思考 不断 深入 ， 实践性 与 学 理性 都 在 日益 增强 ， 或者说 “ 求真 ” 与 “ 致用 ” 齐头并进 的 一个 发展 进程 。 我们 要 保持 这种 合理 的 平衡 ， 避免 走向 某个 极端 。 
其次 ， 国际 问题 研究 、 尤其 是 理论研究 似乎 也 有 过分 社会 科学化 的 趋势 。 这 也许 主要 是 受 美国 的 影响 。 从 表面上 看 ， 这 一点 似乎 也 不 难 理解 ， 因为 “ 理论化 ” 就 其 本质 而 言 或许 就是 社会 科学化 。 然而 “ 理论化 ” 并非 学术 研究 的 唯一 目的 ， 甚至 不是 主要 目的 。 就 方法论 而 言 科学 实证主义 也 不是 唯一 的 研究 途径 ， 人文主义 研究 取向 仍然 有 其 不可 替代 的 价值 。 学术 研究 、 学术 思想 也 不 应该 丧失 人文 内涵 。 如果 用 科学 的 形式 来 掩饰 思想 与 道德 的 贫乏 ， 则 更是 等而下之 乃至 有害 无益 。 许多 时候 ， 世界 政治 与 国际 秩序 所 呈现 出 的 某种 循环往复 、 曲折 甚至 倒退 ， 不是 因为 人类 缺乏 对 未来 的 规划 和 展望 ， 而是 因为 缺乏 对 过去 的 反思 。 不是 缺乏 创新 、 尤其 是 技术 创新 ， 而是 缺乏 继承 ， 缺乏 对 人文 价值 与 人类 经验 的 继承 。 简言之 ， 就是 技术 与 人文 的 失衡 。 
再次 ， 如果 直面 当前 的 现实 ， 在 已经 是 全球化 ４ . ０ 和 工业 ４ . ０ 的 时代 ， 或者 我们 所 关注 的 “ 大变 局 ” 时代 理论 的 发展 显然 已经 跟 不 上 现实 世界 的 变革 步伐 了 。 甚至 早在 ２０１３ 年 ， ? 欧洲 国际 关系 ? 杂志 已经 开始 专门 讨论 “ 国际 关系 理论 是否 终结 ? ” 的 问题 。 希 尔 和 卡 赞 斯 坦 等人 所 倡导 的 “ 分析 折衷 主义 ” 也许 并 不能 完全 解决 已经 严重 固化 的 理论 格局 或 范式 概念 ， 因为 他们 似乎 仍然 忽视 理论 本身 所 蕴含 的 价值 引导 和 规范 意义 ， 但 他们 至少 已经 意识到 了 理论 困境 问题 的 一 大 症结 所在 。 我们 的 研究 方法 、 研究 途径 、 理论 模式 乃至 思想 资源 和 文化 价值 基础 都 需要 更加 多样化 、 多元化 ， 至少 应该 更加 贴近 随着 非 西方 大国 的 崛起 、 全球 格局 与 世界 秩序 正在 发生 深刻 变化 的 现实 。 
实际上 ， 任何 研究 都 离不开 时间 与 空间 这 两 个 维度 。 时间 维度 当然 包括 历史 维度 。 要 理解 并且 改善 理论 发展 与 现实 需求 不 平衡 的 状况 ， 我 认为 途径 之一 便是 回到 历史 尤其 是 思想史 。 这 首先 是 因为 世界 尤其 是 “ 技术 世界 ” 的 发展 太 快 了 ! 航天 技术 、 网络 技术 、 人工智能 、 生命 科学 与 生物技术 、 量子 计算 、 大 数据 应用 、 云 计算 等 新兴 技术 ， 正在 迅速 改变 世界 。 世界 变化 之 快 甚至 让 人 来不及 思考 。 而 对于 网络 空间 、 外层空间 、 海洋 世界 这些 正在 陷入 无序 竞争 的 国际 政治 新 疆域 ， 我们 其实 很 陌生 ， 不能不 借助 其他 领域 所 积累 的 思想 资源 和 经验教训 来 加以 认识 寻求 治理 之 道 。 另一方面 ， 技术 正在 以 前所未有 的 速度 和 力度 挤压 人文 价值 ， “ 人文 世界 ” 、 人类 的 精神世界 日益 萎缩 ， 从而 再度 凸显 了 历史 反思 的 意义 ， 以及 思想 的 价值 — — 因为 思想 能够 跨越 时空 ， 具有 连续性 ， 是 连接 历史 与 现实 、 理论 与 实践 的 重要 纽带 。 
如果说 思想 是 人 对 社会 存在 的 理性 的 认识 ， 既然 存在 国家 间 的 交往 关系 ， 就 会 产生 相应 的 理性 思考 ， 即 “ 国际 思想 ” 。 伴随 着 国际 关系 的 历史 进程 ， 自然 也可以说 有 一 部 国际 关系 的 思想史 。 
所谓 “ 国际 思想 ” 实际上 就是 “ 关于 国际 关系 的 政治 思想 ” 。 “ 国际 思想 ” 是 对 世界 事务 尤其 是 国际 事务 的 反思 。 这种 反思 既 将 国际 事务 视为 人类 整体 关系 的 一部分 同时 也 承认 它 有 其 自身 的 独特 性 与 运行 模式 。 “ 反思 ” 的 主要 目的 是 通过 尽可能 彻底 的 思考 ， 理解 和 把握 某种 事物 或 某个 问题 的 性质 与 意义 ， 尤其 是 它 在 作为 人类 关系 之 组成部分 的 世界 事务 中 的 意义 、 影响 或 作用 ， 而 不是 就 眼前 的 国际 问题 直接 提出 解决 方案 ( 这是 决策者 或 实践者 所 做 的 事情 ) ， “ 反思 ” 本身 的 目的 也 不是 为了 揭示 和 描述 具体 的 事件 或 事实 ( 这是 新闻记者 或 历史 学者 所 做 的 事情 ) 。 
国际 思想 当然 不能 脱离 实际 的 世界 事务 。 反思 总要 以 事物 或 事实 为 对象 ， 然而 反思 更多 地 是 要 赋予 这些 事物 或 事实 以 意义 它 仅仅 在 这种 间接 的 意义 上 才 具有 经验 性质 。 它 关注 的 是 世界 事务 能够 被 理解 的 概念 、 话语 乃至 假设 。 就此 而 论 反思 的 本质 是 “ 阐释 ” : 战争 、 国际法 、 外交 的 含义 与 影响 是 什么 ? 特定 的 战争 、 法律 争论 或 外交 对话 与 我们 对 相关 问题 的 既 有 理解 ， 有 何 联系 或 如何 联系 起来 ? 它们 在 有关 国际 事务 的 思想体系 中 处于 什么 位置 ? 
正如 以赛 亚 · 伯 林 所 指出 的 ， 一切 人类 关系 都 离不开 某些 规范性 预设 ， 或者说 由 概念 、 观念 、 信仰 与 价值 所 构成 的 某种 基础 ( 它 有时候 被 称为 政治 哲学 ， 但 本质上 是 伦理 思想 ) ， 国际 关系 或 世界 事务 也 不 例外 。 对于 国际 思想 的 探究 ， 实际上 就是 要 透过 世界 事务 的 表象 ， 探究 其 背后 所 蕴含 的 基本 观念 与 范畴 ， 如 无政府 、 霸权 、 帝国 、 战争 、 外交 、 国际法 等 ， 以及 相关 的 信念 与 价值 ， 如 和平 、 安全 、 独立 、 秩序 、 正义 、 主权 、 人权 、 繁荣 、 进步 等 ， 乃至 人们 在 使用 这些 基本 概念 时 的 思想 前提 ， 例如 所谓 “ 无政府 体系 ” 的 预先 假定 是 什么 ? 主权 、 外交 或 人权 的 前提 条件 是 什么 ? 
国际 思想史 的 范围 很 模糊 ， 不仅 因为 其 内容 和 来源 相当 广泛 ， 还 因为 它 过去 所 从属 的 政治 思想 领域 本身 的 边界 也 很 模糊 ， 涉及 哲学 、 伦理 、 政治 、 历史 、 经济 、 法律 、 社会 诸 领域 。 由于 国际 思想 一直 是 政治 思想 的 “ 副产品 ” ， 大多数 讨论 是 间接 、 零散 的 。 不过 ， 对于 世界 政治 中 的 许多 核心 问题 或 重要 现象 ， 如 战争 、 和平 与 安全 ， 国家 主权 与 国家 利益 ， 国际法 、 国际 社会 与 国际 秩序 ， 民族主义 、 国际 主义 或 帝国主义 ， 等等 ， 许多 伟大 的 思想家 已经 做 了 深入 、 系统 的 思考 和 论述 。 国际 思想史 虽然 看上去 散漫 而 芜杂 ， 却 堪称 博大精深 、 源远流长 。 这些 思想 、 观念 在 纷乱 的 外表 下 构成 了 若干 具有 持久 生命力 的 思想 系统 ， 在 基本 信条 和 精神 实质上 各 有 其 历史 传承 ， 对 国家 的 外交 政策 和 人们 的 国际 政治 观念 产生 了 深刻 影响 ， 为 理解 各个 时代 的 国际 关系 实践 提供 了 重要 的 思想 线索 ， 也 为 当代 国际 关系 理论 的 发展 留下 了 丰富 的 思想 资源 。 
在 讨论 其 理论 价值 之前 ， 我 想 先 谈 谈 思想史 的 实践 价值 。 
思想 及 思想史 之于 历史 进程 的 意义 显而易见 ， 因为 思想 或 思想史 本身 就是 历史 的 组成部分 ， 甚至 是 最 本质 、 最 核心 的 部分 。 人类 的 一切 活动 都是 有 思想 的 活动 ， 没有 人类 的 思想 就 没有 人类 的 文明史 而 只有 自然 史 。 